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篇 睡眠之花 覺醒之華

時間回到稍早之前。

渡瀨是本家的庇護翼頭目，鬼族中備受矚目的純在。

比起家世淵源，鬼族更加重視鬼本身的能力。渡瀨的能力高超，卻甘心爲一個最下層的鬼粉身碎骨。

除了忠尚外，渡瀨不聽命於任何人。只要是主人的命令，哪怕指鹿爲馬的行爲也照做不誤。這樣的渡瀨，在忠尚想讓華鬼退學時，他是第一個行動的。目的地當然是鬼之裏了。

但其實他每個星期六都會載神無到別墅。

華鬼靜靜地觀察他。

讓渡瀨行動的人是神無。那個安靜乖巧、沒什麼特徵的少女——卻有着叫人意外的一面。能改變渡瀨的決定和改變忠尚的決定。就是說，那偏執的老頭子被神無說服，信任她，甚至讓她指示那個肩負着守護本家重任的男子辦事。

華鬼喫驚地打量着，心情大好，專心眺望車窗外景色的神無。

車子到達鬼之裏，停在距離職員宿舍別棟較遠的地方。也許是不想引起騷動吧。渡瀨很明白一些小事足以成爲麻煩的導火線。

這種體貼，是渡瀨的技能之一。

「齋主，謝謝你。」

「不……神無小姐你辛苦了。」

一走出車廂，神無跟渡瀨就互相鞠躬道謝，華鬼奇怪地看着他們。可以說，渡瀨是個難相處的男人。他完美得完成任務，擅長利用機會，深受他人信賴，但卻不會讓感情流於表面，讓人難以猜透。深知跟本家那些吵鬧的新娘也甚少交流，堪稱沉默寡言的典範。

但這樣的男人卻被神無冠以「齋主」的別稱。渡瀨也理所當然地接受，罕見地開金口說話，在外人看來，兩人有着親密的關係。

無趣。

不舒服的華鬼睨視着渡瀨，沒有發現的渡瀨再次對神無鞠躬。

「今天請你好好休息。」

「齋主也是……拖到那麼晚，對不起。」

渡瀨溫柔地笑了笑，那是異常罕見的笑容。

「相對平常的任務來說，這不算什麼。鬼頭，我先失陪了。」

乘坐電梯到四樓，神無從小包包中拿出鑰匙開門。房子內部裝修成跟華鬼興趣完全相悖的田園風格，神無在玄關拖鞋，他卻全身僵硬地眺望房子。跟之前毫無裝飾的簡樸房子相比，現在更加註重技能的完善。太不同了。變化大得甚至讓華鬼覺得自己不回鬼之裏是因爲房子裝修太嚇人。

「神無。」

然後輕輕嘆息。

華鬼邊看着兔子，邊吐槽。不明所以然的神無只是來回打量兔子跟華鬼，然後重整體心情似的開口：

兔子玩偶是小時候的神無給他的。爲放在身邊有種鎮靜的感覺，因此儘管知道那根自己的形象不相稱，他也沒有丟棄。而更意外的是，把本家的一切舊傢俱都拋棄掉的忠尚，卻一直保留着玩偶。

再次睜開眼時已經深夜了。因爲熟睡而無法馬上把我狀況的他呆呆地凝視天花板，看到上頭可愛的花紋才清醒過來。

「這毛玩偶怎麼了？」

在他數次瀕臨死亡邊緣，身體跟精神都達到極限時，神無把玩偶送給了他。當時他揹着手，在櫻色林中想着結束生命嗎，然後遇到神無，得到了這隻玩偶。

然而現在，敵人最容易進入的地方——房間中央，華鬼採取最危險的姿勢——背對着門躺着，把神無圈在懷抱中，保護着她。不明白這種自發行動的含義，緊緊抱住她的華鬼，發現她全身僵硬，不由得皺眉。

想到自己回鬼之裏最大的理由是眼前這個少女，華鬼不由得疑惑了。神無在走廊拐彎處消失了。開門關門聲傳來，然後是一陣腳步聲。華鬼臉色艱澀地脫下鞋子，這時候神無也折回來了。

