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殘映
《華鬼》 · 梨沙 · 5364 字
「被刺傷的是誰?」
謠言。
「五班的關根。聽說只是輕傷。」
「啊,關根優奈?個子高高的女生呢。聽說她運動神經很好,是田徑部的人。」
「刺傷她的人聽說就是帶着面具的女生。」
「面具,就是萬聖節時在走廊上走的……全身是血的女生?」
「嗯,關根的朋友,同班的江島四季子。聽說事情真相併非如此,警方找到她時,江島的樣子很古怪。悄悄告訴你吧,她好像被人——」
猛然睜開眼。神無一時間無法理解自己在哪裏,她做起來以杯子包裹着身體,環視四周。她的呼吸清淺而且慌亂。不知從何處來的鳥鳴聲吸引了她的注意力,神無看向窗口,大大嘆口氣,雙手覆面。
熟悉的窗外風景來自於職員宿舍別棟四樓,那件寢室。
拼命安撫緊繃的神經,神無終於抬起頭,下牀。瞥了一眼腦中,慌忙走出房間。在自己房間換了衣服,給昨天扭傷的腳踝貼上藥膏,洗臉刷牙,走出大門,乘坐電梯來到一樓。
「要走了?」
當她往大門走去時,突然傳來水羽的聲音,神無狼狽地看向走廊。水羽正手持杯子,打着哈欠站在那裏。
「到華鬼那裏?」
「……是。」
「嗯,是嗎,一大早就出發很累呢。對了,昨天我聽說貢國一到保健室了。」
「他來保健室了,受了傷,現在在醫院。」
「嗯。」
不知真相的神無把麗二告訴自己的消息原原本本地告訴水羽,他若有所思地低頭沉思。
「慢走,別累到自己。」
他看着神無,體貼地說,揮揮手。神無給他行個禮,然後隻身走出職員宿舍。
母親到達生命的極限時,身邊也越來越多人對他得到鬼頭稱號表示不滿。
對,那天天氣非常好。
「回鬼之裏嗎?」
「很累嗎?」
「本家……帶我回去本家,所以你才——」
神無詫異地看向前頭,透過後視鏡跟渡瀨眼神交匯。
「我就想你會打來了。」
他自發的修繕建築物行動進展不錯。塗完油漆就幾乎完成了。收拾凌亂的房間時想到了很多,於是動手修繕屋子,剛好用來打發時間。
「當然,這一切『上頭』都是允許的。雖然大宅那邊有點亂,但不會有人做出傷害你的行爲。而且大屋中還有多條逃生通道。但現在我想,還是尊重你的意願吧。請你下達命令——要到別墅去嗎?還是——」
即將轉入高速公路時,渡瀨安然地詢問。
他拿來一把手電筒,走到街上,覺得有什麼在呼喚自己,於是他停下腳步,看到了一個懷孕的女人。正想要離去的他,看到那女人露出沉穩的微笑而站住。
「你自己要求?」
「沒察覺嗎……?」
忠尚含笑地說,神無驚訝地低頭回應:
他對生與死都沒有興趣。只是本能地對生存心存執着,有時候甚至會想過放棄生命。他知道對敵人示弱同情,以後就必然會得到報復。因此他對敵人從來都不留情。
忠尚對地位很執着。爲了守護名譽地位不擇手段。如果採用強硬手段會被別人批判,於是就讓神無採取懷柔政策。他沒再讓庇護翼過來,也算變得聰明瞭。
「走了。」
打斷華鬼的話,神無說出意外的話。
渡瀨淡然地說,神無慌忙搖頭。他一如往常地拉開車廂後座的門。
理所當然的問題讓華鬼瞄了他一眼,渡瀨原本嚴肅的臉再次崩潰。毫無預兆地,渡瀨表情緩和下來,眼睛瞄向某個地方。
「沒事吧?」
「爸爸他打算爲你退學。我阻止了他,然後勉強他們帶我來這裏。」
她伸出紙片一般白皙、冰冷的手。他無法明白這是什麼現狀,只是茫然地盯着那張微笑的臉。
神無繼續問。華鬼回頭,看到臉頰羞紅的神無單手扶着額頭,靠在房間柱子旁。
「能聽聽媽媽最後一個願望嗎?」
「家。」
「昨天是萬聖節活動呢。」
所以神無來了而不喊他也很正常的。對,經常這樣。她肯定理所當然地躲在房子的某處。
談後神無選擇了。不是回本家,而是回鬼之裏。害怕麻煩本家的人是其中一個原因,但神無更加希望回到鬼之裏。
腦海中如水盪漾的記憶,勾起了胸口陣陣騷動。
神無吐口氣,放下安撫他背部的手。華鬼察覺自己心底湧上可惜的情緒,更加狼狽不堪。
「我想好好跟華鬼你談談。」
神無口呼白煙地站在沉浸在溫柔暮色的森林中。那臉上綻放出如花一般燦爛的淡淡笑容。
神無靜靜地問,一般跟怒火不同的感情充斥在胸口,讓他瞬間屏息。
「華鬼。」
