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魔N的嘆息與共犯的覺悟

午後的陽光透過窗欞，在活動室的地板上投下菱形的光斑。我，神代千夏，正坐在輕音部的活動室裏，心不在焉地撥動着貝斯的琴絃。低沉的、不成調的音符在空氣中沉悶地振動，就像我此刻的心情。

腦海裏反覆回放的，是昨天放學時分，舊體育館後巷的那一幕。

我當時正好去舊館還之前借用的物品，遠遠地就看到了那個熟悉的身影——我那無可救藥的笨蛋哥哥，神代蓮。他正以一種極其誇張的姿勢，攔住了蹲在地上哭泣的高坂真晝學姐。

「……與吾，『混沌主宰』神代蓮，簽訂契約吧！」

即便隔了一段距離，那中二力滿點的臺詞依舊清晰地鑽進我的耳朵。我下意識地躲到了一棵大樹後面，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了。

又來了。

哥哥的「救贖儀式」。

看着高坂學姐那張寫滿震驚和茫然的臉，我的指尖微微發涼。她會怎麼想？會覺得哥哥是個徹頭徹尾的怪胎吧？會嘲笑他吧？就像初中時那些根本不理解他的人一樣。

一股混合着心疼、無奈和一絲隱祕憤怒的情緒湧了上來。爲什麼他非要選擇這種方式？明明可以更普通、更不起眼地去關心別人，爲什麼非要扮演這種引人發笑的角色？

我緊緊抿着嘴脣，看着哥哥向高坂學姐伸出的手。那手指修長，卻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

然後，我看到了高坂學姐的反應。她沒有露出預想中的厭惡或嘲笑，而是在最初的呆滯之後，用一種混雜着好奇和……或許是一絲被轉移了注意力的解脫表情，遲疑地問道：「……契、契約？」

「正是！」哥哥的聲音依舊高昂，彷彿在宣告某個宇宙真理，「以吾之真名，引導汝破除迷障！首先，汝需忘卻所謂『速度』的執念！」

他開始手舞足蹈地闡述他那套歪理邪說，什麼「感受大地的脈搏」，什麼「與風之精靈同步」，甚至還即興編造了一套名爲「原初律動」的奇怪體操動作，要求高坂學姐模仿。

而高坂學姐，那個在田徑場上如風般颯爽的王牌，居然……真的跟着做了幾個笨拙的動作。

那一刻，我心裏五味雜陳。

我知道，哥哥又成功了。他用他那套荒誕不經的「中二病」，強行撬開了別人緊閉的心扉，用最笨拙、最引人側目的方式，遞出了一份名爲「關心」的禮物。

這份禮物包裝得如此滑稽，以至於很多人甚至不願意拆開，就直接扔進了「怪人」的垃圾桶。

但我看得見。

看得見在那誇張的表演之下，哥哥眼神裏一閃而過的認真與溫柔。看得見他是如何敏銳地捕捉到他人的痛苦，並毫不猶豫地投身進去。

也看得見……他那份無人知曉的、沉重的「終末定時」。

我小跑幾步，跟上他的步伐，用只有自己能聽到的聲音，輕輕說道：

「千夏？你怎麼了？臉色不太好哦。」輕音部的部長關心地問道。

「笨蛋……」我低聲啐了一口，不知是在說他，還是在說明明知曉一切卻無能爲力的自己。

「蓮。」我走到他身邊，語氣平淡。

照亮他人，燃燒自己……這樣的「聖劍」，終有一天會折斷的。

「是是是，偉大的主宰。」我一邊換上室外鞋，一邊用慣常的棒讀語氣回應，「所以，你那個『原初律動』的奇怪體操，有效果嗎？」

我迅速低下頭，假裝被鞋帶絆了一下，掩飾住瞬間泛紅的眼眶。

「更何況，吾等所持，並非稻草，而是足以斬斷命運枷鎖的……『聖劍』啊。」

我猛地回過神，擠出一個笑容：「啊，沒事，只是在想一段旋律。」

這是我能做到的，最接近「關心」的提醒了。

「哦！此言當真？看來今晚需補充大量『神聖能量』了！」哥哥立刻恢復了那副中二滿滿的樣子，興致勃勃地加快了腳步。

他轉過頭，對我笑了笑，那笑容裏沒有了平日的誇張，只有純粹的、彷彿看透了一切般的溫和。

「知道了知道了，『聖劍』大人。」我嘟囔着，聲音有些悶，「快點回家吧，媽媽今天做了你愛喫的炸豬排。」

不能讓任何人察覺。哥哥的祕密，由我來守護。這是我在知曉那個「註定結局」的夜晚，對自己立下的誓言。

直到……最後的帷幕落下。

「……笨蛋哥哥。」

「千夏，當一個人深陷於自身無法掙脫的泥沼時，哪怕遞過去的是一根可笑的稻草，只要能抓住，也是好的。」

我的心猛地一顫。

哥哥噎了一下，有些不滿地瞪了我一眼：「魔女，你的表述總是如此缺乏詩意。」

「哦，千夏，吾之半身。」他轉過頭，臉上帶着笑，「今日，吾與『颶風的龍騎手』建立了初步的『靈魂鏈接』。」

「說白了就是讓她別光想着傻跑，換個腦子對吧。」我一針見血地總結。

看着他的背影，我在心裏輕輕嘆了口氣。

哥哥得意地揚起下巴：「哼，凡人的智慧怎能理解？那是爲了讓她重新感知身體與自然的共鳴，打破『惡魔』施加的慣性思維枷鎖！」

哥哥卻停下了腳步，望着遠處被夕陽染成金紅色的雲層，聲音忽然低沉了些許，帶着一種與他平日形象不符的認真：

而我，神代千夏，作爲知曉一切的「共犯」，所能做的，就是在他徹底燃盡之前，陪他演好這場盛大的、悲傷的戲。

那一刻，我幾乎要落下淚來。

沉默了片刻，我裝作不經意地開口：「那個高坂學姐……看起來挺困擾的。你別做得太過火，給人添麻煩。」

我懶得跟他爭辯。並肩走在回家的路上，櫻花花瓣偶爾飄落，沾在我們的頭髮和肩膀上。夕陽將我們的影子拉長，交疊在一起。

放學鈴聲響起，我迅速收拾好貝斯，快步走向一年級的教室。果然，在鞋櫃處，我看到了正在換鞋的哥哥。他臉上帶着一種完成了一件大事後的滿足感，雖然在外人看來，那表情可能只是「又在想什麼奇怪的事情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