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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乘着通往光辉之翼》 · 星雨翼 · 3199 字
「辉君,你这个演奏法可不行哦?」
第二次和雨森练习时,我刚弹没几个小节就被雨森打断了。
「哪里不行…?」
「这个主题要奏得更温暖、更明亮一些,像清晨的阳光一般。」
「这样呢?」我按照雨森说的方法试着弹了一下,问道。
然而,这依然没有得到雨森的通过。
「还是不行,我看到的依然是灰色。辉君要在我眼前奏出彩虹一般靓丽的颜色才可以。」
「可是我听着无论是强弱还是速度都和那些有名的录音版本差不多啊,当然,是在排除掉钢琴和小提琴音色差别的基础上。」
听了一遍自己刚才演奏的录音后,我说道。
「确实…是这样,但是,辉君的演奏就是灰色的,那些录音的演奏就不是!」
尽管我真不觉得自己和雨森的演奏、和那些知名录音版本存在什么本质上的差异,但雨森依然固执己见。
这是我和雨森配合时痛苦的地方之一。
雨森是联觉者,她看到的世界和我有根本性的不同。
就好像对一个盲人极尽可能描述绿色一样,说得再多,都不如直接体验般明晰。
「辉君一点都不了解自己,明明只要将自己的本心展示出来就好了的。」见我还是无法理解她的话,雨森叹了口气,说道。
「将我自己的本心展示出来?」
「对啊,辉君是一个非常温柔的人。将这份温柔代入到曲子中不久好了吗?」
「我哪是什么温柔——」
「辉君,你为什么宁愿在毕业前一直待在家里,也要和樱井一起完成这场文化祭?」雨森一针见血地问道。
「那是因为,辉君在樱井的身上见到了自己的影子。在那时的辉君看来,既然自己无法逃离母亲的束缚,那么干脆让有类似经历的她人脱离苦海——即便自己会离开学校,重回那个让你讨厌的家。」见我没有回应,雨森说道。
「每架钢琴都是一个人。」似是再度看穿了我的所思所想,雨森说道。
「我知道了…我试着跟上你吧。」我叹了口气,对雨森的天才认输道。
「有是有,但没注意过啊。而且虽然前后的音符一样,但它们是不同的精灵,是不同的生命啊。」
但雨森不同,就算我在这里和她达成同调,到了明天,她往往又会换一个弹奏方法。
我也不打算让雨森这样做,因为那会抹杀雨森光这个人本身的天才之处。
然而,见到雨森后,我发现事实并不是这样。
「我说啊,我们是在合奏没错吧?这是你自己改编的乐谱没错吧?你自己都不按照乐谱来,那我怎么能准确把握你的意图呢?我又没有你的联觉能力。」
因为她真的能从乐谱里感受到跃动的生命。
对于这样的我,你真的能期待从我手中发散出阳光一般的旋律吗?
以一般的视角观之,自然是先有钢琴技术,将这些技术掌握到炉火纯青的人才称得上钢琴家。
这是我和雨森配合时痛苦的地方之三。
但我不一样……实际上,我现在已经恶心到想吐的边缘了。
「是啊。辉君要不要和我一起回家?我爷爷最近总念叨你,说好久不见都有些想你了。」
「好吧…」我再次作出了妥协。
所以,恶心也好痛苦也好,终究还是需要我一个人来面对。
「还怎么了……你在乐谱上的这里标注的是渐强吧,怎么让你弹成渐弱了。还有你的分句,和乐谱上写的完全不一样不是吗?」
这是我和雨森配合时痛苦的地方之四。
这让我不禁想起了拉赫玛尼诺夫和霍洛维茨。
钢琴家也是如此。用涅高兹的话来说,雨森是钢琴家,她用声音揭示了音乐的意义和诗意的内容。
「这里我之后再试着按你说的改进一下吧,先练下面吧。」我提案道。
「话是这么说没错啦,但我现在的心情改变了啊?所以就弹成渐弱了。至于分句的事情,作曲家不按照自己的分句来演奏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嘛?辉君就别大惊小怪了。」
我是那么地讨厌钢琴,那么地讨厌练习曲子,将自己的“温柔”代入到曲子中就意味着,我要爱上眼前的这架散发腐臭的金属尸体。
即便是在平日里的练习,雨森也总能以最积极的姿态面对,甚至经常一副笑嘻嘻的样子。
雨森点了点头。于是,我们的合奏再度开始。
