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啓動的噩夢
《華鬼》 · 梨沙 · 2.8萬 字
【一】
“只是折斷了一兩根骨頭,別擔心,他很快就回來了——”
午休時到保健室詢問大田原的情況,得知他被送到鎮上的醫院,麗二照顧了大田原一整晚,此刻麗二苦笑着說。
麗二沒再多說什麼,但神無知道大田原的傷勢並不輕,雖然說是鬼,對方人數也不算太多,然而他們始終不是能輕易對付的對手。
麗二他們趕來後,像小蜘蛛般纏着大田原的鬼們都消失了。看到大田原時,神無因後悔和恐懼而渾身顫抖。一動不動的男人,死了一樣倒在被踐踏過的灰色雪地上。如果自己沒有離開,或者他就不會負那麼重的傷。神無不斷自問,卻無法回答。
被送到醫院途中,意識模糊地大田原對趕來的神無笑了笑,然後以沙啞的聲音問她有沒有受傷,儘管明眼人都看出他已經無暇擔心別人了。
神無無法回答。
她只能點頭,把謝罪和感謝一併吞到肚子裏。
之前一直順從本能警告而行動,讓神無無數次逃出了絕境。
但經過昨晚一事,她深感不能一味逃避了。
上學時,學校庭院中完全沒有昨晚的痕跡,因亂鬥而留下凌亂腳印的雪地被新雪覆蓋,血痕被除掉,血腥味也隨風而去。剩下的只有受傷的大田原——拼命逃走而不記得敵人容貌的神無,完全認不出任何一個犯人,光晴他們也爲此感到愕然。
“無法跟校方交涉。”
“要收集證據也很難。不插手鬼與新娘間感情瓜葛是鬼之裏高中的規則。新娘選擇更強的鬼,如果跟鬼生下孩子更是可喜可賀吧?”
“這一點我也明白。”
昨晚,用急救車將大田原送到醫院的水羽和麗二已經回來,此刻精神十足地坐在圓凳上嘟着脣。光晴也來到保健室歇口氣,四人一起坐到圓凳上。
“但這已經超出了情感瓜葛的程度了吧。完全是對‘鬼頭’的宣戰公告。”
“即使死人了,鬼之裏也是漠不關心的。危害到新娘就另作別論,現在被害者只是鬼……如果敵人的行爲再顯著一點就能跟校方交涉了,可是事情一旦鬧大,‘上頭’以保護神無爲由帶走她就更麻煩了。”
“那麼我們擊敗堀川響不就行了?”
水羽的發言引來麗二的嘆息。
“我想還是別那樣做比較好。”
“水羽!你什麼意思!”
上課鈴響了,驅散了滿心的雜亂。
突然被人喊到名字,神無停止動作扭轉頭。蒼白的少女抬起頭,直直地看着神無,四周的喧囂瞬間遠離神無。
終於,騷動的心冷靜下來。
但傷口的確被處理妥當了。那就很難把接吻當做夢境了。想到這裏,她整個思緒都變得模糊起來。心有點痛,再綜合華鬼之前的表現,她不知所措了。這種事又不能向她本人確認,每次想到脣上殘留的觸感就異常狼狽。
“光晴是搬運組的吧,沒有雪就堆不了雪人。”
“啊,這個?我想沒道理吧。”
“……水羽,你的骨頭是不是裂了。”
“我能按照自己的意思守護你嗎?這樣你就會明白鬼是多麼珍惜新娘的存在。如果含有的感情就是最強了。全心全意地守護自己喜歡的女人,這就是鬼的全部。”
“雖然說得過分,不過也有道理。那就是神無紅着臉逃走的原因?”
“休息一下……”
不解的神無馬上就發現大家在進行舞會練習,臉色發青。堆雪人跟放送部的工作佔據了大量時間,神無基本上無法練習跳舞。要在剩下一星期的時間內記住舞步、試穿服裝組縫製的晚裝,甚至還要彩排。
“還要繼續嗎,光晴?”
那是爲了迴避危險而採取的最後手段,所以神無才下決心告訴桃子,但每次想到桃子的心情就覺得被悲傷。
神無喫驚地抬起頭,水羽眨了眨單眼。
留下的三人,都想不到神無突然轉變的原因,不約而同地撓了撓腦袋。
“他們打暈我把我丟在一邊,真是氣死人了。就算是鬼也會凍死的,謝謝你找到我,神無。”
光晴的臉靠得更近時,一個鈍重的聲音響起,他的頭沉下去。水羽伸出手,在啞然的神無面前,抓住光晴的衣襟。
“昨晚?”
理解到光晴理所當然似的說出的話有多麼沉重,神無想起在雪屋中被他抱着、守護着的情景,不由得臉頰潮紅。
“啊?所以下次請你呼喚我的名字。我會以最快速度趕到你身邊。”
“剛纔我見到華鬼,他也很奇怪。最近華鬼好像變了呢。”
“沒事。只是身體喫了幾拳,還殘留着傷痕……我近來不斷失態呢。真難堪。”
她快速回應說,水羽驚訝地站住。神態更加慌亂的神無,再次鞠躬,轉身走出保健室。
“你留在神無身邊時間最長,被牽連的機率也最高。你身上的藥效還沒完全消失。啊,等執行部的事情告一段落,我也會留在神無身邊!”
“神無。”
光晴說出不可能的建議,靜靜地盯着門板,閉上眼聚精會神。
水羽眺望神無遠去的走廊,小心確認沒有異樣纔回到麗二他們身邊。
“他們的目標是神無。不斷在校舍外徘徊。”
“麻煩。”
“真的不行!”
神無按住自己的脣。無論怎麼說,那都是夢。肯定是夢——她不斷對自己這樣說,華鬼跟平常不無兩樣。
“……話先說在前頭,還沒肯定堀川響是主犯吧?”
“崛川給神無烙印的事已經被其他人知悉了……無論是怎樣的鬼,‘上頭’只是期待能生出優秀的後代。”
——今早,神無把自己知道的事都告訴桃子。她告訴桃子響是個危險男子。當是桃子詫異的表情依舊鮮活地刻印在她腦海中。即使她的詞語說得多委婉,任何人聽到自以爲是戀人的男子竟然利用自己,絕對會不開心吧。
“這個啊……難得有機會,我想悄悄從末端依順序消滅他的勢力。”
“本家沒有提出交涉嗎?”
“嗯,光晴你還沒喝茶吧?”
他快速躲在神無後面,安心地舒口氣。
“對了,水羽你身體怎樣?”
光晴問,水羽沉默不語。過去與之交戰過一次的水羽,當然知道對手的強悍。光從他的反應,大家也知道堀川響不是能輕易出手對付的人。
“那比想象中人數跟多吧。而且昨天事情鬧僵了,還能簡單結束嗎?即使把堀川響本人打入十八層地獄,半路上他反咬我們一口,也對我們不利。爲了防止以後的麻煩,必須找準機會把他連根拔起。”
“爲了神無,我纔不管時間是否允許。”
抬起頭,雙手貼住臉頰降溫,不斷深呼吸。
“庇護翼人手越多,希望就越大。‘上頭’好像也開始行動了。”
“爲什麼會變成那樣?”
“發生什麼事嗎?”
水羽詫異地說,光晴苦笑。
水羽無言,光晴低咒。
輕喘一口氣,神無準備推開教室的門。
光晴斷言,水羽跟麗二露出微妙的笑容。麗二似乎對兩人的發言沒有多少異議,一言不發。
“如果他直接攻擊我們就好了。”
“如果說堀川只是以爲私怨而攻擊華鬼,會不會太過態了。”
“我的庇護翼很難防禦他的攻擊呢。他身邊還有其他的鬼。本以爲只是校內人,但現在還有一些社會人員。他們都是一些想要打敗鬼頭的傢伙。”
麗二以線條優美的指尖托起光晴的下顎,拿着直噴蒸汽和發出熱水沸騰聲音的水壺靠近。水羽伸手按下寫着“熱水”的按鈕。
“喂……!那是熱水!用來泡茶的!”
“不是那樣吧!血腥味實在是太糟糕了。我只是想在麗到來前好好保護神無!”
三人挽着手,不約而同露出困擾的神色。
光晴真摯的眼神,讓她有點怯懦。
“真是討厭。”
她焦急地推開門,手腕上傳來皮膚拉扯的感覺,俯視手腕。恐慌地伸出手,觸碰充滿違和感的地方。
“朝霧?”
“不會有錯了!除了三翼以外會堂堂正正跟鬼頭對峙的蠢材還有誰?”
光晴猛然回頭說。儘管明白不治療傷口會帶來何等風險,無論如何都不想治療的神無,被光晴這麼一說,全身僵硬地站起來。
麗二的臉上堆滿殘忍的危險,光晴發出奇怪的慘叫。奮力掙扎終於逃出兩人毒手的光晴,察覺到一直在旁看着,被嚇呆的神無的視線,臉色一凜。
“知道了。除非情況特殊,不然我都不會鬧事……不如讓雷太跟風太遠遠地保護神無吧。”
“論速度,肯定是我快吧。”
宛如愛撫般輕柔的指尖、被包紮的手腕。還有第一次接觸的沉穩溫柔的眼神、柔軟的脣——
“肯定是他!”
“抓住華鬼問清楚比較好吧?”
“昨天的事情算是萬不得已,我就不跟你計較了。但今天你就以爲自己的行爲被默許了,光晴你實在是太天真了。”
也許確認談話告一段落了,麗二確認水壺內水的溫度,開始泡茶。
“……三人合力的話應該能會贏的。”
“那也是當然的。差勁的守護會帶來危險,庇護翼自身也很明白。”
她慌忙走向門邊,爲了掩飾赤紅的臉頰。深深鞠躬,蚊吟般宣告:“我先回教室了。”
“儘可能別給她增加負擔,保持距離地保護她吧。昨天的事情她肯定很困擾了。啊,水羽你也別太亂來了。”
水羽雙手包裹住麗二遞來的茶杯,嘆息。
“話是那麼說沒錯。”
“不是吧,他們之前一直做小動作了。那些可惡的惡鬼真叫人頭痛。”
“還在?”
“麻煩啊。”
“不是啦!本來我以爲神無今天要好好治療,但靠這麼近都聞不出血腥味。”
水羽道謝,思緒混亂的神無趕緊鞠躬。明明神無才應該道歉和道謝,水羽卻還是以理所應當的笑容面對她。
“我都說明白,所以纔不跟你計較。”
“她身上有烙印,能感覺到。分頭保護她吧?”
