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冰層的細響與無聲的圍獵
《星辰契約:我用中二病拯救世界》 · Y-J-K · 3628 字
班主任山田老師那份出於責任的、略帶擔憂的關切,並未立刻轉化爲行動。學園生活依舊沿着它固有的節奏向前滾動,如同一條表面平靜、底下卻暗藏漩渦的河流。然而,神代蓮那精心維持的冰層假面,卻開始發出更加清晰、無法完全掩蓋的細微裂響。
這些裂響,首先體現在一些最日常、最容易被忽略的細節上。
週三的體育課,內容是籃球基礎練習。這曾是神代蓮能夠輕鬆應付的課程,他甚至可以藉着「混沌主宰」的人設,用一些看似笨拙實則巧妙(自認爲)的步伐避開大部分激烈對抗。但今天,僅僅是簡單的運球折返跑,就讓他感到呼吸困難,胸腔像是被什麼東西緊緊裹住,每一次吸氣都帶着隱隱的刺痛。汗水很快浸溼了他的額髮,臉色是一種不正常的潮紅,與周圍同學運動後的健康紅潤截然不同。
「神代,你沒事吧?臉好紅啊。」一個平時關係還不錯的同學在他完成一組練習,撐着膝蓋喘息時,隨口問了一句。
神代蓮猛地直起身,強迫自己露出一個輕鬆的表情,儘管這個動作讓他眼前瞬間黑了一下。他擺了擺手,用略帶誇張的語氣掩飾着喘息:「無妨。只是此具凡軀,正在適應『高速移動』時引動的『以太亂流』。些許不適,乃是淬鍊的過程。」
那同學眨了眨眼,顯然沒太聽懂,但看神代蓮似乎還能說會道(雖然氣息不太穩),也就笑了笑,沒再多問,轉身繼續練習去了。
神代蓮暗暗鬆了口氣,但心臟卻在胸腔裏沉重而快速地跳動着,彷彿在抗議剛纔的強行支撐。他退到場地邊緣,藉口「觀測球場氣運流轉」,儘量減少接下來的活動參與。他能感覺到體育老師偶爾投來的、帶着一絲疑慮的目光,這讓他如芒在背。
這只是冰山一角。在需要長時間書寫的國語課上,他握筆的右手開始出現難以抑制的、細微的顫抖。爲了掩飾,他不得不放慢書寫速度,並且刻意將字跡寫得更加「狂放不羈」,美其名曰「灌注魔力的符文書寫」。但對比他以往那雖然中二但清晰工整的筆跡,這種變化還是引起了一些細心同學的私下議論。
「喂,你發現沒,神代同學最近的字……好像有點飄?」
「是吧?我還以爲是我錯覺呢。是不是他的『魔力』又提升了,控制不住?」
「可能吧……不過他臉色好像也不太好,體育課的時候……」
這些細碎的議論,如同微小的風,在班級裏悄悄流轉。它們暫時還無法形成氣候,但卻在不斷地侵蝕着神代蓮那本就搖搖欲墜的「正常」表象。
神代千夏是第一個,也是感受最強烈的一個。她幾乎能同步感知到哥哥狀態的下滑。體育課後的那個傍晚,回到家,神代蓮甚至沒有力氣像往常一樣進行他那套「冥思」儀式(實則是安靜的休息),直接癱倒在了客廳的沙發上,連外套都來不及脫。
千夏沉默地看着他蜷縮在沙發裏、眉心因爲不適而微微蹙起的樣子,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反覆揉捏。她沒有像往常一樣催促他去洗漱或者喫飯,只是默默地走進廚房,將原本計劃做的、需要一定咀嚼力的炸豬排,換成了更容易消化的雞肉粥。
當她端着熱氣騰騰的粥走出廚房時,發現神代蓮已經睡着了。呼吸略顯急促,睫毛在蒼白的皮膚上投下淡淡的陰影,脆弱得如同易碎的琉璃。千夏站在原地,看了他很久,直到粥的熱氣漸漸變淡,她才輕輕走過去,將粥碗放在茶几上,然後拿過一條薄毯,小心翼翼地蓋在他身上。
動作輕柔得彷彿怕驚擾一個易碎的夢。
她知道,哥哥的僞裝正在失效。班級裏的議論,老師隱約的關注,都像是逐漸收緊的網。而她,不能眼睜睜看着這張網將哥哥徹底困住。
深夜,當神代蓮因爲口渴而醒來,發現身上蓋着的薄毯和茶几上那碗已經涼透、但被細心用保鮮膜封好的粥時,他怔了很久。客廳裏只開着一盞昏暗的壁燈,千夏房間的門縫下已經沒有光亮。一種混合着溫暖與巨大愧疚的情緒,幾乎要將他淹沒。他端起那碗涼粥,走到廚房,默默地加熱,然後一口一口地、機械地喫完。這是他必須補充的能量,是爲了明天能夠繼續「表演」下去的燃料。
與此同時,在城市的另一端,御影玲央並沒有停止她的「研究」。神代千夏的持續沉默,反而更加堅定了她的猜測。她不再僅僅依賴於從千夏那裏獲取信息,而是開始利用自己的方式,進行更外圍的調查。
她通過父母的關係,匿名諮詢了一位神經內科的專家。她隱去了神代蓮的姓名和具體身份,只是以「假設案例」的形式,描述了觀察到的「進行性易疲勞、疑似輕微構音障礙(說話氣息不穩)、書寫細微震顫、運動耐受性明顯下降」等症狀。
他拍了拍西介的肩膀,力道控制得恰到好處,既顯得親密,又不會暴露自己手臂的無力。
而獵物,則是那個依舊在奮力奔跑、試圖在黑暗徹底降臨前,點亮更多星光的、孤獨的「混沌主宰」。
他必須立刻、堅決地否定。
而田中西介臉上的笑容也僵住了。他愣愣地看着神代蓮,圓眼睛裏充滿了困惑和一絲逐漸升起的、真切的擔憂。蓮大哥……剛纔差點摔倒?而且他的聲音……好像有點不對勁?
