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覺醒吧，颶風的龍騎手！

私立澄空學園的屋頂，是我最鍾愛的「聖域」。

在這裏，遠離塵世的喧囂與凡俗的目光，我能盡情與高天之上流淌的「以太之風」進行交感。

「呵……來自北境的寒風，今日似乎夾雜着一絲不祥的悸動。」我背靠着鐵絲網，右手隨意地插在褲兜裏，左手則覆於左眼之上，黑色額髮在指尖的縫隙中漏下。我微微仰頭，望向四月清澈得有些不真實的藍天，用只有自己能聽清的低沉嗓音喃喃自語。

校服外套的衣襬，被真實的春風吹得獵獵作響。

「蓮——！蓮——！神代蓮——！」

樓下傳來的，是足以撕裂我精心維持的「結界」的呼喚。聲音清脆，帶着一絲不容置疑的焦急，是屬於我妹妹，神代千夏的。

我眉頭微蹙，維持着覆眼的姿態，低聲喝道：「千夏，吾之半身，『斷罪の魔女』，何事如此驚慌？竟敢擾亂吾與『境界線』的溝通。」

很快，屋頂的門被砰地推開。神代千夏，比我小兩歲，正就讀於同一所高中的一年級。她微微喘着氣，雙頰泛紅，深藍色的水手服襯得她肌膚愈發白皙。此刻，她雙手叉腰，一雙大眼睛沒好氣地瞪着我。

「溝通什麼呀！開學典禮都快開始了，全班就等你一個了，笨蛋老哥！」她頓了頓，視線落在我覆眼的左手上，嘴角抽搐了一下，最終還是配合般地嘆了口氣，單手撫胸，用一種略顯棒讀但足夠流暢的語調接道：「……抱歉打擾了您的冥思，尊貴的『混沌主宰』。但『現世』的『契約儀式』即將開始，作爲您的監視者，我有義務提醒您準時出席。」

「原來如此……是『學園』的召喚儀式嗎。」我緩緩放下左手，露出下面那雙——據千夏說「偶爾會顯得特別深邃，但大部分時候只是看起來在發呆」——的眼睛。

「明白了。那就讓吾等前去一觀，這凡俗的集會，究竟潛藏着何種『因果』的線索。」

「是是是，偉大的主宰，請快一點吧。」千夏走上前，不由分說地抓住我的手腕，拉着我向樓下跑去。在奔跑帶起的風中，我似乎聽到她用極輕的聲音補充了一句，「……笨蛋。」

開學典禮一如既往的無聊。校長冗長的講話，新生代表千篇一律的展望……我的「真實之眼」能看穿這一切表象之下的「虛無魔力」，正在緩慢地侵蝕着在場大多數人的精力。

就在我的意識即將沉入更深的「精神界」時，操場邊緣，田徑場的方向，一道疾馳的身影如同彗星般撞入了我的視野。

那是一個女生。身材高挑，穿着運動短褲，裸露着健康的小麥色長腿。她正在跑道上進行着衝刺訓練，速度驚人，每一次蹬地都爆發出強大的力量。

然而，在我的「視界」中，她的周身纏繞着不同尋常的「氣」。那並非純粹的速度與激情，而是一種……混亂、焦躁，彷彿被無形鎖鏈束縛的「風暴」。

「看到了嗎，千夏。」我微微側頭，對身旁同樣注意到那個身影的妹妹低語。

「嗯……跑得很快，但是……」千夏歪了歪頭，她的直覺一向敏銳，「……表情，很痛苦的樣子。」

「沒錯。」我嘴角勾起一抹洞察一切的弧度，「那不是追求速度的奔跑，而是被『速度的惡魔』附身，迷失了方向的『亡命奔逃』。看那扭曲的軌跡，她正在被自身的『詛咒』所吞噬。」