“這樣的話,我的庇護翼比較適合。透擅長遠距離行動。郡司是近距離肉彈戰類型……不過都不是崛川的對手了。”
“不,華鬼的性格太招人討厭了。無論什麼理由,即使堀川這麼強的鬼不行動,其他人也會行動吧?一些輩分大的毒瘤分子也有大把。可以想象,共犯會像芋頭生長般,不斷增加。”
無視單手拿着水壺的麗二,光晴不斷朝神無靠近。嗡着鼻子嗅來嗅去,驚訝地看着她。水羽從麗二手上接過水壺,往前走一步。
麗二插嘴問,水羽皺眉。
“祕密。沒事了。我在雪人支架上跟他們戰鬥了一場……不過被打敗了。”
“……光晴你太吵,不要。”
早上起來時,她才發現自己的手腕被妥當地包紮好。換上制服的時候發現這事而放心的她,知道昨晚自己以爲是夢境的記憶原來是真實存在。
“……嗯,跟華鬼有關吧?”
奔出保健室的神無快步在無人的走廊上穿梭。來到學生們雲集的教室前。流淌出優雅音樂的教室中,交雜着煩亂的腳步聲。
“那個,我明白了。”
在她自困愁城之前,臉頰被溫熱的手掌觸碰。
總是被守護着。因爲脆弱給身邊的人帶來麻煩,甚至有人因此受傷,而自己卻無能爲力——
三人不約而同嘆息。凝視關上的門板。
“那很難吧。堀川太強了。”
水羽低頭,光晴驚訝地仰望麗二。
“別客氣,來,水羽,打開蓋子。”
美麗的保健醫生以奇妙的語氣訴說。
“……爲什麼?”
“我再次要求雷太和風太做我的庇護翼,結果被拒絕了。”
“能感覺到神無的氣息嗎?”
關根優奈這樣說。自她詢問四季子的事以後,兩人很久沒說過話。現在不跟任何人說話,在教室形單影隻的優奈,端着一張憔悴而神經質的臉走過來。
“讓四季子變成那樣的犯人。”
優奈的話叫神無屏息靜氣。
“我知道了,是那隻鬼。那傢伙很危險。千萬別接近他,不然就變成土佐塚那樣了。”
“什麼意思?”
“剛纔土佐塚被那隻鬼叫出去了。”
“哪裏……!?”
“北樓。某間特別教室。可憐,她肯定會變成四季子那樣。”
特別教室,普通學生不會使用的地方。因爲要準備鬼之裏祭典,課程數量銳減,北樓的人影就更加稀少了。想到秀麗的鬼微笑的模樣,神無立馬衝出去。
穿過連接通道到達北樓,貼着牆壁前進,全身因爲寒冷和緊張變得僵硬,小心地尋找四處是否有人的氣息。突然聽到些微聲響,她放輕腳步走上樓梯。
後悔的潮水撲面而來。她被嚇得什麼都不敢說。桃子在毫不知情的情況下接受了響。儘管她說明了響有多麼危險,依照桃子的性格即使知道真相也不會住手。
她沒有發現這一點——
“她在擔心我。”
桃子的聲音突然傳來。是往常所沒有的不在乎口吻。
她跟某人在一起,想到這裏神無全身冰冷,自然提高了步速。
“蠢材。說什麼因爲我……她把自己當成悲劇主角了嗎?所以我才討厭幸福的女人。”
“別這麼說,她是你重要的朋友吧?”
“誰?別開玩笑了,氣死我了。”
雖然無法理解她話中的含義,但那飽含嘲笑語氣叫她血脈逆流,全身顫抖。貼着牆壁的手發抖、連腳都開始顫抖。不希望讓桃子悲傷的決心衝擊着她的心,神無往聲音發源地靠近。
“你真是殘忍啊。”
“我回教室後,有人說她跟土佐塚一起到庭院去了。”
“……的確跟平常的不同……”
“一刻也不猶豫。我們要救她。我們在校內尋找。”
“……奇怪。”
“但這是新娘的氣息嗎?似是非是的感覺哦?”
“是去堆雪人了吧?”
鬼之裏高中位於深山中,考慮到造價和自然保護問題,設置了利用陽光和風力等綠色能源的信號發射機。因爲有人定期巡邏,過去從沒發生過故障。光晴的手機顯示服務範圍外,麗二拿起放置在保健室的外部聯絡用電話。把話筒貼近耳朵,只聽到重複的“嘟嘟”聲,他無言地放下話筒。
“嗯,即使是鬼也不可能馬上出院。”
“水羽!”
“竟敢小看三翼……”
“但在校內的可能……”
“——神無不見了。”
本來鬼是不會跟擁有自己烙印的新娘失去聯繫。他們也一直都感覺得到神無的氣息在校園內。考慮到太貼身的保護會給她帶來負擔,所以保持一定距離,即使如此也能確定她的氣息存在。但集中精神感受,會發現其中有些奇怪的感覺。若再精心感受一刻,會被烙印氣息的不自然震撼。
“嗯。”
“快要到鬼之裏祭典了,放送部應該亂成了一團——會議估計召開兩個小時,她應該回來了。”
光晴的語氣相當沉重。五點鐘的鈴聲已經響起。正在作業的學生們停下手,邊閒聊着什麼邊收拾工具,還有一星期就到鬼之裏祭典,時間緊迫,儘管今天有很多人提交了延長作業時間的申請,不過作業完畢的學生還是收拾好東西走出校門。
三人視線落在牆壁的時鐘上。現在已經是四點多,快到五點了。
“但是……!”
黑暗的陰霾佔據三人的心頭。
“冷靜點,打草驚蛇不是上策。”
“是啊。”
麗二苦澀地說,光晴站起來,拿起外套。
“神無有來嗎?”
“哪邊!?內還是外……”
固定的問題叫兩人同時皺眉。
“什麼意思?”
水羽慌忙對憤怒的兩人說。突然,他背後出現一道身影。
“喂,這是怎麼回事?”
“什麼東西啊!?”
“身爲主人的命令。”水羽指着他們說,“雷太你到後門限制車輛出入,風太你去聯繫留在校內的麗二和光晴的庇護翼,然後去支援雷太。”
“開始了。”
“在吧,我感覺得到。”
“當然可以,我最討厭神無了。”
雙生子雙手交握,發出慘叫。水羽滿臉光輝地笑着。知道水羽將要下達難以完成命令,他們下意識地想要逃跑,理智卻抑制了。
“我做不到。”
今天早上,桃子說什麼了?在神無說響爲了打擊華鬼而利用桃子的時候。
“——雷太,風太。”
“總之,現在先找到神無。我聯繫庇護翼。”
“如果到了鎮上就難找了。”
“來一杯暖呼呼的茶吧?”
“很恐怖吧,留下你一個人對不起。”
她驚訝地睜大眼睛,桃子表情複雜地笑了笑。響看起來很珍惜桃子,桃子冒險跟他保持聯繫。所以知道真相的她外表平靜無波,神無還以爲她在強撐。
“我也是這麼想的,跑到庭院裏才聽說放送部召開緊急會議,她們都過去了。中午說過的大田原是放送部部長,短時間內無法出院了。”
“能鎖定地點嗎?”
“來得正巧。人手增加了。”
“對方很體貼地給我們準備好舞臺。昨天的客人預計是神無一人,而今天就是我們。”
“……我們完全被打敗了。”
視線陷入黑暗。
“支援?”
“這種情況是第一次。”
“將軍。”
但現在神無耳邊只剩下桃子的冷笑。
“有時候我也被你的演技給騙了。”
突如其來的現實讓神無心寒地牙齒直打顫。她雙手抱住自己的身體,以抑制顫抖。
說着說着光晴屏息。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開啓的手機屏幕。
水羽幽幽地說:
“你說有可能在外頭?”
“光晴,還不能出手——要等所有非關係者回家。”
少年轉頭就要跑出去,卻被尖銳的聲音喊住。
那聲音叫神無無法思考。也許是別人。也許只是聲音相似,是別人——又或者只是單純的惡作劇。
雙生子被這一句話嚇得臉色大變,像要尋找什麼似的閉上眼睛。然後面面相覷。
獲得交頭接耳的雙生子的確認,水羽直率地盯着他們。
神無呆呆地站着,連逃跑都忘記了。背後突然傳來衣料摩擦聲。
理所當然的東西正在逐漸崩潰。
“嗯。這時候出入學校車輛數量激增。也許神無就被某輛車載走了。”
“呃?我們只是偶然經過……!”
制止住大叫的水羽,光晴拿出手機。
“……什麼東西?奇怪的感覺……朝霧也許在這裏?”
那一句話讓她頭腦完全空白。通過稍微敞開的門縫窺探室內情況。熟悉的少女的背影和一臉冷笑的鬼。響的視線彷彿穿透一切似的,筆直朝神無射來。
“等一下!神無怎麼辦!?也許她會被帶到校外去哦?”
不認爲一連串事件是偶然的光晴低喃。想要跟其他幫手交換情報時,發現所有通信手段都失效了。
身邊空氣驟變的同時,耳邊響起低沉的聲音。
對,她這樣說了。
【二】
響給神無的烙印,還有作爲基底的華鬼的咒縛有多強,此刻他們深刻體會到。對方早就擾亂了他們依賴烙印尋找新娘這種能力。他們被奇怪的感覺欺騙的時候,神無有可能被運到校外了。但如果響是爲了打擊華鬼才捉神無,就應該把神無安置在校內。
“……你們來得正好,雷太,風太。”
意識突然變得淡薄
水羽喘着粗氣推開保健室的門,一如往常麗二跟光晴坐在那裏。類似老人家的兩人臭味越來越相投,經常一起談笑風生。
“可以嗎?”
“是啊,還差四個人左右。”
思緒混亂地拾級而上的神無轉向走廊。來這學校後,唯一跟與孤獨爲鄰的神無說話的少女——不斷關懷她,照顧她,有時候甚至守護她的“朋友”。
“……呃。”
情緒陷入漸漸延展黑暗中的少年以輕微顫抖的聲音說:
“……適逢鬼之裏祭典。”
掛着一如往常笑容的兩張相似的臉,察覺到氣氛的怪異,瞬間沉默下來,連動作都宛如照鏡般整齊,森園兄弟往後退一步。
“我們打算回去了,不過因爲有事到教員室,所以順便過來!水羽你也要回去了吧!?高槻老師和土都麻前輩的笑容很恐怖誒……!!”
“……別亂說了。什麼時候開始?都準備好了吧?神無的感覺比你想象中尖銳。萬一她發現了怎麼辦?”
水羽沉默不語。擁有主人烙印的新娘,庇護翼通過感覺能很輕易地找到,何況現在神無擁有三翼的烙印。只要她在校內,無論身處何方都有所察覺,如果她有危險,整個感覺都會瞬間變化。
拿起愛用的茶杯,光晴笑着對水羽說。水羽沒理會,直接問保健醫生。
麗二肯定地對水羽點點頭。
“你不是跟她一起嗎?”
“呃?能感覺到她的氣息……咦?”
