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破裂的面具與無聲的吶喊
《星辰契約:我用中二病拯救世界》 · Y-J-K · 2600 字
世界,在神代蓮說出那句話的瞬間,彷彿被按下了靜音鍵。
伊波英志能聽到的,只有自己血液衝上頭頂的嗡鳴,以及心臟在胸腔裏瘋狂擂動、幾乎要撞碎肋骨的聲音。窗外操場的喧鬧,走廊遠去的腳步聲,甚至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全都消失了。他的整個感官,都被眼前這個黑髮少年那雙深不見底、彷彿能洞穿靈魂的黑眸所佔據。
「……汝那被『責任』與『期望』的枷鎖所囚禁的『創造之魂』,正在這間華麗的囚籠中……發出無聲的悲鳴?」
每一個字,都像一把燒紅的匕首,精準無比地刺入他層層包裹、精心僞裝的內核,將他最深的祕密、最不堪的軟弱,血淋淋地剖開,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他臉上的笑容徹底僵住,如同劣質面具上的油彩,寸寸剝落。血液從面部急速褪去,帶來一陣冰冷的眩暈感。他想開口,想用慣常的、無懈可擊的官方辭令將這個危險的「怪人」打發走,想厲聲斥責他的無禮和胡言亂語……但喉嚨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死死扼住,連一個最簡單的音節都無法擠出。
他能感覺到自己的手指在微微顫抖,他下意識地將它們收緊,指甲深深掐入掌心,試圖用這尖銳的疼痛來維持搖搖欲墜的鎮定。
他是伊波英志。模範生,學生會長,老師的得力助手,同學眼中的可靠領袖,父母期望中的完美繼承人。他的人生是一張繪製精確的藍圖,每一步都走在既定的軌道上,不容許任何偏差,尤其是……那種毫無用處、只會浪費時間與精力的「偏差」。
繪畫?
那只是年少時一段不成熟的迷夢,是通往「正途」之前的一點無傷大雅的點綴。他早已「想通」了。將那些顏料、畫紙、還有內心深處蠢蠢欲動的、想要描繪世界的衝動,統統鎖進了記憶深處那個落滿灰塵的抽屜裏。他選擇了更「實際」、更「有前途」的道路,用成績、能力、人際關係這些堅實的磚石,爲自己搭建了一座穩固而光鮮的堡壘。
他以爲他成功了。他扮演「伊波英志」這個角色扮演得天衣無縫,甚至連自己都快信以爲真。
可爲什麼……爲什麼這個神代蓮,這個平日裏被大傢俬下里當作笑料談論的「中二病」,會一眼就看穿了他堡壘最深處的那道裂縫?爲什麼會用那種……彷彿真的能「看見」什麼的語氣,說出「創世之繪」、「法則線稿」、「創造之魂」這些荒誕卻又……該死的貼切的詞語?
那瞬間被看穿的赤裸感,遠比任何指責和批評都更讓他恐慌。
神代蓮沒有繼續逼近,也沒有再說什麼。他只是站在那裏,用那種平靜的、帶着非人洞察力的目光看着他,彷彿在欣賞一幅剛剛被揭開遮布、充滿了矛盾與張力的畫作。這沉默比任何言語都更具壓迫感。
伊波英志的視線,不由自主地順着神代蓮剛纔虛擬描摹的方向,落在了那片空白的牆壁上。恍惚間,他似乎真的看到了……看到了曾經無數次在腦海中構想的畫面——不是規整的校園風景,不是象徵成功的徽章圖案,而是扭曲的、充滿生命力的色塊,是掙脫了形體束縛的光影交響,是他內心深處那個被囚禁的、咆哮着的靈魂渴望噴薄而出的景象!
那景象一閃而逝,卻讓他心驚肉跳。
他猛地收回目光,呼吸變得急促而不穩。他不能再待在這裏!不能再面對這雙眼睛!