「你知道吗?辉君。虽然我们这两架钢琴看上去很相似,但它们的区别绝不只是音色这些表面上的东西。就像世界上没有同样的两片树叶一样,世界上也没有同样的两架钢琴。每棵树都是不同的,所以,每块共鸣板的振动也不同……在抚摸每架钢琴的时候,我都能感受到它们的脉动、它们的呼吸,以及,它们渴望被奏出美妙音乐的渴望……」
「怎么了,辉君?」
「那么,明天见啦,辉君。」
我想起了维特根斯坦的话。
“天才是那种使我们忘记大师的才能的东西。”
这是我和雨森配合时痛苦的地方之二。
「雨森…你既然在前面是这个弹法,那么到了再现的部分也应该保持一致才对吧?」我终止了演奏,扶额道。
又过了一阵子。
不按乐谱演奏、随意改变强弱和速度、从不注意乐曲的结构……每一点,都足以对雨森的演奏造成毁灭性的打击。
「就算辉君这么说,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啊?一个个音符在我眼前就好像小精灵一般,它们是自己有生命的,我只不过是按照它们的要求将它们呈现在世上。就好像辉君每天都会对星野阿姨说“我回来了”,尽管每天都说,但视辉君的语气、当时的气氛、当天发生在星野阿姨身上的事情、星野阿姨的心情等等要素而言,听起来还会有很大不同的,没错吧?」
平常,对于演奏双钢琴作品的钢琴家们而言,即使在演奏时变更乐谱,那也是他们提前达成一致的结果。
「也是呢。」
“乐谱不是圣经。我不怕去尝试。我自由地演奏伟大的作曲家,因为音乐隐藏在音符的后面。”霍洛维茨曾如是说。
「和辉君一起练了好久,真开心啊~~~~」雨森一边感慨,一边丝毫不顾自己大小姐形象,抻了个懒腰。
这让我想起了一个古老的问题:是先有钢琴技术,还是先有钢琴家?
「诶?是吗?」然而,雨森大小姐似乎根本没有注意到这两个地方在前后是一致的。
「我不否认自己有时候会明白你的心意,但一首曲子里有无数个细微的地方,让我在每个地方都能体会你的心情,也太强人所难了吧?」
「Stop Stop。」虽然没过几个小节,但这次是我对雨森的演奏不满意了。
这对我而言,是没办法的事情。
但雨森并不打算这样做,因为她知道自己在呈现的,就是此时此刻最完美的音乐。
「这不是你写的乐谱嘛…而且你还有图像式的记忆力。」
可是啊,雨森,我又何尝不明白这点呢?
就连现在,我也是在强忍着恶心和雨森你一起练习。
「所以,辉君只要把自己的这份温柔分一些到曲子中就好了啊。」
而我,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钢琴匠罢了。
将每架钢琴都视为一个独立的人,而非尸体来看待…吗?
雨森淡淡地诉说着,我能明白她寄托于这些话中的意志。
「嗯……那就靠辉君和我的心意相通,怎么样?」
「家里人来接你?」我问道。
而雨森,她只是凭借着自己的直觉、凭借着自己的乐感来“随心所欲”地发挥。
但我不敢对樱井抱有过多期待……因为文化祭结束后,我们很可能就会面临分别。
平时和雨森的合奏只是出于兴致,然而一旦变为正式的练习,那么整件事情在一瞬间就会变得不一样起来。
「还是不了吧,我还有几首曲子要复习一下。」
樱井,会在隔壁的第二音乐室自习吗?我有些没出息地想。
「我时常感觉自己在你面前是全裸的。」我摊了摊手,认输道。
但是,我和雨森都清楚,如果将它们全部改正,雨森的演奏反而会泯然众人。
每当弹奏一首曲子时,我会认真研究它的结构、框架,并依据自己的设计进行演奏。
但是,我就是做不到啊。
违背乐谱、无视结构……但是,雨森有着远远凌驾于其上的天才。它如此耀眼,以至于听者从不会注意那些“大师的才能”。
肖邦曾被称为“钢琴诗人”,但肖邦没有作过一首诗。
雨森从来都不会完全按照乐谱来弹奏,这让我根本就无从配合。
“天才是那种阻碍我们认识大师的才能的东西。”
这么想着,我又弹奏起了那首久违的《恰空》。
维特根斯坦的这句话,在雨森的身上得到了完美的体现。
夜幕降临,我和雨森的合奏练习至此结束。
他不是因为作诗而被称为诗人,毋宁说正相反,他是诗人,所以他揭露出的、他谱写出的一切,都是诗。
所谓合奏,就如同任何的团体合作一般。每个成员一定要相互包容、并做出微妙的妥协,这样奏出的音乐才不会沦为各说各话。
「明天见,我就不送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