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有插图）

最初，同时也是最后的音乐会。

「好久不见，Krystian。」对着重返日本的这位波兰帅哥，我微笑问候道。

「星野…」Krystian的眼神有些迟疑，他应该还不能接受我马上就要死了的事实吧。

「抱歉啊，前天突然感觉到身体机能退化的实在有些厉害，所以演奏会只能提前了。我甚至都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过一个小时后……」

「瞎说什么呢！星野你还欠我一顿饭呢！」语毕，Krystian的眼中竟泛起了些许泪光。

「是啊……等演奏结束后，我们一起去吃吧。还有我的妻子——小光也一起。」

「你们正式结婚了啊，新婚快乐。」Krystian祝福道。

「多谢。听说你也正式被Herbert大师收为徒弟了，恭喜恭喜。」

「其实…大师最想收为徒弟的人，是你。」闻言，Krystian幽幽道。

「不是小光吗？」我疑惑道。

Krystian摇了摇头，说道：

「在那场大师课中，他最喜欢的人不是星野太太，而是你。确实，星野太太的演奏是浑然天成、无法言说的奇迹。但在大师看来，你的潜力远远在星野太太之上……年少的你所欠缺的，只是意志，还有时间。」

「原来是这样啊…能在最后一次演奏前听到这番话，我很感动，真的。」

「不介意我在这场音乐会中录像吧？消息来得太突然，大师实在没法中断他的公演。于是他想让我将录像版本带回去，他说他会将这一版本收藏起来，奉若珍宝……」

「大师真是谬赞了。录像会有专门的人负责，你到时候向他要一份就好。」

「大师也很悲痛，一个天才在觉醒前就要这样消逝了。」

「不是消逝，而是换一种形式存在。」我纠正道。

「真没想到你居然是个信徒。」

「不，不是宗教。今后，我的妻子会将她的天赋和我的思维融合在一起，以“星雨光”的名字将它们传播下去……先失陪一下，Krystian。」

小光心领神会，推着我的轮椅朝小翼所在的方向走去。

「算了，就这样开始吧。一切都是缘，我们相遇也好、我爱上你也好，我的病情突然恶化也好……」

……

「很幸福，真的。」

穿过罕见的云朵过后，我忽然发现，在我的后背处展开了一双翅膀。

那是空无一人、空无一物的寂静，仿佛这个世界只有我一人一般。

我拼尽全力，睁开了紧闭许久的双眼——但强烈的阳光在一瞬间就掠夺了我的全部视线。

明明已经提前打过镇痛药了，竟在中途失效了吗……

「小翼，这是我给你的礼物。这些天里，我每天都会录一些首不同的曲子，加上我平日里的录音录像……我在其中选出了还算满意的365首。如果小翼喜欢的话，可以每天听一首。至于闰年，就听那首我最喜欢的《恰空》吧。我希望小翼在今后的人生中能像巴赫一样，在严格规则的限制下达到最为宽广的自由……因为那就是在我看来人之为人最大的幸福。」

我选择最大程度遵循乐谱，小光却更去重视乐谱背后的音乐；

除四个乐章的结构安排外，这部作品和其他传统钢琴协奏曲最大的不同之处在于，钢琴和乐队并非是相互分离的两个独立部分——在传统的钢琴协奏曲中，钢琴和乐队既相互协作又相互竞争，然而在这首曲子里，勃拉姆斯将钢琴和乐队浑然一体地融合在了一起。

“爱”制造矛盾并解决矛盾，在这首凝聚了我和小光心意的曲子中，我和小光都抛弃了我们独立的存在，选择和对方统一起来。因为我们既不愿意成为孤单的人，又想要获得对方对自己的承认。

其中，热烈激情的第一主题和静谧内敛的第二主题之间形成了鲜明对比，它是整个乐章发展的最核心动力。

在经历了相互呼应的10个小节后，便是我的独奏部分。接过停留在小光钢琴上的属和弦，我直接进入了主调——降B小调，左手快速密集的上行琶音加上右手的反复级进，形成短促且有弹性的节奏。

不仅如此，就连大气…也渐渐燥热起来。

再也承受不住高温的炙烤，这个本该在我身上不存在的部位开始渐渐溶解，我就这样，一头栽落下去，好像那个神话中曾向往太阳的伊卡洛斯一样。

我捂着自己的胃部，拼命忍受着持续不断的疼痛。与此同时，我能够听到，等候在后台的医生和台下的亲友们也都在一瞬间朝我这边涌来。

第四乐章 奏鸣回旋曲

我倾向于将谱面分析到极致，小光却仅凭天赋的直觉；

这首协奏曲与他的第一协奏曲相比，显得更加沉重暗涩，技巧难度也十分大，正可谓从“英姿少年”成长为了“成熟男人”。有人讲这首曲子是“要钢琴家血汗的至难协奏曲，它不要钢琴家的妙技，而是要他们成为苦力。”

