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無形攻防

【一】

一瞬間，身體往後倒。

揮動的指間摸到什麼東西，神無下意識抓住。但那隻能稍微改變身體下滑的速度，不能改變整個態勢，以她抓住的東西爲中心，身體滑出圓弧般地倒下。神無放開右手的教材，蜷縮起身體。

嗵，伴隨着輕盈的響聲，神無背上傳來柔軟的觸感，再一次，衝擊襲向全身，她以不自然的姿勢跌倒在地。

樓梯上是彎着腰，臉容扭曲成醜陋模樣的四季子。她微笑着收回途中伸出來的手臂。

“哎呀，對不起，摔着你了？”

“你還敢問……你是故意的。”

桃子雙手撐住神無傾斜的身體，直瞪着四季子怒吼。正在爬樓梯的學生們全部回頭看着他們，然後迅速拉開距離。

“只是碰了一下而已。”

四季子開懷地笑着，跟同伴一起爬上樓梯遠去。

“什麼態度，氣死我了。”

“你抱怨之前能扶起我嗎？”

“啊，對不起，重嗎？”

“教材倒是不重，但在樓梯上很難保持平衡。”

桃子問，回答的卻是水羽，神無轉移視線，發現支撐自己身體的是桃子，而在大後方支撐她們兩個體重的則是水羽。

“體重不夠啊，如果是光晴肯定能輕鬆做到，但我還不行。”

水羽有點不滿地抱怨。水羽的體型的確算是嬌小一類，他的話充分表現了他對神無還有桃子的擔心。神無慌忙藉助桃子的手重新站起直。

“江島真討厭，竟敢在公衆面前這樣做，搞不好會讓人受重傷的。”

桃子嘟囔抱怨着，撿起散落在階梯上的教材，把神無的書還給她，嘆息道：

“那女人真的好煩，即使木藤前輩不在，早咲你們不還保護着神無嗎，而且鬼的自我治癒能力很好。”

“你不是說隨便我的嗎？你想要情報吧？爲什麼一定要挖苦我呢？我只是對你不回覆我消息的事情有所不滿而已。”

簡短的句子訴說着對方的不滿和事情要領。桃子的短信讓響淡然而笑，手指在屏幕上滑動。

然後態度不改地邊責怪響，邊按出手機的資料，確認內容。

“……什麼啊，我不能有朋友嗎？”

“怎麼了？”

“你違背指示還敢抱怨？這是你身爲鬼頭新娘的好友的心情嗎？”

“你認真的？別傻了。”

他的臉因爲震驚而扭曲了。當然的吧，發現剛進學校的響，然後追逐着他的行蹤，可對響來說，桃子是意料之外地訪客。

在教室內勉強還能維持笑容，但當一個人獨處時，努力隱藏着的怒氣就會不小心跑到臉上來。桃子深呼吸一下，垂下眼瞼。必須僞裝，最起碼要繼續裝作沒事情發生地延長接近神無的時間，增加機會。只要運用得到的情報，即使不像四季子那樣做出明顯的加害行爲也能得到想要的結果。

確認圍欄附近站着一位俊俏的鬼，桃子舒了一口氣，走到屋頂上。

想到桃子過激的反應，響就開心地笑了起來，連肩膀都微微顫動。在夢宮醫院弄壞了的手機，開始時還能勉強使用，到後來就完全報廢了，連記錄都被刪除。忙於尋找國一的響，以此爲理由長時間不跟自己的庇護翼聯繫，後來感覺事態嚴重就回學校——

“神無說他不見了。”

桃子站在門前，回頭對響說：

響的視線自門上轉開，悠然地眺望進行着文化祭的準備活動的中庭。

被桃子這麼一說，水羽一臉無法釋懷的表情，聳拉下肩膀。鬼是珍愛新娘的一族，那是不容置疑的。但桃子心底的感受，神無始終無法理解。

桃子睨視着響，爲了隱藏臉上受傷的神色，轉身走開靠近圍欄。她咬着脣，伸手捶打圍欄，圍欄劇烈搖晃。

“舊的電話不用了？真麻煩。”

