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病房的微光與共犯的誓言
《星辰契約:我用中二病拯救世界》 · Y-J-K · 3873 字
保健室那短暫的、如同暴風雨眼中虛假的寧靜,很快便被打破。
神代蓮的母親,一位面容與千夏有幾分相似、但眉宇間刻着更深歲月與憂慮痕跡的婦人,在接到學校電話後,以最快的速度趕到了。當她看到病牀上兒子那蒼白脆弱、手臂纏着繃帶、呼吸微弱的樣子時,強裝的鎮定瞬間瓦解,眼淚無聲地洶湧而出。她沒有過多責備,只是緊緊握住兒子冰涼的手,那顫抖的觸感傳遞着無法言說的心痛與恐懼。
在學校、母親和千夏半是要求、半是懇求的複雜氛圍中,神代蓮最終被送往了市內一家大型綜合醫院。這一次,他沒有任何反抗的餘地,也沒有力氣再去編織任何「妄言」。他像一具被抽走了所有提線的木偶,沉默地任由擺佈,只有在救護車刺耳的鳴笛聲中,才幾不可察地蹙了蹙眉,彷彿那聲音刺痛了他已然無比脆弱的神經。
醫院的景象,對他而言是陌生而冰冷的。消毒水的氣味無孔不入,取代了校園裏熟悉的粉筆灰和書本的氣息。蒼白的牆壁,冰冷的金屬器械,醫護人員來來往往的、帶着職業性冷靜的面孔……一切都像是在無聲地宣告着他與那個充斥着「混沌主宰」、「法則」、「星辰」的世界的徹底割裂。
一系列的檢查接踵而至。抽血時,針頭刺入他幾乎找不到血管的蒼白皮膚;做肌電圖時,電流刺激下肌肉那不受控制的、微弱的顫動;肺部CT時,那巨大儀器運作的轟鳴……每一個過程,都像是在對他這具破敗軀殼進行着冷酷的審判。他閉着眼,忍受着,只有在特別難受時,喉間纔會溢出幾聲壓抑的、破碎的咳嗽。
神代千夏和母親一直守在外面。千夏靠牆站着,雙手緊緊抱着自己的手臂,指甲深深掐入肘部的皮膚,留下月牙形的紅痕。她低着頭,不讓別人看見她眼中翻騰的絕望與憤怒——對命運的憤怒,對自身無力的憤怒。母親則坐在長椅上,雙手合十,像是在祈禱,又像是在竭力維持着即將崩潰的情緒。
檢查結果,並沒有立刻出來。但主治醫生那凝重的表情和委婉的措辭,已經足夠說明問題。「需要進行更深入的基因層面的分析才能最終確診……」、「目前情況需要絕對靜養,避免任何形式的勞累和感染……」、「某些指標顯示……預後需要謹慎看待……」
這些話語,像一把把鈍刀,反覆切割着在場每一個人的心。
神代蓮被安排進了一間單人病房。白色的牀單,白色的牆壁,窗戶外面是城市灰濛濛的天空。他靠在搖起的病牀上,手腕上打着點滴,透明的液體一滴滴流入他的血管,試圖維繫那正在飛速流逝的生命力。他望着窗外,眼神空洞,彷彿在看什麼,又彷彿什麼都沒看。
「混沌主宰」已經死了。現在躺在這裏的,是神代蓮。一個等待最終診斷書的、普通的、即將死去的病人。
下午,探視時間。
首先出現在病房門口的,是田中西介。他懷裏抱着一個巨大的、幾乎要把他整個人遮住的水果籃,裏面塞滿了各種昂貴且據說有營養的水果。他的圓臉上還帶着奔跑後的紅暈和汗水,眼睛紅腫,在看到神代蓮的瞬間,淚水又開始在眼眶裏打轉。
「蓮……蓮大哥……」他哽咽着,站在門口,有些手足無措,似乎不知道該如何面對這個躺在病牀上、如此陌生的神代蓮。
神代蓮緩緩轉過頭,看向他,蒼白的臉上努力擠出一絲極其微弱的、安撫性的笑意。
「西介……進來吧。」
西介這才小心翼翼地走進來,將水果籃放在牀頭櫃上,那巨大的體積幾乎佔滿了整個桌面。他侷促地站在牀邊,低着頭,像個做錯了事的孩子。
