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祭品N孩——
《華鬼》 · 梨沙 · 1.4萬 字
【一】
九月一日的學校活動只有開學典禮。住宿制的學園中，暑假時回鄉的學生都回來了，在長途旅程後相當疲倦的他們，臉色總是不大好。九點半開始的開學典禮不夠一小時就宣告結束，準備開班會的老師也總是到宿舍動員學生，這幾乎是慣例了。
但也有例外。
寬闊的空間加上純白的牆壁、軟色彩的窗簾組成明朗耀眼的房間。衆多架子上井然地擺放着各式醫療用品，房間主人的認真性格由此可見一斑。不鏽鋼制的推車上毫無塵垢，那樣子與其說摩擦得太多，不如說去的地方太多以致磨得太光滑。
“不如公佈消息吧？以後這樣的麻煩會不斷增加。”
坐在灰色圓凳上的美麗少年邊啜飲玉露茶邊對眼前的男人說。那張洋溢着天真笑容，卻又冷然地告訴別人他多麼討厭參加打鬥的臉俯下，拍掉蝴蝶結上的泥巴。
“那不行。要知道華鬼在鬼族中的風評異常惡劣，那樣做反而會讓神無更加危險。”
“這個消息泄露只是遲早的問題。如果族人知道庇護翼是我們，應該會有所顧忌吧？”
“話也可以這麼說。”
光晴邊這樣說，臉容變得僵硬。以大手包裹着茶杯的他嘆息着，像隱居老人一般蜷縮身體啜飲茶水。突然想到什麼似的站起來，走到窗邊凝視着奶油色的簾子。簾子把房間間隔成兩部分，後頭正傳來衣服摩擦的聲音。
“雖然制服是準備了很多，但身體只有一個。”
簾子後傳來沉穩的聲音。雖然聲音很中性，但絕對不會讓人誤以爲他是女生。
“還是不要太虐待自己了？”
中性的聲音沒有得到回應。聲音主人不由得嘆息。
“我拉開簾子了。”
不一會兒，奶油色的簾子滑動。打開簾子的是把長髮束在身後美貌得讓人喫驚的美男子——通稱保健室的“麗人”。舒緩有禮的口吻，憂傷纖細的手指動了動——爲了見他，每逢體育課時間保健室都會變成修羅場，所有角落都堆滿受傷的人。雖然對校方來說是個大麻煩，但高槻的醫書比其他保健醫生好，而且作爲同族覺得“放手很可惜”，因此就經常在保健室值勤了。
“先自我介紹。”
坐在圓凳上一動不動的少女，即使聽到光晴的聲音也還是茫然地眺望眼前的椅子。光晴看着屏息的麗二和水羽，靜靜地開口。
“這是美麗得不得了的保健醫生，高槻麗二。”
“初次見面，神無。”
“對對。慢慢想起來就好。對吧，神無？”
光晴接着跪下——他也對神無揚起一抹溫柔的微笑。神無歪着腦袋，不可思議地看着他們。
被呼喚名字的少女視線稍微轉開。
她——應該是在笑吧。怯懦、沒用地笑了。
光晴痛心地說，對麗二搖搖頭。麗二放開喘息的水羽，走向神無。
“麗，你是事不關己纔會亂說話吧？”
神無無言地盯着他們三人快樂的對話，失去生氣的臉浮現了點點羞紅。眼珠轉了轉，她不可思議地看着眼前三人，有點高興地傾聽他們的話。
“那是我的發言權！”
“鬼族生不出女性，普通人類女性也生不了鬼孩子。我們像人，卻不是人。”
少女不知道該如何問，只是沉默。
水羽尖銳的指責換來光晴激烈的反駁。
“雖然狼狽……但你很努力了。你是個堅強的孩子。過去沒有新娘能在缺乏庇護翼保護的情況下平安長大，要麼是發狂墮落，要麼是死。”
神無反芻出那個詞，三人同時點頭。也許是發現那視線中蘊含深刻的溫柔，神無狼狽地縮起身體。
“那不是關西腔！”
“疑問……？”
聽到她這句話，男人們都鬆一口氣地笑了。
少年微笑地點點頭。
讓少女必須關閉內心的過去，包含了多少的苦難。
她所遇到的外界危險要比普通女孩來得多。
用“充滿慈愛”這個詞形容最貼切的視線灑落在她身上。神無覺得心底隱約有種牽絆，輕輕點頭。
終於，欺負垃圾箱的水羽再次坐回椅子上。
“問……？”
她面前的世界總是凝固着慾望和憎惡。看到這一切，始終讓她無法笑出來。
“水羽！別在破壞任何東西了！”
“你——想不到我有幾歲吧？我已經超過四百歲了，快五百歲了吧，還是五百多呢？”
“死——”
“不用了，你無需再作此希望。我們是庇護翼，爲了守護新娘纔在這裏。”
神無雙手握住茶杯，凝視着杯中的茶水。
“來，喝口茶安定下。”
“其實我們其中一個作用就是‘說服新娘’。神無，有什麼想問嗎？想知道什麼嗎？神無有發問的權利，我們有回答的義務。除了想了解的事情，還有什麼希望？”
