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萌芽的思想

【一】

“早上好。”

耳邊突如其來的爽朗問安，讓神無覺得奇怪，再加上舒服溫熱的被子觸感，叫她整個人都僵硬。

“醒了？”

“啊啊，想不到你剛睡醒會那麼呆，不過蠻可愛的。”

沒有試過剛睡醒就跟人說話的神無，不敢睜開眼睛，爲早上聽到第二者聲音感到疑惑。

“眉頭打皺了。”

那人快樂地說，有什麼東西按住她眉心——剎那，神無睜開眼。

“睡得好嗎？”

光晴揚起一抹溫柔的微笑，俯視她。神無驚慌得忘記逃走，全身僵硬。

“早。”

看到另一旁的水羽，她更加混亂。完全不明白髮生什麼事。一醒來就在光晴房間中，一醒來就是早上——她腦海中只有一些記憶的碎片。

“我先去拿制服。”

“嗯，好的。”

“再見了，神無。”

穿着睡衣的水羽笑着下了牀，拿着枕頭和背囊走出房間。神無慌忙起來，確認昨晚三人同睡一張牀時，無言。

她只會在認爲安全的地方熟睡，之前只有跟母親生活得公寓和華鬼的臂彎中。

“怎麼了？”

光晴躺在牀上，手撐着臉問，神無搖搖頭。光晴是男的，無論多麼信任他，爲了保護自己她也應該跟他保持距離纔對。但即使靠得那麼近都沒有恐懼感，反而覺得心神安定。神無更加糊塗了。

現在姑且，先拉開一點距離吧。

神無抬頭看向光晴，緩緩點頭，光晴馬上高興地笑了。神無覺得心頭一陣輕鬆，舒口氣走開了。這時候才發現自己身上穿着睡衣。

“怕你着涼，幫你換的。”

“知道就快去洗臉換衣服！”

“請你離開。”

“我答應你，一定會守護你。”

“……我在外頭等你換好衣服，一起喫早飯吧。”

“撤退還是對戰？”

“嗯，發育真是神奇啊，嗯，啊？”

神無冒着大雪到學校，像平常那樣上課。下課鈴一響，桃子就小跑步過來。

笑看別人痛苦的鬼。

輕盈的詢問宛如在邀請對方。男子臉色蒼白，跟暈乎乎地站起來的同伴點點頭，一臉苦笑地快步走下樓梯。

光晴的手昨天還沒纏着繃帶。是她造成的傷吧。神無以手覆蓋着他的繃帶。

“閉嘴。”

視線猛然變暗。心頭的催促壓迫着耳朵鼓膜。寒氣從心滲出，呼吸變得困難。正當她想找刀刃時。手腕傳來鈍痛，她抬起頭。一雙大手溫熱，動作笨拙地握住她的手腕。

神無握緊衣襟，光晴笑着說。

聲音跟眼神同樣溫柔。他感覺到神無的注視，臉色一變，笑出了能融化空氣的弧度。

麗二笑得極端燦爛，但笑意卻沒有到達眼睛。麗二聖騎的原因除了響的烙印，光晴和水羽與神無同睡，還有神無不知道選定已經開始只能呆呆看着眼前狀況的反應。

【二】

事情過於唐突，神無不知所措，只是呆站着。男子理所當然地伸出手。選定委員——忠尚和三翼提到過多次的名字。

“對不起，你在這裏等一下，我馬上回來。”

水羽頂着痛苦地雙手覆面，站起來的光晴，作勢要把制服和塞滿教科書，筆記本的書包丟出去。光晴臉色大變。

神無回頭，看到臉上掛着佛陀般笑容的麗二拉着一個垂頭喪氣的男人一步步走下樓梯。有馬大喫一驚，麗二放開男子的衣襟，笑着說：

“輕易就放走自己的新娘？有這種鬆懈想法的傢伙應該到地獄去反省自己的愚蠢。”

看到男人眼瞳矇上一層金黃色，神無不由得緊張起來。突然一陣鈍重的聲音從樓梯傳來。隨之望去，只見麗二轉過身子，伸出拳頭。麗二身旁是被他一擊打暈的男子——那人身體一軟，從樓梯滑落到轉角位置。神無不由得別開眼，看到站在跟自己交涉男人身後的水羽，快要被人從後襲擊，“呀”地叫了一聲。水羽俯下身子，躲開男人的襲擊，並趁機抓住男人的手腕一拉，同時提起腳跟狠狠地踢那人的腹部。男人痛得彎下身體，水羽趁機以手肘擊打男人的背部。

