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盛開匈口
《華鬼》 · 梨沙 · 1萬 字
【一】
“你認識她嗎?”
“嗯,傳聞中被自己的鬼捨棄的人?那也是沒辦法吧。”
“真是嚇我一跳呢。鬼的新娘中還有那樣的人呢。但是聽說在鬼之裏,鬼比新娘更加囂張,想不到真的有”
“她不是被其他鬼求愛了嗎?我聽說鬼喜歡美少女呢!”
“你對自己的容貌沒信心嗎?”
“呃。應爲一個星期都不夠十個人跟我告白。
“他們知道你的性格後都不敢來告白吧。那個女生只是樣貌不行吧?”
“噓!會被聽到的!”
“呃,我很大聲嗎?但一般來說,鬼不滿意的少女都會讓她回家吧?爲什麼她還留在學校呢?”
“去問問她本人不就好了。”
“討厭,你去啊!”
“我纔不要。聽說連父母都拋棄她呢,太惡劣了。我應付不了。”
“那真是太惡劣了。”
尖刻的笑容迴盪在走廊中慢慢消散。
那些清脆動聽發的聲音只會說出諷刺的語言。一個人留在教室中,她傾聽漸漸遠離的腳步聲,被突然闖入視線的藍天吸引,情不自禁抬起頭。
“神無什麼時候回來呢。”
光映射在眼中。緊握的雙手輕微顫抖,喉嚨發出低沉的名叫。
別哭——她斥責自己。因爲這一句話就輕易掉淚,只會讓人覺得可笑。但即使抑制住眼淚也無法抑制胸口澎湃的感情,她用裏踢倒眼前的桌子。
僵硬不快的聲音在室內迴響,造成些許迴音,然後消失。比跟硬物撞擊的腳更痛的是,即使受傷也不會血流成河的內心。她按住胸口,蜷縮着身子,一個熟悉的男人走進教室,驚慌地跑過來。
桃子回過頭,因爲背光關係臉容看不清楚。神無覺得很受傷,沒說設麼。
遲到的桃子一整天都很開朗。休息時間總會來到神無的旁邊,詢問在本家發生的事情。不習慣跟朋友聊天的神無,只能用心地說明之前的狀況。當然也有好幾件事不能告訴她的。華鬼受傷、國一消失的理由、還有四季子的惡行——
桃子沒有迴避四季子的視線,諷刺地笑說。儘管態度跟平常相同,但她緊握的拳頭卻在輕微顫抖。四季子沒有發現桃子的異常,只是跟優奈走了。
“原來如此,真有趣。”
她知道氣氛在改變着。四季子站起來,走向門外。跟在她身後出去的是關根優奈——總是跟四季子一起的高挑少女,兩人來到走廊上。
“幹什麼呢?上課鈴要響了哦。”
“那邊的調查好了嗎?”
桃子的眼睛有點浮腫,而且眼角也是紅紅的。簡直就像是哭過的樣子。桃子別過臉,神無更加覺得奇怪了。
他低喃着,仰望天空,原本澄淨的世界不知何時變得模糊,所有輪廓都消失了。
鍵入建築物內,萌黃馬上發問。麗二和伊織相識,在本家他被伊織糾纏着。想到回合時麗二狼狽的樣子神無沒回答什麼,回頭看向水羽。
“不是的,我只是……”
“不是一直都沒事嗎?以後也一定沒事的。”
“刺他,誰?難道是我?——別說這樣些誣陷人的話了。”
律順着響的視線眺望窗外,看到悠然踱步的華鬼,喫驚地走近窗戶。
“外表是美麗,但整個人都惡劣透頂。”
“怎麼了!?”