看着回宿舍的學生們背影,麗二走向門邊。
“水羽?到底怎麼了……?”
水羽的認真眼神讓他們臉上浮現疑惑神色。除了反映華鬼的實力,神無還擁有相同級別新娘所沒有的獨特芳香,那香味強烈得讓作爲庇護翼必須留在她身邊的他們理智動搖不已。本該答應守護她的人不可以是施以傷害的人,所以他們絕對不留在新娘身邊。這是尊重庇護翼工作才採取的行動。
“暖氣沒啓動。來這裏途中,我找到放送部成員,結果發現沒有集合這回事——我去找找其他地方。”
“我到活動室,一個人都沒有,房間也沒有被使用的痕跡。”
“找出所有白天到過鎮上的車輛,看看有沒有什麼可疑的。還有調查誰中午一個人到信息基地去了。”
昨晚那件事,她說很有可能是響在背地裏布陷阱,桃子溫柔地安慰神無說:
“神無不一定還在校內。”
“手機打不通。校內廣播也用不了……看來被人破壞了。”
“——也是啊,怎麼可能有人喜歡我。”
“你沒資格說我,褒獎我的演技吧,僞裝歡笑是很累人的。”
從超越界限的緊張和恐懼中守護神無精神一直沉默的警鐘,這時候終於敲響。
“水羽你不回去嗎?剛纔有口頭通知說今天檢查設備,晚上不能用電,讓大家全都回宿舍去——”
但現在不是說這些的時候。
風太和雷太吞了口口水,點頭。
“我知道了,我去聯繫其他四人——”
水羽對拿出手機的風太搖搖頭。
“用不了。”
“呃?真的,服務範圍外……現在都放學了!要快點找到他們,不然都回去了。”
“風太,我先走一步。”
“嗯,我再過去找你。”
“快點來。”
“知道了。”
“這邊就交給我們吧。”
異口同聲地說出這句話後,雙生子沿着走廊跑出去。
透過窗戶追逐着走出校門的學生身影,麗二輕微嘆息。
“……只能祈禱他們還沒走。”
“依照他們的性格,很可能還在校內。發生了昨天的事,我去看看庭院的情況。”
“我去俱樂部那邊找找,麗二你就在校舍內逛逛。”
“嗯,這時候才覺得學校大得惱人。”
“也許在平常使用的房間中。等學生們走光了,我就找找校舍。”
“我也會……沒有聯繫辦法呢,怎麼辦?”
“那就是敵人的目的。讓我們只能靠運氣相遇。”
“什麼……就是說惡性循環啦。”
“對啊,等我一下。”
“這麼多人會弄死她吧?”
“喂喂,你叫了多少人來?”
“動畫比較有趣吧。去跟電影研究會借吧。”
“的確是惡性循環。本人完全不覺得有問題。我們外人要怎麼說好呢?”
巨大的機器音不停敲響。沒有人留意到些微的聲響。
“……真是氣死人了。”
“明顯的壞人。”
事到如今桃子的聲音還是毫無起伏,叫人難以置信。想要責備她,身體卻不聽指揮,無法回答什麼。
“什麼?——是嗎,終於分頭行動了嗎?學生們都放學了,時機正好。削減他們的體力。如果他們接受‘招待’就一口氣擊潰他們。”
“只有烙印嗎?”
“不是打算利用選定委員嗎?”
響說完,笑了笑。
“呃?就是說華鬼從一開始就喜歡神無。”
“……結果並不差。原本打算好好利用選定委員,把三老引出來,不過就算預料失算也不會影響整個計劃。”
聽到他們這麼說,光晴懷疑自己有沒有聽錯,疑惑地盯着他們,然後低喃一句“蠢材”。對他來說,那句話似乎完全超出預料。
“新娘自己的選擇,我們沒有否決權。我向萌黃認罪,她卻說把神無交給華鬼也沒關係,辛苦我了……現在是沒有我出場的機會了。真是悲哀啊。”
連串笑聲。
“……也是沒辦法吧。”
麗二垂下眼瞼,嘆息。
“對不起,都是你的錯……爲什麼你要相信我呢?”
“等一下。”
“你不會只是說說吧?”
跟不上快步在走廊上穿梭交談兩人的光晴,跑山前用力抓住他們的肩膀,插話問:
“總之我不會把神無讓給華鬼!神無一點鐘離開保健室,消失了三個小時!我一定會找到她的!”
她以指尖觸碰神無的臉頰。
跟桃子一起時從沒感覺過的緊張氣息,漸漸演變成緊繃的弦。一點空隙都沒有的沉重壓力,讓神無不由得發出細微聲響。
“響,那個……”
“就是她?”
盈滿皓白光芒的房間中發出短促的鳴叫。
“我帶了數碼相機來。”
“……叫人喫驚。”
桃子開口說什麼之前,門被推開了,複數的腳步踏進房間中。神無瞬間就知道那都是鬼族人,也知道自己處境有多危險。儘管神無無法確切把握狀況,但她可以感覺自己身體的緊張程度。煩人的警鐘伴隨緊張和恐懼不斷提高聲調。
“有空的人都來吧。不想在這裏浪費體力,就去跟在校內到處逛的傢伙玩吧。”
“別這樣說。不舒服就送我到醫院吧。從業人員都到校內了,道路應該整理得很好。”
“什麼?”
“我來踹開俱樂部的門吧。”
伴隨着單調機械音遠去,男人說了一句“知道了”就切斷通話,然後是新一輪的機械音響起。
“我還是搞不懂他給神無烙印的理由。”
被他奇怪舉動嚇到的水羽,慌忙抓住想要離開的華鬼的手腕。
來到門前的男人掃了水羽和室內兩人一眼,轉身離開。
“最近他變得乖巧的理由也變得明晰了。”
腳步聲遠去,其他方向隨之也傳來複數的腳步聲響。
室內只有衣服摩擦的聲音和空調的運轉聲。
響笑着說。眼前光線變暗,頭髮被什麼觸碰。梳理她頭髮的手指動作纖細,彷彿慰勞一般——神無馬上就確認這是桃子。
“神無?你醒了?”
“他還是毫無自覺呢。”
“嗯,鬼頭的新娘。”
“兩邊都很有趣呢,裏面那個是鬼頭新娘吧?我留在這裏。”
“啊?”
水羽飽含期待的回話讓華鬼表情微變。他悄悄環視保健室一圈。
“感覺不到她的氣息?”
“她不在嗎?”類似自言自語的低喃。
“那會損壞公物……”
“我不討厭損壞公物行爲。”
近似嘲笑,異常刺耳的聲音。
想問的事情如山高。對神無來說,一切事情來得太突然,她不明白爲什麼會變成這樣。桃子那一句“最討厭神無”的話,至今仍如尖刀一般狠狠刺在她心頭。異常的悲傷孤獨,讓她想要掉淚。
“麗二你沒問題?”
“堀川響也許行動了——華鬼,神無很危險。”
質詢的聲音跟嗤笑聲重疊。談話內容她早就聽膩了。也許沒察覺神無有什麼反應,有人不滿地說:
“當然。”
“我還是第一次看到他焦躁的樣子。”
“原本是這樣,但選定委員都是一羣沒用的白癡……不過也算起到一點作用。”
“辛苦了。由紀鬥明天早上之前別讓人和人接近信號發射站。這是分散敵人戰鬥力的策略,三翼太麻煩了。”
“……沒什麼。”
本以爲會得到萌黃安慰的,卻得到一番出乎意料的話,麗二難免有點落寞。他任由視線到處遊走,感受神無的氣息。
“不如拍攝下來吧?”
“那傢伙怎麼了?”
明明應該習慣被傷害了,但桃子的一句話比任何攻擊都要沉重。
“我讓她睡着了。人數比預期中多,嚇到她就不好了……嗯?對,空手來也沒關係。時間剛好,事情肯定很有趣。”
“——華鬼也在找神無。”
“難道你在找神無?”
“麻煩的傢伙。”
兩道聲音在一旁對話着。一道是華鬼的敵人、持續攻擊華鬼弱點,新娘的鬼——堀川響。另外一道是她曾經認爲是最重要朋友的少女——凍結般的聲音。
“什麼?怎麼了?”
跟神情凜然的光晴相對,麗二詫異地聳聳肩走出保健室。水羽緊跟其後,然後是光晴。
“那觀念早就根深蒂固了。應該自他懂事以來就如此想吧。”
然後,凝視自己的手掌,緊握拳頭。
終於,桃子發言:
聽到水羽的話,華鬼屏息。儘管內心爲華鬼散發出的緊張氣息喫驚,水羽只能緩緩放下被他甩開的受,目送華鬼背影離去。
少女尖銳地問,男人散發出的氣息突變。
“仔細想想就完全說得過去了。我想毆打你,可以嗎?”
機械音中斷,然後是新一輪低沉嘶啞響聲。
指尖停留在眼角的位置。桃子屏息,彷彿在疑惑。
她慌忙回應,遠離神無。想要喊住她,身體卻完全不聽指揮。
“……嗯。”
語調中帶有幾分期待。不穩的對話結束,本以爲終於安靜了,遠處卻傳來冷硬的聲音。然後,嘆息。
“嗯。他不傷害神無的理由、生氣的含義都變得很簡單了。”
“我說聽不懂你們在說什麼!”
“你們說什麼?”
“喂藥了?還是清醒狀態比較有趣。”
“藥效還沒過去。”
“烙印是最高級的。”
“別殺了她,太浪費了。”
光晴穿上外套,消失在出入口。餘下的兩人苦笑。
水羽問,光晴單手按着額頭,快速往前跑去。
“不算太出色。”
“華鬼!”
“告訴其他傢伙,是時候喫獵物了。機不可失,時不再來。雖然不知道鬼頭新娘有什麼打算冒險過來,不過想不到舞臺早就搭建好了……啊啊,又來了。”
說完,水羽回教室拿外套,只剩下頭疼的麗二來回打量長長的走廊。校舍內還有無關的人吧,走廊上回響着歡笑聲,縈繞在他身邊。
縮縮身體,水羽苦笑。看了保健室一眼,走出走廊,表情變得詫異。鮮見的男人端着一張罕見表情的臉往保健室走來。
“水羽請你別太輕舉妄動了。”
“……終於來了嗎?”
“神無?”