也許她爲那天雷雨晚上的事情害怕吧，想到這裏，神無內心一片抑鬱。也許某天她又會手持刀刃進行攻擊了。到那時候無論是誰在她身邊都阻止不了四季子吧。

根氣氛活躍的中庭不同，另外一個地方似乎有什麼騷動發生，桃子注視着樹叢間移動的身影，蹙起眉心。

整座學校都用鐵絲網給圍起來了，但設有多個緊急用出入口，有些甚至沒上鎖。她看到兩個熟悉的身影穿過其中那個一個出入口，往森林走去了。

“其實我也明白。”

桃子把錘子遞給神無。教室內一片喧囂，邊閒聊着邊完成手邊的工作的同學們，沒有發現桃子站了起來，只有從未抱怨過一句、打着釘子的神無點點頭。

庭院中到處都是學生。學園祭籌備工作開始以來，這變成日常場景。很多人到學校庭院進行野外模擬店和展示會的準備、球技大賽的商量，聽說演唱會會場也設立在野外，因此整座學校想油鍋一般騷動。

“那就沒問題了。”

“我、我要上廁所。”

佇立在屋頂的響，凝視桃子關上門好久，才忍不住笑了出來。

“……因爲我無法允許，爲什麼只有她得到幸福？我跟她哪裏不同了？太不公平了吧？”

【二】

水羽驚訝地插嘴，見桃子兇惡地反問，他趕忙搖頭。看着兩人奇怪的舉動，水羽突然想到什麼似的快步越過樓梯。一到三樓就頭也不回地跑向教室。

響問，桃子看到他走過來，低聲說：“沒什麼“，然後朝門扉方向走去。

在車上發短信後，對方即使在上課也馬上回復了。

桃子故作若無其事地問，走近響身邊。一天發幾條信息、打電話也會接，只是在剛開始的時候。自桃子把神無帶到女生宿舍那件事後，響就無視桃子的存在，這然桃子很生氣。

唸叨出心底的想法，響快速地以短信下達命令。發過去一會兒就收到桃子的回覆，讓人意外的是回覆只是一句“我明白了”。本以爲她會反抗的響，詫異地看着手機，然後聳聳肩。

儘管知道不應該加入私人感情，但桃子還是忍不住把滿腔的憤概宣泄出來。可以的話，她不想呆在神無身邊。自發現彼此立場不同，神無也像其他新娘一樣被鬼愛着後，她的心就忍不住悲痛。

響的低喃聲讓桃子有一種全身血液倒流的感覺。只要給新娘烙印的鬼尚在人間，新娘就會被疼愛珍惜。這是鬼之裏的常識。既然是理所當然的，對響來說也肯定是常識。若無其事說出常識性的話，響不是有意的吧。

響心情大好。

“理由嗎？”

桃子開朗地說道，拿出手機，之指尖在手機熒幕上滑動。手指的動作比他說話的速度還快，桃子沉默地看着熒幕，然後非常不高興地低下頭。

把歡聲笑語拋諸腦後，桃子沿着樓梯向上。心臟劇烈跳動是因爲良心的苛責還是對未知事物的興奮呢。

本來不應該有任何區別的。那平凡的外表和被孤立的感覺。本不應該改變的，只是因爲給她烙印的鬼力量強大，神無就被人無條件地接受認可了。

“不見了嗎……你到底在做什麼！你的目標不是木藤前輩嗎！現在神無身邊只有三翼在守護，明明就是個大好機會！”

桃子開朗地笑了。現在她終於能把扭曲的感情正當化。

跟往常一樣，神無身邊就是水羽。他簡直就像是保護大小姐一般保護着她了。

面對桃子的憤怒，響只是淡然地笑了笑。這讓桃子更加生氣。她討厭響這種擾亂了別人心神卻把別人當傻瓜的態度。她盯着他，響則聳聳肩。

然而——

“我會給你情報的，無論是多麼細微的事我都會告訴你。所以絕對不要忘了。”