“我一直都等待你落單，然後偷偷帶走你。我是選定委員之一，名叫有馬，是來迎接你的。”

爲那些微距離既放心又不安的神無，疑惑地偷瞄光晴。然後，臉變得通紅。光晴回以溫柔的苦笑。無需言語，他只是以眼睛傳遞着想法，察覺到他的動機，神無更加慌亂。深呼吸一口，告訴自己他比任何人都要溫柔，手扶拍胸口，以求過激的心臟律動能正常下來。

神無用力抱住顫抖的肩膀。

“我的意思是要尊重神無的意願。如果做不到這一點，一切都只是空談。我現在很討厭被人騷擾，有什麼不滿就儘管來吧。若然你們還有命的話就告訴‘上頭’，鬼之裏的事由鬼之裏的人決定。如果他們那麼喜歡行使權力，我們必然全力阻止。”

新的雪花飄落在堆積的雪上。

細碎的記憶連接起來，她臉上的血色瞬間消失。胸口不痛。就是說，她沒能把皮膚剝下來，那禁忌之印還在原位。一定要快點處理——在大家都沒發現之前，必須得處理掉。

“喂喂？我現在跟朋友一起……呃？情況？”

悄然無聲地。

“繃帶。”

“呃？”

“真是的，你竟然以爲三翼這麼無能嗎？”

“我們已經得到他的允許。”

伴隨着尖銳的喊聲，一個尼龍制的手提袋直擊光晴顏面，他應聲往後倒去。

被水羽一瞪，光晴看看掛鐘，立馬從牀上下來，飛奔出去。臨出房間前，跟慌張的聲音不同，光晴以充滿愛意的溫柔眼神瞥了她一眼。那神態叫神無悸動不已。

“很遺憾。”

原本臉色就不好的神無，因爲這件事臉色更難看。水羽以憐憫但有的眼神看着她。

“那個……”

四周一片靜寂。不管跟自己對峙的男人，水羽漾出一抹豔麗的微笑，看着保健醫生。那充滿殺氣的樣子，爲他與生俱來的美貌天上危險氣息。

“中途插手最不好了，而且還塞着路跟神無交涉。不就等於讓庇護翼發現自己的行蹤嗎？”

“但是華鬼……”

本打算暖身子纔去泡澡，結果發現了剃刀，正想要割除印記時，被光晴阻止了，之後的事她都沒記憶了。神無不記得自己當時沒穿睡衣，不由得狼狽萬分。

“沒有……”

神無話還沒說完，遠處傳來陣陣喧鬧聲，想到庭院去的學生們湧了過來。麗二爲了避免混亂，先回保健室去了。他一走，桃子就回來了。

男子柔和地問，雙眸中潛伏着銳利光芒。他是打算趁她落單，不管她是否願意都強行帶走她吧。即使領悟到這一點，神無還是固執地看着男人。

被新雪掩埋的庭院中到處都是學生們的歡聲笑語。心情陰鬱的神無，被拖着往室外走。因爲神無平常也很安靜，所以桃子無所覺地自說自話。

水羽聲音之後是麗二，還有一陣奇怪的聲響。

“怎麼突然問啊……我都說跟朋友一起了！你在想什麼？”

跑到外面，肯定會冷得發抖吧。躲在這裏的話就能得到別人溫熱善良的幫助。

“神無，有受傷嗎？”

桃子正要說什麼，手機就想起來了。看來有短信。桃子停下腳步，看到來電顯示後皺眉，按下接聽按鈕，把話筒湊近耳邊。

“我要留下。”

“神無，土佐塚呢？”

得熟悉對方的意圖，神無疑惑了。

面對驚訝的神無，他繼續說。

然而，當手隔着衣服觸摸到胸口皮膚時，她呆住了。

“放心吧，沒有人發現，堂堂正正地站出來。”

被人這麼一喝，水羽只有閉嘴了。

然後，他輕柔地撫摸臉色通紅的神無的頭髮，表情有點寂寞。

“竟然派一些三腳貓過來，太低估我們三翼了吧？”

桃子將電話拿下來，看着神無。

“性騷擾！”

“麗二，你的話沒什麼說服力。”

麗二輕仰首，看着啞然的選定委員。

“……即使不被期待？還是你認爲我沒有力量帶走鬼頭新娘呢？”

