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第四章 對峙者

《華鬼》 · 梨沙 · 1.2萬 字

【一】

翌日早晨,神無看着寫有大大個“湯”字的藍色簾子,無言嘆息。昨晚在光晴勸止下沒能入浴的她,相隔二十四小時候終於能進入個人浴室。她感慨不已,雖然說是個人用,但卻十分寬廣,對神無來說還是意料外的。結果她還是戒備地快速洗了個澡就出來了。

穿上用人準備的洋裝,左右拿着剛纔還穿在身上的浴衣,站在簾子前。右手是兔子毛玩偶和木雕人偶。一番煩惱掙扎之後,她把兩個玩偶都放在胸前的口袋,但因爲口袋太小,兩個玩偶把口袋塞得失去平衡。她苦思了一下,讓兔子跟人偶的臉探出口袋,終於安靜而滿足地點點頭。

踏出一步的她,因爲鈍痛而皺起眉頭俯視自己的腳。光晴給了她溼布跟繃帶,說痛的時候用來降溫和包紮,但她覺得用那些太誇張所以沒用。站着等待痛楚緩和過去,環視廣闊的走廊,知道他不在神情有點複雜。他擔心神無的安全,一整晚都在房門前充當護衛。在她因無法接受他情意而道歉時,光晴只是讓她別道歉,快點回去休息,甚至還露出善良的笑容讓她別擔心。

大屋內外都有光晴所害怕的東西。

“如果有點喜歡我就告訴我吧?我會離開一段時間。”

黑暗中,光晴眼神真摯地宣告。明明深受打擊,卻還是僞裝無所謂的口吻。

神無咬着脣點頭。所謂的心痛就是如此感覺吧。如果她要求光晴別那麼溫柔對待自己,他會更受傷,所以神無無法回應什麼。

“神無?”

緊握住浴衣凝視地板的神無,耳邊突然傳來伊織的聲音,她不禁抬起頭。

“早飯準備好了。過來。”

伊織奇怪地看着她。

“怎麼了?”

“……沒,浴衣……”

“啊,你放到那個籃子裏面。”

伊織懷裏的嬰兒發出快樂的叫聲,伊織改變一下抱孩子的姿勢,以下顎點點一旁的藤編籃子。看到神無按照吩咐把衣服放到籃子裏後,伊織伸出美麗的手指逗孩子玩。

“可以抱着孩子到處走嗎?”

神無俯視伊織胸前的小生命。真的很小。雖然不知道出生多久了,但嬰兒即使長期呆在牀上也不爲過吧。

“這孩子我不抱着他,他就鬧了。鬼的孩子只需三天脖子就會硬了。抱起來蠻輕鬆的,要試試看嗎?”

“……三天。”

“拘泥美醜是鬼的本性。……如果沒有希望,那到別的鬼那裏去反而能得到幸福。雖然我想要接受,因爲真的太可憐了。”

“擅自行動只會打草驚蛇。三翼實際上是下任鬼頭候補,聽說外頭那位前鬼頭的兒子能力也很高。有個萬一上頭必然會行動,因此無論什麼狀況,我們都不能輕舉妄動。”

“那傢伙的孩子就是下任鬼頭。別亂說話,準備早飯。”

神無閉上眼睛,浮現嵌入學校中牆壁的銳利小刀。在箭矢落下的地方肯定也有小刀。

“他們是敵人。”

“喫了再去。”

“你的判斷力還是一樣好。”

感覺到胸口那輕微的心跳聲,神無低頭看着兔子玩偶和木雕人偶。有一瞬間她懷疑犯人就是國一,但馬上又推翻了猜測。他現在的身體應該無法動彈,而且他也不是那種採取鬼祟行動的人。

看到神無離去,忠尚才坐下來。

伴隨着怒吼,手腕被抓住,她身子往前傾斜。鈍重聲音響起的同時,她看到一根箭深深刺入面前的柱子上,上下搖晃着。抱住嚇呆的神無,忠尚回頭大叫,這時渡瀨也跑過來,兩人張開雙手護着神無。

“算了,勉強喫下去對身體也不好。”

“關於鬼頭,爲什麼你要特意說出一些讓他誤解的話呢?”