「對不起……蓮大哥……都是我不好……我沒保護好你……」西介的聲音帶着濃重的哭腔。
「與汝無關。」神代蓮的聲音很輕,帶着疲憊的沙啞,「是吾……自身『法則』已然臨近終末。」
聽到神代蓮依舊用着這樣的詞彙,西介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他用力抹了一把臉,抬起頭,眼神卻變得異常堅定:「蓮大哥!不管是什麼『法則』!不管你變成什麼樣子!你永遠都是我的蓮大哥!我會一直陪着你的!我……我以後每天都來給你送好喫的!我……」
他語無倫次地表達着忠誠,那純粹而熾熱的情感,像一道微弱的光,照進了這間冰冷的病房。
神代蓮靠在牀頭,懷裏抱着古橋雨織的畫冊,牀頭櫃上放着御影玲央的資料和西介的水果籃。他緩緩轉過頭,看向窗外的天空,那被夕陽渲染的雲彩,瑰麗而短暫,如同他這即將燃盡的生命。
「伊波……你的『畫卷』……纔剛剛開始……勿要……停下。」
「你的謊言,亦是溫柔。」
她的語氣依舊客觀,但那份「希望渺茫」背後的含義,在場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在畫像的下方,用極其娟秀而堅定的字跡,寫着一行小字:
這時,病房門再次被敲響。這一次,進來的是御影玲央和……伊波英志。
伊波英志走上前,他看着神代蓮,嘴脣動了動,似乎有千言萬語,最終卻只化作一句沉重而真摯的話:「神代……謝謝你。還有……對不起。」
神代蓮看着他,心中五味雜陳,最終只是輕輕點了點頭:「嗯……多謝。」
是古橋雨織。
他伸出手,輕輕握住了旁邊千夏冰涼的手。
「還有……謝謝您……」神代蓮繼續說着,目光掃過這間病房,彷彿看到了所有曾經被他光芒觸及、如今又反過來試圖溫暖他的人,「謝謝……你們……」
話音落下,劇烈的咳嗽再次襲來,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兇猛,彷彿要將他的五臟六腑都咳出來。鮮血,無法抑制地從他口中湧出,染紅了白色的被單,觸目驚心。
裏面,是一本厚厚的素描本。
御影玲央依舊穿着整潔的校服,外面套着便裝外套,神情冷靜。她手裏拿着一個文件夾,目光在接觸到神代蓮和他懷中畫冊的瞬間,微微閃爍了一下,但很快恢復了平靜。
對不起,在你獨自承受這一切的時候,我渾然不覺。
畫中的少年,不再是那個光芒萬丈的「混沌主宰」,而是躺在病牀上,臉色蒼白,眼神帶着疲憊與平靜的……神代蓮。他的黑髮柔軟地搭在額前,嘴角帶着一絲若有若無的、釋然般的弧度。窗外微弱的光線照在他身上,勾勒出一種近乎神聖的、脆弱的美感。
探視時間很快結束,御影玲央和伊波英志也離開了。病房裏再次只剩下神代蓮,以及一直沉默地守在角落、彷彿化作了一尊悲傷雕塑的神代千夏。
御影玲央沒有再說什麼,她退後一步,將空間讓給了伊波英志。
「哥——!醫生!醫生!!」千夏發出了撕心裂肺的尖叫,按響了緊急呼叫鈴。
做完這一切,她直起身,最後深深地看了神代蓮一眼,彷彿要將他的樣子刻進靈魂深處,然後便轉身,快步離開了病房,自始至終,沒有說一個字。
「以後……要連同我的份……一起……好好活下去……」
夕陽的餘暉,透過窗戶,將病房染成了昏黃的色調。
無聲的道歉,無聲的感謝,無聲的告別。
神代蓮的目光落在那個牛皮紙包裹上。他伸出手,指尖微顫地解開繫着的細繩。
謝謝你,撬開了我內心的牢籠,讓我看到了色彩。
