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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乘着通往光辉之翼》 · 星雨翼 · 5193 字
李斯特 《死之舞》
在获得冠军之后,我将按照母亲大人的意愿,作为日本本土的优胜者在答谢音乐会上演奏这首改编自古老圣歌《末日经》的曲子,以寄对西泽先生的哀思。
据说这首《死之舞》的灵感来自于李斯特在寺院墓地所见的壁画《死的胜利》。在这幅画中,代表死神的老妇人想把一群狩猎归途的盛装男女踩于脚下,而天使把一部分得救的人运到天国,另一部分无法拯救的人则由恶魔运到火山上,送入熊熊烈火。
此曲一开始就是古代罗马教皇格利高利“最后审判日”的圣歌曲调,沉重有力,象征着死神降临的脚步。此后,作曲家用这个曲调变奏出26个迥异的音乐形象,以此表达在死亡面前人人平等,人人总有一死。
在《Amadeus》中,神父曾对萨里耶利说,“上帝眼中众生平等”。
然而,就像神父只会记得莫扎特的曲子而不会对萨里耶利的音乐有任何印象一样,在神的眼中,众生根本不是平等的。
我和雨森也不是平等的,她是自由的天才,而我至多只是一个被饲养的神童。
除了终有一死之外,我和雨森没有任何的平等之处。
我和雨森……
初见雨森是在决赛场上,那时的我8岁大。
我没有去听前三轮的比赛,既因为我在演奏后要赶紧回家准备下一轮的曲目,又因为对听惯了名家演奏的我而言,同龄人的演奏实在有些不忍卒听。
演奏结束后,长久准备比赛的疲劳一下子向我涌来。
剩余五人中有四人都曾是我的手下败将,想着不去听他们的演奏也没什么损失,坐在观众席上的我不知不觉间睡着了。
因为,他们的演奏实在是太催眠了。
这当然也有可能是我不懂鉴赏的关系,毕竟青年勃拉姆斯就曾在李斯特的音乐沙龙里睡着过。但管它呢,我为今天努力了这么久,就算是母亲大人也不会在此时阻止我入眠的。
「下面有请我们欣赏25号选手为我们带来的贝多芬 《月光奏鸣曲》。」
主持人的话将我从梦境中拉回了现实,
25号选手吗…我还未曾听过她的演奏。
在观众的掌声下,她登场了。
走到钢琴椅前——行礼——调试座椅……仅仅是无比寻常的流程,但眼前的这个女孩儿却仅凭这简单的一套动作就夺走了我的全部视线。
要问原因的话,他们全都被这个狂妄小女孩儿的演奏吸引住了。
我呆站在聚光灯下,眼前是黑漆漆的一片,这令我无法辨别攻击我的观众的身影。
下一次比赛,我一定要以绝对的实力来击垮你!
「可我才是冠军。」半晌,我只憋出来这一句话。
我记住了她的名字。
为什么要这样侮辱我和我的母亲大人呢?我只是在拼命练钢琴而已,母亲大人只是拼命教我钢琴而已。
半年后。
有雨森的世界和没有雨森的世界,两相对比,或许雨森还是活着会比较好。
这首乐曲的标题据说出自于莱斯达布对此曲第一乐章“犹如在瑞士琉森湖月光闪耀的湖面上荡漾小舟”的形容。
因为就连我也觉得,上一次的冠军不应是我,而该是她。
“你知道的吧?自己的演奏和我相比到底多么粗劣不堪。”
在众人的屏息凝神下,女孩儿开始了演奏。
雨森光……我咬牙念起了这个人的名字。
不待我反应过来,母亲大人直接把我拽到了琴房。
然而和评委印象不同的是,观众席里质疑存在黑幕的声音此起彼伏。
「母亲大人,我明天想去看电影。」回到家后,趁着夺冠的风光,我向母亲大人请求道。
因为,眼前的她就如同湖水一般安静、波澜不惊。
还真是个任性……不,一点都不任性,因为她就有着这样的资本。
和上次不同,有雨森在的场次我一场不落的听了。
既然我们相互讨厌的话,那就扯平了。
「你是男生,男生就该比女生出色,男生就该比女生更容易认可,但今天观众的评价却完完全全反了过来。这只能说明你对曲子的表达还不足够,如果不能按照我说的去弹,就不要吃晚饭。」
在听到自己是冠军的一瞬间,我也觉得评委一定是耳朵出了问题,但我也是曾为这场比赛不分日夜努力过的。
这一次的我放弃了在母亲大人面前争辩、放弃了去在母亲大人面前表露出任何的不甘——因为我已清楚,这毫无用处。
「我知道你是冠军,可那又怎么样?小光在很多地方的演奏比你强的不是一星半点。只是拿了两个国内儿童组的冠军罢了,有什么好显摆的!」
不知怎的,我竟忘了自己的位置,和第一次见面的雨森爷爷置起气来。
进入家门,我想这样安慰母亲大人,但却被母亲大人打断了:
第四次比赛,情况仍然如此。
我震撼,一个小女孩儿竟会有着如此丰富的内心世界;
那是毫不讲理的讨厌,雨森什么都没做、什么都没说,她只是将自己的音乐表现了出来。
留下这样一句话后,母亲大人就朝厨房走去了。
如果没有你,我和母亲大人就不用遭受黑幕的质疑。
但也正因此,这些自以为是的善意对我而言才更加恐怖。
「母亲大人不用管——」
也就是从这一刻起,我开始讨厌起了雨森。
不管你们怎么说,我才是冠军!我要比雨森更加受到专业人士的认可!