問什麼——
“這位美少年就是跟神無同班的早咲水羽。”
“我……希望？”
神無動了動嘴脣。
“還有笑的方式。沒關係，你還有時間。”
過於平凡的女生卻能讓男人沉醉，絕對會招來女性羣體的反感。爲什麼你這樣的人能迷惑男人——每天承受着身邊女性赤裸裸的敵意，還有被男人們襲擊的恐怖，在壓迫着她的精神。
光晴說完，室內陷入奇妙的沉默中。本應是受責問的——但神無還是以黯然的眼瞳盯着椅子。
“我希望世界就此終結。”
看着握住拳頭探身出去的美少年，神無歪着腦袋。然後反問“問什麼”。看到她的樣子，水羽再次站起來，這次是往放着藥物的架子衝去。
“喂，比起這個！”
忘記哭泣和微笑的少女，睜着一雙如玻璃珠般無感情的眼睛說。
水羽走向神無，眼神真摯地在麗二旁邊跪下。
“什麼都可以哦，你想知道什麼？”
“麗，你的本性顯露出來了。”
“我本來就沒有隱瞞什麼。”
“多關照。”
“雖然你也沒說謊。”
他們搬來椅子，包圍住一直都坐在圓凳子上不動的神無。夾雜着山間氣息的風從全開的窗口吹進來，拂動了窗簾。
儘管他的力道看上去很輕巧，但垃圾箱還是撞到牆壁然後倒在地上，可憐地滾動着。
“真是的！我們是庇護翼吧！算什麼？！這就是初次跟新娘見面的情景？別開玩笑了！不是太過分了嘛！！”
很久很久沒有笑過了，也沒有哭泣。她覺得那樣沒所謂。
她低聲呢喃。對於一個剛滿十六歲的少女來說，那是如此悲慘的想法。
光晴慢慢地說着，簡直就像哄小孩似的。
“什麼是鬼就是你最大的疑問吧？”
“一個個解釋吧？首先是鬼。”
刻畫出旋律般的刺耳聲音不斷持續。水羽不滿地咒罵着，繼續踢打垃圾桶，氣憤過頭還整個人跳上去踐踏垃圾桶。
光晴的話讓神無的表情轉變了。她輕輕地開口：
男人挺直腰背，看來已經恢復心情了。那微笑的樣子就像巨型玫瑰盛開般美麗。神無對着超越性別的男人輕輕點頭。
“謝謝你。”
“光晴你別妨礙麗二，不然要說到什麼時候啊。”
水羽笑着說完，麗二也疑惑地說。
“別說沒價值！”
“我想死。一直一直都希望。”
從他們口中冒出來的聲音，讓無法掌握狀況的神無疑惑不已。
神無的表情瞬間動了。怯弱地縮了縮身體，然後惶恐地伸出雙手。
“最大疑惑的是光晴奇怪的關西腔吧？”
“我們是爲了讓你幸福纔在這裏，所以，請你呼喊我們的名字。”
“這裏不會有人傷害你。不是因爲我們是庇護翼才那麼說，而是我不容許別人弄髒我的聖域。”
舒了口氣，水羽站起來。然後走向房間一角的不鏽鋼制垃圾桶，雙手輕靠在牆上，毫不客氣地踢打垃圾桶。
“別無視我！！”
“問什麼都可以哦？普通的新娘可是會問很多呢。神無你太成熟了。想問的話就儘管問。”
“我三十三歲了。”
麗二微笑。察覺到他聲音變化的神無抬起頭，眼前的他的笑容有點微妙。
回頭打斷光晴說話的臉上是皮笑肉不笑，無論怎麼看都像舞臺上的魔鬼。只是稍微改變就很有凜然的迫力。
所以她只有認爲——無所謂。
水羽的話讓光晴迅速大吼。麗二瞥了他一眼，轉向神無。
“水羽？這是保健室的公物哦？”
麗二的話讓神無頓住了，彷徨的眼神訴說着她不知道該問什麼。的確，她連該問什麼的最低限度常識都沒有。新娘也好、鬼也好、對她來說都是非常陌生的單詞，她甚至連被帶來這裏的原因也很有可能不清楚。
迷惑男性的香味因刻下烙印的鬼的能力不同而不同。給神無烙印的男人木藤——鬼的頭目，是有着“鬼頭”之名的鬼。神無沒有庇護翼的保護會死也是必然的。
“鬼是深情的動物。而且新娘是寶貴的。”
“我倒響起很多事情，說話方式、哭泣方式——”
“什麼節操！”
“華鬼那傢伙！太可惡了！”
“你說出來看看。想知道的、所希望的事情，我們都會完成的。”
“神無你沒有疑問嗎？”
“就是這樣。我們必須守護的新娘卻遭遇到危險，他會生氣也是當然的。”
“對！你應該有很多想問的吧！？”
終於——
“一切。”
“哎呀，到現在你還在意那個啊？”
“顯然外表跟人很相似，但壽命卻更長。”
因爲少女太過“普通”。
如果是是外表，她的確是很普通。但因爲有烙印因此在不知不覺中變成了迷惑男人的妖花。而香味對女人完全無效，可想而知少女經歷的痛苦比歷代的新娘悽慘多少倍。
“我的確沒說謊，只是心情不好。”
“我們三個是神無的庇護翼。統稱爲三翼，不過稱呼都是無所謂的小事。”