專家的回覆很謹慎,但指出了一系列可能性,從相對良性的自主神經功能紊亂,到諸如青少年型肌營養不良症、多發性肌炎等需要高度警惕的神經肌肉疾病,並強烈建議「患者」儘快進行包括肌電圖、血清肌酶譜和基因檢測在內的全面檢查。
「專注於汝自身的『巨人之路』。莫要讓凡俗的視線,擾亂了汝之『基石』。」
「我想……知道……」
但這短暫的一幕,卻被剛好從教室後門進來的古橋雨織和正在與同學說笑的田中西介同時看到了。
「光……爲何如此灼熱,又如此冰冷?」
直球式的、毫無掩飾的關心,如同溫暖的陽光,卻讓神代蓮感到一陣刺目的灼痛。他最不擅長的,就是應對西介這種純粹的善意。
冰層上的裂痕,在這一刻,發出了清晰的、幾乎所有人都能聽見的「咔嚓」聲。
她甚至開始在一些畫作的角落,用極其細小的字體,寫下一些斷斷續續的、如同囈語般的句子:
「沒事沒事。」那位同學連忙擺手,自己彎腰去撿書。
課間,神代蓮起身想去接水,或許是起得稍急,也或許是持續的虛弱積累到了臨界點,他眼前猛地一黑,身體不受控制地向旁邊晃了一下,手肘不小心撞到了後排同學的課桌,將上面摞着的幾本書碰落在地。
週五,一個微小的意外,險些成爲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放學鈴聲響起,神代蓮幾乎是第一個收拾好書包,想要儘快離開這個讓他感到窒息的空間。然而,就在他走到教室門口時,田中西介追了上來。
神代蓮在最初的眩暈過去後,立刻意識到了自己的失態。他強行站穩,深吸一口氣,臉上迅速重新掛上那副淡然的面具,對撿書的同學再次點了點頭,然後若無其事地走向飲水機。整個過程不過幾秒鐘,但他能感覺到背後那兩道目光——一道充滿了驚慌與探究,另一道則充滿了單純的、卻更讓人難以承受的憂慮。
回到座位時,他感覺到西介欲言又止的目光,和古橋雨織迅速低下頭、卻依舊緊繃的側影。教室裏的空氣,彷彿因爲這個小插曲而凝滯了幾秒。
他接水的手,微不可查地顫抖着。
無聲的圍獵,已經開始了。
獵手,是逐漸逼近的現實,是衆人匯聚的疑慮,是那份無法言說的沉重病情。
「謊言……是爲了守護嗎?」
看着專家回覆中羅列的那一串串冰冷晦澀的醫學名詞和檢查項目,御影玲央的心情更加沉重。科學的推斷正在一步步指向那個最不願看到的可能性。她將這份回覆整理好,存入加密文件夾,卻沒有立刻發給神代千夏。她在猶豫,這份過於直接和殘酷的「科學診斷」,對於那個明顯在逃避現實的女孩來說,究竟是幫助,還是另一種形式的打擊?
說完,他不等西介再說什麼,便繞開他,快步離開了教室。留下西介一個人站在原地,撓着頭,臉上寫滿了「雖然聽不懂但好像很厲害可是還是很擔心」的複雜表情。
古橋雨織的腳步瞬間釘在原地,紫眸中充滿了驚恐,手中的畫具袋差點脫手。她看到神代蓮在撞到桌子後,扶住自己課桌邊緣的那隻手,指節用力到泛白,以及他迅速低下頭、試圖掩飾臉上那一閃而過的痛苦表情。
他的時間,似乎真的不多了。
而古橋雨織,則繼續用她的畫筆,進行着無聲的探尋。她的素描本上,那個染血的身影開始出現變化。她不再僅僅描繪倒下的瞬間,而是開始嘗試勾勒那身影之前的姿態——在舊體育館後教導高坂學姐時的專注,在圖書館向她伸出手時的篤定,在文化祭人羣中悄然穿行時的寂寥……她試圖通過畫筆,去理解那個隱藏在「混沌主宰」面具之下的、真實的神代蓮。
而在教室的角落裏,古橋雨織默默地看着這一切,看着神代蓮離去的、甚至帶着一絲倉促意味的背影,手中的畫筆無聲地斷成了兩截。
「蓮大哥!」西介的聲音帶着前所未有的認真,他擋在神代蓮面前,圓臉上沒有了往日的憨笑,只有濃濃的擔心,「你……你剛纔是不是不舒服?我看到了,你差點摔倒!而且你臉色一直都不太好……你是不是生病了?」
這些文字和畫作,是她混亂內心的外化,也是一種笨拙的、試圖靠近真相的方式。她不敢直接去問神代蓮,也不敢去問明顯知情且戒備心極強的神代千夏。她只能將自己困在畫架前,用這種方式消化着那份日益沉重的擔憂。
「啊,抱歉。」他下意識地道歉,聲音帶着一絲來不及掩飾的虛弱。
「西介。」神代蓮停下腳步,黑眸凝視着他,語氣帶着一種刻意的疏離和不容置疑,「汝之多慮了。方纔不過是『靈視』過度,窺見了一絲不該屬於此世的『禁忌知識』,導致神魂略有震盪。此乃求道之路上的常態,無需掛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