近來，桃子每次看到手機都會不高興。她給新認識的人發送短信，對方卻完全不回覆，打電話也完全聯繫不上。

“不見了嗎？”

她應該充分理解，跟艱江島保持距離纔對。其實上樓梯時發現她靠近了，但神無始終沒有告訴他們，這一點她必須道歉。即使明白四季子隨時隨地地羞辱自己，然而今天的她跟平常的她的謹慎的形象有點大不同。

發現四季子厭惡地凝視神無，桃子笑了笑。水羽一直跟在神無身邊，想下手也很難吧。心頭的怒火完全表現在臉上的四季子想要收拾心情，身邊的嘍囉少女們也臉色一變，這情形相當有趣。牢牢記住這一幕取悅人心的場景，桃子走出寬闊的走廊，儘量避開別人耳目朝頂樓走去。

冰冷的質感伴隨着鈍重的聲音，門開了，風柔和地竄進室內。

“那女人也許比想象中跟有用。”

“好好工作哦，桃子。”

“只要她遭受不幸就夠了。我不允許她一個人得到幸福。”

“木藤……？”

“我們不是聯手了嗎？人家難得給你情報卻視若無睹，別開玩笑了！”

桃子自言自語，神無猜測着她話中的意思。只見桃子一來到三樓注意力就轉到庭院中。那略帶寂寞的側臉突然變得嚴峻。正凝視窗外景色的神無，被桃子前所未有的力道強行拉出去。

爲了尋找國一，他很快又要離開鬼之裏，然而他在鬼之裏還有必須完成的工作，一切等這些結束後再說吧。

扭曲的憤怒矛頭直指鬼頭新娘朝霧神無。幸好桃子是神無的同班同學。同爲不被重視的新娘，因此兩人才會情投意合吧。桃子不算是性格溫順的女人，但用於情報收集幹好夠了。即使發生問題，那種女人也能馬上舍棄不管。對響來說，這些無需處理後續問題的關係，是最好的。

“你跑去哪裏了？我發給你很多短信呢。”

“意外收穫。”

班上的節目是“恐怖茶店”，顧名思義就是茶店。用暗幕圍着教室，以蠟燭代替燈管進行照明，加上一些骸骨、骨頭形狀的被子，和一些外形噁心的點心，整個籌劃不算太驚人。既然是恐怖茶店，所有工作人員都必須變裝，不過服飾可以自由選擇，限制非常寬鬆。當時班長對此是有抱怨過的。

“嗯，到底怎麼了，被其他事情纏住了嗎？雖然說話有點自以爲熟稔的感覺，不過我跟他蠻合拍的。因爲在意給他發了很多條短信……卻完全沒有回覆。”

響眯起讓人聯想到猙獰野獸的金黃色眼睛，低喃。

“我說木藤前輩不見了！你是蠢材嗎？如果木藤前輩不回來，你打算怎樣？”

“我的目的是鬼頭，不是新娘。那傢伙不在才傷害他的新娘，太無聊了。”

“……很好。”

“……他沒回短信嗎？”

“土佐塚？”

她抽口氣，把心底的違和感壓下去，低頭致歉。

“嗯，不，沒什麼。”

鬼族中通用的烙印系統對鬼跟新娘來說都是無形的枷鎖。桃子無端被那枷鎖束搏，施以枷鎖的鬼又不負責人地丟下她不管。她承受了極不恰當的對待吧。本應該守護她的鬼消失了，無家可歸，即使被恥笑也只能留在鬼之裏，因此她才需要一個宣泄的矛頭。

他——堀川響轉過頭，看着桃子。

她仰望樓梯盡頭的鐵門。伸手握住塗着灰色油漆的門把，倒抽一口氣，然後扭動門把。那瞬間，她自己也不清楚，到底希望門能開還是不能開。

“以下任新娘爲目標吧？”

“走吧，神無。”

“不可否認，但受傷總是會痛的。”