看着茫然的她，三人笑了。
沒所謂的——她不斷強迫自己接受這觀點。
“集合各種地方方言的語氣非常奇怪，然後成爲獨立的流派。也就是說沒節操了。”
移動到料理臺前泡茶的麗二苦笑着說，但聲音完全進不了水羽的耳朵，他困擾地嘆息，把泡好的茶遞給神無。
因爲她是隨處可見的平凡女生。
“爲……什麼？”
“光晴生性放蕩，近七成的時間都像無根野草一般到處飄蕩。不說方言流浪就沒價值了。”
麗二淡淡地說，光晴狠狠盯着他。
如果再繼續這種毫不搭邊的對話，保健室的物品肯定全沒了。架子可是放有藥物的。臉色蒼白的麗二制止水羽，朝光晴看去。
“而關於鬼……”
“就是說，鬼之中最會裝年輕的就是麗了。”
“你說的太多了吧？”
無視笑得不自然的保健醫生，執行部會長看向後方，饒有興趣地看着神無的臉。
“啊？你想說什麼吧？我們的平均壽命是六百年。也可以說是遺傳因子上的缺陷，染色體端位上的着絲點比較長呢。如果不是那樣無法得出結論。遺傳因子的第二個缺陷就是鬼族生育不出女性。這是致命的弱點。”
“很久以前開始鬼族把孕婦監禁起來，把自己的血混合到孕婦身上，讓孕婦誕下‘能生下鬼子的女兒’。”
“血液混合會讓遺傳因子混亂。以前都會襲擊懷有女兒的孕婦。”
“現在不能那樣做了。”
“壓力太大了。”
“也是啊。把正處於幸福中的孕婦監禁，無論如何都不會開心。聽說流產的女人也很多呢。”
光晴皺眉低喃。他的聲調會變得低落也許是爲過去的惡習感到生氣吧。
神無一一眺望他們的臉，從衆多疑問符號中選出了一個。
“爲什麼？”
“啊？”
“怎麼知道嬰兒是……？”
對於混血做法顯得毫不喫驚的神無，搞不懂鬼族選擇孕婦的標準。既然是新娘就只限於女性了，但胎兒爲女性的概率的一半吧。如果跑到孕婦面前詢問胎兒性別，肯定會被當成變態被警察捉住，而到醫院去問，醫院也不會輕易泄露病人信息。而且有時候醫生也會誤診。
在醫療技術發達之前，別說誤診了，甚至連胎兒性別都診斷不出來吧。想到這裏神無不由得迷惑了，光晴輕輕點頭說：
“男跟女的氣味不同。鬼的嗅覺很靈敏的。因此發現女性胎兒，而孕婦又是自己喜歡的類型就會動手混血，然後等到胎兒十六歲生日時再把她變成自己的新娘。”
到底是怎樣的嗅覺，那完全超越神無的常識範疇。跟動物一樣嗎，還是比動物更厲害呢，如果他們的話是真的話，判斷胎兒性別也許是他們爲了傳承而進化得來的能力。
想到變成金黃色的眼瞳，她再次確認他們的體質有異常人。
但是——
嘶嗵，這句話重重的落在她心頭。感覺到對方的誠意，神無動搖地盯着自己緊握的拳頭。過去沒有任何善意者接近她。原本以爲沒所謂，原來是害怕身心的疼痛而拒絕承認自己的期待。
儘管那憂鬱的臉容怎麼看都沒有老態，但語調卻非常老成。神無疑惑地轉向麗二，麗二也看着她。
“水羽，給我閉嘴！”
“什麼！！”
“從沒收過如此大的屈辱。那爲什麼要選擇我們呢？我們不是爲了守護新娘——神無纔在這裏的嗎？”
“呼喚我們的名字。我們一定會過去，我是光晴，知道了嗎？”
“我是水羽。”
“對，有事就呼叫我們，我們會比任何人都快地去救你。”
“自由戀愛……？”
“今晚會有慶祝活動，但你別在意。那只是儀式，一種形式而已。”
“麗的藥物很有效。小傷口的話很快就治好。”
“那麼……重要嗎？”
“你會漸漸明白鬼之裏的事情還有新娘的立場。”
聽到問話，神無慢慢抬起頭。
擔任仲裁角色的光晴喊道，接着低下頭悄悄看了神無一眼，並對她露出溫柔的笑容以安定她的心，下一個瞬間卻佈滿陰霾。
思維變得遲鈍。她明白要表達自己的醫院是多麼困難和毫無意義。說出口的話全被判定爲藉口，如何誠懇地拜託與抗辯都無法得到對方的認同，結果還被狠狠地教訓一頓。這樣的事不斷重複，她算是學習到了。
“對對，這學園不是鬼之裏高中嗎？其實就是鬼族高中了。所有教職員都是真正的鬼，跟學校有關係的人三分之一都是鬼。而三分之一的女學生都是鬼的新娘。說起來，整個學校都是跟鬼有關聯的。”
麗二像要緩和場面似的輕聲說。
“很重要。我也說過了吧，新娘是寶物。能給鬼生孩子的只有擁有烙印的新娘。從見面起的十六年間，鬼一直期待新娘的到來。那也算是悠長的單相思吧？”
那是不折不扣的心痛。
“麗你也一起來！”