各種類的笑都聚齊了。腳步聲由遠及近。警鐘持續鳴響,早就超過極限,求救的她下意識在心底默唸同一個名字。如果能發出聲,肯定就是尖叫吧。但話語堵塞在喉嚨中,吐不出來。
距離男人們不遠的地方,有股氣息正往她靠近。那人踩着緩慢的步調走過來,凝視了一會兒,伸出手觸碰她臉頰。
全身冒起雞皮疙瘩。
“……你還有意識嗎?不過都沒所謂了……即使是自己不要的新娘,但看到你被凌辱,鬼頭也會受傷吧?現在他肯定找你找得快瘋了。”
響的指尖滑過她臉頰落在蝴蝶結上。遠處傳來愉快的笑聲,神無覺得自己快要吐了。
“但很遺憾,這房間是特殊的。雖然還在研究階段,但足以讓鬼頭找不到擁有自己烙印的新娘。鬼頭只能在寬廣的校舍中一間教室一間教室地尋找。我已經準備好了障礙物,無論他怎麼急都趕不及來救你——讓鬼頭試試生不如死的滋味吧。”
冷風拂過胸口。神無終於發現自己衣衫被解開的現狀。
“你沒做錯什麼,所以要恨就恨鬼頭吧。因爲那愚蠢男人的烙印,擾亂了你的人生。”
男人的呼吸拂過耳邊,噁心擴散全身。想要掙扎,身體卻動彈不得,只有冰冷的神經持續慘叫。對神無來說,這可以稱之爲拷問。手指緩緩移動,掀開她的制服,冷風撫摸着她的皮膚。
噩夢般的卑鄙笑容或遠或近地傳來。
絕望在胸口擴散。來到鬼之裏後就久違了的感覺。雖然日常麻煩不斷,但跟以前比起來算不了什麼。每天過着平穩生活的她,漠然地不想回到過去那種生活了。
現實違背了她的期待。
每次男人的指尖滑過她的皮膚,都會有種皮膚腐爛的錯覺。
也許肉被剮掉會比較舒服——她這麼想着。
“等一下!”
桃子尖銳地喊。四周異樣的氣氛產生動搖。
“……從剛纔開始你就怪怪的。”
響的聲音中含有不愉快和怒氣。神無拼命睜開沉重的眼瞼,聚焦目光,終於瞭解自己身處的地方。
異樣寬廣的房間中沒有任何雜物,一片純白的空間甚至沒有窗戶。看過一次就忘不了的光景。是放送部和其他社團共同使用的“完全隔音特別室”。之前大田原曾經帶她們來過。
“桃子,別告訴我你現在才受良心呵責。”
“你沒資格說我。”
華鬼踢起暖爐,暖爐撞上敵人的胸口,讓對方身體一軟。華鬼抓起他的衣襟,翻轉他的身體。
男人趴在地板上,華鬼環視充滿奇妙感覺的室內。他走到房間中央,視線流轉,發現了一個擺放整齊的櫃子。
“住手,是我!”
聞聲,其他氣息移動的剎那,身體傾斜,手腕反射性舉起。伴隨着鈍重的聲響,敵人的拳頭從身側擦過。即使失去意識也能採取戒備行動保護生命的身體,當然也在眼下攻防戰中佔了優勢,動作敏捷不已。
“響!!”
“把她放出去。”
“放開我!”
桃子難以置信地睜大眼看向響。佇立在門前的男人們難以壓制住她的粗暴動作,疑惑地問:
太愚蠢了。事情發展到無法逆轉的地步,桃子終於知道真相,也爲之愕然。
他沉聲說,同時門被打開。神無聽着增加的腳步聲,不屈地盯着響。
“還是……那麼想死呢。”
衆多男人靠近,以致周邊的氣氛改變,因恐懼而瘋狂鳴叫的警鐘突然消音。
男人摔倒在地,撞擊出莫大的聲音。華鬼聳聳肩,一把抓住臨近男人的衣襟。
“這女人從剛纔開始就吵吵鬧鬧。”
【三】
“不是你的新娘吧?”
無視他們的嘲笑,響對桃子笑了笑。
“任你喊破喉嚨也沒人聽到。明天早上就會放你自由了。”
“……她是棋子。別出手。”
“啊?這種女人你懇求我觸手都要考慮呢。”
顫抖。一直以來她無限放大自己的不幸,卻完全沒想過了解對手的情況。儘管她沒想過讓神無遭遇不幸,但也不允許她得到幸福。簡直就像小孩子,自己得不到就嫉恨他人,其實心底潛藏着自我鄙視吧。
“你什麼都沒有告訴我!”
因絕望和恐懼凍結的身體,緊緊咬着牙關,她緩緩閉上眼。
“當然了。多一隻棋子總是好的。沒用時我就丟掉好了。”
“放開我!響,住手!”
在走廊上走着的男人以金黃色的眼瞳凝視桃子,桃子也不甘示弱地瞪他。
桃子拼命扭動門把,門還是紋絲不動。
“誰、還有誰……啊!”
一點明亮的燈光,擁有打開最後之門鑰匙的男生宿舍。
桃子被押到走廊外,門被鎖上了。絕望了,努力驅動不清醒的頭腦整理現狀的神無這樣想。即使害怕沉重的腳步聲,神無的注意力也無法從金黃色眼瞳上移開。
“要躲到什麼時候?”
響冷冷地對從心驚訝的桃子說。抬頭仰望響,他冷笑着睨視桃子。裝設有空調設備的房間充滿了冷氣,連靠近她的男人都停下腳步。
但是她的視線很堅定。
被同伴的飛鏢射中了的鬼慘叫出聲,引來了遠處的咋舌。輕微的聲音。但用來確認敵人所在地就足夠了。華鬼揮起拳頭,確認作爲盾牌的男人已經暈倒,把他丟入黑暗。
桃子慘叫,指尖離開神無的肌膚。
靈光一閃。有一個人。能成爲戰鬥力,也可以阻止響的男人。桃子以快要摔倒的速度飛奔出去,下樓梯,穿過走廊來到出口換上鞋子,外頭還是暴風雪天氣。闖入風雪中的桃子提問驟降,踏入積雪中的腳瞬間失去感覺。
“響……!!”
“你還有空閒擔心別人?製造噩夢和地獄是人,你別天真地以爲只有這麼一點。”
“因爲我——”
“那傷痕是怎麼回事……!”
“她的傷。”
看到響的手觸碰那佈滿傷痕的皮膚,桃子往前衝去,周邊的男人馬上抓住她的手腕。桃子狠狠盯住男人們。
痛徹心扉的鈍擊教衣襟被抓住的男人發出悲鳴。
“警察……太遠了。”
“怎麼辦?”
“響!”
“怎麼會,我不知道……”
本以爲無人的校內,卻存在數量驚人的氣息。某些人躲在黑暗中屏息等待機會,有的堂堂正正來挑戰他,甚至有的人假裝無辜,趁他大意時發動攻擊。
“神無在哪裏?”
“即使你被自己的鬼捨棄了,但還有庇護翼保護你吧?像你這樣的新娘,鬼都很重視。鬼頭新娘更加需要堅固的守護。但是擁有鬼頭之名的男人卻無視她的存在——這就是結果。”
桃子蒼白的臉因混亂而扭曲。
讓人不快,甚至讓人覺得殘忍醜陋的傷痕,神無一直不讓誰看到。
不懂桃子說什麼的神無,感覺到她的視線停駐在自己胸前。來這裏後已經沒有新的傷口了,然而過去殘留的傷痕依舊鮮明。
“煩死了,塞住她嘴巴。”
“住手!響!放開我!”
聽到神無的話,響眯起眼睛。
門開了也阻止不了響。她沒那麼大能耐。
“什麼?她也是獵物?”
神無反射性地想遮掩傷痕,但身體不爲所動。她肯定感覺噁心吧。想到這裏,神無覺得很悲傷。
不快的氣息從四面八方來,逆撫他的神經。隨着五點的鈴聲響起,這種氣息不斷增加,現在已經擴散至鬼之裏高中全體。有一道氣息跟眼神無相似卻又明顯有別。胡亂踹開眼前的門,氣息突然增強,怒意、嚴苛、無法形容的感覺不斷膨脹。
回應他的是窒息的呻吟——發現自己太用力,華鬼稍微放鬆力道,得到的回答是一句“不知道”。連續詢問十來個人都是這樣的回答。累計在胸口的怒火爆發了,他狠狠往男人下顎一擊,然後接二連三地攻擊。
“呃……?”
也許別再睜開眼會比較幸福。
指尖回到她臉頰上。神無咬住下脣,有見及此,響苦笑。
“誰,誰……老師,對抗不了鬼。鬼也不行,也許是敵人。”
“我不會仁慈到讓你變成受害者。”
看着跟眼睛同高的飛鏢,華鬼明白對手的意圖。
“十六年都沒有庇護翼保護的新娘怎麼可能沒事。你以爲烙印的咒縛會招來多少男人?誰也沒想過她還有命活下來。”
“……你幹嘛?”
過去曾見過好幾次的殘忍狂氣。
手使勁撕裂衣服。
所有男人的輪廓都像融化成一塊變得模糊,只有桃子的模樣清楚地映入眼簾中。
“愚蠢的男人。三翼在新娘到來前一直呆在學校吧?爲什麼他們不留在新娘身邊?你難道不覺得奇怪嗎?”
爲了保護自己不斷自殘的少女,知道逃離噩夢的唯一辦法。
桃子躲在陰暗處,目光四處遊移。
“你不覺得她很可憐嗎?本應該比誰都更受寵愛的女生,卻必須自食其力地保護自己,免受因慾望和妒忌瘋狂的人們的傷害。想到這裏,同情她也是情有可原的。”
輕蔑的用此種摻入快樂,讓桃子的不快迅速膨脹。
“你是白癡嗎?”
鬼之裏高中距離鎮上,走雪道的話起碼要兩個小時吧。即使救援來了也趕不及。
“爲什麼會有那些傷痕?她不是備受保護——”
下次張開眼的時候,她還會笑嗎?
響對諮詢的男人聳肩。
“有很多人討厭那男人呢。即使身爲鬼頭也不能擅自傷害別人……我跟他們說殺了他,即使死不了也傷得不輕吧。”
回答完,毅然離開現場。校舍所到之處都有鬼把守。全部都是響的同伴吧。不能向他們求救。
響叫上了所有的鬼。除了想要結盟的鬼,還有一些完全沒興趣的鬼,只要有一定實力,響都會邀請他們成爲同伴,如果拒絕就威脅對方不能出手幫華鬼。校內的關係者都無法救神無。而沒有鬼族血統的一般學生根本無法與之匹敵。
桃子不知道也是自然的。
重複呼喊那名字。內心深處,唸咒一般不斷重複同個名字。
“——過分的女人。因爲無聊的妒忌不看清現實,背叛了好不容易過上安穩生活的朋友。”
對他們來說,響的實力跟鬼頭相當,與之接觸時難免心懷畏懼。膽敢反駁響的桃子是不可思議的,身爲鬼的新娘這樣的做法太奇怪了吧。男人的表情都在說不會放開她。
“你、你這個混蛋!”
