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魔N的祈願與科學的邊界

夜晚，是神代千夏唯一的戰場。

當整座城市陷入沉睡，當哥哥房間的燈熄滅許久之後，神代千夏房間的電腦屏幕，依舊散發着幽藍色的、執着的光芒。鍵盤的敲擊聲如同密雨，是她對抗絕望的號角。

「哥……」她偶爾會停下敲擊鍵盤的手指，將滾燙的額頭抵在冰涼的桌面上，無聲地吶喊，「我該怎麼辦……我到底該怎麼做才能救你……」

眼淚早已流乾，只剩下一種焦灼的、彷彿被架在文火上慢慢炙烤的鈍痛。

這天深夜，她正在瀏覽一個需要特殊權限才能訪問的國際醫學論文數據庫的摘要頁面（她通過某種不太合規的手段搞到了一個臨時賬號），一篇剛剛上傳的、來自某歐洲研究團隊的預印本論文吸引了她的注意。論文的標題涉及一種極其罕見的基因突變與早發性肌肉無力綜合徵的關聯性研究，其描述的某些臨牀表現，與哥哥的情況有着令人心驚的相似之處。

她的心臟狂跳起來，立刻點開全文下載。然而，頁面彈出了要求付費或機構授權的提示。費用高達五十歐元，對她一個高中生來說無疑是筆鉅款，而機構授權更是遙不可及。

挫敗感如同冰水澆頭。希望近在咫尺，卻被一道冰冷的付費牆無情隔絕。

就在這時，一個大膽的、近乎荒謬的念頭，如同電光石火般閃過她的腦海。

御影玲央。

那個科學部的天才，那個信奉數據與實證的少女。她家裏……似乎有相關的學術資源？千夏記得偶然聽人提起過，御影玲央的父母都在知名的研究機構工作。

可是……怎麼開口？難道要直接說「我哥哥得了絕症，請你幫我盜用你父母的學術權限下載一篇論文」？

這太瘋狂了。且不說御影玲央是否會相信她這個「怪人的妹妹」，就算相信了，以她那冷冰冰的、遵循規則的性格，也絕無可能答應這種不合規甚至可能違法的請求。

但是……這是線索！是可能指向哥哥病症根源的、實實在在的科學線索！

千夏死死地盯着屏幕上那篇論文的標題和摘要，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哥哥日漸虛弱的身影與這篇近在咫尺卻無法觸及的論文交織在一起，幾乎要將她逼瘋。

她猛地站起身，在狹小的房間裏來回踱步，像一隻被困在籠中的母獸。理性告訴她這行不通，風險太大。但情感卻在尖叫，質問她難道要因爲膽怯而放棄這可能的希望嗎？

最終，對哥哥的擔憂壓倒了一切。

她深吸一口氣，拿起手機，找到了那個幾乎從未聯繫過的、屬於御影玲央的號碼。手指在撥號鍵上懸停了許久，最終，她選擇編輯了一條短信。措辭極其謹慎，充滿了試探與僞裝：

【御影學姐，晚上好，打擾了。我是神代千夏。我在進行一個關於……關於生物能量學的課外研究（哥哥那些奇怪理論引發的興趣），遇到一篇很重要的參考論文，但需要權限才能下載。聽說學姐家裏有相關的學術資源，不知是否方便……？論文信息是：[論文的標題和鏈接] 非常抱歉提出如此冒昧的請求，如果不方便請完全不用在意！】

發送。

千夏將手機扔在牀上，彷彿那是什麼燙手山芋。她雙手捂住臉，感覺自己做了一件愚蠢透頂的事情。御影玲央會怎麼想？會覺得她莫名其妙？還是會敏銳地察覺到什麼？

【這篇論文的研究方向很偏，涉及罕見的基因表達調控。你所謂的「生物能量學」興趣，具體是指什麼？請給出更明確的研究背景和目的。另外，私自借用學術權限是違反規定的。】

千夏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手指飛快地在屏幕上敲擊，編織着一個半真半假的理由：

【非常感謝學姐回覆！其實……是我對哥哥那些關於「以太」、「能量」的奇怪說法感到困擾，想從科學角度試着理解甚至反駁他。這篇論文提到的某些生理機制，我覺得或許能用來解釋他爲什麼會產生那些妄想（比如力量流失、身體不受控制的感覺）。我知道這很幼稚，也很冒昧，但真的希望能找到一些科學的依據……權限的事情是我考慮不周，非常抱歉！】

窗外，夜色濃重如墨。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每一秒都如同煎熬。

不能暴露哥哥！絕對不能！

附件，正是那篇完整的論文PDF。

就在千夏幾乎要放棄希望，準備關機假裝什麼都沒發生時——

短信發送後，又是漫長的等待。

她幾乎是撲過去抓起手機。屏幕上顯示着御影玲央的回覆。內容簡短，冰冷，卻讓千夏的心跳瞬間漏跳了一拍：

這場「魔女」的戰爭，遠未結束。而今晚，她似乎……意外地找到了一位潛在的、身處敵營（科學陣營）卻可能提供彈藥的……「盟友」？

內容依舊簡短：

儘管這位「盟友」本人，對此還一無所知。

神代千夏房間的燈光，依舊亮着。屏幕的光映亮了她蒼白卻執拗的臉龐，和她眼中那簇爲哥哥而燃燒的、不肯熄滅的火焰。

她顫抖着點開短信。

千夏怔怔地看着手機屏幕，過了好幾秒，才猛地反應過來，巨大的、混雜着慶幸與心酸的情緒瞬間沖垮了她的防線。她成功了！她拿到了論文！

沒有直接拒絕！而是提出了質疑和要求！

手機響了。

當提示音再次響起時，千夏幾乎不敢去看。

叮咚。

這一次，御影玲央回覆得更慢。

千夏的大腦飛速運轉。她明白，這是御影玲央式的好奇心被觸動了。她對於「神代千夏」爲何會突然對如此專業的領域感興趣產生了懷疑。

但御影玲央最後那句「建議諮詢專業醫生」，像一根細針，精準地刺中了她內心最深的痛處。如果能諮詢醫生就好了……如果能那麼簡單就好了……

【論文已發你郵箱。僅限於個人研究參考，不得外傳。另，神代蓮的『症狀』，如果持續存在，建議諮詢專業醫生，而非依賴非專業解讀。】

她用力搖了搖頭，甩開這些無用的情緒。現在不是感傷的時候。

她立刻打開電腦，登錄郵箱，下載了那份寶貴的PDF文檔，如飢似渴地閱讀起來。那些艱澀的專業術語、複雜的基因圖譜、冰冷的統計數據，在她眼中卻彷彿蘊藏着救贖的密碼。

她將哥哥的「症狀」巧妙地包裝成了「中二病的妄想」，將自己的動機解釋爲「想要科學地理解/反駁哥哥」。這既能解釋她爲何需要如此專業的論文，又不會直接暴露哥哥的病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