“對，就是那混賬。”
“媽媽。”
“華鬼沒有把新娘的事告訴任何人。連庇護翼的我們都沒有聽說。”
華鬼挖苦地對女人說道。以前還有點魅力，儘管不是美女卻充滿生氣活力，想不到變成今天這般憔悴。
“嗯，沒錯。”
“還好。”
“我是不能沉默。對對，也不能老師笑吧，呼呼。”
麗二同情且憂傷地嘆息道。
“嗯，婚姻是婚姻，跟戀愛是兩碼事。”
水羽眼神銳利地笑着說，然後表情變得柔和。
然而有這種感覺的似乎只有神無，三個男人若無其事地說：
麗二困擾地對搞不懂什麼意思的神無笑了笑。
光晴深深點頭。
“嗯，算了。”光晴敏銳地發現神無的些微改變，他溫柔地眯起眼睛說，“庇護翼就是守護那笑容才存在的。我們還是認爲新娘應該得到幸福。”
“不過鬼選擇的新娘多是美少女，因此情況經常會變得很糟糕。”
“鬼分爲五種。不是按照家世去劃分，而是本人與生俱來的氣質、如果返祖現象強烈就是偉人了。現在華鬼是鬼頭——繼承鬼族頭目含義的‘木藤’姓氏。如果我的返祖現象比華鬼厲害，也許繼承那姓氏的人就是我了。”
長着可愛臉龐的水羽自信滿滿的斷言讓光晴笑了出來。
頓了頓，光晴繼續說：
“長期的屈辱……總覺得……血脈沸騰呢！”
“真是可靠。”
水羽驕傲地哼了一聲，挺起胸膛。那神態跟旁邊哀怨的麗二形成奇妙對比，除了不可思議，神無確實感受到兩人有着相當大的年齡差距。換句話來說就是小孩子跟老人家的差距。
“鬼始終對新娘沒防禦力。太強烈否定會招來新娘的討厭。”
“兩倍哪兒夠！”
“我又沒說兩倍。”
“鬼族中有很多美型，因爲鬼看到美女孕婦就會忍不住出手。”
“沒有人能再碰你一根指頭。”
什麼都當做不知道吧。
看到三人一致點頭，神無知道那姓氏對於他們來說有着非常重要的意義。但繼承“木藤”姓氏的男人，外表上跟他們沒多大區別，這一點讓神無無法理解。敏銳地察覺她想法的光晴輕輕笑了。
“沒錯。”
光晴突然喫驚地叫。神無抬起頭，發現光晴愕然地站起來，快步移動到窗邊。他的視線落在敞開的正門——東門那頭。在讓人聯想到私人宅邸的奢華黑色門扉前有兩個身影。追逐光晴視線看過去的神無不由得屏息。
“的確很糟糕。太過重視新娘反而會讓其他男人有機可乘。如果求愛的鬼是好男人，新娘就會跟着他了。不過我倒沒有這種空閒呢。”
散亂的頭髮隨風擺動。
事實上她的話在過去沒有試過被接納。那印證現在仍刻印在身體上，變成了不可去掉的痣。
【二】
“是啊。所謂的強就是存在感比較強烈。”
“這一點跟人類不同。”
神無皺眉，沒能說出頭腦中的話。實在太奇怪了，按照常識來看，那是強制交易。的確現在比以前改善了很多，但也太過霸道。
光晴緊握拳頭，高聲宣佈。其實之前他就在校門口爽快地揍了華鬼一拳，從而證明他的怒火是真實的。
“新娘由庇護翼守護。我們說過了吧？”
原本以爲不會再見的女人出現在面前，讓華鬼有點不高興。
身體上的傷痕——是她奮力反抗的證據。
“被烙印的新娘沒有選擇權。有時候儘管鬼努力爭取新娘的歡心，新娘最後卻和其他鬼好上了。”
“爲什麼就你加上大人二字？”
“雖然我也想要對他動手！”
“血止住了嗎？”
“年輕真好。”
“別笑！麗你也別笑！你的笑容只是皮肉的，沒有到達眼底！”
“你們想要木藤的姓氏嗎？”
“但是……”
“神無是華鬼的新年。”
“怎麼變得如此狼狽呢。”
“我一定會教訓他，成倍地。”
“對方是鬼頭！你們都冷靜點！”
神無呆呆地靠近窗邊低喃。然後迎着強風跑出去。
幸好她沒有遭遇見血興奮的男人，所以她的傷痕不斷增加，讓皮膚變得醜陋不堪。
“讓人無法反駁的威嚴感，所以纔會成爲鬼頭。華鬼老是任性妄爲，經常被老師和其他鬼們責備。”
神無重複着自己最在意的詞語，麗二聽到這句話猛地看着她。
神無不明白水羽爲何一臉悲壯。對她來說，只是那個應該發出命令的男人卻沒有發出命令的事情，不知的他們如此生氣吧，他們臉上甚至還有受傷的神色呢，搞不懂。
“鬼之裏的原則是自由戀愛，但我年輕時可沒有被其他鬼搶走過新娘哦。”
光晴一拳往自大的麗二擊去。他那生動的眼珠子和有趣的表情讓緊繃的氣氛得到緩解。
沒有男人會襲擊滿身是血的少女。他們會害怕，然後害怕自己被捲入奇怪的事件中，寧願留下滿身傷的少女快速離開現場。
“雖然說返祖，但其實也不一定有什麼特別表徵。”
