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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變調——

《華鬼》 · 梨沙 · 9024 字

【一】

被水羽叫了一聲,神無抬起頭。

“神無,一起——呃!?喂,幹嘛!?”

“好了,跟着我來。三翼要好好相處吧?”

騷動的聲音自門扉附近傳來。神無轉過頭,看到水羽被國一拖出了教室。神無呆呆地在心底默唸國一的話。只知道被任命爲鬼頭的人會有三位庇護翼的她,當然不知道國一是自殺了的前鬼頭庇護翼——“三翼”之一。她只是奇怪地像“難道三翼有好幾位嗎”,突然想到什麼似的從書包中拿出古舊的木雕人偶。

昨晚在森林撿到的東西。人偶用鐵環釘住的手臂和雙腿都被拿掉了。早上她借來螺絲刀總算把它修復了,雖然手指被夾到,不懂得力道輕重把鐵環弄變形了。

神無轉動這手中的人偶。

圓筒形木材作爲人偶的軀幹,做工粗糙的手腳同樣是圓筒形,至於它的臉,肯定是笑臉吧,但那睜大眼睛、露出牙齒的模樣的確讓人不舒服。總結來說,這是個很有個性的人偶。

“嗚哇,怎麼有個詛咒人偶。”

從某層面來說,這評價滿準確的。神無的注意力從人偶身上轉到剛走進教室的桃子身上。

“奇怪的感覺。好像真的被詛咒了。”

桃子笑着回到自己座位上,拿起化學教科書和筆。

“走吧。到北樓的第三化學室。上個廁所就會遲到了。真是的,朝霧是轉校生,我應該給你帶路的。早咲呢?”

神無不知道該如何說明被國一拉走的水羽的情況,桃子聳肩一笑。

“真是的,好好照顧自己的新娘啊。昨天怎麼了?我一直等你呢。”

“呃?”

“不是說住到我那裏嗎?”

原本就不知所措的神無被桃子的一句話弄得更混亂。神無完全忘記了第一個對自己釋放善意、擔心自己的人了。

“朋友已經沒價值了吧。你睡在哪裏?該不會是職員宿舍四樓吧?”

桃子催促神無拿出化學教科書,興致勃勃地問。神無小心地把人偶放回書包中,狼狽得不知道如何回答。昨天結果還是住在光晴房間。他把牀鋪讓出來,一直呆在心思複雜無法入睡的神無旁邊。知道她不知何時睡着,他纔到一樓的起居室休息。

“找到了。”

“呃……!那混賬小鬼!”

不這樣的話,她就要被他的情緒壓垮了。

華鬼走向沉默的神無。她只是以不可思議的眼神看着積蓄着明顯殺意的華鬼。

繼續追問。看到神無不由自主停下腳步,以爲被拒絕的桃子不滿地嘟起嘴。

桃子憤憤不平地給出自己的意見,神無無法反駁什麼。

莫名情緒的浪潮——喚起了在胸口潛伏已久的不安。

“樂意嗎?”

“真有趣。我沒有說什麼奇怪的話吧?你身邊都沒有我這種人吧?”

華鬼再次朝無言站立着的神無踏出一步。同時後退的神無身體撞上了硬硬的東西。

不知道自己爲什麼要追他,神無迷惑地保持一定距離,跟在他身後。

“蠢材惡鬼!真心想要殺掉自己新娘的人只有你了!”

表情微妙地變化着。神無凝視他,以求找出他的真是一面,但視線卻染上了一層白色。

“華鬼。”

瞬間理解是誰做的好事,光晴眼淚汪汪地盯着剛纔華鬼站立的地方。但他已經不見蹤影了。

“——想死嗎?”