「……神代同學,」他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乾澀得像是砂紙摩擦,「你的……想象力很豐富。但如果沒什麼正事,請不要打擾學生會工作。」
他試圖端起學生會長的威嚴,但聲音裏那細微的顫抖,卻出賣了他內心的驚濤駭浪。他幾乎是逃也似地轉過身,走向自己的辦公桌,假裝開始整理文件,手指卻不受控制地將一疊整齊的紙張邊緣弄得凌亂不堪。
他能感覺到神代蓮的視線依舊停留在他的背上,如同實質般灼熱。
「工作?」神代蓮的聲音再次響起,帶着一絲淡淡的嘲諷,「用無盡的『凡俗勞務』,來麻痹那顆渴望『創世』的心嗎?呵……何其可悲的逃避。」
說完,他拉開門,走了出去。門軸轉動的聲音在寂靜的辦公室裏顯得格外清晰。
門,輕輕合上。
「未竟的畫卷……」
最終,神代蓮輕輕嘆了口氣,那嘆息聲中聽不出是失望還是別的什麼。
他向前走了一步,目光掃過那個露出鉛筆和畫紙的抽屜縫隙。
神代蓮的話語,如同魔咒般在他腦中反覆迴響。
「看來,時機尚未完全成熟。」他轉過身,走向門口,黑色的衣襬劃過一個寂寥的弧度,「當汝厭倦了這蒼白乏味的『肖像畫』,當汝無法再忍受那『未竟畫卷』的無聲尖叫時……」
「……或許,汝會願意聆聽,吾所能提供的……另一種『繪畫』的『法則』。」
「無聲的悲鳴……」
「夠了!」伊波英志猛地打斷他,胸口劇烈起伏着。他不能再聽下去了!這個人的每一句話,都在瓦解他賴以生存的基石!
長時間的、令人窒息的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
他的聲音低沉下來,帶着一種奇異的、蠱惑人心的力量:
「伊波英志,汝還要欺騙自己到幾時?」
他怔怔地看着那滴淚痕。
他的手下意識地伸向那個半開的抽屜,顫抖着觸摸着裏面冰涼而熟悉的鉛筆和粗糙畫紙。
「你懂什麼!」一股壓抑了太久的、混合着憤怒、委屈和不甘的情緒,猛地衝破了理智的堤壩,讓他霍然轉身,第一次在人前失態地低吼出聲,「你這種……這種整天沉溺在虛假幻想裏的人,怎麼可能明白什麼是責任!什麼是現實!」
話一出口,他就後悔了。這不符合他一直以來維持的形象。但看着神代蓮那依舊平靜、甚至帶着一絲憐憫的眼神,他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無力感。
「逃避」……這個詞像一根毒刺,狠狠扎進了他心裏最脆弱的地方。
「創造之魂……」
神代蓮並沒有被他的怒火所動,只是微微偏了偏頭,黑髮劃過額角。
辦公室裏,只剩下伊波英志一個人,和他那如同被狂風暴雨席捲過的內心。
一滴滾燙的液體,毫無徵兆地從他眼角滑落,沿着臉頰,滴落在面前一份關於文化祭流程的、打印得完美無瑕的計劃書上,暈開了一小片模糊的溼痕。
「現實?責任?」他重複着這兩個詞,彷彿在品味什麼有趣的東西,「汝所謂的『現實』,不過是他人期望投射出的幻影。汝所揹負的『責任』,不過是禁錮汝之雙翼的黃金鎖鏈。」
「吾所見之『現實』,是汝指尖殘留的、對『創造』的本能渴望。是那被汝遺棄的『色彩精靈』,依舊在不甘地低語。」
許久,他才緩緩抬起頭,目光空洞地望向窗外。夕陽正在沉落,將天空染成一片壯麗而悽豔的血紅色。
他在門口停下,側過半張臉,夕陽的光線在他輪廓上鍍上一層模糊的金邊。
神代蓮停了下來,靜靜地看着他,那眼神彷彿在說:「看吧,你連面對的勇氣都沒有。」
伊波英志整理文件的手猛地一頓。
他無力地跌坐在椅子上,雙手捂住臉,指縫間傳來壓抑的、如同受傷野獸般的嗚咽。
「還要讓那幅本應絢爛奪目的『創世之繪』,永遠停留在……這未完成的、佈滿塵埃的『線稿』階段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