“不,她提前停下動作了。說起來,在學校時也一樣呢。”

簡要地下令後,忠尚站起來。

發現神無到來的他,眼睛微張。知道他的視線落在自己胸口毛玩偶上的神無,慌忙在他身邊坐下來——華鬼似乎不願意在衆人面前詢問毛玩偶的事情,沒說什麼。

說完,忠尚越過啞然的神無。看着自己的孩子怎麼能說出那種話呢,神無頭腦混亂地看着元氣的背影。

“其實最好是懷着他的時候讓你觸摸。”

神無看着毫無減少跡象的料理苦惱不已,忠尚唯有放棄了。神無安心地嘆口氣,結果他人遞來的湯,道謝後喝了一口就站起來。華鬼在學校只會釋放出殺意,但在這房子中卻湧現出了讓人意外的情感。雖然不知道要逗留在此多長時間,但既然要上學,就不可能長期滯留於此。她走到走廊上。

“回去。”

“他似乎從學校一直跟蹤我們到此。”

“廣義上來說,新娘是鬼的血親,能力多少比常人強。但如果在被守護的環境中長大,能力就拜拜失去了。結果可以說幸運,也是一種遺憾——我以爲你會討厭她。”

伊織輕拍神無的肩膀,然後苦笑。神無爲她的話而喫驚,伊織聳聳肩說:

忠尚說出鬼族一般的常識,渡瀨聽了只是聳聳肩。他知道眼前這個男人無論新娘美醜都會珍惜新娘。初見面時對神無說的那句話,太過迂迴,絕對不是針對神無,而是有着獨特的考慮。

“來,喫飯吧。”

越是深入瞭解越是讓人恐懼的心情和無法言喻的衝動,在她心底持續膨脹。

“你不相信之間的庇護翼嗎?”

忠尚回頭嗤笑道。昨天宴會上他的心情莫名的好,今天也好像延續了好心情。當初那一看到神無就命令再找下任新娘的男子,收回了過去的物理說話,對不知所措的她留下這樣一句話就走了。

“別跟庇護翼靠太近了,你是鬼頭的新娘。”

“我怕他會掉下來。”

“你說的對,如果能注意措辭就更好了。”

“別暴露在外頭。暫時你都會是對方的箭靶。”

神無被背後突然冒出來的聲音嚇得急忙轉身。

忠尚把箭舉高到眼前,輕聲說“沉重”。仔細觀察爲了拉長飛行距離而改造過的箭,他緊握箭身。

“外頭的是三翼跟……前鬼頭的兒子嗎?”

也許是華鬼做的,但從他目前的行動來開又不像。

“那你就別讓他掉下來。”

“馬上到裏面去。”

“……不可思議。”

“你竟然守護她。”

渡瀨眼神轉移到神無消失的紙門上。

伊織安靜地問,完全沒想過自己要選擇誰的神無無言地搖頭。面對光晴的求愛她只能道歉。然而這樣不代表她會選擇其他人,被某人吸引、討厭某人這些情感,神無還無法清晰理解。

“對神無進行求愛的三翼不能出手。那這箭是前鬼頭兒子發射的?”

神無被帶領進入的是跟昨天相同的大廳。硃紅色的膳食桌跟昨天一樣整齊並排,上頭放着早飯。神無把嬰兒交換給伊織,看到上座的空位,頓住腳步,旁邊是讓人以爲他喝道天亮的一臉不高興情緒的華鬼。

=============

忠尚以單手摺斷箭矢丟下,手肘放在座位扶臂上,撐着臉頰不願意回應什麼。渡瀨再次聳肩盯着紙門。儘管肉眼看不到,但一定程度上能猜測到敵人所在處。他沉默地在腦海中描繪附近的地形,忠尚開口道:

“快點讓我見見嫡孫吧。我很焦急的。”

毫無商量的一句話讓渡瀨苦笑。忠尚問了潛入大屋的四位庇護翼的情況,然後就命令渡瀨靜觀其變。

她深深鞠躬,忠尚哼了哼,以下顎點點裏面。

如果他在大屋中或者在附近,也許他們能說上兩句話呢,神無抱住淡淡的期待,朝通往庭院的走廊走去,邊尋找華鬼邊散步。突然她脖子上傳來冷冷的感覺,她停下來——

“小人惶恐。”

“很不可思議吧。鬼的孩子難以降生,因此他們會讓新娘觸摸孕婦的肚子以祈求快點誕下健康的孩子。”

渡瀨靜靜俯視折斷的箭矢。

坐在隔壁的忠尚嘆口氣。

“是。那個,謝謝你。”

“是是。”

他到底明白多少呢,從他那自信滿滿的態度完全無法預料。他應該不知道昨晚光晴跟自己說過的話,但也許從某人口中得知此消息因此焦躁起來,預料到神無的心情所以就馬上採取行動。

“是,還有他的兩個庇護翼。另外,三翼的四位庇護翼也潛伏在大屋中。”