“……新娘。”
“報復屈辱的感覺……太讓人期待了，麗二！”
水羽咬咬牙，聲音有點壓抑地說：
“庇護翼是守護新娘的人。因爲新娘不同一般女生，因此庇護翼要以伺候主人的名字跟隨在新娘身邊。但華鬼沒有發出命令，不，別說沒發出命令了——”
“你就叫我麗二大人吧！”
不管當事人的心情，三人理所當然地宣告。當她想開口說出自己想法時，突然耳邊閃過過去別人責罵的聲音，腦海也浮現那種侮辱的眼神，神無選擇把話吞回肚子裏去。
如果是——她淡淡地想着。
華鬼的面前站着一個嬌小的女人——那是十六年前見過一次，平凡到隨處可見、絲毫不美麗的瘦弱女人，大眼睛中海充滿血絲，看了讓人覺得很不舒服。
“我們應該得到守護新娘的任務。神無，被鬼愛着的新娘會變得幸福。因爲鬼是深情的動物。”
被光晴猛盯着，神無很難不爲所動。
超乎意料的話讓神無困惑了。儘管心底戒備着他們是否要騙自己，但那真摯的眼神卻讓她不由得動搖。
麗二苦笑，他背後的水羽像是毫不在意地繼續說：
神無慌忙搖頭，低下頭。麗二接着說出充滿老頭氣息的話——“真不知道該如何是好，如果我再年輕點就好了。”
那修長的身影是還陌生的鬼之裏高校學生。正想着那人是誰的神無眼中，映射出另外一個人影。幾乎算是藏在男人背後的嬌小而纖細的女人。透露疲倦氣息的凌亂頭髮，蒼白的臉，讓人可憐的瘦小身體——簡直就像另外一個自己，神無想。
“血……大家都不喜歡……”
“無法反駁還真是辛苦啊。”
麗二淡然地說着，眼瞳中充滿真摯。那陌生的眼神讓神無有點慌張。
“怎麼了。”
“有些鬼看到血或者聞到血的氣味就會發狂。你要小心。”
“一直以來你都用那種方法來驅趕男人嘛？”
“我們也是昨天才聽聞‘新娘’的存在。怎麼會……”
“別再自殘了。鬼族中也有飢不擇食的傢伙，既然有被烙印魅惑的鬼也就有爲血瘋狂的鬼。當然還有我們這樣的鬼了。”
“媽媽……！”
遠處傳來壓抑的少女叫喊。
雖然有點歇斯底里卻不算刺耳。儘管沒看清楚她的樣子，華鬼也知道來者是誰。沒有庇護翼守護也活不下去的新娘，不認爲生存十六年值得慶祝的女生。因爲烙印自降生一來就受盡苦厄，被黑暗掩埋，就算她會想死也不奇怪。
但是她還是按照他的命令，來到這裏了。爲了確認她死訊的命令卻變成意料不到的事態。這一切都讓華鬼受不了。
華鬼垂下眼瞼。
沒有死就殺掉她吧。鬼族本來是比誰都深愛着、珍惜自己的伴侶的一族，但那不過是擅自決定的常識。如果能稍微擾亂這可笑得讓人想吐的慣例，那他就殺死一個新娘吧。肯定不會太心痛吧。
離開宿舍時他什麼感覺都沒有。但見到那女人後胃卻糾結起來，怒火在瞬間爆發。
沒什麼了不起。
原本烙印哪個女人都沒所謂。剛好眼前就出現一個懷着女兒的女人。讓她選擇自己的性命還是孩子性命時，女人毫不猶豫地選擇了自己——只是如此。
不管被烙印的人是誰，被烙印的女生註定不被寵愛。
只是這樣。反正是個毫無價值的女生，就算過去奪走她的性命還是現在奪走都沒有多大差別。
華鬼舉起手。要殺死誰呢——他眯起眼睛冷酷地選擇。母親與女兒，先殺死哪個心情會比較好呢，現在的他只關心這個問題。
混合着怒氣與不滿的眼瞳轉爲金黃色，他眼前的女人卻像下定決心似的往前踏出一步。
“把神無還我。”
女人看着華鬼，聲音顫抖而尖銳。聽到這句話神無喫驚地停下腳步。完全察覺神無氣息的華鬼還是一臉殘酷地蔑視着女人。
“把神無還我，她是我的獨生女兒——”
發出悲痛哽咽聲音的女人的視線從華鬼身上移動到他背後。
“還給你？”
包含怒氣的聲音讓靜謐的空氣動搖起來。
看到母親早苗和鬼頭華鬼出現在校門前，沒有多做考慮就跑過來的神無，被沉重的氣氛壓迫得臉色蒼白地往後退。什麼叫存在感不同——現在她終於明白了。那緊迫得震動的空氣直刺人的皮膚，讓神無覺得痛楚。
華鬼的話讓守護神無的男人——三翼殺氣頓起。
啊啊，她聽說過。
儘管華鬼安然低聲說着，但他肯定在壓抑自己的感情。早苗沒有對憤怒的華鬼說什麼，身體蜷縮起來。
“你先來嗎？”
儘管臉色蒼白，早苗還是拼命解釋。神無不明白。
“交易？”早苗臉色蒼白，渾身顫抖地問。
“一開始就不算是一場交易吧！？現在是，十六年前也是！無論我說什麼，你當時都想殺掉我！”
沉重得讓人喘息的怒火讓神無無法動彈。
