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寂靜的迴響與重塑的世界
《星辰契約:我用中二病拯救世界》 · Y-J-K · 6698 字
黑暗。
粘稠的,冰冷的,彷彿能將一切聲音與光線都吞噬殆盡的黑暗。
神代蓮的意識,便是在這片無垠的黑暗深淵中,浮沉了不知多久。沒有時間的概念,沒有空間的感知,只有一種純粹的、令人窒息的虛無,以及殘留在感官最深處、那撕心裂肺的咳嗽帶來的灼痛和喉頭濃郁不散的血腥氣。
他以爲自己會就此沉淪,消散,如同從未存在過。
然而,一絲微弱卻持續的光亮,如同針尖般,刺破了這厚重的黑暗帷幕。隨之而來的,是各種模糊而遙遠的聲音,像是隔着一層厚厚的、渾濁的水傳來——儀器的滴答聲,低沉的交談聲,還有……斷斷續續的、壓抑的啜泣。
是千夏。
這個名字像一把鑰匙,猛地撬開了他緊閉的意識之門。一股強烈的、想要確認她是否安好的念頭,如同求生本能般,驅使着他那幾乎渙散的意志,開始艱難地對抗着那無處不在的黑暗與虛無。
他努力地,一點一點地,試圖睜開那彷彿被焊住的眼皮。
沉重。無比的沉重。
最終,一絲微弱的光線,混合着模糊的色塊,艱難地擠入了他的視野。刺眼,讓他下意識地想要躲避,卻連轉動眼球的力氣都匱乏。
他花了很長時間,才讓模糊的視線逐漸聚焦。
依舊是那片單調的、令人壓抑的白色。天花板,牆壁。空氣裏瀰漫着比之前更加濃重的消毒水氣味,還混雜着某種……儀器運行特有的、低低的嗡鳴。
他轉動眼球,極其緩慢地,看向自己的左手。手背上埋着留置針,透明的軟管連接着上方的輸液袋,無色的液體正一滴、一滴,不知疲倦地匯入他的血管。視線順着軟管向上,他看到了監測心跳和血氧的儀器屏幕,上面跳動着曲折的線條和數字,像是在無聲地宣告着他這具軀殼依舊在勉強運作的事實。
他還活着。
這個認知,並沒有帶來多少慶幸,反而像一塊更加沉重的巨石,壓在了他幾乎無法呼吸的胸口。爲什麼……還要活着?以這樣一副徹底破敗、連最基本尊嚴都難以維持的姿態?
「哥……?」
一個沙啞得幾乎變形、帶着難以置信的顫抖的聲音,在他牀邊響起。
神代蓮極其艱難地、如同生鏽的齒輪般,緩緩轉過頭。
神代千夏就坐在牀邊的椅子上。她整個人瘦脫了形,眼窩深陷,那雙曾經靈動的眼睛裏佈滿了血絲和濃得化不開的疲憊,眼下是深重的、如同淤痕般的青黑。她的嘴脣乾裂,臉色是一種不健康的蠟黃。在看到神代蓮睜開的眼睛、並與她對視的瞬間,她的瞳孔猛地收縮,整個人像是被電流擊中般劇烈地顫抖了一下,隨即,大顆大顆的眼淚無聲地、洶湧地從她乾涸的眼眶中滾落。
她沒有撲上來,也沒有出聲,只是死死地咬着下脣,任由淚水肆虐,雙手緊緊攥着蓋在神代蓮身上的白色被單,指節因爲過度用力而泛出死白色。
呼吸變得極其費力,即使是在靜止狀態下,也需要刻意地去控制,彷彿肺葉已經失去了大部分功能,每一次吸氣都如同在拉扯着千鈞重物。吞嚥開始出現障礙,流質的食物都需要千夏用小勺一點點地、極其耐心地餵食,稍有不慎便會引發劇烈的嗆咳。四肢的無力感加劇,他甚至無法依靠自己的力量稍微抬起手臂,或者變換一下躺臥的姿勢。全身的肌肉無時無刻不在散發着痠痛和萎縮的信號。
這些來自外界的、微弱而持續的關懷,像細小的螢火,在這片被病痛和絕望籠罩的黑暗裏,閃爍着。它們無法驅散黑暗,卻讓神代蓮在意識清醒的短暫時刻,感受到自己並非完全孤身一人。
古橋雨織沒有再出現。但千夏告訴他,她幾乎每天都會向千夏的手機發送一條簡短的問候信息,內容永遠是同一句:「他還好嗎?」 千夏通常只會回覆一個「嗯」字。這成了她們之間一種無聲的、沉重的默契。那本厚重的畫冊,被千夏小心地收在了病房的櫃子裏,神代蓮沒有再翻開過,它像一座沉默的紀念碑,矗立在那裏。