伊織笑着緩緩往前走。無法理解她這句話意思的神無調整步伐,看着她。

“但是華鬼——”

因爲光晴讓她別單獨行動,所以她的活動範圍也被限制了。監視大屋已經很喫力了,她不能再給他們添麻煩,因此必須多注意自己的行動。

【二】

華鬼的早飯還像剛做好時那樣平整。神無知道要喫完早飯忠尚纔會放她走,只好拿起筷子。但總是喫不下,最後她只是努力地勉強自己喫下去。

忠尚只是笑着回答說:“就是相信才問你。”

“真意外。”

在忠尚命令下被迫坐下來,神無不安地對忠尚說:

“我的確是滿討厭她的。”

“因此她才能活下來,不是嗎?”

“別出手。”

如果當時她沒停下腳步,如果她再往前一步,就肯定被箭刺中了。

“必要的話就行動。去準備吧。”

“殺傷力很大。有看到箭手嗎?”

肯定有人從學校跟來了。雖然不算是明確的殺意,但那箭告訴她,對方不在意她的生死。

“儘管不得不決定,但你煩惱也沒用。戀愛需要導火線。”

突然被喊名字的神無驚訝得跳起來,看向忠尚。

伊織安撫似的點頭,忠尚粗魯地以手掌磨蹭孩子的頭。神無喫驚地看着忠尚,他收回手笑道:

“你也退下。”

“……她是自己避開的。”

“小鬼。……喂,神無。”

“難得來到這裏就多喫點,長點肉。那傢伙只是在大屋附近亂逛罷了。”

“走動時使用大屋的內走廊。知道了嗎?”

“好了,退下。箭是?”

“但是忠尚大人。”

“渡瀨。”

“遠距離弓箭。”

儘管能力遠遠不及四人,但運用地利優勢也能佔據上風——渡瀨自信滿滿的發言只換來忠尚一個笑容。

這種狀況下應該無法回答,存在於心底的一抹身影卻擾亂一切,使她狼狽不已。儘管他的怒氣是如此尖銳,連靠近都讓人躊躇,她的眼睛卻不由自主注視他。

“你選擇鬼頭嗎?”

神無點頭,忠尚就讓她走了。緊迫的空氣壓迫着她,神無打開對面的紙門,確認沒有危險才走出長廊。

看着臉色不悅,抿脣不語的忠尚,伊織笑得肩膀擺動。忠尚狠狠地瞪了伊織一眼,然後來回打量神無和她懷中的嬰兒。

“這種狀況下我們不至於有過失。只要你一聲令下,我就能行動。”

伊織笑着把嬰兒交到她手上。神無慌忙伸出手,接過那輕盈的小生命。

“囉嗦。”

走在左右皆是紙門的走廊上,神無停下腳步。靜靜地等待腳步痛楚緩和過去,打量着四周,想起了昨晚喝醉了在屋內迷路的自己。看來即使頭腦清醒還是會迷路。不知何時她的身體已經下意識地對四周產生戒備氣息,神無深深吐出一口氣。

櫻花路上突然出現的果然是他吧。陷入沉思的她突然感到身邊人的動作,抬起頭髮現華鬼站起來走出客廳,她忙站起來。

跟普通嬰兒不同呢。神無興致勃勃盯着嬰兒,伊織建議道。

“哼,警告嗎——功夫不錯。”

“沒有。”

“哎呀,你聽到了——忠尚大人你難道宿醉了?真糟糕啊。”

“對方是除鬼頭外,族中最厲害的四人。”

“你覺得鬼頭的孩子也會像鬼頭那樣強悍嗎?還是像忠尚大人那樣平庸?”

發出比主人更尖銳命令的男人看向森林。忠尚踢開紙門,拖着神無走到房間裏面,然後互換渡瀨的名字。

“別出手,那是小鬼之間的爭鬥。父輩出動幫忙算什麼。”

“……有耐性。”

放開神無的忠尚笑着說。他一臉享受此狀況的神色接過渡瀨遞來的弓箭,然後睨視着被關上的紙門。

“誰平庸了?”