「千夏……」神代蓮的聲音很輕,彷彿隨時會消散在空氣中,「對不起……讓你……擔心了……」
她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走進來,將那個厚重的畫冊,輕輕地、彷彿捧着易碎的珍寶般,放在了神代蓮的牀邊。然後,她對着他,深深地、幾乎是九十度地鞠了一躬,久久沒有直起身。
「神代同學。」御影玲央走上前,將文件夾放在牀頭櫃上,與西介那個巨大的水果籃並排,「這是我整理的一些,關於你目前最疑似病症的、最新的研究進展和臨牀試驗信息。雖然……希望渺茫,但或許……有參考價值。」
每一幅畫,都傾注了極其細膩的情感和觀察,線條從最初的生澀惶恐,到後來的流暢堅定,再到最近那些充滿了哀傷與不捨的筆觸……這本畫冊,彷彿是她用畫筆寫就的一部關於「神代蓮」的編年史,記錄了他如何闖入她的世界,如何點亮她的色彩,以及……她如何眼睜睜看着他光芒漸逝的全過程。
伊波英志則站在她身後,臉上帶着一種複雜的、混合着震驚、沉重與一絲恍然的表情。他顯然是從御影那裏,或者別的渠道,得知了神代蓮的真實情況。他那總是挺得筆直的脊背,此刻似乎微微佝僂了一些,看向神代蓮的眼神裏,充滿了難以言喻的敬意與悲傷。
千夏的眼淚瞬間決堤,她用力回握住哥哥的手,搖着頭,泣不成聲。
伊波英志用力地點了點頭,眼眶泛紅。
她站在門口,懷裏抱着一個厚厚的、用牛皮紙仔細包裹的畫冊。她的臉色比神代蓮好不了多少,蒼白得近乎透明,眼睛又紅又腫,顯然哭了很久。她看着神代蓮,紫眸中充滿了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心痛、愧疚、以及一種彷彿燃燒殆盡的哀傷。
神代蓮看向她,輕輕點了點頭:「多謝……御影同學。」
他一頁頁地翻下去。
翻到最後一頁。上面沒有複雜的場景,只有一幅簡單的、卻充滿了震撼力的肖像。
他在圖書館裏,對她說出「龍姬」與「言靈」的身影;他在文化祭上,撞開展架救下她的瞬間;他在天台上,與她沉默並肩的側影;還有……許多他未曾留意過的、她偷偷觀察他時的視角——他在教室裏凝望窗外的寂寥,他在小庭院裏進行「原初律動」指導時的認真,甚至是他偶爾流露出的、無人察覺的疲憊……
他的目光最後落在千夏身上,那雙逐漸失去焦距的黑眸裏,充滿了無盡的愧疚、不捨,以及……一種深切的、最後的祈願。
他翻開第一頁。上面畫的,是舊體育館後巷,他第一次向她伸出「契約」之手的情景。畫中的「混沌主宰」身姿挺拔,眼神篤定,帶着不容置疑的光芒。
神代蓮看着他,看着這個終於開始掙脫枷鎖的「繪世者」,蒼白的臉上露出了一個極其輕微、卻無比真實的笑容。
神代蓮的指尖停留在那行字上,久久無法移動。胸腔裏翻湧着劇烈的酸澀,視線瞬間模糊。他緊緊閉上眼,將那本沉重的畫冊合上,抱在懷裏,彷彿那是唯一能證明「混沌主宰」曾經存在過的證據。
千夏猛地一顫,抬起頭,淚眼模糊地看着他。
西介待了一會兒,因爲探視時間限制和不忍過多打擾神代蓮休息,才一步三回頭地離開了。他走後不久,病房門再次被輕輕推開。
醫護人員衝了進來,病房裏頓時陷入一片混亂。
神代蓮的意識在劇痛和窒息中逐漸模糊,他最後看到的,是千夏那充滿絕望和恐懼的臉,以及窗外那最後一抹……沉入地平線的……殘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