“那人因意外死去了，我本來打算追隨他，但是我做不到，被送到醫院，醫生告訴我神無已經在我肚子裏了。”
無需要什麼天平，孩子的性命比一切都重要。
失去哭泣、笑容的女兒很可悲。但早苗擅自認爲只要她活着就好，她只有這個願望。
——她在否定什麼呢。
早苗哽咽着。
早苗讓女兒儘可能別走出家門。當別的小朋友四處遊玩時，女兒卻躲在房間中度過了童年。那是她本能的，守護女兒唯一的方法。
神無——意思是沒有神明的名字。世界上的確沒有神吧。如果有的話，肯定會告訴她如何能更快樂。每次被喊到名字時，神無都會這樣想。無論依賴誰、相信誰、拜託誰都是沒意義的。
她無法直視女兒。
神無很清楚。不會可惜，更不會後悔。他就是這樣的男人。
“你當時不是說了嗎？！要死在這裏還是十六年後獻出女兒！”
“原本你就不要她了。”
等待了十六年，終於迎來帶有伴侶烙印的女孩，珍貴的新娘。但對華鬼來說卻並不如此。因爲希望她死所以不派遣庇護翼，十六年來一直不提新娘的存在。
壓抑的聲音狠狠地刺入神無的內心。華鬼往前踏出一步，神無看到了他的側臉。凝聚着厭惡的眼瞳變成鮮明的金黃色——他直直地朝早苗走去。
否定的話就要被殺死，她是如此覺悟的。難得獲得的孩子就要被殺死了。
完全接受死亡的早苗眼神非常安穩。
她以爲這就是現實。只知道自己被男人們當成性對象、被女人們討厭，那就是朝霧神無。不必跟別人說，她也明白。無論母親現在說什麼她的心都不會痛了，再也流不出淚水了。
神無回過神，越過守護在自己身前的男人，朝母親跑去。就這樣擋住朝早苗揮下去的華鬼的手。就算華鬼的怒火、殺意矛頭轉向自己也好。不，從開始面對被當做鬼新娘女兒的、被捲入麻煩的是母親。儘管她並不溫柔，儘管生活並不快樂，但最後能看到母親的笑容，能聽到她衷心的想法，已經夠了。
早苗尖銳地說，往前踏出一步。
“你想說什麼？”
反正都不要她了，何必再來討回？讓人窒息的狹窄公寓、讓人不由得期盼世界末日的生活，是母親所希望的嗎？
“把女兒、還給我。”
期望已久的孩子。如果那人還活着該是多麼欣喜啊。溫柔體貼的丈夫儘管深切期望能擁有自己的孩子，卻因爲不想傷害她而絕口不提。
當時她最優先想到的是寄宿着丈夫重要性命和自己性命的孩子。
這男人會毫不猶豫地殺人。
如果他知道有了孩子肯定比誰都要高興吧。
“神無，看清楚吧。那就是你母親。心懷愧疚地生下你，重要的母親。”
“你——很清楚嘛。那種女人死了也沒所謂。”
早苗睜着淚汪汪的雙眼，瞪着華鬼。怒氣凌駕於恐懼之上，神無還是第一次看到這樣的母親。
華鬼輕蔑又生氣地對早苗說。神無無法插嘴，只是呆呆地看着兩人。
早苗憤怒地大吼。
父親在神無出生前就過世了。唯一的血親早苗就像否定神無存在似的，拒絕與她接觸。
“你把女兒獻出來了。”
不懂她的意思，神無無論如何都無法理解母親拼死喊出的話的意思。恐怕華鬼也是。
閃耀着金色光芒野獸般的眼睛緊盯早苗，華鬼低聲問。
——當知道剩下的是女孩後，早苗絕望了。
“——十六年前我問過了吧？是十六年後交出女兒還是現在殺掉你，你也選擇了吧？”
“沒、沒錯。”
殺了人，若無其事地離開。
“別開玩笑了。”
不算特別美麗的平凡兒女，普通得隨處可見的女兒卻捲入了不尋常的麻煩中——早苗很明白各種原因。
“——可惡！華鬼最可惡了！”
“難道華鬼不讓我們守護新娘是……”
華鬼轉身看向神無，然後再轉向早苗，露出殘忍的微笑，舉起手。
“我不是選擇自己的性命！如果當時被你殺死了，神無就無法出生了！”
“媽媽……”
烙印在皮膚上的鮮明印記。
連被她抱在懷裏溫柔撫摸頭頂的記憶也沒有。儘管沒有決絕的語言，但神無卻不由得認爲母親討厭自己的存在。
神無用雙臂環抱住無意識顫抖起來的身體。她甚至覺得氣溫也下降了。
他要來了，十六年後鬼就要來搶走女兒了。無血無淚的冷酷的鬼，會按照約定到來。
能支配空氣，恐怖的怒火。雖然不知道他爲什麼生氣，但全身都透露出危險氣息的他對神無來說，是個威脅。從未有過的恐懼在心底蔓延，瞬間擴散。
神無不由得在心底問“爲什麼”。既然現在說還給她，爲什麼今天早上任由陌生男子帶走女兒卻一聲不吭？一直一來如非必要不跟她說話、總是避開她視線的母親——
金黃色的眼瞳盯着早苗。她知道緊張感融入了空氣中。