指尖,終於顫抖着,觸碰到了那冰涼的塑料邊緣。
他的世界,被縮小到了這間不足二十平米的白色房間。曾經那個充斥着「星辰」、「法則」、「救贖」的、色彩斑斕的廣闊舞臺,已然徹底崩塌、遠去,彷彿只是他做的一個漫長而荒誕的夢。
接下來的幾天,神代蓮的意識時清醒,時模糊。他像一具被掏空了靈魂的軀殼,大部分時間都沉浸在昏睡或半昏睡的狀態中。只有在偶爾清醒的片刻,他才能更加清晰地感受到自己身體的狀況——那是一種全方位的、不可逆轉的崩塌。
是千夏和母親強裝鎮定、卻難掩悲痛的低聲交談。
是謊言被戳穿後的狼狽?
在一個意識格外清醒的黃昏,夕陽的餘暉將病房染成一片溫暖卻虛假的金色。神代蓮看着坐在牀邊、因爲連日疲憊而忍不住打盹的千夏,看着她那即使在睡夢中依舊緊蹙的眉頭,一個念頭,如同黑暗中滋生的藤蔓,悄然纏繞上他的心臟。
「別……別說話……」千夏猛地伸出手,輕輕按住了他的肩膀,聲音破碎不堪,帶着濃重的鼻音,「醫生……醫生說你需要絕對靜養……不能……不能再耗費力氣了……」
神代蓮,也正在一步步走向終點。
他常常望着窗外。城市的天空總是灰濛濛的,很少能看到星星。他想起了自己曾對古橋雨織說過的,關於「星辰」的妄言。如今,他自己這顆曾試圖照亮他人的星辰,即將徹底湮滅。
神代蓮張了張嘴,想叫她的名字,想安慰她,但喉嚨裏只能發出一些嘶啞的、不成調的氣音,伴隨着一陣無法抑制的、微弱卻持續的咳嗽。每一次咳嗽都牽動着全身,帶來鑽心的疼痛和虛弱感。
然而,更多的,是死寂。
他的目標,是那個夾在食指上、連接着生命體徵監測儀的塑料夾子。那是維繫着他與這個冰冷世界、與那些擔憂目光的最後一道、也是他最想掙脫的「鎖鏈」之一。拔掉它,或許就能結束這無盡的痛苦,結束這成爲累贅的煎熬,結束千夏眼中那讓他心如刀割的絕望……
「你想幹什麼?! 你瘋了嗎?! !」千夏的聲音尖銳得變了調,淚水如同決堤的洪水般奔湧而出,「你怎麼能……你怎麼敢……!」
那無聲的哭泣,比任何嚎啕大哭都更令人心碎。
御影玲央來過一次。她沒有進病房,只是通過千夏,轉交了一份更加詳盡的、關於國外某個正在進行相關罕見病基因治療臨牀試驗機構的信息和聯繫方式。她的幫助,依舊停留在理性而冰冷的「信息提供」層面,但那份執着,本身就代表了一種態度。
一個危險的、帶着絕望和解脫意味的念頭,在他心中悄然萌芽。
如果……如果他的存在,註定只會給所愛之人帶來無盡的痛苦和拖累……
是監測儀器單調的滴答聲。
是他自己那越來越微弱、越來越困難的呼吸聲。
就在他凝聚起最後一絲力氣,準備做出那決絕動作的瞬間——
田中西介幾乎每天都會來。他進不了重症監護區(神代蓮在病情穩定一些後,被轉入了需要更嚴密監護的病房),只能拜託千夏轉交東西——有時是家裏燉的湯,有時是據說能「安神」的薰香,有時只是一張寫着歪歪扭扭、卻充滿鼓勵話語的卡片。他的忠誠,隔着病房的牆壁,依舊熾熱而笨拙地傳遞進來。
「哥!!」
那沒有標籤的藥瓶,被更多、更復雜的藥物所取代——口服的,注射的,霧化吸入的……它們像是維繫着這具殘破軀殼不至於立刻解體的最後繩索,卻也帶來了更多的副作用:更深的昏沉,更頻繁的噁心,以及一種彷彿靈魂被禁錮在腐爛牢籠裏的絕望感。
「混沌主宰」早已死去。
伊波英志也託千夏帶來了一張卡片。上面沒有多餘的文字,只有一幅用鋼筆快速勾勒的速寫——一隻掙脫了鎖鏈、正奮力飛向遠方的鳥兒。畫作的角落,簽着他的名字。他用他的方式,告訴神代蓮,他正在實踐他的「選擇」。
一聲帶着哭腔的、撕心裂肺的尖叫,如同驚雷般在他耳邊炸響!