所以這是非常自然的感情。

走在前頭的是視神無爲眼中釘的江島四季子，其後則是她的爪牙關根優奈。四季子像平常那樣悠然踱步，而優奈雙手卻拿着什麼，警惕地注意四周情況。桃子知道班中有幾個人不參與文化祭的準備活動，四季子幫忙實在叫人意外。四季子避開別人耳目，消失樹海中。

看到四季子的舉動，也許她不必講究什麼策略也能達到目的。因此響的存在有着莫大意義。

如果她知道就不會不停發送情報給他。桃子爲自己的滑稽感到惱羞成怒。她想要抱怨，但對方卻完全不當一回事。悠然地眺望中庭。

“話是那麼說沒錯。”

“接下來要準備學園祭的事嗎，還有十天……扣除週末就只有八天。對了，聽說工作人員能得到一些班級模擬店的免費試飲劵。神無，我們一起做工作人員吧？採用輪班制，人越多自由時間越多。很多人都去報名呢。”

“對不起，我剛纔發呆了……沒注意到江島的接近。”

桃子語調強勢地說，不等神無回應就快步往前走。

“你就那麼不喜歡鬼頭的新娘？”

“土佐塚的朋友？”

明明相同，明明沒有什麼改變，爲什麼只有她能被愛被守護呢——桃子不斷在心底質問着。

“反正你不會加入社團的吧，那就好好利用這一點。那社團剛好適合……別反抗，不然就前功盡廢了。”

“請問，你可以給我說明一下嗎？你在開玩笑嗎？還是你在找木藤前輩呢？”

壓抑在心口的感情瞬間衝破缺口，所有不滿都衝口而出。對神無的存在感到氣憤，不止是桃子。以四季子爲首的鬼新娘們，多少都對她的存在感到不愉快。

“庇護翼也好，鬼也好，守護新娘是一項責任吧。”

“我跟你是同伴，別忘了這一點。”

桃子笑了笑，走向門口。

一直上等的棋子就在他手中躍動。

桃子凝視着長長的走廊。

“你的鬼很麻煩吧？”

“真是氣死人了。”

她緊握住圍欄的鐵絲網，好一會兒才睜大眼睛。

“單純易懂真好。”

“……她有什麼企圖？”

桃子眯起眼睛。如果爲了支援準備工作，不應該鬼鬼祟祟地把東西帶到森林纔對。從四季子剛纔的行動來考慮，肯定有什麼陰謀吧。

看到響若無其事地回答、手在口袋中翻找什麼的樣子，桃子被他吊兒郎當的態度氣壞了，但同時也認真打量他端正的臉。想到在這裏吵架也不會有任何收穫，桃子看到響拿出新手機，她也趕忙拿出來。

神無眺望挺遠的雙眼，轉向桃子。

突然，桃子躊躇了，轉身看着教室。

“順從就好。”

把手機放回口袋中，啓動車子。寬敞的停車場上停泊着幾輛汽車，除此以外空蕩蕩的。圍欄另一頭延綿着廣袤森林，和風送爽，舒服得難以用詞語形容。

響歪着頭，仰望前方的那座白色建築物。一般不希望被注意的設施都會抱有普通外觀，儘可能建立在城鎮中。但眼前的建築物縱使不希望被注意，卻存在於森林之中。那也是應該的。響知道建築物的真正用途後也就接受了這種不協調。

“表面上是致力於環保的健康企業呢。”

追蹤從夢宮醫院消失的國一蹤跡過程中，他發現了這所由鬼族人管理運營的設備。國一在這裏工作了一段時間，直到華鬼的婚禮才被召喚出去。也許他會回來，響打了很多次電話過去，但是每次都忙音，焦躁的他決定直接過來詢問會比較快。

確認沒發出任何可疑聲音，響朝設備的大堂走去。乾淨透亮的玻璃門是自動感應開啓的，他緩下步速，踏入大堂後馬上停下腳步，環視四周。寬敞的接待處一個人影都沒有，只是自動販賣機和緊急逃生口的照明燈依舊亮着