“江島,我有話想問你。”
平常說謊不結巴的水羽爲難似的苦笑,甚至連語調都怪怪的。
“……礙眼。”
四季子突如其來的指責讓神無無言以對,她揚起一抹嘲諷的笑容,惡毒地凝視神無。
神無坐在椅子上,閉上眼睛。把教室的吵雜摒除於意識之外,回想昨天發生的一切。在本家跟敵人戰鬥的光晴和被伊織纏着的麗二,在他們回鬼之裏的途中與他們會合。一路上他們一直擔心敵人會追上來,但所幸的是她杞人憂天,四個人平安回到鬼之裏。
“桃子。”
來到聯繫的學校、男生宿舍、女生宿舍、職員宿舍的十字路口前,桃子揮揮手轉過身去。看着她遠去的背影,神無爲桃子那種怪異的感覺而擔憂不已。她在學校時的確很精神,但那種不自然的感覺始終困擾着神無。
她開朗的回答也沒有了平常的霸氣,反而更像強撐,神無不解地停下腳步,桃子仰望窗戶說:
“現在的確如此。”
“什麼?”
“似乎能利用。告訴我那個女人的名字。”
“別碰我……!!”
響簡要地對看着鑰匙的律下命令。這間一直關閉的房間的鑰匙不知維護會在國一手上。從不自然的內部裝修來看,這裏肯定是用於某項研究。但這不是吸引他的地方,只是覺得眼前多了一項能理由的東西。毫無疑問,他知道了所有使用方法,剩下來按照步驟就好了。
耳邊響起那句今天早上被告知的“他還在昏迷狀態,沒醒來。”
響把手放進口袋,緊握着那個木雕人偶。
“沒什麼發生。”
那是近乎悲鳴的叫喊
四季子冷笑,玩弄着披肩的長髮。他那橫蠻的態度完全沒改變,簡直把神無當成空氣了。
“啊,他?他轉校了好寂寞呢,我還想跟他好好相處。”
“哎呀,已經這麼晚了嗎。”
“四季子,別再這裏。”
“關於貢的事情。”
“……你在森林用刀刺他吧?”
“你想幹什麼呢……律,隨便找個理由,把鑰匙退回職員室。”
響眺望着有點難以啓齒似的律。原來如此,那女人被拋棄了。鬼會拋棄自己的新娘是罕見的,而且迎娶的第二天就下定決心了。被留下來的女生沒有可去的地方,只能繼續留在鬼之裏。在美女衆多的鬼新娘行列的兩個異類——互相依靠扶持,也真夠滑稽難堪的。
被優奈阻止的四季子直勾勾地凝視桃子,然後故意似的別開臉往前走。然後停在神無和桃子面前,狠狠地盯着她們。
“走開!我不想見到你!”
“神無,你怎麼了?”
四面的牆壁上都沒有窗,只聽到空調的運作聲音。響眯眼環視沒有任何用品的室內。沒是用特殊金屬造成,即使是鬼也沒辦法簡單破壞。而牆壁上也塗抹着據稱目前仍在研究階段的素材,但能在這房間就證明素材已經有某種程度的實用性。如果文件的信息正確的話,那就是個有趣的實驗了。
“我們也覺得有像你這樣拼的惡劣的新娘,同樣非常不愉快。”
瞪着兩人遠處的背影,桃子低喃,然後舒了一口氣,轉向神無。
“我昨晚通宵看漫畫,眼睛很累。睡眠不足真糟糕啊!”
她倒抽一口氣,壓抑住哽咽。別哭,她不停地對自己說。
“咦,是華鬼父親家的車子。這麼說,華鬼從本家回來了嗎?嗯,這該如何判斷呢。我對他宣告了,應該是勁敵吧?”
“果然是美人。我要走那邊了,明天見。”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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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我一個人,別跟來。”
回應着水羽,神無看向職員宿舍。發現建築物旁邊停泊着一輛汽車。
不能說。而且也不是能輕易說出口的話題。
“我有點事想問她……”
“沒什麼……”
“土佐塚桃子。”
萌黃沒讓她接手,反而拜託她開門。
“煩死了。你有證據嗎?喂……難道因爲他也向起求愛了,所以你在意他的行蹤嗎?”