是成爲他人負擔的愧疚?
那麼,他是否……還有選擇如何走向終點的……最後一絲權利?
神代蓮順從地沒有再嘗試開口。他閉上眼,感受着妹妹那微涼而顫抖的指尖,心中充滿了鋪天蓋地的愧疚與無力。他成了她的拖累,一個需要她耗盡所有心力去守護的、沉重的負擔。
他知道,最後的時刻,正在以倒計時的方式,一步步逼近。
他找不到答案。
是護士例行檢查時輕柔卻公式化的腳步聲。
醫院成了他新的、也是最後的牢籠。與外界的聯繫,幾乎被完全切斷。只有偶爾,在探視時間,他才能從千夏或母親那裏,聽到一些關於外面世界的、零碎的片段。
如果終點已然註定,無法更改……
還是……那一點點,或許曾真實存在過的、微弱的……光?
神代蓮被她突如其來的爆發和那巨大的力道阻止,本就虛弱的身體如同斷線的風箏,無力地癱軟回去。他劇烈地喘息着,咳嗽着,視野因爲缺氧和激動而陣陣發黑。他想掙脫,想解釋,想怒吼,但所有的力氣都在剛纔那徒勞的嘗試中消耗殆盡,只剩下喉嚨裏嗬嗬的、如同破風箱般的嘶啞聲響。
神代蓮的手指,冰冷而麻木,如同不屬於自己一般,在白色的牀單上艱難地移動。每一毫米的位移,都像是在對抗着無形的、粘稠的泥沼,耗費着他僅存無幾的力氣和意志。胸腔裏那顆衰弱的心臟,在監測儀的屏幕上,跳動得愈發紊亂,發出急促而尖銳的警報聲,像是在發出最後的、無聲的抗議。
神代千夏猛地從瞌睡中驚醒,在看到哥哥那意圖明顯的動作時,她臉上的血色瞬間褪盡,幾乎是本能地撲了上來,用雙手死死地握住了神代蓮那試圖作惡的右手!她的力氣大得驚人,指甲幾乎要掐進他的皮肉裏,整個身體因爲極度的恐懼和憤怒而劇烈顫抖。
那麼,他留下的,究竟是什麼?