華鬼的名字突然蹦出來，神無驚訝地想追問，但水羽快一步轉變話題，走出房間。茫然盯着房門的神無，被什麼吸引似的看向窗外延綿不絕的風景。

“我們挑選了幾個適合你的鬼。很快就會舉行儀式，請您跟我來這邊。”

男人的話重重落在神無心上。他彷彿在說自己是被遺棄的新娘。不，雖然本人沒說什麼，但男子的確傳達了華鬼的意向。

引入眼簾的那張臉上，嚴肅得恐怖，也有着無限的溫柔。

神無這樣對選定委員說，水羽的聲音突然傳入耳中。環視四周一下，神無叫了起來。水羽氣定神閒地站在選定委員背後，擺出戒備姿勢。揚起一抹天真無邪的笑容。

“也許他們以爲帶走神無是非常簡單的工作吧？‘上頭’要求行動，部下也只能順從了。”

桃子瞬間無言。

“什麼叫‘啊’！”

“對……對不起。”

——雪無聲地飄落。

“這是‘上頭’的意思，我已開始就明白了。現在——三翼就是要插手。”

“我只是誇獎她越來越有女人味了——”

“到外面去吧，外面！打雪仗！”

響很明白折磨人的樂趣吧。因此不擇手段，執拗地追迫。

所有事都瞬間發生，瞬間結束。

已經換好衣服的水羽，看到光晴走出去了，才把神無的制服和書包散在牀上。

“我們很清楚選定已經開始了……也不是因爲候選名單中沒有自己而生氣。嗯，只是有點在意吧。”

但她偶爾也會停下來，詢問神無。

“烙印……一定要消除……”

沒時間猶豫了，必須儘快消除烙印。

男人的遣詞用字禮貌周到。他對困惑的神無沉穩地笑笑，輕輕一禮。

桃子興奮地說。沒有理由拒絕的神無站起來。

“她說接個電話，就……”

“別道歉。我不是說要守護你嗎？”

“不要！那會死人的！”

外頭依舊是一片銀色的世界。

靜靜地渲染世界，改變世界。

出現在本家，毫不猶豫用毒箭射人的男子。

“什麼啊！哇，不快點就要遲到了！”

“沒必要。神無，沒事了。，我在你身邊，所以不用擔心。”

“啊，只是被劃了一下。鬼的復原能力好，傷口本身也不算太大，沒事的。”

環視房間想找刀子的神無，突然聽到自己的名字，驚訝地看着光晴。心底的不安被他那澄淨的眼神融化。但她無法坦率地點頭，治好低垂視線，突然看到一圈白色的東西，她叫了出來。

“華鬼變了。”

神無靜靜地等待桃子歸來。剛纔桃子離去的走廊突然出現一個身穿西裝的男子。從服裝看出他不是教師或者教職員的神無，警戒地看着男人的舉動。沒有馬上逃走，是因爲男人身上沒有瀰漫絲毫的危險氣息。

不等她回應，桃子就快步踏上通往二樓的樓梯。猜測到是往常那人打來，神無退到一邊，不妨礙桃子的腳步。雖然沒有問清楚，不過她知道打電話來的人是異性。頻繁聯絡的男性——就是說，電話那頭的人是桃子的鬼。也許有什麼急事。

“真是的。”

“鬼頭新娘，朝霧神無小姐呢。”

“咦？怎麼了？”

發現水羽也在，桃子不解地問。

“沒什麼……土佐塚，你聊完了？”

“嗯，在電話中有點說不清。”

剛說完，桃子臉色變得嚴峻。看來電話的內容有點不好。神無擔憂地看着她，桃子只是笑了笑。

“對不起，沒什麼的，走吧。”

開朗的聲音中，隱藏着點點的不安。

過於寬敞的學園中，衆多的人忙碌穿梭。華鬼無言地站在空置教室中，眺望這平常的一幕。

鈴聲一響，原本雪白的庭院上湧出了斑斑黑點，黑店不斷增加。因爲校舍建立在深山，因此下雪並不算罕見。去年儘管初雪來得早，雪量卻不算大。但今年初雪來得遲，取而代之是一場場暴雪。鬼之裏祭典決定舉行，學生們情緒難免有點輕浮。在執行部的籌備下，整座學校都鬧哄哄的。那種騷擾理所當然地影響到學生會。因爲知名度高而被選爲會長的男人，正爲副會長又手持報告書進行抗議而深感鬱悶。

“神無在二樓。”