“——華鬼。”

擁有鬼頭之名的鬼無言地看着呼喚自己名字的新娘。一言不發,全身卻籠罩着明瞭的殺意,直刺人肌膚。惡寒從背脊擴散到全身,細胞一個接一個地麻痹。對神無使刀的少女甚至連凍結空氣的氣息叫殺意都不知道,怯懦地朝同伴走去,快步走下樓梯。走完這段,樓梯就是通往屋頂的門扉。爲了防止危險通常都是鎖着的,也許她們早就喪失了判斷的理性,無法再思考纔會朝死路跑去。

突如其來的聲音讓神無頭腦一麻,神無慢慢地轉過身。

即使走出教室那快樂的聲音還是停不住。神無被她唐突的問題嚇到。

“……這傢伙想要殺死你啊,你應該明白吧?”

向着神無的刀刃稍微顫抖。被異樣氣氛感染的少女臉色蒼白,刀子從手上滑落,落在地面上發出清脆的撞擊聲。

神無抬起頭,看到光晴頭部附近出現了一隻“腳”。

他來這裏的目的不是她吧,神無莫名地有這種想法。他應該不至於偏執得特意找她出來殺掉。神無搞不懂他殺意的含義,只是這樣告訴自己。

光晴反射性地重複神無的驚歎。瞬間,他的身體往前傾,頭部被那隻“腳”踩住了

傾倒的光晴趕忙撐住身體,神無呆呆地目送神色木然的華鬼離去。前來幫助的麗二也無言地看着他的背影。

“爲什麼那麼痛苦?”

“逃走了!?”

桃子淡然地說出這些,讓神無嚇了一跳。從常識上考慮十六歲的少年男女同寢同食必然會遭到責難吧。但是在這所可以稱之爲封閉式的學校中卻不一樣。

即使知道他內心的想法,也絕對無法理解吧。也許只是加深了神無的痛苦。

神無再次說出之前也問過一次的問題。被自己認爲殘酷的鬼眼中的動搖神色迷惑,儘管明知答案還是心懷恐懼地說出來了。

她會覺得痛苦肯定是因爲不熟悉他。在空隙間發現因殺意搖擺的心,被不知名的情緒翻弄得頭腦混亂。那種想了解他的強烈思想和害怕深入瞭解他的心意在她體內衝擊。

他別開臉的瞬間,神無看到了他前所未有的表情。人的表情會因爲角度不同而改變,有可能是她的錯覺。雖然這麼想,但還是忍不住被他表情吸引,心頭一陣騷亂。

神無沿着少女們的視線看去。

“有點痛哦,你能忍受吧?這把刀的刀刃很穩固,不會有失誤的。沒事,很快過去了。”

對神無來說,這問題不值得感到悲傷或者生氣。她跟華鬼之間的鴻溝,深刻得沒有填充的方法,甚至連鴻溝產生的理由都不清楚。

“麻煩的傢伙,不好好打上一場,你們都無法理解彼此呢。”

神無無意識地喊出他的名字。

“那你昨天住哪裏?難道剛纔的人偶就是昨晚得到的?”

“怎麼了?”

“完全沒什麼大不了的嘛。真的嗎?”

“你不喜歡就算了。”

看到他金黃色的眼眯起來,神無稍微後退,屏息。

“是——是的。”

“你就是鬼頭的新娘吧?混賬女人。”

她知道華鬼的嚴厲。但神無連原因都不知道。選擇神無爲新娘的是華鬼、讓她到鬼之裏的人也應該是他,爲何現在對她只有負面情緒?

華鬼厭惡地盯着光晴。

神無也停下腳步。

“那是,是我擅自……”

手掌觸摸到那東西。神無凝視着華鬼,手貼在背後的牆壁上。想要循原路回去還是逃到通往北樓的走廊。

“那就好了……我忘記東西放在教室了,你先走吧?第三化學室,就在北樓二樓的盡頭……真的可以嗎?”

神無盯着落荒而逃的少女。

還是別扯上關係的好。那男人很危險——神無長年積累的直覺警告着她,但身體卻不由自主地向前,想要追趕他。

眼瞳深處,有什麼動搖着。那不是殺意也不是憎惡,是別樣的感情。

華鬼下了幾步樓梯,站住緩緩地回頭。金黃色的眼瞳箭一般銳利地投射在神無身上。

那瞬間,他眼瞳深處顯露出動搖神色。儘管銳利度還在,但跟殺意不同的曖昧光芒閃過他眼睛。然而他發現了這個變化,以殺意來掩蓋,銳利地盯着神無。

不能在意。

“華鬼?”