“我來幫你。”
“真夠愚蠢。”
“那個人,是指高槻老師的新娘吧?好溫柔的樣子。”
“啊,早上好。我睡過頭了所以現在才上學。神無你也是今天才上學的吧。想不到你會跟江島對上了。”
響不屑對受傷的人出手,鬼頭本家發生的事讓響決定撤退。這樣沒有損失。用於阻擋三翼腳步的由紀鬥身受重傷無法下牀,但對響來說,完全不影響自己。
回頭一看,是拿着書包的桃子。也許是錯覺吧,桃子臉色很差。她對神無笑了笑,轉而看向四季子。
“她有父母跟姐妹,非常普通的工薪族家庭。母親跟姐姐、妹妹都是美人——只有他一個人是例外。她跟母親、姐妹關係都不好……那女人的鬼……好像對別的新娘求愛,跟那新娘離開了鬼之裏。”
響輕易想象到那情景,以無聊之極的口吻回應了一句就走出房間。律有點喫驚地繼續說:
“從內部把九翼的守護漸漸瓦解……什麼,竟然回來了,嗎?”
“你喜歡嗎?”
同個時刻,北樓三樓,特別室。
“我會這麼不愉快還是有生以來第一次呢,朝霧。”
水羽意味深長地說,那表情宛如惡作劇的小惡魔一樣靈動,神無不按地看着他。
“這鑰匙怎麼了?”
“土佐塚,你的眼好腫哦……?”
“烙印是給予被選定的人。想到像你這樣的人都是鬼的新娘我就很不愉快……走吧,優奈。跟這種女人說話,連我們都變得低級了”
儘管現在的她閉上眼睛、塞住耳朵,但那些過分的詞語卻總能衝口而出。明知道這些話有多傷人,但她還是繼續說。
“……嗯,那女人是在六月中旬轉校進來,班上也似乎很不安定。那也是當然的。”
神無喫驚得睜大眼睛,四季子憐憫地嘆息道:
“有什麼事?”
“是嗎?”
“如果指示問這些無聊事,我們先回教室了。走吧,優奈。”
桃子咬牙制止住顫抖,咬着下脣。男人沉默,身子微微搖晃地離開教室,她終於深深舒一口氣。
“別管我。把新娘帶刀這裏來以後,庇護翼應該是自由的吧?你要糾纏我到什麼時候?我不需要你的同情!”
放學後,神無和桃子、還有水羽肩並肩地走回宿舍。桃子指着在職員宿舍別棟旁邊取義務的萌黃說。她上午好像外出了。白色襯衣加上松身褲,戴着奢華飾品的萌黃給人一種簡單而華麗的感覺。
讓原本樸素的房間裝修成現在田園風格的,是麗二的新娘萌黃。神無依舊睡在將近正方形、不太舒服的牀鋪一角上,今天早上老實告訴了萌黃說牀不舒服。閉眼想着回家後好好在房間中探索一下的神無,感覺到四周那不屑的視線和議論聲,不由得全身乏力。被班上的人鼓勵是經常有的,被討厭也是生活的一部分。獨自一人或者混入人羣中——熟悉守護自己的辦法的神無,即使多麼痛苦仍然是裝作感受不到四周那駭人的第一。
只是想知道國一是否安好。她想當時在場的四季子也許知道,所以纔會鼓起勇氣詢問。看着拼命想解釋的神無,四季子把修長的手收回口袋中。神無趕緊後退一步,背部撞上了某柔軟溫熱的肉牆。
“什麼啊!你就那麼想取笑我?”
“不是的,我只是——”
“何時?”
被朋友包圍着的四季子冷然地看着神無,周圍的少女也一致轉向她,神無感到背部閃過一陣惡寒。神無不安地開口,比預料中更密集的注視讓神無緊張不已。雖然無法知道自己不在學校時發生了什麼事,但教室的氣氛明顯改變了。神無看到水羽站起來,不想要得到更多的反感,於是以眼神指示水羽別動。
那焦急的聲音讓她全身顫抖。男人伸手觸摸她的肩膀,她迅速揮開他,盯着男人。
“咦,那不是木藤前輩嗎!?他回來了……喂,好幾個人都請假了,而且理由都一樣吧。神無,你之前到哪裏去了?”
但今天不同。神無站起來,走向渾身散發着惡意光波的少女。
“在鬼頭本家發生什麼事了嗎?”