這句話突然在腦海中閃過，華鬼眯起眼。早上，水羽到四樓，拿走神無的後備制服和書包時這樣說。依舊睡意朦朧的華鬼立馬醒覺，狼狽得有點不知所措。知道現在胸口還殘留着那種莫名的感覺和怒氣。他四處張望，彷彿要尋找什麼似的。

他的注意力停在跟學校挺遠鄰接的森林中。有一個男人靠在掛滿霜雪的大樹下。他歪着腦袋，嘴巴中吐出白色煙霧。

“渡瀨……？”

爲什麼那男人會在這裏？突然，華鬼想到選定委員的事，臉色一暗。能讓甚少涉足鬼之裏的渡瀨出現，眼下只有一個原因。他來幫忠尚傳話的吧。

順着渡瀨的視線看去，華鬼看到了一個小黑點。從背後看，她穿着外套的樣子跟其他女生無異，但被牽着走的姿勢相當引人矚目。看到她不斷被雪絆倒，華鬼身體不由自主僵硬起來。

在忙着捏雪球的人羣中，只有神無不知所措地站着。

環視四周良久的她，直到旁邊少女跟她說了幾句話，她才慌忙俯身捏雪球。

當她抬起頭時，一個雪球砸到她臉上，讓她完全呆住了。丟雪球的少女按着腹部大笑，神無僵硬的表情也隨之變化。在吵鬧的庭院上，她的笑聲逐漸被掩蓋。但是，華鬼覺得自己聽到了她歡快的笑語。

她快樂地捏了一個雪球，往前跑去，但沒能飛多遠就跌落在地上，跟其他雪花融合在一起。但她還是很開心地笑着，再接再厲地捏雪球。

華鬼把玻璃上的煙霧擦掉，眼神追隨着神無的舉動。原來她也會那樣笑。對他來說，非常新鮮。

被響終於顯露出的真實心意激怒，華鬼快速走到窗邊。不可思議地輕易找出了神無的所在。她垂下蒼白的臉，在桃子守護下站在白雪掩蓋的庭院中。沒什麼特別的光景，卻讓華鬼心底升起尖銳的違和感。以前也有過這種感覺。不快和焦躁

神經緊繃——更三翼給神無烙印時同種類的感覺。

握緊拳頭，華鬼朝敞開的大門走去。

怒火劇烈膨脹，理智被怒氣掩蓋，眼瞳染上金黃色。明顯感到他怒意的桃子挪動雙腿往後退。

“別那麼喫驚。我偶爾也要活動活動筋骨。我還以爲你看什麼呢……神無嗎。”

幾個小時前華鬼的反應時前所未有的，讓人印象深刻。他那焦躁的反應就是最好的明證。華鬼不再想殺死新娘。從他剛纔的舉動就能看出，他比在本家時更加在意新娘。原本大部分鬼就是溺愛自己新娘的種類，甚至會不知不覺間寵溺新娘。華鬼肯定也是那種類型。

“所有能利用的都要應用。這就是我的做法。即使是你違反規則，我也不會寬恕。”

響不見了，教室唯一的門板敞開着。

“小東西而已，一個小型信號機。”

指間觸摸到玻璃的瞬間，一個雪球橫越過眼角。危險，他在心底低聲喊。雪球在神無後腦勺炸開粉碎，宛如緊繃的絃線被切斷一般，雪球接二連三地砸往神無身上。投擲雪球的都是女的，以容貌美麗者居多。是鬼的新娘們吧。華鬼睜大眼睛，看到一個少女怒吼着跑到神武身邊，保護神無免受雪球攻擊。

“我是你的搭檔啊，我手裏握有情報。”

響故作親切地揚聲問。無視他問話往門口走去的華鬼耳邊，再次傳來響的聲音。

“——真的要痛擊她，烙印就是必須的。”

“很好玩的樣子呢。”

得知不愉快和焦躁情緒的原因，瞬時熊熊烈火灼燒他整個思緒。

堀川響揚起一抹微笑，視線定在剛纔華鬼盯着的地方。

“無論怎麼做，那都是無法消除的。”

“做什麼？”

“我有必要向你報告嗎？你該不會是忌妒了吧？”

“貢的事就別說了，你說沒有其他人我才照顧他。我也不會問爲什麼。”

“那男人是想死了。”

“你想看到證據嗎？那我就給你烙印，然後笑着殺掉你。”

響以冷笑回應桃子的怒火，輕蔑地睨視她。

“別濫用求愛的烙印。那應該給予自己喜歡的女人！像你這樣濫用烙印的傢伙，真差勁……！”