“我以爲神無會來的,誰知道是木藤前輩到女生宿舍了,嚇我一跳。……咦?你不知道嗎?木藤前輩要住哪個宿舍引發了一場白熱化的戰爭呢。那樣露骨的爭奪看起來也覺得好玩。連宿舍長都捲入鬥爭中,真是一團糟。跟木藤前輩一樣,三翼的新娘也可以跟自己的鬼同居吧?那神無就能住在三翼中其中一人的房間……嗯,結果木藤前輩住在哪裏呢。”

不然眼前的情景也不會那麼不自然。

突然,冷然氣息消散。慌忙打量左右走廊的神無發現華鬼別開了臉,像完全失去性質地轉過身去。

“啊——”

神無再次點頭,桃子的眉頭才稍微放鬆了點,沿着來路回去了。神無看着桃子的背影,輕輕嘆息了一下,繼續往前走。

他停下腳步,以充滿怒氣和憎惡的眼神看着神無。

渾身只剩下嚴苛氣息的背影,還在散發着拒絕意味。

少女從口袋中拿出名爲折刀的小刀,展開,刀刃從點綴着簡單裝飾的把手中彈出來。她舉起刀子,對神無露出一抹聖女般的微笑。

“偷襲!”

“嗯,英姿颯爽地。”

“啊?”

他對誰出手,抱誰她都不應該在意。

對自己的新娘只有殺意的鬼——那就是華鬼。而對象是名爲朝霧神無的少女——對她來說,兩人之間的關係僅此而已。

明明害怕得想要蜷縮起身體,但視線卻移不開。無法逃走,神無只是以雙手緊緊抱着顫抖的身體,直直地回視他。

溫和地笑着的麗二指指華鬼離去的方向。

“痛苦嗎?”

“因爲朝霧很拗口。土佐塚也拗口吧。好不好嘛?”

失去嚴苛、低沉的聲音變得異樣溫柔。

神無輕聲一問,華鬼瞬間僵硬。

“神無?怎麼了,沒事吧?”

“給我住手,不然絕不輕饒。”

暴怒的罵聲讓神無回過神,仰望着發熱的白色牆壁。罵聲她就知道那是鬼之裏的學生·光晴。無法理解狀況的神無聽到鈍重的聲響,不由得喫驚。從遮擋視線的高大背影后探出臉,窺視情況。

眼光停在少女們正對着的位置上。散發着狂氣與殺意的男人正以金黃色的眼瞳看着神無。

說完,她以手肘蹭了蹭神無。

“——閉嘴,給我消失,我不需要你。”

神無連忙點頭。桃子輕輕笑了。

即使知道使盡全身力氣也無法逃脫,神無還是靜靜地盯着想要殺死自己的冷酷男子,下意識地探尋他的內心想法。拒絕一切的言論和態度背後真正的想法——那肯定是他的真是一面。

讓人誤以爲時間靜止了的寂靜壓迫着神經。無法再忍受了——她這麼想時,華鬼動了。他踏出腳走下一級階梯。神無反射性地後退。

肩膀被拍了一下,神無驚慌地縮着身子。神無若無其事地回答沒事,桃子有點不安地說:

少女站起來,理所當然似的無半分躊躇地步下樓梯。就在她走出第二步的瞬間,少女發現整個樓梯間的空氣凝固了,不由自主頓下腳步。

“什麼?發生不可告人的事了?同一屋檐下絕對危險啊。真是的,好羨慕被選中的朝霧。對了,我可以叫你神無嗎?你也叫我桃子吧。”

句句諷刺敲擊着神無的耳膜。她想要通過的樓梯上,坐着三個穿着學生制服的女學生。她們臉上扭曲的笑容,她早就司空見慣。她們的意圖也清晰地表現出來了。她們想要變成“鬼頭的新娘”,而神無只是障礙物。障礙要消滅——生活在閉鎖空間中的她們,肯定失去了常人的部分常識。