她小心翼翼地用棉籤蘸了溫水,溼潤他乾裂起皮的嘴脣。那動作輕柔得彷彿在對待一件稀世珍寶,充滿了無盡的恐懼與珍視。
「醫生!護士!」千夏一邊死死抓着哥哥的手,一邊朝着病房外聲嘶力竭地呼喊,聲音裏充滿了瀕臨崩潰的絕望。
很快,醫護人員聞聲趕來。一陣短暫的混亂,安撫,檢查。監測儀的警報被解除,神代蓮被注射了少量的鎮靜藥物,那狂躁而絕望的情緒才漸漸被強制壓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沉的、如同死水般的疲憊和麻木。
千夏始終沒有鬆開他的手,即使在他的情緒平復後,她依舊緊緊地握着,彷彿一鬆手,他就會消失不見。她跪在牀邊,將額頭抵在兩人交握的手上,肩膀劇烈地聳動着,壓抑的、如同受傷幼獸般的嗚咽聲,在寂靜的病房裏低迴,比任何嚎啕大哭都更令人心碎。
「對不起……哥……對不起……」她語無倫次地重複着,淚水浸溼了神代蓮的手背,滾燙得如同熔岩,「是我不好……是我沒有照顧好你……讓你這麼痛苦……但是……求求你……不要放棄……不要丟下我……我只有你了……我真的……只有你了……」
她的哀求,像一把把淬毒的匕首,狠狠刺入神代蓮早已千瘡百孔的心臟。那試圖尋求解脫的念頭,在妹妹如此悲慟的哭訴面前,顯得如此自私和殘忍。他閉上眼,感受着手背上那滾燙的溼意和妹妹無法抑制的顫抖,一股比病痛更加深刻的絕望和無力感,如同冰冷的潮水,將他徹底淹沒。
他連選擇結束自己痛苦的權利,都被剝奪了。
因爲他不僅僅是神代蓮,他還是神代千夏的哥哥。
這場未遂的「自我了斷」,像一道更深的分水嶺,橫亙在了兄妹之間。千夏的守護變得更加寸步不離,眼神裏除了擔憂,更多了一層無法消散的、深切的恐懼。她幾乎不再閤眼,即使偶爾被母親強行要求休息,也會很快驚醒,第一時間確認哥哥是否還在呼吸。
神代蓮則陷入了更長久的沉默。他不再嘗試與任何人交流,大部分時間都閉着眼睛,彷彿睡着,但微微顫動的睫毛和偶爾緊蹙的眉頭,泄露了他內心的不平靜。他像一座正在緩慢沉入冰海的孤島,感受着生命一點點從軀體剝離,卻連掙扎的力氣都已失去。
幾天後,一個意外的訪客,打破了病房裏這令人窒息的凝滯。
來人是班主任山田老師。他提着一籃水果,臉上帶着顯而易見的沉重和小心翼翼。在得到千夏和醫生(確認神代蓮此刻意識清醒且情緒穩定)的允許後,他才輕輕地走進了病房。
「神代同學……」山田老師的聲音比平時柔和了許多,帶着一種不知該如何是好的侷促。他看着病牀上那個瘦削、蒼白、幾乎與白色被單融爲一體的少年,幾乎無法將他和記憶中那個總是說着奇怪話語、眼神卻偶爾異常清亮的學生聯繫起來。
神代蓮緩緩睜開眼,目光平靜地看向老師,沒有言語。
山田老師在他牀邊的椅子上坐下,搓了搓手,似乎在下定決心。「學校裏的大家……都很擔心你。」他頓了頓,觀察着神代蓮的反應,但後者依舊沒有任何表情。「尤其是田中等幾位同學,幾乎每天都會來問我你的情況。」
神代蓮的眼睫幾不可察地顫動了一下。
山田老師從隨身攜帶的公文包裏,拿出了一個厚厚的、用各色信紙摺疊而成的冊子,封面上用稚嫩卻認真的筆觸寫着——「致我們的『混沌主宰』」。
「這是班裏同學們……還有一些其他認識你的同學,自發寫給你的。」山田老師將冊子輕輕放在神代蓮的枕邊,語氣複雜,「大家……都想對你說些什麼。」
神代蓮的目光,落在了那本色彩斑斕的冊子上。他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
山田老師沒有多做停留,又說了幾句鼓勵和保重的話,便起身離開了。他知道,此刻任何言語都顯得蒼白,也許那些來自同齡人的心聲,更能觸動這個被困在病痛牢籠中的少年。
病房裏再次安靜下來。
再後面,是伊波英志的。他的字跡一如既往的工整,卻透着一股不同於以往的氣息:
旁邊,還畫了一個醜萌醜萌的、頂着石頭腦袋的簡筆畫小人,做着加油的手勢。
他甚至附上了一張小小的、他最近創作的色彩習作的複印照片,畫面雖然依舊青澀,卻充滿了勃勃生機。
神代蓮緩緩地、極其艱難地,轉過頭,看向一直守在他身邊、眼眶泛紅的千夏。