“等一下!他沒事吧,現在怎樣了,如果你知道——”
心懷鬼胎的少女注意到神無的反應笑了。雖然已經有心理準備華鬼會回學校,但事實擺在眼前還是特別緊張。看着宿舍別棟,心想還是找地方逃比較好的神無,看到萌黃提着大桶衣服艱難走着時,快步走過去。
慌忙追出去的神無,發現兩人在走廊一角等着,可以拉開距離站在稍遠的地方,想不到四季子先開口發問。
“神無你提出的?還是算了吧,她那種人絕不可能回答你。一看到她那自己爲是的樣子我就火氣大了。啊,預備鈴響了,回教室吧。”
“把新娘迎接來的第二天。現在那鬼的庇護翼同情她,留在她身邊。”
別哭,她再次勸慰自己。
神無邁開步伐,肩膀失望地垂下。這樣就沒人能告訴她國一是否安好了。垂下頭奏者的神無突然看到桃子的側臉,不解地問:
“跟你沒關係。”
在鬼之裏最讓她喫驚的是職員宿舍別棟——就是華鬼的房間的樣子。以驚人速度重建的房間,黑棕色的木柱和白色的牆壁,滿是可愛花紋的傢俱,奢華的食器並排着,完全無視此房間主人的性格和興趣,完全變了個樣子。
跟平常一樣笑得端莊的女人,抱住衣服繼續在走廊上前進。知道微笑的她消失在走廊拐彎處,水羽才深深喘息了一下。
“真恐怖……”
水羽無力地說。神無盯着萌黃消失的走廊好一會兒,纔想起麗二的臉。
早上見面時,麗二的臉色不太好的樣子。雖然詳情她不清楚,打應該很辛苦吧。坐電梯到三樓,水羽走出去,神無繼續住四樓去。她爲難地從書包中拿出鑰匙,停下腳步。這裏除了內部人員不得進入,其實沒必要關門的,但玄關還是理所當然地上鎖了。鎖鏈加上門閂鎖,還有無論從內側還是外側都必須用鑰匙才能解開的鎖。萌黃似乎根據時間和場合,認爲嫁人也是敵人,希望用門鎖來進行暫時的隔離。
“……嫁人也是敵人。”
最後一個是爲了對付華鬼設置的門鎖。看着鑰匙,神無進入玄關,擅自上鎖的話,難得修好的房子又要被毀壞了,於是她沒上鎖,只是脫下鞋子。在本家時也有上鎖,但結果還是沒必要。難道華鬼的身體還沒恢復嗎。搞不懂意識清醒的他還是意識不清的他到底在想什麼,做些隨便的舉動反而會有反效果。
神無舒了一口氣,停在廚房門前。本來結婚後,新娘就能從自己的鬼手上得到一張銀行卡。雖然能買到自己必須的東西,但華鬼沒有給神無銀行卡,因此萌黃就細心地爲她準備了一切必需品。堆滿食物的冰箱、大量的衣物、生活必需的電器、甚至連日用雜貨備齊了。萌黃說有什麼需要就跟她說,這讓神無非常敬佩萌黃。
如果沒有她,三翼也許會給他準備,但肯定沒有這麼細心吧。曾經煞風景的四樓被統一刷上柔和的顏色,這也是萌黃的細心之處。想到分別適萌黃的樣子,一個人喫飯肯定很寂寞吧。
大量一下四周後,神無走到房間,換了衣服再來到廚房。打開了冰箱的門,看看時鐘,再眺望玄關,雖然明知道那人很可能不回來,但她還是決定做兩人份的食物。儘管難以想象兩人同坐一起喫飯的場景,但她做好了,也許華鬼會喫一口的。想到傷勢痊癒的他有可能又是滿身殺意地對待她,神無怯懦不已,但還是默默地開始做料理。