感受風,扭轉身體。無視背後傳來的鈍重聲音,踏入室內,窗玻璃碎裂,牆壁上發出奇怪的聲音。扭頭一看,一個看來使勁力氣釋放的飛鏢深深陷入牆體。雖說只是玩具,但前端都是尖銳的針,走錯一步就會喪命了吧。
桃子使勁拍打門板,不斷呼喚響的名字。但完全隔音的房間中沒傳來任何回答,她想混入趕來的鬼羣中進入房間卻又被趕出來。
瞥了一眼攤在地板上的敵人,華鬼邁開慌亂的步伐。集中精神,慎重地從充斥校內的各式氣味中尋找,停下腳步。
打開櫃子,看到裏面擺放着一個小無線電通信機器。
“……喂,把桃子——這個女人壓下去。”
“怎麼可能。”
但誰阻擋他只有一個結果。
“啊?”
“……華、鬼。”
桃子大叫大嚷掙扎,幾乎把壓制住她的鬼都揮開。鬼們面面相覷,響冷然地命令:
“煩死了,別叫了,不想看就滾出去。”
“不、不是……!等一下!住手!”
桃子臉色明顯大變。那不是對輕蔑自己的響的怒氣,而是爲其所說內容驚愕的變化。
“咱的同伴。”
開玩笑。惹怒人也要有個限度。華鬼生氣地把通信機器丟到地板上,用力踐踏。神無的氣息消失,室內突然變得水淨鵝飛。但馬上,其他地方傳來同樣的氣息。校舍太寬敞,樓與樓之間連接通道衆多,這爲帝人營造了優勢。但對現在的華鬼來說絕對沒好處。剛纔被他破壞的隔壁房間傳來聲音,還有那種熟悉的氣息——看來敵人對附近的狀況瞭解得很清楚才發動出擊。雖然他企圖用無線電通信器跟別人取得聯繫,但對方爲了擾亂華鬼的理智,設置了很多可惡的通信器。
華鬼從倒下的男人衣服中發現無限代你通信器,不禁咋舌。也許敵方頭目下了命令,被華鬼打敗時就會壞通信器以防止他找到確切地點。男人的通信器呈現不自然的扭曲狀態。
在校舍內稱爲“同伴”的鬼只有三人——但之前他們也是處於對立狀態,真夠諷刺。本來就不該向他們求救。但是現在——只是現在,儘管不是出於真心,他卻想去找他們。
飛奔出去的華鬼,反射性地抓住突然襲來的木刀。雖然手掌一陣發麻,但拳頭也擊中了下刀的男人。
“下次用日本刀吧?”
想起校長室的裝飾品,華鬼諷刺地說,但對方已經暈過去了。通過消防燈的光線確認時間,從開始找神無開始已經過去二十分鐘了。剛纔傾斜的太陽已經完全下山去,西方的天空只殘留着白色的光,灰色世界在窗外蔓延。感覺跟神無長期看到的絕望灰色世界酷似。而不知道那事實的華鬼心底只有無盡的不安。
停下來的華鬼踏出步伐,以驅趕心底的不安。只要鎮壓所有的敵人、無論響藏在何等隱密的地方都能感覺到他的氣息吧。忍住焦躁,踢破下一間教室門板的華鬼,千鈞一髮之際擋住了半空飛來的桌子,讓桌子丟向黑暗的室內。
“真遺憾。”
窗玻璃碎裂的聲音和碰撞聲重疊。桌子被摔到校舍外,冷空氣從破裂的窗戶中流竄進來,教室內氣溫急降。但有東西比冷風更快地侵佔整個教室。華鬼感覺自己的眼瞳變成了金黃色,踏出腳步。
某個角落的桌子鳴響。發現華鬼異樣的震怒,男人嚇得渾身顫抖,發出短促的悲鳴。
“我不怕你!”
懦弱的男子說的話一點霸氣都沒有。蠢蠢欲動的黑暗中,只有一抹人影堅定地前進。男人悄悄拉拉衣服,遞給華鬼一份顏色灰得宛如融入黑暗中的物體。
“這裏有一封信,想要就過來搶吧。”
“好膽量。”
華鬼輕聲回應對方的挑釁。明明覺得恐懼卻還是要挑戰,這就是鬼的特性吧。那麼就沒必要手軟了,華鬼用力往地板一蹬。
他沒試過亂鬥。自出生以來,他就因爲血統問題鶴立雞羣,這樣也把他導向孤獨。他習慣跟別人對峙。本能地執着於生存,在任何困境下都能活下來。戰鬥不是自己的意志,是因爲別人挑釁他才還擊。
但現在不同。
他按照自己的希望,來到了戰鬥場。
只是爲了一個不知道有何等遭遇的女生。爲了取回好不容易得到的安穩生活,很簡單的理由。
幾分鐘後,勝負已定。華鬼從男人手中奪過信,上頭的署名讓他皺眉,打開信封,瀏覽內容一下,往外走去。
“把我們當傻瓜了。”
“奇怪吧,她不會呼喚你爲他準備的三翼。即使她會爲了‘自己’求助,對象也不是三翼。”
“神無。”
“約定了。無論發生什麼事你都要守護她……交給你了。你一定要找到她。”
揮動鐵管,面前瞬間出現一條通道。華鬼無法理解意思地看着光晴,光晴只是苦笑。
“讓我們到處翻找是爲了爭取時間吧!?堀川響!真夠可惡——!!”
“努力找,別污衊了鬼頭之名。”
爲了消除怨恨,華鬼正想要踢開門板的時候,門板被粗暴地推開了。
冰冷的聲音教所有人屏息。不隱藏怒氣與殘酷氣息的華鬼,迸發出強大的氣壓。但他們互相看了一眼,對自己壓倒性的人數很有自信,開口道:
因某個契機,之前對神無的分開和不滿消失無蹤。不久前只是認爲她不算礙手礙腳,現在卻發現她能讓自己安靜下來。
“你先來嗎?”
麗二說,其他地方也爆發出慘叫。爲什麼他們要爲對本該討厭的主人做這麼多事,華鬼不明白。他無法說出道謝的話。只是按照吩咐,越過倒下的敵人往出口走去。
與之同時,一陣連腦髓都被撼動的強烈衝擊襲向華鬼、身體被扣在牆壁上。無法立即理解發生什麼事的他,被背部蔓延開來的疼痛和直擊顏面的拳頭弄的屏息靜氣。
在殺氣凜凜的敵人羣中隔開些微空間,沒有錯過這機會,華鬼推開敵人,隻身逃脫。背後傳來威嚇般的怒吼,不知室內情況如何的鬼們越加興奮,反而沒發現華鬼逃了出來。垂下頭,分開人牆,敵人完全沒留意到行爲古怪的他。
得意洋洋笑着的男人背後,站着一大堆鬼,把整個走廊都塞滿了。磨砂玻璃外頭有緊迫的人影晃動,面朝南樓的窗,同樣有一大批鬼團團圍住。男人們知道華鬼他們發現了這裏的部署,眯起金黃色的眼睛。
華鬼無法理解光晴的意思,只知道光晴很生氣。兩人幾乎到了敵我不分的狀態。
“一口氣打敗他們吧?”
“等這個機會很久了……”
決定無視光晴的華鬼,耳邊不斷傳來光晴責難的聲音。他想反問什麼遲鈍、誰的腦筋變漿糊了,但還是死忍住,把怒火都集中在拳頭上。
“即便是鬼頭跟三翼合力都沒可能。”
“對,在這裏擊潰他們!”
邊在無意識下迎戰,華鬼邊思考。
察覺異常的水羽靠近華鬼。麗二跟光晴也小跑步迎上前。看到抽屜中的東西,三人臉色同時一凜。
光晴怒吼,抓住附近敵人的衣襟,像剛纔丟華鬼那樣把敵人丟出去。慌忙站直身子的華鬼閃開,撞上牆壁的男人跌落地板上。
那裏有一張紙,只寫着一句“提示”。
聽到三翼的話,鬼們笑容加深。但下一瞬間,全身凍結。
像被聲音引導似的,華鬼將眼前敵人投擲到地板上,想起來了。目送母親離世後,他遇見了那個貧乏的女人。脆弱又缺乏魅力,讓他抱有強烈殺意的懷孕女人——要殺死她很簡單。即使她如何懇求,華鬼也能不費吹灰之力殺了她。
“醒覺吧,笨蛋!你有想過自己爲什麼那麼生氣嗎!?自從你認定神無之後,心情是不是變好了!?用你死腦袋好好思考理由!”
新娘想要強悍的鬼。比起真心誠意,名號的價值更加大。
烙印之後,他不知道後悔了多少次。因此擅自想,只要新娘死掉就好了,心底不滿與日俱增,在神無迎來十六歲生日那天到達極限。
基本上,烙下第一個烙印的鬼對新娘的影響最強。神無烙印的基盤是華鬼的。他應該最容易找出神無所在地纔對。但沒發現也是沒辦法的。華鬼對光晴的說話很是憤慨。對他的不滿發泄到敵人身上。焦急的不只是光晴。華鬼同樣在爭分奪秒。在這裏迎敵也不單純爲了打發時間。
他手上捏着不知從哪裏找來的堆雪人支架用鐵管。
“我的上頭寫着‘邀請函’,很普通的,光晴呢?”
但是,他卻對那個自己應該避諱的小女孩烙印了。
“明白了。”
沒有詢問眼前的男子,以拳頭擊暈他,快步走到一樓,環視走廊,發現職員室的燈光時,不由得驚訝。華鬼不知道敵人在建築物內的安排,但現在有兩個可能性。一個是跟消防燈一樣,職員室的部署跟其他教室不同;另一個可能——那是敵人的陷阱。照目前情況看來,後者的概率非常高,然而華鬼不在乎地推開職員室的門。
過去,衝着鬼頭之名而來的新娘看到的都不是他這個人,不斷踐踏他的存在價值。沒有一個女人是例外的,所以他不認爲自己想要伴侶。
結果,這陷阱是爲了誰而設的呢?
聽到不遠處的水羽和麗二的話,懶得解釋的華鬼睨視光晴。
在信上尋找“提示”十幾分鍾,看着那些被挑選出來的字句,華鬼的理智完全崩潰。
“無法使用手機的痛啊。儘管他會認爲是陷阱,但肯定會進來看看。”
“蠢材。”
聽着三人的談話,怒火無法抑制地不斷膨脹。不期待與之對話的人成爲敵人,是則呢麼回事呢。那就把他們全部人消滅,不留一人。
邊恐嚇周圍的人,邊往前邁開腳步,就這樣強力踢開職員室的門。鈍重的響聲跟呻吟聲同時響起,光晴不客氣地把他壓向牆壁。
“想見到她。”
無論在不在都能讓他生氣的神無。每次感情發生不可思議的巨大動搖時,多是跟她相關——他也有深入思索過那理由吧。
光晴怒吼,一馬當先闖入洶湧而上的敵人堆中。
“……竟然到這種程度……”
“華鬼!我來支援你!”