“你剛纔不是說了嗎？神無烙印的事。”

白皙通透的肌膚染上櫻色，她握住一個新雪球站起來。

“什麼事。”

“你有否決的權利嗎？”

響突然想到了什麼，拿出手機，撥通了“研究所”的電話號碼。國一長期工作的地方，當時爲了找他，響拜訪過的建築物。連接音響了四次，纔有人接聽。

心底湧上一股違和感，劃過不由得皺眉。違和感中還混合着一種原因不明的不快。原本生氣勃勃的她的臉上，紅暈消失。她伸手想要按住胸前的烙印，最後又放下。

門被粗魯推開的同時，響的聲音響起。喘着氣的桃子表情危險地盯着他。明知道響的地位卻從沒有諂媚過的鬼新娘——她眼瞳中溢出輕蔑的光芒。她平常的心情就已經很糟糕了，今天似乎特別差。

轉線音樂停止，一句寒暄都沒有，所長單刀直入地問。

“咦？你去哪裏？”

“漂亮的反應，爽快。”

“我聽說越強大的鬼烙印影響力越強。有時候甚至無法自已。你的力量不是很強嗎？”

突然，牆壁傳來轟鳴聲，響不由自主地凝視桃子雙腿。

“……你的期望呢？”

神無進入校舍了嗎，還是依舊站立在寒風中呢——

她臉上有着無法隱藏的警戒和怯懦——但眼神卻依舊頑固。

“我沒有！”

爽快的微笑變成諷刺的笑容。

“響……！”

首先，他很不喜歡桃子的這種想法。

他大笑。

華鬼的眼瞳因怒氣染上鮮明的金黃色。猙獰的雙眸環視教室，卻馬上冷卻下來。

“……你是不是搞錯什麼了？”

烙印本來的用途就不是求愛。不過是一個標識罷了。爲了不讓融入自己細胞、能孕育自己孩子的肉體走丟而烙下的印記。烙印部分的皮膚會變薄，近似於粘膜的狀態。打上烙印，不過是爲了把自己的細胞送入對方體內。所以作爲挑釁手段，烙印非常有效果，鬼們討厭自己的新娘身上有他人的烙印。

她的語氣中充滿了輕蔑和尖銳。彷彿她生來就是鬼世界的人。

他快樂地低喃。這樣最低限度的必需品就準備好了。之後——他邊想邊看着電話，嘴角上揚。要建立最華麗的五臺，勞心勞力的付出是必須的。給鬼頭新娘烙印後，一切條件都備齊了。接下來要如何料理呢。

響失笑。這句話用來評論被認爲沒有華鬼就必然繼承鬼頭之位的他，多少有點偏差。

“生氣了？”

聽電話的男人倒抽一口氣，僵硬地說“請等一下”，電話就轉線了。儘管在研究所跟響接洽的是所長，但研究所其他成員似乎也知道他的事蹟。從男人聲音中讀取出警戒外人的意味，響不由得苦笑。

“烙印時你刻上的吧？說得那麼偉大，結果還是無能爲力？”

“真慢。”

放下踢牆壁的腳，桃子挑戰似的睨視響，冷冷地說：

“你有。新娘的烙印不代表求愛。”

突如其來的質問讓桃子身體僵直。單純的少女也許無法理解眼前的男人有多危險吧，桃子呆了呆，厭惡地盯着響。

“——啊，那個嗎？”

不常見的明朗表情生動靈活，卻在她低頭的瞬間衍生出陰影。

堀川響站在他身邊。

“我說不要！”

上完課走出教室，響邊按下手機按鈕，邊穿越走廊。走上樓梯，把手機收回制服口袋中，悠然越過連接通道，繼續往上層邁步。走到北樓四樓，進入灌滿冷空氣的室內，按下空調按鈕，來到窗邊。

儘管不認爲這足以成爲自己的優勢，桃子還是勇敢地與之對峙。他以金黃色的眼眸盯着脆弱得經不起一擊的少女。

明知道會激怒她，響還是溫柔地問。果然，桃子凜然地看着他。

他看到一張蒼白、泫然欲泣的臉。否認神無是鬼頭新娘的女生們，看到她佇立雪中的樣子，很難想象她是自願被烙印。

“把烙印抹去！沒必要那樣做！”

當他問要怎麼處理江島四季子時，桃子毫不猶豫地做了消滅她的選擇。他以爲桃子是個厲害的女人，現在看來是高估她了。

“鬼不是會對擁有自己烙印的新娘言聽計從嗎？你真的蠢到不明白那樣做對形勢有多不利嗎？”