當她停下來時,外頭天色已經暗下來,時鐘指着起點。
放好料理坐下來,神無才發現這幾天自己都在大批人的圍繞下喫飯。雖然氣憤不完全是好的,她喫飯時也在想自己一個人喫飯會更好吧。總是習慣一個人喫飯,認爲以後也一樣的她,今天卻有種怪異感。
食量本來就小的她沒喫多少就收拾碗筷,只剩下華鬼份的食物。接下來也沒什麼好做的,到浴室放出熱水,確認幾點然後進去洗澡。泡在熱水中,呆呆地癡望天花板的神無,想起車子闖入本家大廳的情景,閉上眼睛。雖然她害怕得不敢問誰,但大屋肯定半毀了。華鬼昨天應該住在職員宿舍某處吧。
想到華鬼的樣子,同時也想到手持利刃的響,神無心情不由得陰鬱起來。敵人手上有過一的木雕人偶和四季子的刀。雖然想要拿回來,但卻不是那麼容易的。
突然玻璃外頭傳來聲響,神無睜開眼睛,隱身在浴池中。浴室隔壁就是更衣室,再隔壁就是走廊。她屏息,發現聲響慢慢地移動到走廊,停在門前,也學感受到神無的緊張,聲響再次移動、消失。
凝視玻璃的神無鬆一口氣。肯定是華鬼回來了。向來對她只有負面情緒的華鬼會放過她,也許並不是發自內心的。安心的神無沉入熱水中,邊想着怎麼辦,邊起來擦乾身體穿上睡衣,仔細吹乾長髮後,爲已經不疼的腳敷上溼布,然後放輕腳步,走出浴室。跟響戰鬥中傷勢更加嚴重的華鬼必須治療。想確認他有沒有跟多傷口的神無,逐一推開房門尋找華鬼,最後站在寢室門前。
雖然知道華鬼回來的只能在這裏了,但她還是害怕。站在門外幾次深呼吸,小心地敲敲門,然後才推開門,穿過門縫感受華鬼的氣息。但意外的是裏面沒有任何聲音。把門推得更開的她,沒看到華鬼,喫驚地走進房間,終於發現華鬼穿着制服躺在牀上。
耳邊傳來他跪着的呼吸聲。陷入沉睡的他毫無防備,連神無靠近也一動不動。
走到窗邊的神無,看到牀上放着幾個普通的枕頭,但華鬼反而枕着水羽給她的臘腸犬毛玩偶,神無喫驚不已。面對這幅超越想象的情景,神無心底的緊張消散,不由自主伸出手。爲他解開領帶,小心地觸碰他受傷的肩膀——突然,本以爲睡着的華鬼抓住了她的手腕。神無嚇得不能呼吸,想要拉回手,他卻不肯放開,神無驚叫出聲,身體一傾斜跌倒在他懷抱中。視線猛烈搖晃,被衝擊嚇到的她閉上眼睛,爲那突然出現的溫熱,雙眼圓瞪身體僵直。
華鬼抱在胸前的玩具——粉紅兔子出現在眼前。神無知道自己也在華鬼懷中,恐懼得身體僵硬,屏息靜氣——三十秒後,發現華鬼再沒有其他行動才稍微喘口氣。華鬼緊緊抱着神無躺下,完全沒有想動的感覺。
神無怯懦地抬起頭。
“華鬼很淺眠的。幾乎不會熟睡。”
把小袋子交給神無,他指着走廊深處。
“因此副會長才會忙得不可開交。”
“經歷之前的事情,還能安然熟睡嗎?”