脫離異樣熾熱的地方,冷風拂面而來。
“裏面是邀請函。隱瞞了重點,只是讓我到職員室。”
“……你們爲什麼在這裏?”
“我收到了一封熱情的情書。”
華鬼稍微放鬆,踏進室內。
華鬼沒有絲毫狼狽神色,反而欣喜地握拳,耳聽着怒號和破壞音,不客氣地以拳頭招呼敵人。燃燒着金黃火焰的眼瞳不斷轉移目標。
“喂,你們真的不知道神無在哪兒嗎?”
今天第二次,理性完全崩潰。華鬼抓住附近男人的衣襟,無視他的慘叫,用盡全力掄起拳頭。被光晴丟出去的男子,悽慘地撞在牆壁上。湧進職員室的鬼們一左一右地被丟開,有幾個甚至貼在牆上動彈不得。
但華鬼並不認爲自己對她的感情產生巨大變化。甚至擅自認爲沒有任何變化。對神無抱有殺意的時候和爲了尋找她到處跑的時候——最根本的感情是什麼?
“你以爲可以贏過我們嗎?”
“情書?”
“華鬼。”
深深呼吸一口氣,轉頭看看三人被困的地方然後跑出去。心跳變得更快。每踏出一步就感覺有什麼在改變。
“……如果我們真的去了,會是怎樣的感覺?”
收回用力踐踏華鬼的腳,光晴緊握着拳頭低聲說。真是太爽了。敵人茫然地看着兩人內訌,有的人甚至被光晴的一擊嚇得顫抖。
“真是熱血。”
“……我只是……”
殺氣騰騰的鬼們說出挑釁宣言,室內氣氛瞬間崩潰。平常擺放整齊寬廣的職員室,被爲了尋找“提示”的華鬼他們翻得亂七八糟、連立足的地方都沒有。敵人的條件也相同——如果能一次收拾完畢就最好不過了。
“去找她吧。我什麼都沒聽到。但她應該呼喚了你的名字。她不會呼喚三翼——雖然不甘心,但一開始她就認定你了。”
“贖金勒索信。”
“別煩惱!”光晴尖銳地喊,“明明是最簡單的事情,煩惱個什麼勁!你爲什麼要對神無烙印!?那就是最開始的感情!”
“你的感覺怎麼那麼遲鈍!認真思考!你的腦筋變漿糊了嗎!?”
這是陷阱的可能性不斷提高。然而萬一這情報是真的,他們希望能儘快找出線索。生氣地把桌面上的文件翻個亂七八糟,身邊的水羽邊忙着翻找邊問:“華鬼的信上寫着什麼?”
似乎剛纔到達的三人,看着華鬼,一臉感嘆。
華鬼對水羽的驚訝表示諒解。的確,事到如今纔來這麼一封信,什麼意思呢?他們找不到任何情報。校舍中全是敵人,更可惡的是沒有任何關於神無的線索。
“擁有鬼頭之名的男人,爲什麼連這麼簡單的事情都不明白?真是不知所謂。”
但真相是——
華鬼也懶得回答,只是從口袋中抽出信封丟給水羽。
華鬼沉默地破壞職員室公物,往外走。水羽也忍受不了這種狀況,發狠了。
“呃,血字呢。看來我受到了很熱烈的邀請。水羽呢?”
烙印是咒縛。即使沒有直接見面,他也已經把神無當做自己的人。正因爲本能的渴望纔給她烙印——但同時他也害怕自己期盼見到新娘的心。
把職員室的桌子拉出來,逐一打開的水羽仰頭看。
“餞別啊,笨蛋。”
“當然。”
“……這時候你在幹什麼呢!”
他告訴自己、殺她沒有價值,讓她活下去吧。
對,只是單純地對那個被期待、即將誕生的女生——
翻找櫃子內的東西,麗二揚了揚上頭寫着紅色文字的信封。
“哈!該出手時就出手,混蛋!”
“……殺了他。”
“收到邀請函了嗎?”
“沒搞錯呢。嗯,沒搞錯……”
光晴就在距離他幾步之前,不知道是怎樣越過圍攻走過來的。
華鬼混亂地反芻他的話。
“真是沒辦法啊。”
敵人都聚集到職員室了。在空蕩蕩的走廊飛奔的他四處張望。
“讓開,想死嗎?”
“……真是小看我們了。”
因爲水羽的喊聲回到現實的華鬼,身體劇烈搖晃。人牆崩塌,悲鳴四起。
“這樣人就齊了。”
“現在所有勢力都行動了——華鬼是歷代鬼頭中最愚蠢的!真是,跟着這種蠢人是我一輩子的恥辱!到現在都找不到神無,真是超級大笨蛋!”
光晴敏捷轉身,在全力毆打敵人同時問道。如果知道神無在何處就沒必要加入亂鬥了。華鬼無言睨視光晴咋舌。
“爲什麼華鬼也來了!?”
奇怪的內容。陷阱的概率很高。但即使中陷阱也要去,他想要對方的情報。校舍內充斥着奇怪的氣息,如果他們移動了神無,就沒辦法確認她的正確位置。現在他一間教室意見教室地尋找,什麼時候才能到達目的地,他心裏沒底。
上面堂堂寫着“決戰書”幾個字。
但是他沒有殺害那個一心守護孩子、哭得悽慘的女人。
“呼喚我。”
不快的氣息依舊從四面八方散發。他知道那不是神無的氣息。讓神經澄淨下來,他停下腳步。至今仍沒抓到期盼的氣息。平常容易捕捉的新娘的心聲,此刻卻無法感知。
焦躁席捲所有理智。
“哪裏……?神無——被堀川響藏起來——”
這樣漫無目的地亂跑,什麼時候才能找到呢?想要尋找躲在校舍內的鬼的氣息,卻發現他們都集中到職員室,起不了作用。
也許在校外、華鬼凝視窗外眼神的灰色世界。
儘管無法否認在校外的可能性,恐怕在校舍內的概率更大吧。他想不到校內有任何能隱藏新娘氣息的地方。要隱藏一個人的氣息需要特別的設備——想着想着,華鬼停下腳步。
“……放送部。”
神無隸屬、響也加入的社團。想到響的庇護翼之一是放送部的副部長瞬間,他拔腿狂奔。放送部有幾個活動室,但裏面只有一個房間擁有以上特徵。
那裏四面都是牆壁,沒有窗,只有一扇厚重的門扉。之前出席學生會會議,副會長鬚澤梓還跟他抱怨有過一個帶有空調設備的奇怪房間。用途不明,建立目的不明,即使不是梓,其他人也會注意到。但當時沒興趣的華鬼沒多留意。
然而——
“神無。”
她是自己曾經想親手殺死然而無論如何都下不了手的新娘。她越想死,他心就越慌,越想殺死她,心底的怒火就更甚。只要他動一下手指,就能從苦痛中解脫,他卻無論如何都下不了手。
而某個時候,變化開始了。
憤怒與殘忍轉變成靜寂與安然,是以什麼爲契機呢——他終於不再否定她的存在。非常不可思議的,之前延續的憤慨煙消雲散。
儘管覺得疑惑,但因爲跟她一起非常舒服,他不由自主沉溺下去了。抱着安穩入睡的少女,他得到了平常絕不會有的安心感覺。
緩緩流逝的時間帶來了什麼呢?爲什麼之前一直都生氣呢?很長一段時間他都無法理解各種含義。
那其實是簡單而單純的心的動搖所帶來的感情。
他一直在意神無。本能地渴望見到她,守護她、得到她的善意——但是自己卻拒絕承認她是鬼的新娘。華鬼把對那些虛榮的“鬼新娘”的厭惡,強加在自己期盼的新娘身上。理性上拒絕她的靠近,感情上卻渴望她的靠近,兩種情緒的摩擦引發他的怒氣。他以爲那是神無的錯,更加強烈地抗拒她,直到心靈的平衡被摧毀。
儘管本能上一直選擇守護她,而討厭貪慕虛榮新娘的他沒有發現這事實。
桃子嚴苛的聲音換來選定委員的苦笑。
響不浪費任何時間。
對,她應該不會猶豫的。她只是想見見一開始給她烙印的鬼。死之前她想到了那張寂寞的臉容。
張開嘴,慟哭似的咆哮。
被新的恐懼支配的衆鬼,只能鼓起戰意麪對華鬼。
“強悍的女人……如果有個上乘點的烙印就更加美味了。”
冷風拍打臉頰,吹來白雪——國一終於發現那雪花染上了淡紅色。
“既然這樣就讓我參戰吧。”
國一開口:
他伸出手。
房間內光線明亮,只看到一堆男人圍着某一點。正如報告所說的,房間內沒有窗戶,讓人渾身不舒服。人羣看到門扉被踢開,自動左右散開,清出一條通道,通道最後,臉容秀麗的鬼親切地笑着。
直接折斷他們的腿。
對方的話沒進入華鬼的耳中。他的視線落在地板上,找到了神無。軟弱無力的白皙手腕,裸露的細瘦肩膀,凌亂的黑髮——看不到她的臉。無法確定一動不動的她是生是死。
黑暗蔓延。
“你是那個時候的——”
“能待我辦完這事嗎?”
“嗯……雖然當時我手下留情了,但你們太失禮了。想不到‘上頭’沒懲罰你們——幸好我跟忠尚大人借用庇護翼。正趕上了。”
越來越大的疑惑——這種難懂的壓力是什麼呢?不是因爲刺骨寒風帶來的。不,有種感覺比冷氣更加讓他在意。
過去曾數次見到櫻花幻象的國一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扭頭看向窗外。
“很好,那我們的敵人只有選定委員了。去吧。”
男人相信國一的話,看向校舍一角。罕見。這種狀況下還能好不疑惑地信賴他人,對國一來說這是很新鮮的。國一跟上已經往前走的桃子。背後的靜寂中傳來濃烈的戰意,前方的靜寂也傳遞着超過預料的異樣氣息,國一不由得屏息靜氣。
躲開敵人毒手的時候,背部被強力敲打。那衝擊讓緊繃的手腕一送,神無的身體滑落地上。
“在校舍四周看看,發現這個女生的舉動很有趣,於是就跟過來了——原來如此,貢國一嗎?剛好了,直接跟我們走吧。”
沒有回答華鬼的問題,響遺憾地低喃,以指尖撩開覆蓋在神無臉上的頭髮,然後梳理好。
在白雪中靠近的是選定委員們。委員的職責被細分化,眼前的選定委員專門負責保護、護送,囚禁新娘。即使不瞭解狀況的國一也知道他們出現的理由。
“主人嚴命在鬼之裏如非必要不能出手。但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之後我會按照自己判斷行動。你是敵人嗎,還是?”