到底是誰——神無站在走廊中央,皺起眉頭。能跟蹤她到這裏,對方不是簡單的人物。疑惑不解的她被背後突然靠近的氣息和聲音嚇到,忙轉頭。

“啊,果然是鬼頭的新娘。”

年輕女性手裏拿着方有茶具和點心、還有毛巾的大托盤。神無看到托盤上輕微搖晃的茶具,走到她身邊,拿起了表面印有薔薇花的白瓷茶壺。

“你要幫忙嗎?太好了。用這個毛巾。”

神無拿着比想象中重多的茶壺,女性抱歉地對她笑笑。神無拿過毛巾托住茶壺底部。茶壺外表巨大,因此盛載的東西也多。

“我就想飯後來一杯茶……不過也是藉口啦。”

女人那快樂的口吻讓神無疑惑,只見女人沿着走廊直走,然後往右拐,走了一會兒再右拐,最後踏上一條狹窄的通道。通道盡頭是一所跟和風建築毫不搭邊的鐵門。

“茶來了。”

鐵門兩側的牆壁顏色跟四周牆壁不同,女人說了一聲後,鐵門打開。神無被裏面的光景嚇呆了。昨天她被帶去的鐵格子屋是普通牢房,而現在看到的是被鐵製牆壁和吸音材料包圍的房間。面積不大,裏面有幾個女人用望遠鏡通過形狀奇怪的小窗觀察外頭。

“怎樣?”

“嗯,絕對沒錯。那是鬼頭的庇護翼。現在拿着杯子的是水羽。”

“右邊那個子高高的是二翼?”

“不像。最後一翼吧?是伊織姐迷戀的‘麗二大人’吧?好美。”

聽到熟悉的名字,神無睜大眼睛,開門的新娘轉頭看着討論得熱烈的同伴們,嘆息不已。但其他新娘並沒有在意,繼續用望遠鏡觀測,聊着些花邊新聞。

“伊織姐每次聽到麗二大人的消息心情都會莫名高漲呢。”

“與其說莫名,不如說糟糕吧。”

“戀愛中的少女呢。”

“忠尚大人真可憐。”

新娘們以輕鬆的語調說着,沒造成太大回響。即使神無進入室內,她們還是專注地注視着森林,沒發現新的客人。房間的構造顯得很不自然——牆壁是延伸到天花板的隔音材料造成,而屋頂則是玻璃。

每個地方都有能自由閉合的小窗,整間小屋子明亮得不像是用於日常生活。

結果還是一無所知。什麼都不知道,只能害怕,恐懼得發抖。神無爲無能的自己感到難堪,也感到異常的生氣。

說完,響視線遊移,嘴角一直掛着醜惡的微笑。

“沒事吧?”

響的力道快要捏碎神無的喉嚨,冷然地盯着她。

兩個少年連漸漸增大音量的聲線都雷同。神無想起水羽的庇護翼男扮女裝潛入大宅,忘我地看着眼前這幅奇妙的光景。主人水羽很可愛,但他的庇護翼更是讓人憐愛。化了妝戴上假髮,如果安靜不說話的話就是兩個讓人驚豔的少女。

不習慣的小道使她不停被絆倒,每次神無都被迫停下來。之前稍微復原的傷口又要惡化了。然而只有喫飯時才能跟華鬼打照面的神無,想要問他毛玩偶的事情,儘管心知不可能得到回應還是想跟他說話。心底生出那蠢動的不安,是因爲學校中他的態度和剛纔的箭造成的吧。神無深呼吸,壓抑住那種不安心情。

“要怎樣才能滿足必要條件呢?怎樣才能讓他按照期待行動呢?”

“是嗎,那好。”

“這裏無論是從大屋的角度或者三翼所在位置看來都是死角,知道嗎?如果你認爲有人來救你就大錯特錯了——對了,我有個好提議,求救吧,鬼頭的新娘。我會把刀子好好還你的。”

視線劇烈搖晃,激痛從胸口泛起,那種窒息的感覺讓神無不由自主蜷縮起來。但衣襟馬上被他摑住,整個人往上提,被用力壓在粗壯的樹幹上。

不是華鬼。眼前的是跟國一一起行動的崛川響——與華鬼對立的鬼。

凝視着響遠去方向的神無,聽到大屋那邊傳來的聲音,慢慢扭轉頭。穿着可愛蓬鬆洋裝、驚人相似的兩個少女正穿過樹叢,邊走邊停往她這邊走來。

那人偶對國一來說肯定很重要,她不能交給其他人。雖然這樣想,但雙腳卻顫抖得無法行走。

“呃?但是……”

【三】

神無乖巧地回應。不是所有忠尚的新娘都對她心懷敵意。想到在大廳喫飯時那幾道同情的視線,神無看着女人,然後被女人身後小窗的景色吸引說道:

神無舒了口氣。昨天光晴剛說完大屋內也不安全。現在這樣跟其他人一起,讓她有種莫名的安心。看到鐵門也知道這房間牆壁都是鐵質材料的,對神無來說,與其說是怪異不如說讓她放心。

“特意來讓我殺嗎?如此蠢鈍,真是可悲。”

儘管聲調溫和,但他雙眸中只有明顯的輕蔑,告知神無他的真意。如履平地的響靠近她,視線觸及神無胸口時,表情一變,把後退的她的身體壓在樹幹上。

響俯視神無,皺起眉頭。

“這不是你的東西吧……那傢伙沒來真是可惜。”

“那是誰?”