感覺到她的視線,華鬼覺得自己應該繼續裝睡。以前的他會毫不猶豫地消滅她吧,但跟在本家時一樣,充斥神經的殺意枯竭了,甚至可以說完全消失不見了。
雖然給華鬼準備了食物,但他睡下去會趕不及上課的,他想回去喊他。
昨晚神無在華鬼懷抱中熟睡了。就是說,她自己判斷那是安全的地方。渾身散發着危險氣息的他不應該被納入安全任務範圍纔對,但睡着的事實卻駁斥她的理論。
“雖然華鬼討厭新娘是出了名的,但我們預料他面對擁有自己烙印的女人多少會有點情感。他在本家時的反應讓人在意。我還想如果他襲擊你就馬上上去四樓救你,想不到安靜得很。我還以爲華鬼不在四樓呢。”
肩膀的痛楚讓華鬼輕輕喘息。手掌的傷口已經不礙事了,但肩膀缺了一塊肉。就算貴的自我治癒力多優越,要完全復原都需要一段時間。他暗中咒罵“真麻煩”,突然發現手臂中傳來怪異的觸感。那種無意識讓人想擁抱的舒服手感,使得他皺起眉頭。很久沒實過深眠的他爲了確認那東西的身份而睜開眼——然後全身僵直。
本該是守護新娘的庇護翼,不能成了傷害新娘的禍首。兩人說出了正確的判斷,麗二困擾地點點頭。守護者還是多點好,但也不是強制規定。被新娘的色相誘惑到的庇護翼已經沒用了。別說沒用,甚至還可能造成危險。
輕啜了一口,說了聲“不錯”。殺意始終沒有出現,他俯視自己的手腕很是不解。
【三】
突然他想起來了。昨天經過廚房失,看到桌面上有飯菜。不知道是生氣還是肚子真餓了,他隨便喫了幾口,意外地合胃口。
“怎麼了?”
光晴跟麗二回應水羽的話,神無看到他們從起居室出來。她低頭打招呼,迅速就得到元氣十足的回應,然後四人陷入一片靜寂。
因恐懼和緊張而狂烈跳動的心臟,看到透頂那張睡臉後,恢復正常。
也學還是半睡半醒狀態吧,所以儘管礙眼的女人在懷中也沒有不愉快的感覺。伸手撥弄灑落在白色牀單上的黑髮,滑過指尖的頭髮發出沙沙響聲。
應該守護的女生——無論任何情況,這都是不變的事實。在手機上按了一下,麗二耳朵貼近聽筒。
才踏出一步就被水羽喊住了。
神無把托盤放在邊桌上,靜靜地推出去。
——應該是那樣的。
被華鬼緊貼式地抱着的神無,掙扎了一會兒終於發現抵抗無用。要讓他鬆手除非他醒來。下定決心的神無以不安的表情仰望華鬼。
“麗二,剛纔的……!”
“他的傷害沒好,昨晚睡得很好。”
自我保護、拒絕長大的神無終於也踏入了女性陣營,那是值得高興的事情。
他模糊地想着“如果多長些肉,抱起來就更舒服了”,突然手臂動了動。本以爲是毒素未清的肩膀作痛的華鬼,看到懷中的少女身體顫動,似乎快要醒了。
想到這裏,神無抬起頭。
不安地呼喊了一聲,回應她的是規律的呼吸聲。神無困惑地想他有睡得那麼香嗎,邊縮着身子想要從他懷中逃出來。但應該睡着了的華鬼別說鬆開手臂了,反而還更用勁抱住她。全層只有這房間有正式的牀,神無懷疑是否有別的被鋪,但這種狀況下實在不能放鬆,神無拼命掙扎。但華鬼的手勁始終沒有鬆懈下來。
怎麼說呢,彼此都有這種感覺吧。神無歪着腦袋。警戒臺人的她,無論跟誰單獨相處總是不習慣、異常緊張,當然也不可能睡着了。因過去經驗而對外敵敏感的她,只有確認過地點安全才會入睡。
“神無,怎……”
含糊地交代完,神無走出教室。無視吵鬧的室內,小跑步地在走廊上前進,跑到廁所又快速跑出來,頭腦混亂地下了樓梯。不知道要到哪裏去猜好,結果來到了保健室門前,想了想,鼓起勇氣拉開了門。
那讓人驚歎的華麗之花已經盛開。毫無疑問被稱爲妖花的種類。擁有魅惑人和鬼能力的烙印,灼燒着麗二的心。他用理性壓抑住那股騷動,淡淡地拿出手機。
殘留點點抗拒的神無的身體完全失去力道。
“……料理好喫嗎?”
莫名加速的心跳,是單純爲了剛纔的景象而感到混亂吧——他擅自下了定論。然而心地還是很不安。沒想起與她相處的事,他就煩惱不已。
手撐着臉頰,心情焦躁的麗二,不着邊際地低喃。
“怎麼了?忘記帶東西了?”