“神無不在也好,木藤前輩好像是挑選後妃呢,作爲新娘來說,我很生氣。就算被其他鬼求愛,但看到自己的鬼跟其他女人拉拉扯扯還是不好受呢。”

“華鬼。”

儘管知道自己被揶揄了,神無只是臉紅,無法反駁。

越想越是忘不掉。

神無抿着脣走到通往北樓的方向,尋找那兩座樓間連接的通道。才往前走了幾步,右前方就出現一個障礙物,隱約散發着蠢動的氣息。

短促的命令後,華鬼朝神無舉起手。兇器般的指尖滑過神無的脖子,往下方的心臟揮去。

原本興致勃勃地在旁觀戰的少女們也怯懦地靠在一起。

校舍三樓只有一年級的教室和空置的房間。他來這裏的原因和不聽吩咐的身體讓她混亂不已。

神無不由自主停下腳步。

烙印的男人是從沒對她展現過溫柔的殘酷的鬼——十六年前他理所當然的到訪只留下擾亂生活的慌亂。

眼瞳中盈滿動搖苦惱的不是神無。最起碼不是面對只有殺意的鬼應該有的情緒。

神無慌忙搖頭。只是聽到不陌生的詞語導致思考停頓而已。過去每天都過着被嫌棄、被罵的生活,實在難以習慣應付別人的好意和好奇心。被人稱呼名字也是來這裏後才體驗到的。

下一道聲音是溫柔中蘊含着危險。白衣保健醫生帶着一臉悽絕的微笑,從華鬼後方靠近。

面對沒有逃走意思只是看着自己的神無,華鬼的動作變得遲鈍。

眼前的高大背影對華鬼吆喝。聽到這裏,神無慌忙抓住他的襯衣。意想不到的舉動讓光晴回頭。

“不,我看來是非常漂亮的動作。想不到會跳起來攻擊——功夫很好。”

“現在不是感動的時候!神無也是的!竟然還給想殺死自己的鬼說情!!”

也許很痛吧,光晴邊叫喊着邊揉腦袋,然後抓住神無的肩膀猛烈搖晃。神無無助得任由他搖晃了好一會兒,光晴才嘆息地擁抱她。他突如其來的動作讓她不知所措,只是不安地看着他。

“拜託。我真是快被嚇死了。”

悲痛申訴的氣息吹拂在脖子上,神無臉色赤紅。昨天被求婚,今天又被抱住,企圖平靜的新難免湧起陣陣非必要的感覺。

“光晴,你想趁亂抱到什麼時候?”

麗二皮笑肉不笑地把手放在光晴肩膀上,強行把神無拉出了他的懷抱。

“有什麼關係啊,只是抱一下。”

“一點都不好。”

“麗真小氣!”

躲在神無身後,光晴越過她的肩膀跟麗叫囂。那隱藏自己的姿態充滿了耍寶感覺,讓神無緊繃的情緒自然緩解下來。

明白在這裏的都是同伴,神無安心地舒了一口氣,說了一聲“對不起”就站到遠一點的地方聽他們吵架了。她這才發現不遠處站着兩個垂頭喪氣的少年,臉龐相似的他們是沒到次的水羽的庇護翼——森圓兄弟。

他們對神無深深鞠躬。

“其實我們應該出去幫助新娘的。”

“但鬼頭……”

“鬼頭太恐怖,我們不敢出去!”

面對那殺氣,所有人都會因恐懼而顫抖。那緊迫的威嚴把在場的人完全吞噬。想要儘快逃走是基於保命的本能,那是生物最自然的反應。就算無法保護新娘免受“鬼頭”華鬼的侵害,也沒有人會責怪他們吧。但對於職責是守護新娘的他們來說,肯定是無可推卸的失職。

不管重要的新娘陷入危險,因爲恐懼而不進行救助,那對庇護翼來說是最差勁的藉口。

但麗二跟光晴的臉上沒有責難。

“你們說什麼呢,把我們叫來是正確的判斷。因此重要的新娘纔會沒事呢。”

“住手吧?”