“啊,找到了……!!”

從樹蔭中走出來的男子手上握着弓箭。

“怎麼那麼急呢。”

“難道崛川響來過?!”

她站起來鞠躬,走向鐵門,分離拉開比想象中重多的鐵門,走到外頭,尋找出路。

“對不起,我有事……”

神無決定準備好茶後就出去。

全身冷汗如泉湧。儘管警鐘安靜下來卻不認爲自己得救了,神無以發抖的雙手撫摸腹部裂開的兔子玩偶。

響沒回答神無的問題,把臉湊到她面前。明確的憎惡自響的眼中消失,一股惡寒自背部竄起,神無忘記眨眼,只是看着他。那眼睛跟華鬼的不同,完全找不到一絲感情。

聽到這裏,啜飲着奶茶的神無頓了頓。除了爲那對意外的組合感到喫驚,也明白爲什麼比起其他人水羽更在意華鬼。

響看着大屋,放開了神無,從不斷咳嗽的她口袋中拔出兔子玩偶。來回打量兔子跟神無,響快速打開刀子,深深刺入兔子腹中。

劇烈的痛楚讓神無忍不住發出慘叫,享受這一幕的響勾起脣角,露出殘忍的微笑。壓迫着神無喉嚨的手腕突然放開,但馬上又握住她脖子,將她整個人提起來。

兩人站起來,同時朝她微笑着伸出手。同樣是“鬼”,既有充滿殺意和憎惡、輕蔑別人的鬼,也有這樣心懷好意接受她的鬼。神無看到裂開的玩偶,把它塞回口袋中,抓住兩人的手。

“喝一杯特製的奶茶吧。”

無情地說出殘忍地化,手掌握住神無纖細脖子的響冷笑。他手腕漸漸加重力道,神無喉嚨被壓迫將近窒息。她伸出手想要拉開響的手,但有力的手腕完全不爲所動。響俯視痛苦的神無,拉出她口袋中的木雕人偶,遞到她眼前。

“他曾經住在這裏!?”

無邪地笑着的他轉身走去。咳嗽着撿起玩偶的神無用力抱住玩偶,看到遠去的響手上握着國一交給自己的木雕人偶,擠出聲音說:

“還給你。”

來到本家後明顯情況有異的華鬼,像要逃避神無似的消失了。錯過這次機會就不知道是否再有兩人獨處機會了,神無緊握口袋中毛玩偶,跑出去。

響的語氣一絲不亂。儘管在威脅人,那聲音還是溫柔不已。

============

“我散步時扭到腳了,然後突然覺得很害怕。”

“是因爲雷太太遲鈍了吧。”

“沒事。”

“對啊對啊,水羽也很恐怖——怎麼了?”

“這把刀。”

“不用那麼害怕哦。”

說出莫名言語的響,爲神無緊握住自己手腕的舉動失笑,力道緩和下來。

“十年左右吧?雖然他偶爾會回來拜訪,但樣貌沒多大改變。不愧是鬼族,不像我們會衰老。”

發現神無臉色蒼白地跌坐在地上,兩人慌忙跑過去。聽到他們那率直而真誠的問話,盈滿恐懼與緊張的僵硬身體完全虛軟下來。弓着背深深呼一口氣的神無,不在意弄髒衣服伸直了腿安坐着,眼睛四處打量森林深處問:

越過樹叢悠然而來的男人釋放出弓箭微笑。看着那橫越大地,發出鈍重聲響的武器,神無更加往後退一步,直視來人。

不行。如果她說出真相,響肯定毫不猶豫就親手把四季子定罪吧。電光中的慘劇將會再次出現在她面前。

女人問,神無抬起頭。

“華鬼。”

“叫,叫自己的鬼。只是這樣就把你處理掉,一點都不好玩。”

“真夠養眼的。水羽離開這裏多少年了?”