不可能完全沒人吧，響這樣判斷，往電梯方向走。伴隨着唐突而低沉的機械音，電梯燈在他頭上亮起來了。

社會上還有很多鬼族人經營的企業，雖然是異端卻是在最小限度上堅持自己的主張，在確保自身安全生活的前提下互相協助——最小規模的設施是鬼之裏學園，那裏其實也是一個企業體。

響追逐着光芒。電梯從地下三樓移動上來，最後顯示停在一樓。

輕盈電子聲後，電梯門敞開。響無言地踏出一大步，伸出手，抓住了眼前這個穿白袍的男子的衣襟。

“等、等一下！”

外表看似五十來歲、臉容嚴肅的消瘦男子雙手揮舞，痛苦地哽咽道。

“請控制你的暴力行爲！這裏是環境保護中心，如你所見的，沒什麼特別。”

“什麼環境保護中心，命名什麼活動都沒舉辦。”

抓住衣襟的手更加用力，響微笑地低喃。

“我堀川響，不是特意來聽你們的官方話。”

如果是鬼族人，多少都會聽過這個名字的吧。一如預料，男人瞬間無言，只是凝視響，然後苦惱地皺起眉頭。

“什麼事？”

“明白事理就好，貢國一有沒有回來？”

“貢？他趁鬼頭婚禮直之際，拿走了保管在所內的鑰匙。”

“那裏是最適合的。一開始鬼之裏也是爲了那個目的建立的。我們這裏只是輔助的作用。”

“爲什麼？”

忠尚聲音中的緊張感消失了，神無盡管感到疑惑還是點點頭說：“本週末舉行文化祭。”

“但他早就轉校了吧？”

“他在嗎？”

被滿臉開朗笑容的水羽一說，神無臉頰一片羞紅。想到回來時水羽一直在身邊，神無就得自己給他添了很多麻煩。

桃子驚訝地看向窗外，表情瞬間變得怪異。

桃子語調輕鬆地說着，手指動作停止……她眯起眼睛很快就來短信已經發送的提示音。

“沒事，我來負責說，等文化祭結束了我們去參觀一下吧。還有錄刻室哦。我以前所在的學校錄刻室很大哦，裏面有很多別的人贈送的光碟和照片，偶爾舉辦懷舊旋律特集活動。回憶過去的時代也是蠻滿開心的。”

“那鑰匙呢？”

“對不起。”

“那也是我希望的。咦？神無你臉紅了。”

“剛纔我看到貢國一了。”

“突然打擾你，對不起。”

“我加入放送部……”

白天的異樣感覺不知不覺演變成不安，佔據了心底某個位置。即使明知道他不在，神無還是忍不住尋找過去那威脅自己性命安全的鬼的蹤跡。

把毛刷放回容器中，水羽的表情罕見的嚴峻。

握住聽筒的神無，對電話那頭明顯顯得緊張的忠尚感到疑惑，原本遊移在走廊上的視線回到電話上。

神無認真地對水羽水羽說：

“哪裏？”

聽到忠尚的聲音，神無深深鞠躬。

響覺得所有的辦法都陷入困局，不由得嘆口氣。車子順暢進入公路。

出乎意料的話讓神無喫驚得雙眼圓瞪，她放下話筒嘆息。忠尚果然知道華鬼的所在地，他剛纔已經默認了。從他語氣中聽的出來，忠尚不會輕易饒恕華鬼的。

“……你是個好新娘。”

“嗯，籃球，因爲我想長高。籃球的玩法男女都一樣，很方便。到了二年級我打算入足球部。”

“國一不在這裏？”

“高興……？”

桃子笑着尋求神無的同意，突然她的手機響了起來。陌生的鈴聲讓桃子皺起眉頭，放下筆刷輕聲說“對不起，馬上回來”後，就快步走出課室。

“你調查過不就知道了？對於繁殖能力弱的一族來說，新娘到底有什麼樣的作用———確認這個是我們的工作。學園他、的特別室原本也是用於拘禁鬼的，以做實驗的地方。”