无视重力规则的我正在天空中漂浮，我脚底的空气很重、很紧，拧成一团，似是在托着我不让我坠落一般。

我的双目已经浑浊，我的大脑已经混沌……但唯有我的手指，还在凭借本能不停地演奏着。

这一乐章的总体性格是明快优雅的，它既没有第一乐章史诗般的气魄，也不像第二乐章一样具有深刻的哲理性，更没有被第三乐章哀怨忧郁的情绪所笼罩。它只是，如一个顺着内心跳舞的孩子一般，灵动活泼、轻快明朗。

我的身体快要被高空低温所凝固，但我感觉我的灵魂却挣脱了物理规则的束缚。

第一乐章 不过分的快板 奏鸣曲式

它是，我父亲在台下拼命喊出的，bravo。

就这样，我们最后的合奏，开始了。

但尽管如此，小光一直是小光，平静的她、狂傲的她、害羞的她、撒娇的她、彷徨的她……正是这些无比动人的特质，凝聚成了我的爱人——雨森光，更精确些，星野光这个人。

第二乐章 谐谑曲 奏鸣曲式

我曾无比讨厌钢琴、讨厌练习，但每当小光弹琴时，她都充满欢欣；

在和小光第一次登台的合奏中，那首《柴小协》末乐章的回旋曲让我和小光一起，通过彩虹桥抵达了高远辽阔的天空。

「来合奏吧，小光！我们最后的，奏鸣回旋曲。」拼命挤出了一个笑容，我对身旁的小光，如是说道。

……

双目已经失明，但曾抵达宇宙的我此时只感觉心灵才是赋予自己光明的眼睛。

渐慢的速度寓意着这一乐章临近的尾声，通过对副属和弦等和弦的运用，大调的色彩在一瞬间变得黯淡忧郁。但一瞬间，整个音乐又突然变得开阔明亮起来。辉煌的装饰音和快速的琶音，以及最后充满阳光的终止和声，犹如天使的微笑，将所有的彷徨和痛苦消失殆尽，疲惫的心灵在解脱之后得以净化和升华。

想到这里，我不禁莞尔。

这首乐曲具有勃拉姆斯所独有的沉着与厚重，同时又有他明朗、温柔的另一面。写这部作品时，勃拉姆斯48岁，可以说是处于创作的巅峰。这部协奏曲的4个乐章，分别展现了4种不同的性格，从激越如火到柔情似水，触及到了各个方面的情感。时至今日，这部作品已列入有史以来最伟大的钢琴协奏曲之列，著名钢琴家霍洛维茨甚至认为没有别的钢琴作品比它更伟大了。