搞不懂。
正當他轉牛角尖時,遠處傳來剁東西的聲音,味增湯的香氣隨之而來。
接連的討論讓神無無法反駁。
跟麗二和光晴分別後,與水羽一起走向教室,坐在椅子上神無感覺身體的變化,皺起眉頭。今天早上開始就怪怪的。心跳加速,整個人惴惴不安的,而且覺得腹部沉重,感覺怪異。也許是因爲這幾天發生太多事了,神無嘆息。平常能好好休息的週末也因爲到華鬼本家去而無法休息。陌生的生活讓疲勞加劇,因此引起身體不適吧。
“早上好……華鬼還在睡。”
然而看到那張安穩的睡臉時,她的決心開始動搖。
“嗯,是的,是神無。”
“真是不可思議呢。”
“學生會長真不像話,擾亂風紀。”
“四樓,華鬼回來了吧。……沒什麼事情發生吧?”
思緒還停留在兩人同窗而睡的事情上的神無,察覺到三翼的警戒更加狼狽。現在她終於再次確認華鬼是男的。也許他會睡得那麼熟也是罕見的吧。
完全超乎意料。問題不是對手是誰,而是他身邊沒有人就無法安心入眠。通常他都保持淺眠,以警惕前來攻擊的敵人。他早就習慣這樣的生活了。大意就會喪命,對華鬼成爲鬼頭一事深感不滿的鬼可不會分時段攻擊。因此他不接近任何人,無論身邊有沒有人他都保持淺眠。
“是啊。應該是有覺悟了吧……能守護嗎?”
一回頭,看到了從椅子上滑落的一樹和拓海。身爲他庇護翼的少年,蒼白着臉指着門。
人是跑過來了,卻害羞得不知該如何說明狀況。這種青空應該跟桃子商量吧,神無臉色通紅嚥下到脣邊的話。麗二領悟似的“啊”了一聲,在附近的櫃子上拿出一個小袋子,來到神無面前。
神無看着麗二,嘴巴張張合合地動着。
神無閉上眼。
“但跟之前完全不同……呃!”
“女生廁所在那邊。”
“沒、沒什麼。”
麗二笑着回答,兩人臉色更加蒼白。
“神無?”
“不行。我們已經盡力不傷害她。再下去沒有守護她的自信。”
味增湯和熱乎乎的白飯——那香味直往華鬼鼻腔鑽。
憋了庇護翼一眼,再次問:“還是不行嗎?”
對睡着的人產生戒備之心是奇怪的——對,奇怪的。
麗二的話讓她臉色更紅,神無輕聲道謝後小跑步消失在走廊拐彎處。麗二眺望着神無消失的走廊,挽着手嘆息。
光晴表情玄妙地問,神無喫了一驚,想到早上的事情臉頰潮紅。想不到自己一直戒備的華鬼的臂彎竟然如此舒服,讓她一覺熟睡到天明。
“我、我出去一下……”
“早啊,神無。”
醒來時,她很不解。既然有危險的時候,當然也有不危險的時候。但睡着了意識朦朧的他身上卻完全沒有危險的感覺。那塔大可以等他熟睡後躺在牀鋪一角。在他醒來前到外頭去,那不是更安全嗎。型號他睡得很熟,寬敞的牀鋪也足以容納瘦小的她。
“他睡着時很安然。”
桃子站起來靠近她。仰望着桃子,神無張張嘴想說什麼,但有什麼都說不出來,只是站起來。
她深眠時候來的,華鬼意識混亂地凝視懷中的少女。神無還是悠然地抱着兔子,睡得很熟。即使說全層只有這裏有牀,兩人睡在一起也是沒辦法的,但事情始終太奇怪了。尤其看到神無被自己緊抱着的狀態,讓他心緒更加混亂。
配合神無步調走着的水羽不解地說。
直到腳步聲遠去,華鬼才坐起來。表情玄妙的他拿起盛有味增湯的碗。
一樹跟拓海猛烈搖頭。看到兩人喫驚得忘記坐回椅子上的樣子,麗二不由得苦笑嘆息。對他來說,這些都是預料之內的反應。但超越預料的是華鬼的烙印。被譽爲歷代最高鬼頭的鬼與生俱來的能力——也是一種詛咒束縛。
