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藥片的銀光與決堤的邊界
《星辰契約:我用中二病拯救世界》 · Y-J-K · 2880 字
神代蓮幾乎是逃也似的離開了教學樓。西介那雙充滿純粹擔憂的眼睛,像兩面澄澈的鏡子,照出了他此刻所有的勉強與不堪。他無法忍受在那樣的注視下多停留一秒,那會讓他精心構築的壁壘從內部開始崩解。
傍晚的風帶着涼意吹拂在他滾燙的臉頰上,稍稍驅散了一些那令人窒息的眩暈感。但他知道,這只是暫時的。身體的警報已經越來越頻繁,越來越響亮。剛纔在教室裏的那次險些失態,絕非偶然,而是體內那股名爲「終末」的力量,正在持續而穩定地侵蝕着他這具凡俗軀殼的明確信號。
他沒有直接回家。那個充滿千夏無聲責備和過度關切的空間,此刻同樣讓他感到壓力重重。他需要一點獨處的時間,需要找一個地方,暫時卸下「混沌主宰」的重擔,哪怕只是片刻。
他下意識地走向了那個最初的地方——舊體育館後的「聖域」。這裏曾是他宣告「契約」、引導高坂真晝的起點,如今卻彷彿成了他唯一可以短暫喘息、舔舐傷口的避難所。
靠在斑駁冰冷的牆壁上,他緩緩滑坐在地。夕陽的餘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扭曲地投射在水泥地上,如同他此刻掙扎的內心。他仰起頭,望着天空中被染成瑰麗紫色的流雲,試圖通過「觀測星界」(放空大腦)來平復紊亂的氣息和心跳。
然而,身體的抗議並未停止。一陣熟悉的、深入骨髓的痠痛感從四肢百骸瀰漫開來,伴隨着一種令人心慌的虛弱,彷彿全身的力氣正被某種無形的力量一點點抽走。呼吸再次變得困難,胸口發緊。
他知道,必須採取「措施」了。
他艱難地伸手,從校服外套內側一個極其隱祕的口袋裏,取出一個沒有任何標籤的白色小藥瓶。這是千夏不知通過什麼渠道弄來的,據說是能夠「暫時穩定生命體徵、緩解部分症狀」的藥物。醫生(他們祕密諮詢的那位)曾嚴肅地告誡過,這只是姑息療法,無法改變病程,且需嚴格控制劑量,因其本身也有副作用。
他顫抖着擰開瓶蓋,倒出兩片白色的、毫不起眼的小藥片在手心。那冰冷的、帶着化學制品特有氣味的藥片,與他「混沌主宰」的身份格格不入,是殘酷現實最直接的物證。
他需要水。但他身邊沒有。
猶豫只是一瞬。他不能在此刻離開去找水,也無法承受不服用藥物的後果。他深吸一口氣,彷彿下定了某種決心,將兩片藥片直接放入口中,強行用唾液乾嚥下去。
藥片粗糙的邊緣劃過喉嚨,帶來一陣輕微的噁心和異物感。他緊閉着眼睛,靠在牆上,等待着藥物起效,也等待着那隨之而來的、不可避免的副作用——通常是更深的疲憊和短暫的意識模糊。
他太專注於與身體內部的對抗,以至於完全沒有察覺到,在舊體育館拐角的陰影處,一個嬌小的身影正死死地捂住自己的嘴,紫水晶般的眸子裏充滿了極致的震驚與恐慌。
古橋雨織。
她是因爲心神不寧,纔不知不覺又走到了這個曾經被神代蓮稱爲「聖域」的地方。她本想在這裏獨自待一會兒,整理混亂的思緒,卻萬萬沒想到,會撞見如此……如此顛覆性的一幕。
她看到了神代蓮虛弱地滑坐在地,看到了他臉上那毫不掩飾的痛苦與疲憊,看到了他取出那個沒有標籤的藥瓶,看到了他將藥片乾嚥下去時那艱難而隱忍的表情……
那不是「混沌主宰」。
那不是一個在進行「冥思」或對抗「法則反噬」的人。
那是一個……病人。
一個正在偷偷服用藥物、試圖對抗某種嚴重疾病的、脆弱而真實的少年。
巨大的信息量如同海嘯般衝擊着古橋雨織的大腦,讓她幾乎無法思考,只能憑藉本能死死地捂住嘴,不讓一絲聲音溢出,整個人僵在陰影裏,如同化作了一座冰冷的雕塑。
那或許,纔是真正意義上的……「終末」。
僞裝還能持續多久?