神無零碎的疑問讓水羽睜大眼睛。

貢國一——華鬼繼承鬼頭之名前,擁有鬼頭名譽的男人的庇護翼。婚禮上,他是唯一站起來的人。

“不行吧。鬼之裏高校原本就是爲了給鬼和新娘多點相處機會,無條件接納學生的學校。有貢國一那樣有實力的人入學,校方該有多高興。”

“幸好來得及……!”

光晴低聲說,麗二笑着走過來,雙手環胸。

麗二抿去笑容的同時,走廊上響起哀鳴,久久不散。

“水羽還沒到需要庇護翼的……!”

光晴跟麗二互視一眼,苦笑。

以隱含強烈侮辱色彩的眼睛瞥了他一眼,貢國一臉容變得奇怪。

“……開戰了?”

“雖然鬱悶但請你忍耐。我們必須避免防守力量變弱的情況。讓你覺得不自由,抱歉。”

神無疑惑地遵從吩咐。光晴的手腕被診斷爲扭傷,是保護神無造成的傷。現在她只有跟隨水羽離開了。神無垂着頭跟在水羽後頭,走上樓梯,一到達北樓的走了就忍不住嘆息。水羽靜靜地看着意志消沉的她。

爲什麼會這麼生氣——他知道原因,也肯定知道讓這種情緒沉靜下去的方法。

“神無,你知道……?”

看到水羽生氣地緊握拳頭,麗二突然走出來張開手臂,預先警告說“請別毆打牆壁”,水羽咋舌了一下,喘息着收回拳頭。

“沒事吧,須澤!?”

這句話讓華鬼知道男人只對梓有興趣。華鬼若有所失地睜大覆蓋着長長睫毛的眼睛,直勾勾地凝視她好一會兒才轉身走開。

風搖動樹枝的聲音與安靜的人類聲音同時響起。華鬼緩緩回頭。

雙生子強撐的連終於崩潰了。

“嗯?”

說完,華鬼俯下身子撿起腳下的小石頭,然後爽快地揮動手臂。

神無走近窗邊。

華鬼應聲抬起頭,看到來人難免詫異。察覺對方沒殺意本想不管的,但眼前這陌生男人看來是特意接觸他來的。華鬼皺起眉頭,努力翻查記憶,終於記得眼前男子的名字和身份。

不是嚴苛、不是憎恨——也不是殺意。

“他在痛苦什麼?”

“再說讓他退學的話,華鬼定會快一步發現。”

水羽震驚地問着凝視華鬼的她。然後莞爾一笑。

那句話讓風太和雷太的表情緩和下來,終於接觸緊張感似的靦腆而笑。

因爲要上化學課,神無抱着用具走出保健室時,喘息的水羽就在走廊上等着。他把手機放到口袋中,注視着神無身後的麗二和光晴。

“不,到時候更加糟糕。華鬼是鬼頭又是學生會會長,再加上前所未聞的鬼頭三翼向鬼頭新娘求愛的事情,神無已經變得萬衆矚目。不管華鬼的態度如何,考慮到以後的情況,神無還是念完高中比較好。無論怎麼說,打好基礎是最安全的。”

“雷太風太,你們先回教室去吧。辛苦了。我們走吧,神無,絕對不要放手哦。”

沙沙,胸口隱隱騷動。

華鬼眯起眼睛。儘管他裝成脆弱,但身體騙不了人。教務員的手放在梓肩膀上,把她壓向自己背後,單手抓住了華鬼投擲小石頭的手。

華鬼問少女——學生會副會長·須澤梓身後的教務員,就算對方假裝得如何普通,只要體內潛藏着鬼族血液,華鬼一眼就能察覺出來。環視四周的梓比教務員更快一步回答:

“現在最有問題的是光晴。你的手腕骨頭裂開了吧?我可是聽到很清脆的聲音。”

水羽望向窗外,語氣泄露出悔恨的感覺。神無隨着他的視線,發現深綠叢林中的人影,不由得喊了出聲。

華鬼低喃,閉上眼睛,企圖驅散烙印在腦海中的少女的身影。

“或者說恐怖吧。”