桃子取笑道，神無不明所以地搖頭。

桃子呼呼直笑，轉向教室。即使她說“走吧”，神無的行動還是無法自如。脊背閃過一陣異樣感覺，神無眺望桃子遠去的背影，再次回頭凝視窗外。

響駕車離開研究所，低聲說。然而如果讓他們加入搜索國一的行列，那麼能監視學園的人就只剩下目前還不能完全相信的桃子。不算是個好辦法。自己回鬼之裏，讓由紀鬥他們找——

響放開了男子。

“對不起，對不起，不用在意我的。我只是想跟你同個社團就好了。籃球部的部長是鬼族人，如果你有什麼時候出席不了社團活動，他反而會同情你說‘丈夫是鬼頭，讓你喫不消了吧’，還會取笑說‘機會難得，有點耐性把新娘追走’。”

社團時有桃子在身邊，應該安全的，但也許會把她也暴露在危險之中。想到這裏，神無覺得還是聽水羽的比較好。

“不行嗎？那社團時間結束後，我調整時間去接你吧…運動運動身體，心情也會舒暢多了。啊，不過女籃挺暴力的，不太適合神無呢。”

“土佐塚，從這邊開始塗吧？”

聽到忠尚爲難的回答，神無聳拉下肩膀。

快速地說完，桃子全力工作，大膽上色。

“我是神無、那個……”

“我加入籃球部。”

“已經這個時間了嗎……她不喜歡集體活動。”

“是。……謝謝你。”

“……你聯繫到那個朋友了嗎？”

“……是不是你太喜歡他，所以有幻覺了？”

忠尚輕聲說，掛斷電話。

“啊？不是嗎？那你還有什麼希望？”

想要打開窗戶的神無，看到掛掉電話走過來的桃子，慌忙地指着中庭。

“不，你是來商量選定的事情吧？”

隨意向下俯視，讓劇烈跳動的心臟平靜下來的神無，發現了中庭一角有道身影。原本以爲是“齋主”渡瀨的她，確認身影是意想不到的人後，屏住呼吸。

水羽苦笑，神無知道他的意圖，不由得疑惑了。運動部和文化部的活動時間基本相同，但之後還要收拾、換衣服，要配合時間蠻難的。放送部在北樓三樓，距離籃球部的室內運動場很遠，水羽想要配合神無的行動的話，每次社團活動都要提早走了。

塗好油漆，一直盯着手機的桃子臉露驚訝地走向神無。她跟神無的服裝一樣，都是連身牛仔褲。他把手機放進口袋，拿起插在盛有暗綠色塗料容器中的毛刷，抹在三合板上。

一年一度的活動，對三年級的華鬼來說卻是最後一次了。認真的認爲他出席比較好而打電話到本家的神無，直接把自己的想法告訴忠尚。

【三】

也許因爲體力不足吧，神無並不擅長運動。她原本就像打算選擇無需體力的社團，那些運動量特大的社團她完全不做考慮。

“不，我們這邊的事，渡瀨那傢伙，似乎跟得很緊。發生什麼事了嗎？”

桃子停下塗漆動作，揮動着毛刷說：

“讓由紀鬥跟律也出動吧。”

神無邊說邊往外頭看，發現中庭空無一人時，呆住了。推開窗戶，整個人探出去想要確認個究竟。

“沒決定的話，我們加入同各社團吧？比如說放送部之內的。放送部主要的活動有午間播報、大型活動時廣播之類的。”

“貢……貢國一？轉校生？”

“你要加入社團？”

“好了好了，不用連我都瞞着吧！你是鬼頭的新娘，受歡迎是當然的。想不到你竟然產生幻覺了！”

“他回來的話，來迎接你的人就不會是我。”

“我知道。順便連那房間都調查一遍。原來如此，國一對那個有興趣……這建築物是研究什麼用的？”