被看到就麻煩了,神無不敢多做停留,轉向森林裏面走去。環視四周,回憶從小窗看到的情景,踏出腳步。森林某處密集生長着枯黃樹葉的樹木。四周突然變得陰暗,神無扶着附近一棵樹幹喘息,一陣落葉被踐踏的清脆聲音響起。

響冷笑着聳聳肩膀,眯起金黃色的眼瞳。他的語氣跟氣息完全讓人感覺不到危險,但神無胸口伸出的警鐘卻沉重地鳴叫起來。快逃——本能如此的說。

聽說這位置是三翼看不到的死角,因此神無說了個謊,雙生子面面相覷,眺望着森林,然後再看看神無的腳,總算接受了她的辯解。她的腳踝皮膚泛紅發熱,出現輕微腫脹。

“沒發現剛纔的襲擊嗎?”

“再有失誤的話,水羽肯定會弔起我們!”

他把腹部裂開的玩偶丟到神色茫然的神無眼前。

沿着羊腸小道來到山腰,神無下意識確認剛纔自己待的地方。鐵房間從外面看也是鐵製構造,跟大屋完全不同的氛圍。本以爲能看到通過小窗戶以望遠鏡觀察外頭狀況的新娘們,但因爲房間外壁構造和設計,無法看到裏面的人。雖然不知道爲何要建造那房子,但那肯定非必要時不用的。看到房間高處描繪着複雜的花紋,神無知道從鐵房子內能觀察到很遠的地方。

響惡意地低喃,再次看了看大屋,然後遠去。無法前進一步的神無跌坐在地上,原本劇烈鳴叫讓人頭痛的警鐘漸漸處於輕微,她知道危險已經遠去。

應聲回頭的響,眼瞳產生奇妙扭曲宛如無底深淵的黑暗。

“風太你不也是不知道!”

“我問是不是你,答案不是這個吧。可惡的女人。現場除了國一的腳印就只有女人的腳印了!而且從刀刃的位置和深度判斷,行兇者都是女性。事到如今你還想狡辯開脫?”

“沒有人。我只是想知道罷了。”

冰冷的刀刃貼住她臉頰,凝視着響的神無沒辦法回答。那瞳孔中沒有任何輕蔑,只有讓人心寒的厭惡。神無直覺告訴自己回答不回答結果都一樣,緊咬着蒼白的脣瓣。

雙生子指指自己的背部,神無認爲自己還能走,趕忙搖頭。第一,儘管他們性別是男生,但外表怎麼看都像美少女。感覺跟平常很不同。

女人看着神無離去的背影,然後轉頭看向窗外,發現躲在樹蔭叢中的男子皺起沒有。寬肩窄腰個子挺拔——驟然看去是華鬼。體型跟氣息都跟華鬼如出一轍。但,他不是華鬼。男人露出側臉,完美的宛如人造物似的臉龐上釋放出惡意。女人屏息。

“問問題的是我。”

“不舒服?要到房間去休息嗎?”

儘管他語氣平板,神色卻異常迫切。神無看着響手上的木雕人偶,想要說那是國一給自己的。但他從後方拿出某東西,一起遞到她面前,神無忍住那句到喉嚨的話。

“請把人偶還給我。”

腦海中那鮮血混合在雨水中的情景再次甦醒。國一的傷比自己想像中更重嗎?所以跟他一起行動的鬼才會特意來確認真相嗎?

兩人獨處時,他的情感大半是嚴苛和殺意。但今天卻完全感覺不到。本以爲因爲在本家所以他才如此,但有些地方卻說不過去。神無感覺不妥地轉過身,反射性後退。

“不知道。”

響淡然地問,按下刀身上的凸起,銳利刀刃應聲彈出。神無看到刀身上乾枯的血跡,全身發抖。那刀是江島四季子所有,恐怕也是那天插入國一腹部的刀子吧。

“這是你的吧?”

“我不會太用力的——把你掐死了,就無法問話了。”

“聽不到嗎?”

看着兩人發出慘叫的可憐背影,神無異常狼狽。這兩個人特別害怕水羽。也許以庇護翼身份來到這裏,如果還趕不及救她就完全說不過去了。

她沒有發現鐵門後的一臉困惑的女人。

剛纔看到他的身影了。隱藏在森林中的背影。

聽到神無的回答,響眯起毫無感情的金色眼睛。

靜靜傾聽她們對話的神無把茶杯放回桌面上,凝視窗外的景色咬住下脣。這種場合下,道歉並不恰當。但同時她不由得想不被賦予任何期望的自己爲什麼還活在世界上。

“你們昨天說的,是關於學校走廊遇到的那個鬼嗎?”