「长辈们好。」我尊敬行礼道。
明明是一个参赛者,却连众多名家评委都一并看不起。
「向大家介绍一下,这是我的儿子,名叫辉。」
「你最后部分的节奏是怎么回事?还有音乐性的表达,我说过多少遍要在那个音上作出渐强……」
回程的路途中,我和母亲大人一句话都没有说。
从雨森望着我的眼神中,我有她即将出言嘲笑我的预感。
但短暂的震撼和恐惧过后,我在接下来的十多分钟里一直在沉浸和期待。
“明明是雨森的演奏让我们更加感动!”
“星野的演奏我完全听不懂!”
因为我不知道失去冠军的我回家后将受到何种折磨……
可是,如果没有雨森,我也听不到那几首天籁般的曲子。
我呆坐在那里,在震撼、叹服、沉浸和期待全部如潮水般退去后,手脚冰凉。
完了。
我……
在听到她的演奏之后,我先是震撼,再是叹服。
雨森 光
与之相对,我眼前的这个女孩儿倒好像琉森湖一样澄澈。
我的母亲大人和那位雨森同学的家人…很熟?
我讨厌钢琴,我讨厌练习,我讨厌比赛。
「爷爷好,叔叔阿姨好。」我再度行礼。
我夺冠一定是在背后存在黑幕……这么质疑我和我的母亲大人,是不是太过武断了呢?
然而,等着我的确实母亲大人的厉声训斥:
说完,雨森爷爷蹲了下来,对我说道:
她的技术远比之前更加精进,与此同时,她身上的那份明净消失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睥睨所有人的狂气。
「你还好意思哭?你的表达照小光差了几个层级听不出来吗?你还觉得自己委屈了?」
但我不能在这里被这些质疑打败。因为,那会让母亲大人伤心的。
那是不是因为您缺乏鉴赏力的关系呢?
所以,将这首曲子称为《月光奏鸣曲》或许并不精确,因为月光的形象至多只能涵盖第一乐章。
「辉,要不要和我们家小光交个朋友?她的演奏你也听了吧,虽然比不过你,但还不错对吧?」
在听到自己是亚军后,她竟然连奖杯都没领,直接跑了出去。
我沉浸,这位由神明派到凡间的音乐天使营造的音乐世界。
每被和雨森比较一次,我在心中对雨森的讨厌就多一分。
「我会慎重考虑的。」对不懂得欣赏那首《月光》的雨森爷爷,我敷衍道。
决赛时,她挑衅似的望了我一眼。
母亲大人不用管那些质疑声的,音乐家受到质疑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既然专业的评委认为是我比较出色,那么我这个冠军就名副其实。
为了躲避这份恐惧,我连忙偏过头去,却因此和雨森的目光撞了个满怀。
我愣住了。
我期待,她到底会演绎出怎样的贝多芬。
然而三个乐章过后,一股由心底而生的恐惧开始将我的全身包裹起来。
根本不是还不错,根本不是比不过我。
而且,雨森也会讨厌我吧,毕竟我连续两次夺走了本应属于她的冠军。
如果没有你,我这个时候就不会孤零零地站在这里。
我叹服,同样在乐曲中描绘湖水,我的演奏在对比下是如此低劣不堪。
这一次,依然是我夺冠。
「小凛,这孩子很俊俏啊。」
雨森的演奏根本不是雨森爷爷说的那种低劣的水准!
但即便如此,为了能让母亲大人开心,我也拼命去练习了,就连睡觉的时候,我的脑袋里也塞满了乐曲的结构和音符。
“一定是存在黑幕!”
我脑中仅剩这一个念头。
雨森光…吗?