她的出現,驚動了靠在牆邊的神代蓮,也驚醒了僵立的古橋雨織。
時間彷彿停滯。
當「混沌主宰」的光環褪去,暴露在衆人眼前的,只會是一個被病痛折磨的、普通的、即將死去的少年。
她逃離了這個讓她窒息的「聖域」,逃離了那殘酷的真相,也逃離了神代千夏那冰冷的目光。
「回去吧,千夏。」他終於開口,聲音嘶啞而平靜,帶着一種認命般的疲憊。
「你……你又……」她的聲音顫抖着,帶着憤怒、心痛和深深的無力感,「不是說了不能隨便加量嗎?! 而且你怎麼能在這裏……」
是神代千夏的聲音,充滿了焦急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哭腔。她顯然是發現哥哥沒有按時回家,一路找了過來。
神代蓮看到了古橋雨織,看到了她臉上那無法掩飾的、如同目睹了世界末日般的震驚與恐懼。他感覺自己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幾乎要停止跳動。最糟糕的情況……發生了。被他「拯救」過、賦予過勇氣的人,以最直接、最殘酷的方式,窺見了他極力隱藏的、最不堪的真實。
「哥!」千夏驚呼一聲,衝上前扶住他,觸手是他冰涼的體溫和微微的顫抖。她的目光瞬間掃過他略顯蒼白的嘴脣,以及……他還沒來得及完全收進口袋的、那個白色的小藥瓶!
「現在你滿意了?」她的聲音帶着哭腔,卻又異常尖銳,「被看到了!被古橋雨織看到了!你那些藥!你現在的樣子!你還要怎麼裝下去?! 你告訴我啊!」
他沒有回答千夏的問題,因爲他自己也不知道答案。
「蓮!你到底在哪裏?! 」
看着古橋雨織逃離的背影,千夏緊繃的身體才微微放鬆,但臉色依舊難看至極。她轉過身,看着垂着頭、沉默不語的神代蓮,一股無名火夾雜着鋪天蓋地的心疼湧了上來。
他抬起頭,望向古橋雨織消失的方向,夕陽的最後一絲餘暉也隱沒在了地平線之下,暮色如同巨大的幕布,籠罩了整個天空,也籠罩了他的心。
「謊言……都是爲了這個嗎?」一個聲音在她腦中尖嘯。所有那些誇張的言行,那些關於「詛咒」和「終末法則」的說辭,那些看似荒誕的「救贖」儀式……難道都是爲了掩蓋這個殘酷的真相?爲了在生命可能所剩無幾的時光裏,用一種奇特的方式,給身邊的人留下光和熱?
千夏的瞳孔驟然收縮。
神代蓮猛地睜開眼,在看到千夏的瞬間,眼中閃過一絲慌亂,但迅速被他壓下。他試圖站起身,裝作無事發生,但藥物的副作用似乎開始顯現,一陣強烈的眩暈讓他身體一晃,差點再次摔倒。
而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古橋雨織被千夏那充滿敵意的目光刺得後退了半步,臉色煞白。她看着被千夏護在身後、低着頭、看不清表情的神代蓮,又看了看千夏那彷彿要殺人般的眼神,巨大的恐慌和委屈湧上心頭。她不是故意的……她只是……她……
空氣,在這一刻徹底凝固了。
「對……對不起……」她顫抖着、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吐出幾個破碎的音節,然後像是被燙到一樣,猛地轉身,幾乎是落荒而逃,深紫色的短髮在奔跑中凌亂地飛揚。
當第一個外人知曉了真相,第二個、第三個……還會遠嗎?
她的話戛然而止,因爲她猛地抬起頭,銳利的目光如同探照燈般掃向了拐角處的陰影——恰好與還沒來得及完全躲藏起來的古橋雨織驚恐的視線對個正着!
他知道,邊界已經被打破了。
千夏的眼神瞬間變得無比冰冷,甚至帶上了一絲兇狠的敵意。她下意識地擋在了神代蓮身前,彷彿一頭護崽的母獅,怒視着古橋雨織,彷彿她是什麼需要驅逐的入侵者。
神代蓮依舊沉默着。他緩緩抬起手,看着自己依舊有些顫抖的指尖,藥效似乎開始發揮作用,那股令人窒息的虛弱感正在緩慢退潮,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沉的、源自靈魂的疲憊。
古橋雨織的逃離,意味着祕密不再僅限於他和千夏之間。裂痕已經擴大,變成了一個無法填補的窟窿。冰層徹底碎裂,冰冷的現實之水即將洶湧而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