看了看自嘲地低喃的水羽,神無視線再次轉向華鬼。在兇暴和殘忍之下,隱藏着某種情緒的鬼——

眼前是美麗得任誰看到都喫驚的美少女,跟臉色訝異的男人。男人穿着嫩綠色的襯衣,是教務員吧。粗大的手掌上握着竹掃把。

光晴只是笑看着不斷訴說經歷的少年。

澄淨的聲音清晰傳入耳中,但華鬼沒有停步突入綠色林木中。他生氣的不是梓,也不是那不知名的鬼。他清楚明白自己生氣的原因,胸口中那股不快感覺不斷擴大。

對神無來說,“木藤華鬼”就是凝聚着衆人渴望、羨慕條件於一身的幸福男人。不在意他人的想法,爲了自己的慾望而行動,一個讓人不忿的男人。

“學生會會長要搗亂學校嗎?”

華鬼來到學園一隅,肉眼所看不到的樹木叢中。眼眸中一片金光,那是充滿憎惡和殺意的殘暴野獸的眼睛。

“光晴說得對,本來這裏對鬼的新娘來說是最安全的。畢業後就能跟自己的鬼到鎮上去了——不同地位的鬼會得到不同數量的金額,雖然有的鬼搞生意變成了大款,但更多是到鎮上的政府、醫院、警隊中當差,同伴間互相協助地過活。爲了新娘鬼能犧牲很多。所以……到底爲什麼會變成這樣呢。”

“那傢伙算什麼東西!?跟我們說三翼應該做什麼,他是什麼人啊!真是多管閒事!老是說些讓人噁心的話!”

“那個人……”

“只是來跟害羞的鬼頭打個招呼。真的是,老做多餘事情。”

昨天女生宿舍的騷動讓他睡眠不足。上課時想要找到安靜的地方休息卻被人妨礙了。盈滿內心深處的黑色情緒現在還沒散去。胸口那異樣的情緒不止是睡眠不足之過。

把教務員的呼喚丟在身後,同時聽到了梓說“我沒事……放過他吧?”的勸說。

【三】

“因爲他是前三翼……喂,如果他喜歡上某人的新娘進而求愛,那優質的血脈就會殘留在後世了,所以校方纔會積極接納他的入學吧?”

“算是吧,勢均力敵吧。”

“你在這裏嗎?”

神無按照麗二溫柔的吩咐,以雙手握住光晴的手腕。被強力毆打的部分泛出赤紅色,看到也讓人覺得疼。必須診斷一下是否骨折了。

“只是偶然嗎……在鬼頭立場穩固前,必須處理掉那女生。”

“你們別太勉強了,有事就來找我們。庇護翼並不是單純爲了守護新娘而存在,而是爲了守護重要的人。”

“你做的?”

國一聳聳肩朝校舍走去。看來沒什麼要緊事。被他煩着的華鬼再次閉上眼睛,風中傳來他的聲音。

“那個人爲什麼痛苦呢?”

他想到了剛纔還在眼前的少女。她越是拒絕越是讓她生氣,他的神經反而可以輕鬆下來。

“他就那麼討厭自己的新娘?甚至希望新娘死去!”

“抱歉,我被貢國一纏住了。直到他突然消失後我回教室,土佐塚才告訴我神無不見了。”

“別亂說了,回教室去吧?也許‘鬼頭’不需要學歷,但完全不上課可是個問題。”

“總算鬆一口氣。”

“是嗎,神無明白呢……是嗎……那就——沒問題了。嗯,也許沒問題了。”

華鬼應該是衆人眼中的幸福男子。本應該沒有痛苦、自由自在的人——卻偶爾會露出備受壓迫的表情。

“神無,爲了防止光晴逃脫,請你挽住他的手臂。”

“不,沒事。完全沒——好痛啊!?”

大家都說鬼是討厭羣集,儘管對敵人無情卻是生來情深、本能地守護着新娘的生物。但不是所有鬼都一樣。

他點點頭,表示理解。

“這些有什麼關係!神無有個萬一怎麼辦!!而且事情鬧大了,會給神無造成莫大的負擔。”

“我們已經很拼命了!在附近的三翼是光晴跟麗二!”