本來遊刃有餘地笑着的響驚呆了。
響的話讓華鬼整個腦袋如火燒。他逐一打敗圍攻過來的鬼們,朝神無走去。響爽快地離開神無,快樂地看着華鬼抱起神無,嗤笑。神無的臉頰雖然冰涼,但還有氣息。不可能死了。但是她那凌亂的衣服,已經足以傳達之前受到何等對待。
“是。”
響喃喃自語,脣邊浮現嚇人的殘忍微笑。
雪輕盈地在天空飛舞,然後不自然地墜落。他忘記呼吸地伸出手,雪花旋轉着降落在手心。
強烈的殺意幾乎要把空氣染成紅色,打飛男子的響嗤笑。
“拜託你,借我點力量。阻止響!我什麼都不知道。我以爲她像其他新娘那樣,被珍惜着,過得很幸福,所以我羨慕她——很不甘心,覺得爲什麼只有她得到幸福。”
“你要背叛我嗎?”
【五】
“神無。”
不是以鬼的身份,而是庇護翼。過去被稱爲“三翼”的國一,接受了華鬼的委託。華鬼收回注意力,看着茫然的響和無法理解狀況的衆鬼。
“國一,這邊。”
捶壞門扉的拳頭傳來鈍痛。
“這邊走。”
“……難道?”
【四】
“仲,我說了多少次,新娘不是食物。貢國一,所長很擔心你。要保護鬼頭新娘的話,我們就讓你離開,解釋可以遲些說。”
收到接連襲擊的華鬼,敏銳地躲開響尖銳的進攻,擋住他的腿部攻擊,往後退。瞬間,神無進入他的視線,看到她蒼白無力橫陳的模樣,意識完全被取代。
痛苦宣告的男人臉上沒有迷惘。纏繞在身上的凜然氣息,宛如就任的庇護翼。他打敗想要搶走神無的鬼,國一直直地看着華鬼。
平常的話他想都不想,如果不要保護神無,他會毫不猶豫開展。但現在的他,必須以自己身體作爲盾牌保護神無,比任何東西都重要的神無。
“下了藥,她完全不會動,真是無趣啊。不過藥劑量不足以要她命。”
他回到鐵格子內,拿出男裝外套讓桃子穿上,自己也穿了一件厚厚的外套。裝設這空調的房間中沒有任何防寒工具,他身上的衣服精簡得嚇人。
“鬼頭,決勝負吧。你不會對我侮辱你新娘一事視若無睹吧?”
眨了眨眼,神無緩慢確認自己身處的地方。小山般重疊的人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奇妙的靜謐。思緒混亂的神無凝神,感覺到臉頰的疼痛。想起疼痛的來源她蜷縮起身體。
桃子以冰一樣的手抓住國一的手腕,搖晃,牽引,想走向樓梯。慌亂的國一把毛巾罩在桃子頭上。桃子鬆開緊抓國一襯衣的手指,打算一個人走上樓梯,及時被國一拉住,其他毛巾覆蓋在她肩膀上。
“怎麼了!?”
國一聽到冷硬的金屬聲,收回遞毛巾的手,有點難以置信。
她全身顫抖地走過來,手也抬不起。國一慌忙遞給她毛巾。從桃子的樣子就能猜測出外頭天氣情況。也知道她衣衫單薄地在風雪中行走。
桃子穿過圍欄,進入學園用地,前往北樓。越是接近北樓,異樣的氣息越強烈,包裹着他全身,腳步也變得遲鈍。發現自己心懷恐懼的國一,疑惑於自身的變化,跟着桃子來到北樓。本該比外頭溫暖的校內,充斥着凍結一切的寒氣。
爬上樓梯,發現走廊上都是倒下的人。好多窗戶玻璃碎裂,寒風呼嘯。國一緊隨桃子身後,藉着雪的反光避開倒下的人。倒下的都是鬼族人吧。很多人失去意識,還有些悵然若失地坐着。煩惱着該不該跟他們說話,但還是先救出神無要緊。國一睨視長長的走廊。
怒放。
但在接觸到她之前,頭部被某人毆打,華鬼整個人失去平衡。眼前只看到將要往地上狠狠摔去的神無。跌下去了——這樣想的剎那,一雙手突然出現,抱住了神無的身體。以自己身體墊着神無的是剛纔在走廊遇到的少女——神無的朋友,土佐塚桃子。
“同伴。”
“發生什麼事了?”
華鬼目標明確。
知道無處可逃,她只想要咬舌自盡。以前她不斷自殘,現在也不用猶豫。只要能脫離痛苦,用什麼辦法都沒關係了。
“我渴望的一切她都有。我一直以爲她有的。所以我想要搶走它。認爲那也沒所謂,是理所當然的。”
“……你做了什麼?”
大氣瞬間變化。呼應鮮活的景色,憤怒氣息全開。發現停駐眼前的是擁有“鬼頭”之名的男人後,那鬼揚起手。
響責備的語氣讓國一顫抖。
緊握的手心滲出汗水。
“逃走的話,我就先殺了你們。”
“桃子?”
華鬼儘管喫驚,但不得不回應從背後襲來的鬼們。回頭一看,詫異地睜大眼。走廊上還有一個人,貢國一站在衆鬼面前,保護着兩個新娘。
他眨眨眼,攤開手,發現手上的不是雪而是櫻花花瓣。
桃子緊握住毛巾,身體劇烈顫抖,張開泥黃色的脣瓣。
國一下意識低喃。突然外頭傳來鐵管敲擊的聲音。儘管已經聽了好幾次,此刻卻宛如新生般新鮮。敲擊聲持續,腳上還粘着雪花的桃子出現了。她頭上被暴風雪吹亂,制服溼嗒嗒地粘着身體,皮膚失去血色,白紙一般。
“能走嗎?”
“如果你再來遲一點,這些傢伙都全湧上來了。畢竟品味鬼頭新娘的良機不多啊。”
“讓開。你想怎樣?”
“國一,拜託你,救救神無。”
要把冷得牙直打顫的女生再次帶入嚴寒中,國一有點擔心。但桃子對煩惱的國一點點頭,快一步走上樓梯。依賴些微的光明往前走,空氣漸漸冰冷,到達地面的一刻,寒氣把從心把整個人灌滿。一個月沒外出,四周已經是白雪皚皚了。
“救命?救誰?”
“……神無拜託你了。”
“救命。”
覆蓋在神無身上的響看着華鬼,譏笑,撫摸了她的大腿幾下,慢慢直起身體,整理凌亂的衣衫。無法理解發生什麼事的華鬼只是呆站着,問道:
其中一個選定委員被男人嚇白了臉。一羣穿着漆黑西裝、漆黑外套、繫着紫色領帶的男人就站在眼前。
那是被稱爲鬼頭的鬼出生時看到的,櫻花盛宴。以貧弱枝條抵擋嚴冬的山櫻相互呼應地加入宴會——山間、林中瞬間綻放。
“響。”
“我想尊重成將的想法。所以——”
桃子插上鑰匙,鐵格子緩緩動了。國一隻是不可置信地看着這一切。如果跟華鬼的決戰結束了,打開鐵格子的應該是響。不應該是桃子前來的。國一疑惑地把毛巾遞給桃子。
“華鬼你來得好遲呢,很好玩的節目吧?”
桃子強忍寒冷往前走。但很快就停下腳步。國一也停下來,瞪着眼前的人影。
凜然的聲音突然加入對話。大將驚訝地看向聲音來源的方向,選定委員也詫異地說:
“閃開,我們趕時間。”
不站出來就不會被攻擊。想到神無的樣子,怒不可抑的華鬼,抓住想逃的鬼,連求饒的時間都不給他們,全部打倒。朝臉露怯懦神色的鬼觸手的剎那,那鬼已經被旁邊的力量打飛了。
響遺憾的口吻讓華鬼的怒氣沸騰到頂點。抱着神無的華鬼迅速提起腳往響踢去,響輕巧地以拳頭擋住。華鬼守護着的是目前還沒醒來的新娘——確信她就是華鬼弱點的鬼們,像發現獵物的禿鷹一般,紛紛想抓住神無。
丟棄理性,突入敵陣。踢飛被殺氣壓得大氣不敢喘的鬼,狠狠地踐踏倒下的鬼的身體。骨頭碎裂和慘叫聲不絕於耳,華鬼拳頭落在下一隻鬼的腹部。抓住所有想襲擊神無的鬼,粉碎他們的骨頭。襲擊的敵人馬上就發現華鬼的攻擊毫不留情,怯場了。
神無的疑惑被響發現,他邊嘲笑邊停下動作。他殘酷地說:“事情結束後我會讓你死”。然後用布條塞住她嘴巴——
最後一句話是問國一的。爲了達成目的而站出來的庇護翼不會手下留情。無論犧牲多少,都只會朝自己認爲正確的方向走。最佳例子就是眼前的男人。他相信自己的直覺,屈膝伺候最下層的鬼。
鬼頭本家的庇護翼們。
響挑釁地說,華鬼理智動搖了。呵呵,沒錯——華鬼暗自肯定。他不會讓在場的任何一人毫髮無傷離開。無法忍受急速擴散的威嚴感的鬼單手敲地板,華鬼眯起金黃色的眼睛。
感覺到異樣的氣息,國一靠近鐵格子。刺痛皮膚的緊迫感,自己以前也感受過。但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映入眼簾的不是雪景。而是雪白得宛如雪花的櫻花古樹——
沙,森林傳來某種聲響。
呼喚她名字的瞬間,胸口有什麼在反彈,華鬼跟從本能的命令,跑上樓梯。
怒之切,念之深——愛情就如此赤裸裸地展露了。跟隨本能接受她後,內心矛盾消失,憎惡散去。只剩下潛伏在內心深處的感情。
一句話就讓國一瞭解了狀況。
“國一,你爲什麼……!?難道是桃子做的?”
凝視虛空,回溯中斷的記憶,卻怎麼也想不起來,只是感覺到瘋狂的氣息,恐懼不斷膨脹。神無想到什麼,坐起身子,握住被撕裂的制服,小心地下牀。
腳尖觸摸到冰一樣寒冷的東西。
她提起腳,全身僵硬。男人倒下了,不是一兩個,整個地板都是人。人體空隙間塗滿了黑紅色液體。神無按住嘴巴,挪動身體,儘可能遠離男人。
全身都在劇烈顫抖。
她不認爲一動不動的男人還活着。她沒有確認其生死的勇氣。這裏到底發生什麼事了,疑惑跟混亂佔據心頭。
但待在這裏,太恐怖了。
神無深呼吸,讓心平靜下來。一陣衣服摩擦聲傳入她耳中。聲音很近,卻不是平常鞋子踩上地板的聲音。人影,若無其事地踩着倒在地上的男人,往神無走來。
“醒了?”