拿紅茶過來的新娘如此說,已經準備好神無份的奶茶。纔剛喫過早飯沒胃口再喫什麼的神無,難以拒絕對方熱心的邀請,輕輕接過茶杯。女人勸她喫餅乾,神無拒絕了,拉過桌子旁邊的圓凳子坐下。

“你突然不見了,害我們都焦急了!地方這麼大,很難感應到你的氣息。”

“很痛的樣子呢。揹你吧?”

說到日式房子,有着從任何方位都能輕易進入的構造。神無很快找到了通往外頭的門,疑惑的穿上放置一旁的木屐。着應該是用於散步的吧。雖然她喜歡木屐,但沒有自信平安走到玄關,因此只能邊注意腳下情況邊走了。

新娘們打開了小窗戶,望遠鏡朝着同個方向。從她們對話內容來看,看的應該是三翼。即使這些話會傳入忠尚耳中,她們也不在意。

——那樣的話。

看來響並不知道刀子的主人是誰。他不知道的話,也證明國一無法給他解釋了。

現在的狀況——爲了一個新娘而對立,肯定違背了他的本意吧。

神無還沒說完,雙生子就睜大眼睛往神無看着的方向望去。

“忠尚大人照顧過他一段日子。說起來,鬼頭應該喜歡水羽的吧。”

“在哪裏撿的?”

“朝霧,森林很危險,別再來了。”

“……如果傳聞是真的,你叫他也未必來呢。現在這樣不行啊,必須有更決定性的因素。”

“他沒事吧?”

“嗯,的確沒爲難過水羽。”

回到大屋,伊織早就在走廊上等着。她看到神無和扶着神無的雙生美少女,露出了意味深長的微笑。

雙生子是外人。少女外表的她們當然不是忠尚大人的新娘,也不是他的庇護翼。即使人數再多,伊織也能辨認出對方是否爲大屋內部人員。

“怎麼了神無,不舒服嗎?”

但伊織沒有對雙生子作出任何警告,只是問神無。她困惑地告訴伊織自己扭到腳了,伊織責備地說“你又到處亂跑了”。

“我去拿溼毛巾給你,先回房間休息。”

“謝謝。啊……那個,能不能借點縫紉工具給我呢?”

“好的。”

三人疑惑地看着爽脆離開的背影。雖然被責備叫人難受,但這樣被漠視也叫他們不知所措。

“不詳的預感,她不責備我們實在太不詳了。”

“她一會兒肯定生氣的,一定!”

雙生子淚眼汪汪的詢問,神無無法回答,也無法給予他們安慰,匆匆道謝後回房間去了。如果能逃過追問就是幸運,如果他們放手就更加高興了,但無論怎麼說都不可能。神無回到房間,舒了一口氣,伊織就拿着溼毛巾、繃帶、幾塊毛巾、縫紉工具進來了。她利落地包紮好傷口,捲起毛巾放到她腳下。

“墊高傷口比較好。無聊時就睡睡覺吧。”

冰涼的溼布使發熱的腳稍微冷卻下來,神無聽着伊織的吩咐,嘆口氣,然後拿出兔子玩偶給伊織看。

“這個東西我還以爲丟掉了呢。是鬼頭的吧?”

“放在那邊的衣櫃中……爲什麼會有這東西?”

“不知道,我問他是誰的,他也不回答,因此我也不清楚。這東西也沒什麼價值吧。他一直不肯丟,弄得很殘破呢。”

“我來修補。”

神無那迅速的決定叫抓住兔子長耳朵的伊織喫驚。知道她要縫紉工具來做什麼的伊織苦笑着站起來,留下一句“喫午飯時來叫你”後就走了。

神無輕輕嘆息,抱住玩偶閉上眼睛。

===========

“怎麼了?”

感受到華鬼對神無的殺意,爲了保護新娘才採用那計策。庇護翼專心一致地保護着主人的新娘——那行爲造成了悽慘的過去,但如果能成爲盾牌守護她的生命,失去了他也不在意。

“作爲對手,非常足夠。”

自櫻花怒放以來,他的存在越來越突出。明知道貿然出手會危及生命,但潛藏在光晴體內的鬼本性卻蠢蠢欲動。

即使說出答案、確認了自己立場,但始終心存遺憾。光晴把紙袋丟回車上,爲自己的想法感到驚奇之餘,以三言兩語告知了麗二他們,重新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光晴說話,稍微緩和了束縛身體的緊張感。他踏出一步,以冷然的視線睨視着華鬼。先行動的是華鬼,他慢慢越過光晴身邊。光晴注視着華鬼剛纔站的地方沒有動,知道他氣息完全消失纔回頭。

屏息靜氣。

“爲什麼要被搶走呢……我明明不想被她看到自己悲傷的臉。”

即使伺候在他身邊,有時候也會被他嚇到。那不是名號的威嚴,而是個人突出的能力。

本家的人都會幫助華鬼,唯一要注意的就是華鬼單獨行動時會造成的危險。然而一切都出乎意料,事情陷入了膠着狀態。光晴疑惑地歪着腦袋,變小心警戒邊走到斜面上,突然站住,凝視大屋對面的方向。

“那是違反規則,是不行的。真的真的!”