“讓他退學!”

水羽沉默了。聽到這裏,神無終於發現自己處於話題中心。

【二】

也許睡着了。他的背靠在樹幹上,雙目緊閉,身體動也不動,臉上絲毫不見危險的神色。

水羽道歉,神無慌忙搖頭。水羽笑了笑,也嘆息。

被擊中可不是手上那麼簡單了——華鬼眺望着眼前兩個應該要發怒的人。

“水羽是特別的。那樣的年紀就成爲庇護翼是非常了不起的。”

“對不起。”

說到以少年姿態成爲鬼頭庇護翼的主人的名字,雙生子泫然欲泣。他們似乎沒辦法效仿主人呢。

“不是神無的錯。”

不知道過了多久。也許是幾分鐘,也許是幾個小時吧。明明不是陷入沉睡狀態記憶卻非常模糊。

原本想要到屋頂去的華鬼,轉而走向校舍間的人工森林。特意在電梯口換鞋子太麻煩了——他當然穿着室內運動鞋。

“跟你無關。”

光晴走向神無身邊的雙生子,溫柔地笑了笑,伸出手同時撫摸他們的頭頂。

相反,少女手上沒有任何東西,她的手抱住自己纖細的腰身。

“但問題是華鬼呢。”

在現在被衆多人仇恨注意的狀況下,她獨自走出去也許無法活命了。以前的經歷也不會有男人輕易來接觸她,即使痛苦但也總算安全。但留在這裏會給身邊的人添麻煩也是不爭的事實。

手指撫着下顎,麗二加入說明。

停下腳步、握緊拳頭,正想要朝附近的樹幹揮去時——他發現了樹幹上新的傷痕,皺起眉頭。華鬼馬上確定那是拳頭造成的,而且根據樹皮陷落的情況來判斷,應該是鬼做的。鬼之裏高校中學生、職員、在職的教務員中大多是鬼,他們到處整頓整理空置的教室,還經常前來打掃修剪這鬱悶的中庭。

華鬼俯視着自己緊握的拳頭。

對於自己的處境深感抱歉的神無說出道歉的話,深深低下頭。

爆炸聲之後是哀鳴聲。在白煙中碎裂的石頭散落在草坪上。

“什麼事。”

一臉不懷好意笑容的保健醫生,一次打量着神無、雙生子、感覺到什麼似的光晴。

但情況優異。被打的樹木有幾根樹枝折斷了。雖然不能說是經歷一番打鬥,但簡直就像有人故意搗亂。

“我帶你們到保健室吧。很久沒有聽到病人腕骨的聲響了。”

“你們充當庇護翼的日子尚淺。但只要做出正確判斷就沒問題了。辛苦了。”

“華鬼。”

“對對,都是華鬼不好。先回去上課吧,詳細的事情以後再討論。”

“華鬼有點異常。他違抗本能,到底在掙扎什麼。”

說完,他慢慢邁開步伐。神無慌忙收回視線,跟在後頭。水羽輕輕笑着,懷念似的繼續說:

“那傢伙其實很溫柔的。只是有點不善於表達。”

這句話跟神無對華鬼的印象完全不搭邊。因爲了解不深,華鬼是否溫柔、是否不善於表達神無並不清楚,但從第一印象來看,他是殘酷的。無情而冷酷——宛如銳利刀刃的男子。

把人當成工具,渾身散發嚴苛和殺意的悲哀的鬼。

“神無,你喜歡華鬼吧?”

神無凝神靜聽。

“這樣你肯定會變成比任何人都幸福的新娘。因爲他會守護神無你。只有他才能守護神無你。”

水羽溫柔地注視着停下腳步失言的神無,點點頭。

盛開想胸口的花朵發熱。詛咒般烙印在身上的鬼新娘之印,一直都只是讓她痛苦的忌諱的存在。

最近被刻印上的三朵花中央,豐滿的妖花始終綻放出鮮豔的顏色。

“華鬼……?”

神無伸手按住灼熱得快要讓制服燃燒起來的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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