讓她自由吧。從名爲孩子的枷鎖中解脫出來。
怎樣才能讓女兒幸福，怎樣才能讓痛苦停止。
光晴的聲音顯得很遙遠。神無無法解釋現狀地凝視早苗。
“對你來說，神無是沒作用的新娘。其實你只想讓她死。”
顫抖的聲音直刺入耳中，神無臉色長那個白地看着重複同一句話的早苗。她的臉跟神無一樣難看，無心者也能看出她的顫抖有多厲害。
誘惑男人的氣息威脅着女兒的安全。有時候衣服凌亂、一身泥巴地回家；有時候身上負傷哭着回家的。那頻率隨着年齡增長而增加，變成了家常便飯的悲慘經歷。
“神無，她是那個人留給我的生命。結婚以後一直都沒有孩子，直到我們都放棄了——”
一無所有，只是空虛的日子。
“糟糕。”
【三】
“你卻來了！！”
無言。只是脣瓣動了動也讓神無感受到那種心疼的悲切。
腳步踐踏地面的聲音讓神無回過神，她越過華鬼看向早苗。
以沙啞的聲音回答華鬼尖銳質問的早苗。聽到華鬼接着問爲什麼時，早苗全身都劇烈顫抖。
如非必要絕不跟她說話的母親。像害怕什麼似的不斷轉換住處，避開別人耳目生活的女人。
“我把自己的性命給你，請你讓神無自由。”
這就是鬼頭所以爲鬼頭的原因。那壓倒性的存在感，讓所有人都無法反抗，或者說沒有人能忍受這種窒息般的沉重壓力吧。儘管意識大喊着離開這裏，但神無的身體卻是一動不動。
早苗繼續朝華鬼邁出一步。
神無茫然地看着全身發抖卻還是跟鬼對峙的母親。跟自己相似的嬌小瘦弱的女人。臉容蒼白脂粉不施的母親就像一個老女人。
早苗以有力的眼神盯着眼前的鬼。跟十六年前突然從黑暗中出現時一模一樣的容貌，超越人類常識的男子。
早苗的話讓華鬼笑了。讓人聯想到猙獰野獸的殘暴笑容。
答案已經決定了。之所以迷惑是因爲那渴望女兒幸福的淺陋心態。
光晴快速跑到神無面前，保護着她，麗二跟水羽也緊接其後。三人出現在神無面前的瞬間，空氣大爲震撼。不是肉眼能看到，也不是聲音能聽到——卻明顯讓人感覺到空氣的震動。驚人的威迫感不斷蔓延，風也不自然地捲起了漩渦。
“世界上是有神明存在的。就在我決心爲他活下去，把他的幸福都傾注在女兒身上的晚上——你卻……”
“自己是最重要的吧？孩子的未來無論怎樣都無所謂了。”
“不是……！”
世界太過黑暗，黑暗得找不出一片光明。
所以早苗纔會乞求。拼命求他放過自己，然後終於撿回了性命。儘管很難堪，但當時的她只想要拯救自己的孩子。
她不得不想世界上果然沒有神。每次看到女兒肌膚上的烙印，她就會質疑——自己當時向鬼祈求性命的行爲是否正確。
“時至現在你的性命還有什麼價值？想死的話我不介意幫忙。但那不是交易。”
早苗笑了。初次露出的溫柔沉穩的“母親”笑容，她直衝神無微笑，脣瓣動了動。
“放在天平上，你毫不猶豫選擇自己的性命——只是這樣而已。”
“不是的！”
沉穩過頭的怒吼說明了他的怒火。因爲威嚇感太強烈，讓早苗的喉嚨不由得滾出悲鳴。
“這女生是用來換取你生命的代價。還給你？真是可笑之極。”
早苗一個人生孩子，一個人養育孩子，那是很久以前的故事了。
早苗盯着神無。不是渾身散發殺意舉起手的華鬼，而是他背後茫然的神無。
“十六年前我就問過你了，自己的性命還是女兒的未來，你要選擇哪個呢？”
那事實讓她萬分恐懼。
“不是！！”
神無茫然地想。雖然很早結婚，卻總是生不了孩子——是誰告訴她的呢。
“把神無還給我。”
她一直都在想。
淚水跟心一樣，乾涸了。
對，答案早就決定了。
把她從揹負了十六年的重負中解放出來。
神無輕輕地對早苗笑了笑。
“神無！！”
早苗慘叫。華鬼舉起手，輕蔑地看着神無。
“你先來嗎？”
華鬼以讓人分不清厭惡喜愛情緒的聲音說着，揮下了手。
神無閉上雙眼。
疼痛要來了吧，那應該稱之爲前所未有的疼痛吧。力道絲毫不輕緩，因爲那是爲了奪走神無性命才施展的行爲。想到這裏，神無緊緊閉上眼睛，等待痛楚。但疼痛沒有如預期中到來，她驚慌地睜開眼。
“給我收斂點，華鬼！”
飽含怒氣的低沉聲音從頭頂上傳來。捉住華鬼往下揮動手臂的人是光晴，他的眼瞳因爲怒火變成金黃色。
“竟然在庇護翼面前傷害新娘，你膽量還真大啊？”
迅速把華鬼手下顫抖的神無拉到旁邊，水羽擠出厭惡性的微笑。
“可以的話，跟我們玩玩吧？”
像要守護神無目前似的站在華鬼面前的麗二。