“有趣，他還會爲我創造多少享受呢？”

“什麼叫那個！你要我在神無落單時叫你、我才叫你的啊，但沒想到你會那樣做！”

“別開玩笑了。”

陌生的聲音突然響起，華鬼反射性戒備，暗自責備自己太過沉迷於庭院的事情。

“你認爲我會被烙印迷惑？”

“把神無的烙印抹去。”

熟悉桃子性格的響，知道發生了一些她不喜歡的事，趕緊收起笑容。

只有學生們刺耳的喧鬧聲在室內迴盪。

華鬼猛然轉身，響臉上掛着一抹堪稱大好青年、親切的微笑。驟眼看去，態度非常友好。但下一瞬間，他的氣息突變。

“我想請你幫忙製造一樣東西。你們正在進行關於新娘的研究吧？”

他抓住桃子的肩膀，輕聲說。桃子揮開響的手。響原以爲她臉容會充滿恐懼，但卻是意外的怒容滿臉。

胸口被灼燒的感覺讓他沉下臉、視線從神無身上轉開。

響沒說出物件的用途，只詳細說了期望的功能。所長困惑地想要推辭，但響說完讓他儘快製造後就掛斷電話了。

目睹她連串舉動的華鬼，心底一陣動搖。

這是響意料不到的話。那悲切的話語中包含着思春期少女特有的——能稱之爲陳腐的夢想，她愚蠢的想法讓響反思。

【三】

這個女人還是不知世事，追逐所謂的夢想。

響掛上電話，等待另一枚棋子到來。他凝神靜氣，從覆蓋校園的喧鬧聲中聽到熟悉的腳步聲和呼吸聲。

響親熱的口吻讓華鬼更加生氣。他身上沒有散發出往常的敵意，因此華鬼明白他不是來跟自己對戰的，然而他也不是自己能掉以輕心的對手。華鬼無言地盯着響，響低聲笑了笑。

這時候華鬼終於發現少女的真實身份。以前曾經一臉挑釁跟他打招呼的神無的朋友，土佐塚桃子。

“什麼？”

“必須進行些微調整……他們能做出如何精密的東西呢，讓人期待。”

一開始就不是那樣的含義——響很久前就這樣想了。尤其在自己烙印後，那想法更加強烈。

明顯的敵意。

特意來告訴他神無變化的男子，肯定很享受目前的狀況。想到這裏，一樣的怒火湧上心頭。

正因爲是不喜歡的對手，所以纔想要徹底擊潰他。讓那個高傲的男子悲嘆，該是多麼爽快的事情啊，光想想就止不住微笑了。

“我是堀川響，所長呢？”

爲什麼神無不回四樓呢。爲什麼不出現呢——華鬼在心底自問，注意力無法從臉色蒼白的她身上抽離。

握住門把，他再次回頭看向窗戶。

華鬼握緊拳頭。一旦引起事端，記錄不良的華鬼肯定會被處罰吧。以前即使被停學、退學也沒所謂，但現在吸引他注意力的東西太多，華鬼已經無法離開學園。

“神無是我的新娘——以後多多關照了，華鬼。”

華鬼收回視線，轉身往前走。

脣邊揚起一抹快意的微笑，響把身體靠在牆壁上，閉上眼。

“爲什麼……你爲什麼要那樣做。”

桃子躊躇了一下，馬上又以低沉的語調說，

他，非常在意。

響不明所以地皺眉。

鬼本能上認爲擁有多個烙印的新娘已經被玷污。

自己的所有物，不能相讓。

“……不是求愛……？”

不明所以的桃子驚訝地問。

“嗯，不是。那只是普通的印記。跟動物一樣，驕傲地證明那是自己的所有物。你知道嗎？烙印能讓鬼知道自己的新娘身處何地——很方便吧？”

桃子雙眼圓瞪。她震驚的模樣取悅了體內欠缺愛情因子的男子，他大笑。

“給小貓繫上鈴鐺，烙印的作用僅是如此。”

爲了讓庇護翼輕易找到主人的新娘，也爲了讓烙印的鬼能本能地找出自己的新娘。那是在鬼世界生存不可缺少的能力。

但之於響卻是可有可無。

烙印能利用。

機關算盡，響在神無皮膚上打下印記。

“對鬼來說，新娘不過是一個工具，以前是，現在也是。讓種族繁衍下去的工具。”