快樂的聲音來自她最不想見到的男人。
警鐘瘋狂似的鳴叫。必須逃。逃離這裏,到安全的地方,關上所有的入口不再見到他,只要不見到他——
“沒人來救你呢,真遺憾。”
步步迫近的響是盯着獵物的肉食獸。被他銳利眼光囚禁的神無動彈不得,凝視着迫近的男子。
“——華……”
“沒用的。”
“華鬼。”
“頑固的女人。”
“華鬼!!”
慘叫的瞬間,肩膀傳來熱度,身體劇烈顫抖。恐懼得只能不斷呼喚華鬼名字的神無,臉頰被某種溫暖的東西包裹着。
“神無。”
梗在喉嚨喊不出來的慘叫,回應呼喚般從稍微張開的脣瓣溢出。
“如果他敢再來,我就徹底毀了他。”
那前所未見的光芒,就是她下意識尋找的吧。爲之焦急,爲之期盼,不斷期望得到的感情碎片。
說完,華鬼閉嘴,不打算再說什麼。先給傷口消毒貼上創傷貼,然後盯着神無的身體。也許脫掉衣服檢查比較好,察覺她意圖的華鬼從容地脫掉上衣。皮膚上殘留着衆多舊傷痕,所幸新傷痕數量極少。不明白這代表什麼的神無,只是爲他平安無事鬆一口氣,表情也緩和下來。
“……華鬼,外面——”
神無坦率地看着華鬼,宣告。無論有怎樣的回憶,神無都不害怕華鬼,不厭惡他。而且自從意識到他存在以來,她覺得兩人的接觸使人安心悠然,舒服。
被華鬼無法預測的行動嚇到,神無鬆開捏住他褲子的手,捂住無法發出悲鳴的嘴巴。華鬼拉開邊桌的抽屜,拿出鑰匙串走出寢室,筆直走向玄關。惶恐的神無聽着金屬碰撞的聲音,然後是開門聲、關門聲。回來的華鬼把鑰匙放在馬克杯旁邊,打開窗戶後,毫不猶豫地把鬆開緊握的拳頭伸到窗外。從指縫間滑落的是以前三翼、萌黃、桃子給神無的重要的鑰匙。
他一動不動。
牀鋪有點下陷,她的心跳也莫名加速。
但他這麼溫柔地對待自己還是第一次。小心翼翼地抱着她也是前所未有的。神無難以接受那種差距,好不容易確認自己躺在熟悉的房間牀上,身上穿的不是被撕裂的制服而是睡衣。她不及得自己有換衣服。她沉思地看着睡衣、含有水汽的黑髮滑過肩膀垂落。
她手在顫抖。時間是晚上十點,對木藤家來說已經算是深夜。平常華鬼早就開始準備就寢了。華鬼表情玄妙地看着不解的她。
同樣眺望外頭的華鬼,想到什麼似的站起來。剛想着關上急救箱的神無,看到華鬼穿着睡衣想要出去,迅速抓住他的睡衣衣角。
“放手。”
“應該再狠點教訓他。”
華鬼自言自語說,無視疑惑的神無,給她治療。
療傷完畢,關上急救箱,再次凝視外頭。急救車的鳴笛聲響個不停,甚至連一般車輛都來到學園參與營救。
但她才踏出一步,就被華鬼拉住了。
華鬼點點頭,結束治療,收拾好物品放回急救箱中。神無伸出手。他臉上也有被狠狠毆打過的痕跡。身體上肯定有傷吧。神無奪過急救箱,華鬼馬上就察覺她的意圖,嘆息着坐在她身邊。
“呃……被打了。”
完全是條件反射。
越是看他臉上的傷痕越是心痛。他卻一臉不屑地開口說:
“沒事。”
他的用心,讓神無覺得心頭暖暖的。
說出敷衍的回答,華鬼拉開神無的手,走出寢室。華鬼偶爾會做出難以理解的行動,今天尤其奇怪。神無擔心他是不是在打鬥中弄傷了,緊盯着門板,不一會兒就見華鬼拿着馬克杯回來。
紅光閃爍,幾輛車奔馳在路上,神無惶恐地問。
“……喂。”
華鬼對凝視窗外景色一動不動的神無說。她驚訝地看着華鬼,他視線落在校舍方向。
“你去哪裏?”
華鬼的語氣告訴神無,他沒有把桃子列入敵人行列,神無也就放心了。
這應該不算是奇怪的問題,華鬼臉色卻異常嚴肅,拉開捏住他睡衣的手,走出去。平常的她只會乖乖地目送他吧。但今天她卻快速行動,撲到牀上,扯住他的褲子。
她睜開雙眼。自己好像哭了。白色世界在眼前蔓延,視線中央站着一個熟悉又狼狽的男人。
再多的詞語也不足以形容。即使桃子熱心地跟她搭話,神無也無法說出自己過去的經歷。與其說害怕被騙,不如說自己無法對自認爲是朋友的人敞開心扉,她悔恨自己的軟弱。下次見到她,一定要道歉。神無想,目送車輛來來去去。
“每人折斷了一根骨頭。”
察覺氣氛的變化,神無直率地看看華鬼。在動搖的華鬼眼瞳深處,她找到了一絲柔光。
華鬼低喃,感覺放在背部的指尖震動了一下。外面還是一片灰色,沉重得讓人不舒服的黑暗中,急救車鳴笛聲不斷響起。
指尖用力,她無意識地捏捏華鬼的臉。
華鬼的話讓神無慌亂起來。
他坐下來,輕輕吻住以詫異眼神看着他的神無。
神無敏捷地抓住華鬼的褲子,不讓他退出寢室。
“爲什麼要到起居室?”
“我可以成爲華鬼一個人的新娘嗎?”
華鬼鬆開手,俯視神無喫驚的臉,再次輕撫她臉蛋。
指尖揉揉發端,的確還有點溼溼的。是錯覺嗎,身體有種被清潔過的感覺——
他柔和地笑着,說出期望中的答案。
一開始她不想成爲“鬼頭”的新娘。迷惑跟煩惱的結果,原來她是爲了成爲某個鬼獨一無二的新娘而來。
“華鬼的話,沒問題。”
嗅到甘甜的氣味才發現自己有多餓,神無結果杯子喝了一口。淡淡的甜蜜在口腔蔓延,神無笑着品嚐那味道,華鬼再次轉身走出去。
他以跟氣氛完全不吻合的嚴肅口吻問。緊張瞬時崩潰,神無放開他的臉皮,滑向華鬼的脖子。
“你做什麼?”
想起學校中發生的事,寒意竄過背脊。厭惡感湧上,全身皮膚都齊了疙瘩,讓她忍不住搓搓。只是用浴巾無法洗淨污垢吧。下次爲了徹底清除污跡,必須準備菜刀。
“神無,那男人有三跟骨頭——如果包括肋骨在內就不止了。他不會再來學校。”
“……在場的所有人都骨折了。”
沒有察覺神無的疑惑,華鬼把急救箱放在邊桌上,拿出消毒藥水、棉花、鑷子,然後捏住神無下顎。
低沉的聲音像命令,也像懇求。
“……我做了個討厭的夢……然後……”
神無響起過去的種種,垂下頭。然後深呼吸一口氣,緊張地開口。
“——嗯。”
最近華鬼、華鬼身邊的事物都產生了驚人的變化。儘管難以親近的氣質依舊,但他不再像以往那樣激烈抗拒、輕蔑塔他人,也沒再亂搞男女關係。甚至連生氣的次數都減少了。兩人獨處時就更別說了,沉穩又乖巧。
華鬼出乎意料的行動嚇到神無,華鬼以更驚訝的表情看着她。俯視沉默不語的神無,華鬼避開視線,重重嘆息。
“那種事?”
他罕有地露出疑惑不已的表情。
華鬼的話省略了主語。每人、一根骨頭,神無注意力從他背部移到窗外頭玩具車般細小的急救車上。
今天的華鬼跟平常不同。除了態度,身上散發的氣息也變得沉穩溫暖——而且悠然得教人疑惑。
神無因痛楚而皺眉,華鬼留下一句“等一下”就走出房間。失去舒適懷抱的神無遺憾地盯着門板,輕輕拭去淚水,整張臉都羞紅。
接下來的話他不想說,華鬼沉默地看着神無。的確襲擊她的是異性鬼族,站在這角度看,神無討厭華鬼也是無可厚非的。華鬼擔心神無,所以才保持距離,不至於嚇到她吧。
盯着他側臉的神無,感覺盤踞心底的不安漸漸消失。
她重複相同的疑問,華鬼耷拉下肩膀。
臉色難看,皺着眉的華鬼,學神無那樣,輕捏她的臉蛋。
“在學校……”
“爲什麼?”
儘管平常都在寢室睡覺,那裏練被子都沒有,華鬼今天怎麼那樣說——神無對華鬼的連串動作疑惑不已,將馬克杯放在邊桌上,雙手捏住他褲子。
“……?”
“劃傷了……還是?”
華鬼斷言,神無抬起濡溼的眼睛,在他強力的懷抱中舒口氣。他收緊雙臂,神無臉上傳來刺痛,喊了出聲。
“……你才遭遇過那種事,我不想傷害你,放手。”
“你不回再做那個夢了。”
“起居室。”
“餞別。”
“啊……她沒事。”
“別去。”
“但是華鬼——”
確切感受到的觸感告訴她不是夢,是現實。
“你去哪裏?”
嘴巴被塞上布條、然後被打了。如果認真毆打,傷勢不會那麼輕,那鬼肯定緩下手勁了。然而華鬼心情依舊惡劣。
一種莫名害羞的感覺湧上心頭,神無只有僞裝平靜。
“有不舒服嗎?”
神無慌忙站起來,想要下去撿回鑰匙。
“好了,我去泡牛奶。”
瞬間,心跳加速。
華鬼張開雙臂,緩緩抱住神無,她放心地閉上雙眼。
“終於來了嗎。”
當她自己地治療好每一處傷口時,遠處傳來急救車的鳴笛聲。
想着要怎麼表達自己感覺,停止動作的華鬼凝視虛空喘息。
不知道發生什麼事,神無輕聲說。顫抖着手撫摸他湊近的臉,他有點抗拒但還是乖乖地讓她撫摸。指尖接觸到柔軟的臉頰,緊張得到緩解。而無法區分夢與現實區別的神無,希望得到現實證據。
“土佐塚呢?”
反芻華鬼的宣告,神無明白了。讓她害怕得想要咬舌自盡的噩夢,由他來結束。
“華鬼?”
“怎麼了!?”
當她悶悶地思考時,門打開,華鬼拿着急救箱進來。仔細一看,他也穿着睡衣。頭髮雖然用毛巾擦過,卻還帶着明顯的水汽。
“起居室……那裏有沙發,我睡那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