“——三翼！！你們想要反抗我嗎？”
“反抗？我們是爲了保護新娘才存在的。別搞錯了啊，‘鬼頭’？”
傾盡全力握住華鬼手臂的光晴冷冷地說。
“退下，華鬼。這對你沒好處。剛之士都麻、智之高槻、隼之早咲——我們三翼比歷代的誰都要強。”
“那我就一個個殺掉你們。”
聽到麗二的話，華鬼只是殘酷地笑笑，揮開了光晴的手。視線從三人臉上遛過，才緩步離開。
“媽媽。”
但是如果把庇護翼的他們牽扯進來，華鬼肯定會殺死早苗。不知爲何，神無篤信這一點，華鬼會若無其事地把母親的屍體送到她面前。神無的腦海中浮現黑暗的情景。
儘管早苗表情非常不安，但在熱心的光晴說服下終於站起來。她張張嘴想要說什麼，但卻沉默了。
神無墜入亂亂的思維潮流中，緩緩地抬起頭。活祭品只有自己就夠，反正她從沒希望過自己會有幸福的未來。
擦肩而過時華鬼留下的話言猶在耳。他是這樣說的：
要幸福呢，連同我的份。
他真的很強吧，這個只是站着也能讓所有人沉默下來的男人。這種認識傳達到僵硬的之間。
神無在心底把那句話說完。母親沒有爲自己準備那樣的未來——她深信。
“嗯，很強。十六年前那華鬼都低對她做了多恐怖的事呢。”
太陽漸漸地下沉，神無眼中的世界，漸漸失去了顏色。
那冰冷得就算奪取人名也毫無罪惡感的眼瞳，散發出憎惡與憤怒的強烈壓迫感——十六年前承受過的恐懼，早苗卻甘願再接受一次。爲了讓女兒自由，她來到這裏。
水羽的問題讓臉容蒼白的神無輕輕搖頭，儘量把內心的動搖收藏起來，然後看向早苗。早苗似乎已經恢復正常感覺了，顫抖不已地跌坐在地上，雙手緊握成拳。
“……走吧？”
希望她能幸福，神無衷心這樣想。
神無看着巨大的校舍。
在這種狀況下，麗二卻迷惑地對臉帶可惜眺望門扉的神無說出無法逃走的黑暗話語。意識上遺傳因子被調換的她就算不做鬼的新娘也無法恢復到正常生活，應該不可能回到沒被烙印之前。細胞的變質導致她跟他們一樣，像人卻不是人。
“烙印在死之前都不會消失。走出這裏，你大概……”
就是說華鬼的新娘神無也必須生活在那裏。水羽的話在神無心上留下陰影。
充滿殺氣的華鬼的話絕對不是假的。直到現在神無都無法瞭解當時的早苗如何拼死哀求華鬼，但是卻能從作爲早苗的狂態中略知一二。
神無閉上眼，深深呼吸。
“神無，怎麼了？”
麗二目送在光晴催促下終於離開的早苗，突然這樣說。神無抬頭看着麗二，水羽也贊同地點頭。
輕微的叫喚讓早苗抬起慘白的臉。
女兒的話讓她睜大了眼睛。那充滿死亡覺悟的話，宣告着女兒不會活着回來的事實。早苗的眼眶中瞬間充滿淚水。
“媽媽也要幸福哦？”
表情有些許陰沉的水羽對神無說。
跟十六年前聯繫的性命。奪走早苗所有笑容的恐怖源頭就是有着鬼頭之名的冷酷鬼。要她來這裏是多麼痛苦呢，她直接面對的不是“死亡”這單純的恐懼，而是把她推進絕望盡頭名叫華鬼的鬼。
只能永世揹負着枷鎖生活。
神無緊盯着離開巨大的鬼住處、背影逐漸變小的早苗背影，彷彿要把那背影深深烙印在腦海中。
神無的視線回到負責守護新娘的麗二和水羽身上，他們是能跟被稱爲鬼頭的男人對峙的人。也許他們能減輕她的痛苦，過上平穩點的生活。
那是無法逃脫的感覺。
早苗拼命守護自己，明知道恐懼卻還來這裏，這讓神無非常高興。
華鬼跟神無擦肩而過的瞬間，他以只有神無才聽到的聲音說出絕望的話。當她愕然地回頭時，華鬼已經消失於校舍中。
像壞掉的人偶般不斷狂笑的母親。最後邊哭邊瘋狂喝酒，她是——尋求死去丈夫的幫助吧，期望丈夫守護她。
不能再把她牽扯進來。她衝破束縛的唯一血親。
“鬼頭跟庇護翼生活在職員宿舍特別房屋中。”
早苗說話了，儘管是無聲地說話，卻讓人感到溫暖。
“很堅強的女性呢。”
神無終於明白那句話的意思。
就算逃出這裏，她一個人也難以活下去吧。神無才十六次，無論找地方住還是賺取生活資金都不是那麼容易。而且人多的地方就潛藏危險，肯定會對她的精神狀態造成傷害。華鬼的詛咒——他的烙印就是如此強大。
強大得讓人渴望死亡。只有死亡才能救贖自己。
“期待今晚。”
如果考慮到生命安全回到早苗身邊，不過是把終於得到自由的早苗再次拉入慌亂的生活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