千夏白了我一眼，但眼神裏更多的是一種無奈的縱容：「說人話。」

她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最終，帶着濃重的鼻音和十足的困惑，吐出了一個音節：

我沒有立刻上前。介入「因果」需要恰當的時機，過早的接觸只會驚動她體內的「惡魔」。

我右手五指張開，猛地按在自己的胸口，朗聲宣告，聲音在空曠的後巷產生迴響：

「……明明已經那麼努力了……」

我向前踏出一步，朝她伸出右手，掌心向上，目光灼灼地凝視着她驚愕的雙眼。

「……這樣下去，根本不行啊……」

時機到了。

我無視（或者說，很享受）她這種反應，繼續用沉痛而富有戲劇性的語調說道：

典禮結束後，各班學生魚貫返回教室。我刻意放慢腳步，與千夏一同墜在人羣末尾。果然，在通往教學樓的小徑上，我們再次看到了那個身影。她靠在路邊的櫻花樹下，低着頭，雙手撐着膝蓋，劇烈地喘息着，汗水順着下頜線滴落。即使隔着一段距離，也能感受到她身上散發出的沉重挫敗感。

「……啊？」

這天下午放學後，我獨自一人來到空曠的舊體育館後。這裏靠近田徑場，又少有人跡，是我進行「魔力調和」（其實就是發呆和思考）的備用據點。我剛靠在斑駁的牆壁上，準備梳理一下關於高坂真晝的「詛咒」，一陣壓抑的、帶着哭腔的自言自語就從拐角另一側傳了過來。

高坂真晝徹底愣住了，臉上的淚痕都忘了擦，嘴巴微微張開，顯然沒能理解眼前正在發生什麼。

隨後的幾天，我通過「日常觀測」（主要是課間休息和午休時的閒逛）收集到了更多情報。高坂真晝，二年級，與我同年級，田徑部的王牌，主攻短跑。但最近，她的狀態似乎陷入了瓶頸，成績停滯不前，甚至有下滑的趨勢。訓練時越發拼命，效果卻適得其反。

是高坂真晝的聲音。看來，這裏也是她選擇的「祕密哭泣場所」。

風在這一刻恰到好處地吹過，捲起幾片櫻花花瓣，掠過我們之間。

「迷茫的彗星啊，若想掙脫這永恆的枷鎖，重獲屬於汝之光輝……」

但那笑容，在她低下頭去的瞬間，便如同枯萎的花瓣般凋零殆盡。她無意識地用腳尖碾着地上的落櫻，眉宇間籠罩着一層化不開的陰鬱。

「纏繞汝身的，並非汝之極限，而是渴求鮮血與絕望的『速度的惡魔』！它正以汝之焦慮爲食，編織束縛汝之雙足的『無形鎖鏈』！」

「——此刻，便與吾，『混沌主宰』神代蓮，簽訂契約吧！」

高坂真晝呆呆地看着我，臉上的表情從悲傷，到震驚，再到一種混雜着「這人是不是有病」和「但他說得好有氣勢」的徹底混亂。

「徘徊於速度迷途的可憐靈魂啊！汝之痛苦，汝之迷茫，皆已被吾這雙『混沌之眼』盡數看破！」

我深吸一口氣，體內那沉睡的「混沌本源」開始甦醒（自認爲）。踏步，轉身，黑色的校服外套在下襬劃出果斷的弧線，我如同鬼魅般出現在她面前，擋住了那片傾斜的夕陽，將陰影投在她的身上。

我悄無聲息地探出頭。只見她背對着我，蹲在地上，肩膀微微顫抖。夕陽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顯得無比落寞。

幾個同班模樣的女生經過她身邊，笑着打招呼：「高坂同學，剛纔訓練好拼命啊！」

「……爲什麼就是快不了……」

高坂真晝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得抬起頭，淚眼婆娑中，她看到的是一個身姿挺拔（自認爲）、眼神銳利（自認爲）的黑髮少年。

「被『惡魔』蠶食心智，卻仍在凡人面前強裝笑顏嗎……」我輕聲自語。有趣，這個名爲高坂的「載體」，正承受着非同尋常的「侵蝕」。

「她在爲什麼事情煩惱，而且，與跑步本身有關。」我簡化了「診斷」結果。

被稱作高坂的女生猛地抬起頭，強行擠出一個燦爛得過分的笑容：「哈哈，還好啦！目標是縣大賽冠軍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