突然，某种声音将演奏结束的我拉回了现实，在我的意识消逝前，它提醒着我，我并不是勃鲁盖尔画作中无人在意的伊卡洛斯。

我的忧伤如纱幔般，

之所以乘坐轮椅，是因为我已经无法承受在这首曲子之外浪费任何力气。

「你能喜欢就再好不过了。这是原版，因为已经上传到了网盘，所以就算小翼你不慎弄丢了也没关系。我和小光都很感谢你，感谢你曾出现在我们的世界里。」

因为，我曾拥抱过这世间最为浩瀚的宇宙。

「要再等等吗？」小光问道。

疼痛让我的五感渐渐麻木，但即便如此，我也依然能听到自己的演奏充斥着无数错音。

……

似是要将我随时掀翻的狂风也渐渐停止了，取而代之的，是湛蓝的天空、静谧的白云……以及，足以令全身冻僵的低温和稀薄无比的空气。

「才不是我们最后的一次合奏！因为今后我会一直用“星雨光”这个名字，和辉君合奏下去！」小光鼓起嘴来，倔强地说道。

我用尽全身的力气坐直，将双手放到了琴键上，汗水正从我的皮肤中拼命涌出，但我却毫无擦拭它们的余裕。

二元的对立，又何止是在我和小光之间呢？就连小光本人，也是时而喧闹、时而澄澈。

第三乐章 行板 五部回旋曲式（单主题奏鸣曲式）

「辉君，诚实回答我，这段时间，你幸福吗？」小翼问道。

「那就好…」

景色依旧春光如故，耕作的农人、悠闲的牧者甚至连警觉敏感的绵羊也意识不到，在他们身边一条生命正在消亡。

……

而由小光描绘出的这一婉转旋律在随后被勃拉姆斯用作一首艺术歌曲之中：

勃拉姆斯是艺术家双重面目的完美体现：一方面，他深深扎根于过去；另一方面，他又站在时代的高度上展望未来。

但即便如此，我背后的那双翅膀依然没有丝毫停歇的意志，它们只是心无旁骛地扇动，就好似向高空飞翔是它们的本能和全部存在意义一般。

然而，在这一乐章结束后，一股钻心的疼痛开始突然袭击我的全身。

在和小光第一次正式的合奏中，那首K448末乐章的回旋曲让我好似触及到了小光独有的彩虹；

极寒和酷暑，两种完全矛盾的温度分别侵袭着我的体内和体外——让我感觉自己马上就要爆裂开来。

一时间，我有一种感觉，宇宙包裹住了我，而我，也拥抱了整个宇宙。

本应由大提琴奏出的主题从小光的手中缓缓流淌出来，在这里，小光最大限度地发挥了她对钢琴的掌控力。明明是钢琴，却表现出了完全不输弦乐般悠长哀婉的旋律。

我的微睡轻浅了，

我性格相对沉稳，小光则是无比张扬；

父亲…您终究还是不愿见我最后一面吗？

来自脚底的推力不见了，翅膀自顾自地扇了起来，诉说着它们对更高更远的渴望。

「我…我会用我的一生来珍藏这些录像的！」接过那沓厚厚的光盘，小翼说道。

她的眼神充满悲痛，但她明白，这是我最后的演出，无论是何种程度的疼痛，我们都不会允许它成为阻碍。

我，快要飞到宇宙了吗？

我伸出双手，朝身前的虚无环绕过去。

但，这不是关键。

即便如此，上升依然持续着，它甚至无视了我的生存本能，我只是，一点一点在向更加高远的天空前进、飞翔。

在原本的协奏曲中，音乐的序幕会由单声部的法国号拉开，在改编成双钢琴版本后，则是由小光将这一乐句朴素地奏出。

在台下的观众们看来，那些错音只会更多、更拙劣吧……

空荡荡的音乐厅，除了我和小光外，只有Krystian、小翼，以及我们家人的身影。

勃拉姆斯：《降B大调第二钢琴协奏曲》，Op.83

低温停止了，但内心的热度却从未停歇。

「这或许是我们的最后一次合奏了，加油啊，我的克拉拉。」

「小翼，好久不见啊。这场音乐会在你考试之后举办真的是太好了。」见到那张令我无比熟悉、令我无比爱怜又令我无比安心的脸庞后，我不自觉微笑了起来。

翅膀的扇动，停止了。

除了思考和感受，我什么都做不到。

然而，就是这些不同的二元气质，却让我们有如这一乐章的两个主题一般，紧紧结合在了一起。

这是最后的回旋曲，此时，我已渐渐地适应了疼痛——这么说或许有些不准确，我不认为有人能适应这般令人想要即刻自杀的疼痛。

我的身体在上升着，不由自主。

颤抖地覆盖着我

在这一乐章中，勃拉姆斯继续采用了具有二元结构的奏鸣曲式，这即便是在贝多芬的套曲中也并不多见。在这里，勃拉姆斯更严格地遵循了古典奏鸣曲式的原则。

树木刚刚舒展开稚嫩的新叶，勤劳的农人在田地耕作，云朵般洁白的绵羊在明媚春光中啃着新鲜的嫩草，牧羊人悠闲地抬头循着鸟儿啁啾找它的身影，远天祥和安宁，海面波澜不惊。

仔细想想，我和小光还真的没有一点共通之处啊。

就像我曾零失误演奏《热情》《唐璜》和《彼得鲁什卡》却遭到父亲的轻蔑一般，是否错音，本就不是什么重要的事。

回旋曲式是这一乐章的主体，但其中又融合着些许奏鸣曲式的思维。

但不知为何，我总感觉这没有关系。

双目失明，皮肤也应该已经被紫外线侵袭得不成人形……

随后，便是坚定、果敢的第一主题，它根植于我和小光在最开始六小节时奏出的引子。随后，乐曲的织体开始从密集过渡到疏朗，紧凑的旋律也渐渐舒展开来，开篇以来英雄式的坚定激昂就这样渐渐得到舒缓、化解，从而完成了对第二主题呈示的过渡。而第二主题的悠扬抒情亦同第一主题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偏头朝小光的方向望去，发现她也在望着我。

风声，猛烈的风声在我耳边呼啸而过。

整个音乐厅，唯有小光一人一动不动。

坐在早已调试好的座椅上，偌大的音乐厅里，只感受得到我和小光彼此二人的呼吸。

我就这样，在舞台上失去了意识……

虽然这一乐章可以被看为三段体或回旋曲式，但它同时也符合单主题奏鸣曲式的思维。在这里，勃拉姆斯放弃了传统“二元对立”的想法，像是将之前的“明与暗”“阴与阳”全都融合在了一起一般，通过最温婉的旋律和最虔诚的热情，穿越一个多世纪的时空打动着我们每个人的心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