【四】

踢開皮革造的長椅子，看到桌面上擺放着馬克杯的一捆文件。

華鬼瞥了一眼坐在眼前的少女。少女的美貌依舊驚人，因爲心情不愉快，使得她的魅力變得尖銳。對此不感興趣的華鬼馬上別開臉。

“既然來到辦公室就工作一下吧，會長？”

“隨便。”

“……鬼之裏祭典的預算報表都在這裏。不是給執行部，而是學生會。我不希望把預算都用在娛樂上。”

“那就直接報呈好了。”

“木藤同學。”

往前踏出一步，伴隨着嘎啦的聲響，白雪往下沉。每往沒人氣的雪白道路踏出一步，腳尖就越發冰冷。但華鬼毫不在意地往職員宿舍別棟走去。好不容易來到宿舍玄關，他脫下鞋子，拍拍黏在褲子上的雪花，走入建築物中。然後目不斜視地鑽進電梯。

“芳香”中混合着前所未有的氣味，勾起了華鬼心底的不快。他靜止不動，等待她下一步行動。站了好一會兒的她，下定決心似的鑽進被鋪中。下一刻，華鬼伸手把神無冰冷的身體拉近懷中。跟爲自己無意識行爲感到困惑的華鬼相對，神無只是身體僵硬了一下，然後就躊躇地往他靠過來。

激昂的憤怒甚至讓華鬼產生炫目的感覺，他恨恨地咬牙。

閉上金黃色的雙眸，他緩緩吸口氣。

自己的新娘被他人覬覦並不是什麼有趣的事情。

華鬼離席，準備睡覺。

傾聽着她安穩的呼吸聲，任由心底那洶湧的感情澎湃。他用力閉上金色的雙眸。

神無會到二樓或者其他房間去吧。這樣一點都不好。

一股安然的感覺叫他皺眉，他決定無視，繼續喫飯。

不是想傷害她，而是一種不可解不可思議的東西。

打開門，一如所料，神無坐在椅子上，飯桌中央放着熱騰騰的砂鍋和兩組食器。儘管感覺到她的緊張，華鬼還是裝作不知道地接過碗筷夾菜。她放心似的舒口氣。

無法抑制的怒火驅策他的理智，華鬼彷彿如愛撫自己烙印似的親吻神無的肌膚，然後用力抱住睡眠中的她。

遠處傳來陶器碰撞的清脆聲音，啪嗒啪嗒來回踱步的腳步聲，鍋子熱起來的聲音，這些聲音意外地叫人舒服，溫柔地安撫着他尖銳的神經。喀嗒，是木頭敲擊的聲音。華鬼從浴缸中起來，穿好衣服走向廚房。

重複吻了好幾次，他移開身體。手指落在她脣上，緩緩移動至下顎，撫摸着她白皙纖細的喉嚨，往下解開睡衣的紐扣。

第一個烙下的印記將成爲基盤。隨後烙印的華鬼如果比第一個鬼弱，花兒也會小小的，相反如果隨後的鬼比前者要強，烙印就會包裹住第一個烙印，誇耀該鬼的力量。花朵的大小根據鬼的力量不同而變化。

跟平常一樣，鑽進被子中，只亮着牀頭邊的小燈，拿起上頭的報紙。只瀏覽了自己在意的報道，看看時鐘然後關燈。過了一個多小時，神無進入寢室。往寢室靠近的腳步聲謹慎而緩慢，她小心推開寢室的門，然後是一陣衣物摩擦的聲音。壓抑的呼吸聲、躡手躡腳靠近的氣息，還有很熟悉的她獨有的“芳香”。

柔嫩的肌膚上殘留着衆多傷痕。大部分都是舊傷，但也有剛造成的新傷，上頭還瀰漫着鮮血的氣味。華鬼撥開覆蓋她肌膚的布料，皺眉看着那些微的傷口和充血的瘀痕。

神無身上新的花朵，跟華鬼的面積相約，燦然盛放。

爲什麼，一直敵視自己的響會對神無烙印？鬼族的男人不可能不知道烙印所代表的含義。既然不可能不知道，那這道烙印的意義——任由憤怒主宰理智，華鬼吻住赤色的花兒。

柔軟的觸感意想不到的舒服。脣才離開她的就忍不住再次覆上，某種情緒洶湧而上。狂暴的破壞慾——比起在浴室時的怒火更加甜蜜、讓人疼痛的衝擊。

一顆，兩顆，突然他動作靜止。

門啪唰一聲關上，截斷了梓的聲音。華鬼邊穿上外套邊下樓梯，移動到校舍出口。換好鞋子，推開玻璃門，刺骨的冷氣撲面而來，呼出的氣息變成白霧。白天時持續飄落的大雪現在已經停了，四周被厚厚白雪覆蓋着。黑暗中，教務員們忙着剷雪，清除鏈接學校，宿舍、教員宿舍道路的路障。