「蓮大哥!你要快點好起來!你說過我是『大地巨人』,我還要等你回來檢驗我的『共鳴』修煉得怎麼樣了呢!沒有你在旁邊指導,我總覺得心裏沒底!你放心,班級裏的一切都有我幫你看着!誰敢說你還話,我第一個不答應!——你永遠的小弟,西介。」
窗外的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城市的霓虹燈透過窗戶,在白色的牆壁上投下模糊而斑斕的光影。
沒有署名,但神代蓮和千夏都知道,那是誰留下的。
「……對不起……」他聲音嘶啞,卻帶着一種前所未有的平靜,「還有……謝謝您……」
神代蓮沉默了很久,久到千夏以爲他又陷入了昏睡,他才極其輕微地,點了點頭。
當千夏唸完最後一頁,合上冊子時,病房裏陷入了長久的寂靜。
像是在告別。
千夏小心翼翼地拿起冊子,替他翻開第一頁。
千夏看了看那本冊子,又看了看沉默的哥哥,猶豫了一下,還是輕聲問道:「哥……要看看嗎?」
「神代同學,謝謝你當初那些『奇怪』的訓練。我現在跑起來感覺真的不一樣了,不只是快,更重要的是……很自在。希望你也能找到屬於自己的『自在』。加油,彗星可不會輕易墜落。——高坂真晝」
每一段文字,每一幅塗鴉,都像一顆微弱卻真實的星辰,在這間被死亡陰影籠罩的病房裏,次第亮起。它們匯聚不成照亮前路的明燈,卻像夏夜草叢中的螢火,一點點地,驅散着那濃得化不開的黑暗與絕望。
他的嘴脣翕動了幾下,發出了極其微弱、卻異常清晰的聲音:
一頁頁翻過去。有曾經嘲笑過他的同學的道歉和祝福,有並不熟悉、卻被他某些舉動無意中鼓勵過的低年級學妹的感謝,有御影玲央冷靜而客觀地分析了他的「案例」對她在科學認知上帶來的衝擊與思考(這大概是她獨特的鼓勵方式)……甚至,還有一張空白的頁,上面只用極其淡雅的彩色鉛筆,畫了一株在岩石縫隙中,迎着微弱光線,頑強伸展着枝葉的、不知名的綠色植物。
他沒有說出口。
明白了什麼?
她用力回握住哥哥的手,用力地點着頭,泣不成聲。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枕邊那本厚厚的、承載了無數心意的冊子,最終,重新落回千夏的臉上,那雙黑眸深處,彷彿有微弱的星火,在經歷了漫長的黑夜後,終於艱難地、重新閃爍起來。
神代蓮靜靜地看着,蒼白的嘴脣抿成一條直線。
神代蓮一直沉默地看着,聽着千夏輕聲念出那些話語。他沒有哭,也沒有笑,只是那雙空洞了許久的黑眸裏,似乎有什麼東西,在一點點地重新凝聚。
「神代,你說得對,色彩不該被囚禁。我正在嘗試。雖然很難,但每當我想放棄的時候,就會想起你對我說過的話。你點亮了我前路的一盞燈,請不要讓這盞燈這麼快熄滅。期待有一天,你能看到我完成的『畫卷』。——伊波英志」
明白了他的「妄言」並非毫無意義?
千夏猛地一震,湊近了些:「哥?我在!」
明白了即使生命短暫如流星,只要曾經真實地燃燒過、照亮過,便不算枉然?
但千夏看着哥哥眼中那重新燃起的、微弱卻堅定的光芒,一直強忍着的淚水,終於再次決堤。但這一次,淚水裏除了悲傷,似乎還摻雜了一些別的東西——一種混合着心痛、釋然、以及無盡驕傲的複雜情感。
千夏繼續翻頁。
他的指尖冰涼,卻帶着一種奇異的、安撫的力量。
古橋雨織。她依舊在用她沉默的方式,傳遞着她無法言說、也不必言說的心意。
後面是高坂真晝的留言,字跡灑脫有力:
「……我好像……有點明白了……」
神代蓮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彷彿要將她的樣子,刻進永恆的記憶裏。然後,他極其緩慢地,抬起那隻沒有打點滴的、虛弱不堪的手,輕輕地,覆在了千夏緊緊抓着他被單的手上。
又像是在……迎接。
明白了他的「救贖」或許真的在某些人心中留下了印記?
神代蓮緩緩閉上眼,嘴角,幾不可察地,向上彎起了一個極其微小、卻無比真實的弧度。
「……千夏……」
映入眼簾的,是田中西介那歪歪扭扭、卻寫得極其用力的字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