他們說得對,過去受過這麼多傷的男子,即使面對一個弱女子也無法安然入睡吧——神無突然想起華鬼的睡臉。那毫無防備的睡臉,完全不存在任何戒備的樣子。而她自己在華鬼的身邊也睡得很好。
麗二悠然地說着,並排到神無身邊。神無看着麗二的側臉,他聳聳肩。
“啊,別管他了。華鬼是重要人物,就算出勤天數不足也沒人在意。”
神無苦笑,歪着腦袋想。耳邊是規律的心跳鼓動聲。華鬼的呼吸聲還是有條不紊,在靜寂中柔軟地迴響着。
神無爲難似的皺眉。
他心底暗自說“不錯”。雖然不喜歡自己被她吸引,但卻找不到被吸引的原因。
想着想着,發現神無奮力想從自己雙手間掙脫出來,華鬼順從地放鬆了手腳。神無退下牀鋪,輕微喘息地站了一會兒,安靜地走出房間。
聽到帶萌黃那略帶刺的聲音,他苦笑着。
不一會兒後,陷入思考的華鬼耳中傳來開門聲。
細細數着他的心跳聲,眼皮漸漸變重,慢慢地她也陷入深眠中。
這不行。
“真是可喜可賀啊。”
爲什麼會這樣呢,他強壓住混亂的心,梳理思緒。
神無從電梯中出來,又停下腳步。
現在包裹着自己身體的手臂,並不是想要傷害自己。本能上領悟到這一點。心底就能產生一種安心的感覺。只要華鬼在場,任何時候都是緊張不已的神無,爲這種莫名的安心感到疑惑,深深嘆息垂下眼瞼。
她手腕中是被壓迫着的兔子。爲了給兔子留一點空間,她稍微蜷縮起身子,去馬上又被有利的手腕拉回去。
爲三翼判斷他淺眠的話感到奇怪之餘,神無繼續思索。
看着手上蠢蠢欲動的神無,華鬼不知爲何閉上眼躺下來。
“……華鬼?”
想到本家的事情,神無慌忙辯解。睡着的華鬼恐怕是無害的。因此她打算讓三人別擔心,他們的表情卻更加複雜。
昨天父親沒讓他這個兒子喫放,就因爲他討伐敵人無能而趕他出大宅——原本就討厭本家的他,對父親擅自威迫他回到大宅的行爲深感不滿,於是餓着肚子就坐車回鬼之裏高中了。回到學校,遇到的都是好奇的目光,而且居住的宿舍裝修改變得讓他暈眩。儘管這一切都讓他非常生氣,但現在怒火已經完全吹散了。
“我也不行。”
神無客氣地喊了幾次華鬼的名字。想要回答,但自我質疑讓華鬼無法開口。看到華鬼背對自己、一動不動的樣子,神無關上門,然後就拿着盛有早飯的托盤回來了。
“麻煩啊。”
不知不覺緊張起來的華鬼躺在牀上低喃。
神無慌忙回答,走出職員宿舍,往學校去。
如果能在舒服的牀上睡覺,調整時間也是很容易的。變成抱枕的神無,想起蜷縮在他懷中睡得安穩的自己,新章加速跳動,讓她圓瞪雙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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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哈想對新娘真的沒有興趣呢。”
“……安全。”
“深眠時候開始……”
“萌黃,我有事想要拜託你。”
他低聲說,突然想起來的拜託嚇到萌黃,她以不解的聲音詢問。萌黃聲調的變化讓麗二安心,接着說:
“可以請你爲了神無,煮一鍋紅豆飯嗎?”
電話那頭傳來抽氣聲,簡單幾句話似乎讓萌黃察覺到一切。她高興地應允了。她樂觀的聲音是真正爲神無高興,麗二笑了。
終於盛開的妖花。這樣守護她的人只剩下三翼了。
而危害她的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