“木藤同學！？喂，我還沒說完——！”

想到響那炫耀勝利的笑容，華鬼整個人的神經都要冒火了。

銀鈴般的聲音霎時尖銳起來。一般在人前隱藏情緒的她——鬼之裏高中學生會副會長鬚澤梓，在學生會辦公室中表情可豐富了。

“這——”

傷口比較集中，傷口中央的不是華鬼或三翼的烙印，而是另一朵大得驚人的花。

卻，又有所不同。

怒火宛如被澆上汽油一般，膨脹燃燒。

冒着風雪回宿舍太累了，所以決定繼續留在校舍，但似乎沒辦法一直留在學生會。還是到學校四處轉轉，找出選定委員吧。儘管不知道遇到了他們要如何做，但內心確實很焦躁，覺得必須找到他們。

華鬼想說自己比較喜歡日本菜，但最終沒說出口，左耳進右耳出地聽着她的抱怨，拿起桌上的茶杯就喝。

在別墅時就有所覺悟了，神無做的飯菜適合自己胃口，暗自讚歎一句好喫，無言地喫完。過後邊眺望神無收拾餐具的樣子邊啜飲日本茶。任誰看來都是非常和平的用餐情景。

混亂的思緒帶動感情波浪，排山倒海地向他壓來。一半是憤怒，其餘都是些不知名的情緒，使得他神經緊繃。

想不到她回來了。

爲什麼——華鬼自問。

很焦急。焦躁地盯着樓層鍵。終於輕盈的電子聲響起，電梯門打開，他快步離開，推開了自己屋子的門。開闊的玄關上整齊地放着女性上學用鞋子，走廊深處傳來節拍整齊的聲音。偶爾空氣中還飄來香味，可以想象她在準備食物。

獨佔欲急劇膨脹。

他感覺到熱氣往頭腦湧去，在熱水中緩緩伸展開凍麻的四肢，閉上眼。響的臉自然而然浮現在眼前。從以前開始他就不斷找自己麻煩，但這次性質明顯不同。他沒有采取直接攻擊，而是採取間接迂迴的方式。

“預算管理是整個學生會的課題。一般來說……”

華鬼本以爲神無暫時不會回來。看到屋子裏亮燈時還不敢相信，腦子還在思考如何是好時，身體已經擅自採取行動了。華貴轉過身子。回校舍去吧，不，還是到別墅去——握着門把的他思緒紊亂，些微的香味飄入他的鼻腔，華鬼靜止不動。

華鬼沉默不語地思考。也許是他的表現太可以了吧，梓皺起柳眉。探視他的臉。華鬼別開視線，看到窗外的情景，迅速站起來。

他推開梓，拿起書包和外套奔向門外。

“我回去。”

越接近廚房，輕快的聲音越大。華鬼靜止不動，想到什麼似的，直接走進浴室。他神緒複雜地坐到浴缸中。之所以在學生會辦公室消磨時間，因爲覺得如果自己先回去，神無就不會回四樓了。現在她回來就好——他認真地想。

被觸碰是當然的——更別論傷害她了。華鬼極端憤怒。

心臟劇烈跳動，她不抗拒的舉動表明了她的心意，叫他心神盪漾。潛藏在心底的感情，跟之前的疑惑完全不同。不快，焦躁不安，讓他不由自主屏息。他不知所措，神無卻沒有感到他的擔心，很快就發出安穩的鼾聲。想不到她會在異性懷抱中如此輕易地安穩入睡的他，華鬼罕見地不安起來，凝視着她想，毫無防備真的好嗎。

他放開門把，換上拖鞋，踏上走廊。

他撐起上半身，眯起眼打量那張充滿信賴神色的睡臉。她臉上有着疲倦的黑影，近來肯定不好過吧。凝視那張讓他回想起剛相遇情景的臉，輕輕地以手指梳理她的頭髮。她身上獨特的香氣鑽進鼻腔，融化了他的思維。被什麼吸引般湊近她，感覺到她的呼吸，動作停頓。他疑惑地繼續梳理神無柔順的長髮，慎重地吻住了睡眠中的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