“昨天因爲有些事必須取得聯絡,因此就侵入本家的時候?”

麗二沒有惡意的話,讓把臉埋在袋子中的光晴苦笑。

作爲庇護翼,希望以這種形式來完成無法完成的人物。因爲他們的求愛而讓神無來到自己身邊,只要她能幸福,即使是脫軌的未來也沒所謂。

“不是。”

沉默的水羽插嘴道。光晴顫抖了一下,抬起頭看向被櫻花樹包圍的巨大建築物。避開世人耳目建立於深山的大屋,嚴肅而閉鎖,讓人自然想起在大屋中長大的男人。

“越來越搞不懂他。是冷靜還是不安定呢……好久沒見面了。”

“我什麼時候都是認真的。”

“……不,有種奇怪的感覺。”

紙袋裏面似乎裝着一副,無法得知其原因。麗二跟水羽想發問,但看到把臉深深埋於紙袋中的光晴,什麼也說不出來。

“麻煩啊。”

“光晴?”

“那想法叫做本能吧。我在烙印時是認真的。”

“心情很差呢。”

“我也預計過了。”麗二苦笑地說。

“歷代最高的鬼頭……本能叛逆、極度危險的人。”

“只要新娘真正幸福我就會退出。”

早上失魂落魄從大屋回來的光晴,沒說什麼就睡着了。水羽知道他並沒有真正入睡,但也沒問什麼,結果光晴就變成這樣了。

比誰都要高興。

“麗太不經思索了。”

光晴的聲音自紙袋中悶悶傳來。唐突的話讓水羽表情僵硬,麗二垂下眼瞼。

“如果新娘選擇了別人,我要放棄嗎?”

麗二淡淡地說,聞言光晴肩膀微微顫抖。

“是啊,退出。如果希望對方得到幸福就必須笑着送走她。無論多麼喜歡,多麼焦急地想要讓她得到幸福——”

看着蜷縮着身子把臉埋在紙袋中、重複嘆息的光晴,頭埋在紙袋中的他就更加消沉哀愁,姿勢讓人發笑。

“看來昨天神無對他說了什麼。”

“一開始我確實爲了守護纔對她烙印。”

他呆呆地呼喚後,打氣傳來動作氣息。身體本能察覺到危險,自然往後退,撞到了粗壯樹幹上。連戒備都忘記了的光晴,視線漸漸被那股氣息吸引,無法移開。

“他們會一口攻擊吧。”

麗二沉吟了一聲,架起望遠鏡。

“對不起,我無法放棄。雖然固執的男人會被討厭。”

爲了交換情報他們會定期聚集,但基本上都在各自決定的地方監視大屋。現在能確定的是響帶着庇護翼來到大宅,目前還沒有什麼引人矚目的舉動,而被認爲對神無抱有最強殺意的華鬼始終躲避着神無。

取得聯絡的人早上就找到他們,一宿沒睡的光晴呆呆地把幾個現在自己用來埋頭的結實紙袋交給那人,對方就回到雄偉的日本大屋去了。

【四】

異樣的氣息、異樣的壓迫感——鮮明地告知他:這就是“鬼頭”,兩人間有着絕對的能力差異。

神無的道歉不是拒絕。但同時也明確表達了光晴不會是她選擇的對象。

他微笑。視線往大屋一角、擁有烙印的少女居住的房間投注去。

“華鬼……?”

“是嗎,真是的,老是胡言亂語。雖然我真的不知道爲什麼事情會變成這樣,但別作出了不起的樣子。”

矛盾的心是他們本能的碎片。那不是道理,只是類似於願望祈求的想法。捨棄理性和常識,成爲心底一盞小小明燈,只要他們還活着就會繼續存在。

一個男人站在那裏,靜靜地仰望着被樹木包圍、變得狹窄的天空。不能說沒有泄氣,卻是安靜得讓人感覺不到他的氣息。

“但這不足以成爲你喜歡她的理由吧。不至於如此喜歡。”

“明明只是想保護她。”

“光晴?”

READING MENU

目錄與設置

可使用鍵盤 ← / → 翻章

章節內容有誤?提交反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