「鬼之裏嗎？」

牀那麼寬，她大可以不客氣地使用。

渡瀨朝華鬼鞠躬，然後無言地坐進車廂，發動車子。漆黑的高級轎車滑入黑暗森林深處，林蔭道上音樂發亮的車頭燈光芒很快散去。跟神無並肩站着，目送渡瀨離去的華鬼，配合她的腳步往職員宿舍走去。

「華鬼？」

剛睡醒的華鬼這樣對自己說，做起來慎重地把蜷縮在牀鋪一角的神無一動到牀鋪中央，然後鋪好被子，華鬼才躺倒她身邊。通常他會保持在有危險馬上就能撤離行動的姿勢睡覺。這種因過去經驗而得來的無意識行爲，至今也無法改變。

從浴室出來，換上神無給他準備的水羽，確認神無在廚房後走入寢室。

那種被忠尚看透的感覺讓他不爽。

「討厭？」

他低聲呼喊，用力抱着她。正如在別墅時的那樣，華鬼安撫着神無的背部，她僵硬的身體漸漸鬆懈下來。

那時候，神無救了他。

「那隻老狐狸。」

神無謹慎地，猶猶豫豫地說。

他的歸處只有鬼之裏和本家，現在他後悔也沒辦法了。他沒必要再留在別墅。原本到那裏是爲了鎮壓住奇妙的感覺，然而現在已經沒有那麼不舒服了。即使一直躲在別墅中，一直逃避也改變不了什麼。所以他決定回來——華鬼在心底這樣告訴自己。

但，既然當初怕麻煩把裝修工作交給別人處理，現在就沒立場抱怨。

他一動視線，發現被子都被推到牀鋪的縫隙間，所以他纔會覺得冷。華鬼抓住被子，想讓它回到原位。突然發現被子的那頭是蜷縮成一團熟睡的神無，整個人頓住。她爲什麼縮在牀鋪一角呢，華鬼小心地拉好被子，過程中神無一動不動。

當然這時候，他還不知道神無跟忠尚說過的話。

隔着一扇玻璃門，華鬼感覺到沒有得到回應，她那失落的樣子。他臉色複雜地呆站了很久很久。

「華鬼，這個。」

華鬼安心地喘息，閉上眼。

沉浸在燈光中的房間，裝修地比其他房間沉穩。華鬼走近牀鋪，發現兔子玩偶放在邊桌上，於是走過去。他拿起兔子，舉到齊眉高度，觸摸兔子腹部的縫補痕跡，一股柔軟的香味自兔子身上傳來，讓他心情安靜下來。那熟悉的香味是神無的——華鬼把玩偶放回原位，笨拙地撫摸兔子的頭，然後鑽進牀鋪中。

聲音持續了一會兒。意識朦朧的華鬼聽不到談話的內容，只是在聲線的安撫下，陷入淺眠。

他低喃，身體有些冰冷。

突然，華鬼發現了。

有見及此，神無的臉色變得安然。

那將是新一輪混亂的開始。

這樣即使睡着了也只會覺得累吧。

不一會兒，他完全放鬆。

神無奇怪地看着一動不動的華鬼。神無好像喜歡這樣的裝修。沉默地再次打量房子，華鬼的抗拒心也就沒那麼強烈了。

那只是一個契機，如果那天的那個時候，沒有遇到她，華鬼的未來將會產生突變吧。華鬼盯着等待回應的神無，抓住毛玩偶把它壓在胸口，繼而以雙臂抱住玩偶。沒有理會她喫驚的樣子，華鬼拉開浴室的門，走進去。

啪嗒啪嗒，神無踩着小碎步追上來，把兔子玩偶塞到華鬼胸前。

「兔子就在華鬼的房間……跟我帶到別墅去的很相似。」

神無認真地問。搞不懂她爲什麼這樣問的華鬼，反射地伸出手，結果卻變成抱住兔子的模樣。

牆壁對面傳來聲音。讓人舒服的聲音。也許是擔心打擾到華鬼吧，那聲音壓得特別低沉，所以讓人舒服。

「華鬼，等一下。」

搞不懂她爲什麼偏偏選擇這個時候拿出毛玩偶。

她拿出一直舊舊的兔子毛玩偶。華鬼保管了很長時間的那隻——她曾經帶到別墅去的那隻。神無滿臉期待地看着他，華鬼狼狽地推開神無，往前走去。

雖然確認是自己給他的，但沒得到他親口的確認始終不死心。

「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