因为雨森选的就是以旋律性见长的曲子啊。
「看电影?你还有那个悠闲的时间吗?今天小光的演奏比你要好得多你知道吗?」
观众们,还是大都认为雨森的演奏要更加出色。
如果没有你……
看来在今后的比赛中,我也不得不加油了。
走出后台,我发现自己的母亲大人在和一群人在大厅交谈。
对于这样的她,我只得回以苦笑。
「辉,这位是刚才在最后演奏的那名女生的爷爷,这两位是她的父母。」
第三次比赛,我依然夺得了冠军,但我的音乐也依然只传进了评委的耳朵里。
但观众们不会在意那些,他们仅仅是肆无忌惮地抒发着自己胸中的正义感,却丝毫不在意被裹挟在其中的一个八岁小孩。
抱持着这样的想法,我将自己内心的委屈压了下来,强装出一副对一切都无所谓的模样,领奖,致辞,而后离开。
但不知为何,那个女孩儿竟然只获得了第2名。
雨森的演奏就好像一堵矗立在我面前的高墙,每当我感到绝望之时,我都会这样安慰自己。
第五次比赛,也是我上初中前参加的最后一场比赛。
量变达到质变,我的琴技也是如此。
这一次的我,比任何一次都要强。
《伊斯拉美》
这是我为决赛而选择的曲子,为了这一天,我在过去的几个月里不分昼夜练习。
我要用自己的实力证明,冠军就是比亚军出色。
这是一首极难的钢琴曲,大量快速重复音、三度、大跳、双手交替和弦、跳跃和弦……不仅如此,还需要清晰展现层层递进的和声线条。
而且同大多数演奏者只重视技巧而一味求快不同,我自信很好地理解了整首作品的结构。
决赛的演奏结束后,我收获了有史以来最为热烈的一次掌声。
然而,长久练习所带来的恶心感不断折磨着我的胃部和神经。
在领到冠军奖杯后,我在厕所里待了很久,因为接连不绝的呕吐让我害怕自己会在母亲大人面前失态。
「哎呀,真是没想到这次的决赛竟然这么精彩。」隔着门,我听到了为我颁奖的评委的声音。
「是啊,星野比原来进步太多了。仅仅12岁竟然就敢在决赛上弹《伊斯拉美》…而且不论是技术还是大局观都很棒。」另一位评委说道。
「可松本君还是想把冠军奖杯给雨森…我说的没错吧?」
「山口君不也是吗?」
说完,两个人大笑了起来。
「如果不是雨森家的势力……或许现在保持不败纪录的就会是雨森了吧,虽然四年前还是五年前的那场比赛可能会有些偏差就是了。」
「是啊,哈哈。不过话说回来,雨森家也是为了那个小姑娘着想吧,毕竟她那副谁都看不起的样子,就是需要打压一下才好。」
接下来二人的对话我已经听不清了,因为我脑中全是“嗡嗡”的声音。
在他们的眼里,一直以来只是拼命练琴的我成为了一个为了保持连冠而不择手段的小人。
再怎么努力、再怎么拼命,再怎么思考,我还是比不过雨森。
趁母亲大人不在时,我一遍又一遍地播放这部电影,
然而,如果连冠军都需要黑幕才能获得的话,我又凭什么打败雨森呢?
演奏的比雨森出色的地方,我的母亲大人认为是理所当然。
哭泣、呕吐、看电影、哭泣、呕吐、看电影……
我一直获得冠军…是因为黑幕?
恐惧。
因为这是我对作为传播神明音乐使者的你,唯一的攻击。
而在夺冠过后,我的母亲大人也很好地表扬了我,她给我买了一部很昂贵的手机——尽管除了母亲大人外我没有任何需要联系的人。
也是自从和雨森相遇之后,我开始听见无数质疑我的声音。
不出意外,那天回家后我又挨了母亲大人一顿训斥。
我一直用“冠军”来安慰自己,但就连这“冠军”,也只是雨森家的施舍罢了。
所以,我在今后的人生中都会毫不留情地讨厌你。
待他们走后,我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也是在这一天,我感觉自己把今生的泪水都哭干了。
不知何时,恶心感已经消失不见。
演奏的不如雨森的地方,母亲大人会严厉呵斥我,并时时刻刻念叨着不知所云的男强女弱的话语。
明明我已经零失误演奏了《伊斯拉美》,他们竟然还是想把冠军奖杯给雨森?
技巧完美、结构完美……即便如此,母亲大人总能找到攻击我的理由。
“我所要做的,只是以音乐赞美主。他赐我那份渴望,却又把我变成哑巴。为什么?若他真不要我以音乐赞美他,为什么要分给我那份渴望?然后又否定我的才能。”
也就是在那时,我看了《Amadeus》这部电影。
雨森光,看来还是我要更加可怜些。
是啊,萨里耶利,你什么都没做错。
我推开门,面前是空无一人的厕所。
在参加人生中第一次钢琴比赛时,我是评委和观众眼中的天之骄子,是日本钢琴届未来的希望。
直到今天我才明白,原来这一切的背后是雨森家的势力。
我被萨里耶利深深吸引住了。
可即便如此,即便如此……
我只是一个十二岁不到的孩子,就算是莫扎特和贝多芬再世,这个年龄也没法领会异族文化的意蕴吧。
自从和雨森相遇之后,我的人生轨迹改变了。
我绝对赢不了雨森。
一开始我以为这只是个例,因为网络上并没有任何攻击我的声音。
如果一直以来我获得的都是亚军的话,我或许还会保有“下次一定会赢”的自信和决心。
我所要做的,也只是想让母亲大人开心罢了。
自始至终,我只是母亲大人和雨森家的提线木偶。
她指责我对这首曲子传达的东方风情体会不够深刻。
无尽的恐惧在我身体里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