男人後退幾步，他到處尋找卻毫無線索。因爲沒有國一使用信用卡和公交設備的記錄，因此所有行動等同於大海撈針。所有國一能徒步到的地方他都找遍了，可是因爲國一行動謹慎至今無一所獲，甚至連發現他蹤影的情報都沒有。近幾年別說見面。連聯絡都無法取得的人跑到哪裏去了，他無法輕易想出來，於是只有想盲頭蒼蠅一般到處亂找。

“……知名度太低了，他們很難收集情報。”

神無動搖地說。

“同個？”

“……我，不太擅長說話。”

在她說什麼前，對方就回答了，然後就聽到轉接音樂，神無等了一會兒，音樂突然中斷。

“鑰匙……？啊，學校特別室的鑰匙嗎？”

“選定，是指什麼事？”

“不是的，那是誤會。”

“希望？”

在走廊上將電話的桃子看到神無，對她輕輕招手。神無鬆口氣，站在距離桃子不遠處的地方。視線落在長滿鮮豔可愛笑話的中庭上。明明不常見到校工的身影，花草樹木卻總保持修剪整齊的模樣，太不可思議了。

男人意外的發言讓他興奮起來，響威脅性地睨視着男人。

男人額頭冒出豆大的汗珠，惶恐地回答。響莫名地接納了這種說法。的確鬼之裏比起其它設施更加詭異。讓還沒習慣鬼世界生活的女生們成爲新娘，然後對她們的行爲加以觀察，這沒什麼值得稀奇。細微的變化也許能拯救一個族羣。儘管對整座建築物都是觀察對象這種事情感到驚奇，然而想到有的鬼沒留下後代就過世了，這樣的機構以後還是大有市場的，也就釋然了。

“爲什麼特意在鬼之裏建立這樣的設施？”

在神無身邊的水羽，邊給裁切出某形狀的三合板塗漆，邊開口說道。

“嗯，真是氣死人的傢伙……這樣他算是欠我一個恩情吧。”

作爲庇護翼他們是很優秀，但在講究地位等級的社會中，行動始終存在制約。起碼要想三翼那樣有名，或者擁有近似程度的才能纔行。

回到職員室四樓的神無，呆呆地看着放在走廊上的電話。她快速拿起聽筒放在耳邊。輕盈的電子音響過後，她按下熟悉的電話號碼。呼叫音響了好幾，突然傳來一道年輕的女聲：“喂喂？”

“從上往下塗不是更加乾淨嗎？”

“怎麼了，神無？”

“啊，等一下。”

第一次見到那鑰匙的時候，上頭彆着一個奇怪的人偶。現在鑰匙放在職員室中，而木製人偶則放在響的私人宿舍了。

“貢是鬼族人，長相又不錯，女人當會高興吧？還有……也許貢的朋友也會高興，對吧？”

“我們可以一起挑選音樂，對吧？”

“我姑且告訴他一聲吧……他繼續這樣無故缺席下去，我們這邊也必須採取點措施。接下來的事情都是我獨自判斷，你不用在意。有任何問題的話，請隨時跟我聯繫。”

神無別開臉。

“樹幹旁。”

桃子疑惑地問，神無慌忙點頭。雖然他身上某些感覺有點變了，但這點距離絕對不會認錯人的。眼看他穿着制服，還以爲他回到了學校了，但指導室沒有通知大家啊，真是奇怪。

“之前我聽江島說了。貢也對神無你求愛了吧？真是毫無空隙啊。”

“呃？”

“他真的在！”

“如果他真的回來了，有人會高興呢。”

面對那張打趣的笑臉，神無慌張不已，伸出手撫摸着臉頰小聲悲鳴，如坐彈簧一般站起來。然後對驚訝的水羽說“我上廁所”，走出去。

“不是說暗色調比較難看嗎？對了，神無……你決定參加什麼社團了嗎？”

“雖然一年級生必須參加社團，但鬼頭新娘可以也別免除義務的……一旦加入社團，一年內都不能改變，如果你部的話，我希望是跟我同個社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