「即使沒有你,也許其他新娘也會爲同一件事痛心。可以說,這是無可避免的。跟個人感情、意志無關。如果你真的希望避開這一切就請搬到本家去。我們能夠保護你一輩子。」
「你要回鬼之裏?」
覺得奇怪的華鬼順着他的眼光看去,眯起眼。
「神無小姐。」
但是——最終結果還是會那樣吧。
萬聖節的服裝,原本在活動結束後就要歸還到執行部。
跟她一起生活的幾個月,他忙得連停下來喘息的時間都沒有。一有空閒就修補這滿目瘡痍的房子,因爲不喜歡別人幫忙,因此他必須一個人學會做家務,還要照顧身體不好的母親。日出之前整理好一切,然後一大早就坐車回學校。
華鬼別開臉,看到房間門前一如往常,他疑惑地凝視門把。猶豫了好一會兒,他才疑惑地推開門。
她的話語略帶興奮,啪嗒啪嗒地踩着腳步跟上他。那之後兩人沒再說什麼,神無跟華鬼保持一定距離,一前一後地走在山路上。走到狹長山路盡頭,看到渡瀨站在轎車旁邊。似乎在等神無回去。看到華鬼的瞬間,渡瀨啞然無語,直到華鬼不快地瞥了他一眼,渡瀨才趕忙收拾表情,低頭鞠躬。
街燈下的女人並不算美麗,甚至可以說瘦弱——但那笑容卻跟他母親最後的笑容一樣,讓人不舒服。
華鬼瞥了一眼盒子中破爛不堪的大灰狼頭,決心把昨天發生的事情當成粉筆字擦掉,用力蓋上蓋子。然後拿着毛刷和油漆走到別墅外頭,仰望剩下沒塗色的牆壁嘆息。
「直接到本家去?」
但是女人,她——
也許是覺得華鬼一動不動很可疑吧,神無抬起頭。兩人視線交匯。眼中充滿疑惑的華鬼上半身往前傾,就像之前那情景一樣,伸出手固定神無的後腦勺。
反覆的感情轉變成漠然。華鬼四處打量着房子。儘管知道房子裏沒有她的氣息,但華鬼還是把房子內的房間都檢查一遍——最後他站在,來到別墅後一次都沒開過的門前。
看着滿臉期待地等待回應的神無,華鬼胸口一陣異樣的騷動。梳理着陌生感情的他,發現自己不知不覺停下了腳步,有點懊惱地再次往前走。
「但是如果我不在的話,肯定不會發生這種事。」
華鬼無意識地回答背後傳來的問題,說完才慌忙抿脣。
「怎麼了?」
他懷中的神無身體僵硬,過了好一會兒她才舉起手,輕輕地拍撫華鬼的背部。腦海中原本漠然的感覺劇烈變化。但把所有感情都封印起來,丟到過去的男人,無法判斷哪到底代表什麼,只是機械性地收緊雙手,不斷加重力道。感覺到她原本缺乏女性魅力的身軀變得柔軟,華鬼異常狼狽,慌忙鬆開手。
「早上好。」
「請你休息一下,到了我再叫醒你。」
「……又是他命令你纔來的吧。」
渡瀨在車上高速了她消除烙印的方法,同時也給她充分思考的時間。
光線明亮得直刺入眼,母親露出了最後的笑容。那天她已滿足的聲調說了一句「謝謝你照顧我。」
凝視着牀鋪的華鬼,被突如其來的叫喚聲拉回到現實中,回頭一看,發現神無正站在那裏。
三人各有所思地到鎮上參觀喫過晚飯,回到鬼之裏時天色已經全黑了。神無準備好洗澡水讓華鬼進去,然後開始準備明天的早飯,到他洗好澡後,輪到神無進去。
「你、你要到哪裏去?」
「……華鬼?」
別開臉,那種陌生的情感讓他想遠離神無,但卻不由自主發問。感覺到神無喫驚的視線,渾濁的感情中明顯混合了怒氣。
說起來,成爲鬼之裏話題任務的神無極爲麻煩,華鬼總是把她當成麻煩。看到她那悲傷的臉就覺得鬱悶,越是鬱悶越是生氣——如此自發的感情連鎖反應,華鬼無法抑制,把負面情緒收藏在心底,結果現在神無甚至不敢跟他說話了。
但始終沒有過類似現在的感覺。
眼前的是鬼的新娘。擁有鬼頭烙印,在黑暗中遇到的女人生下來的孩子。明知道跟鬼族扯上關係的人會有多悲慘的遭遇,爲什麼還要選擇烙印——爲什麼要呼喚她到鬼之裏?他很清楚自己心底只有不快和怒火。如果當初他不管她的死活,捨棄了她,現在也不必情緒混亂了。
伴隨着不安的詢問,她跑過來,朝華鬼伸出手。搞不懂神無爲什麼在這裏的華鬼想要揮開她的手,但身體卻否定了他的決定,一動不動。
率直的眼神、率直的用語。華鬼驚訝得看着她,神無馬上垂下頭,華鬼無法從她的表情中讀懂她的真意。
重新給所有外牆塗好油漆,把工具等都放回雜物房,華鬼站在屋外遠一點的地方打量屋子。刺痛人眼睛的純潔的白色包裹着房子。發現日照已經不那麼強烈的他走向玄關。慎重地環視房子內部裝飾,撓撓頭。這麼晚了,神無還沒來。
在勞動跟睡眠之外的時間,他都處於生氣狀態。惹他怒氣的元兇神無,每星期會來別墅一次,最近由於他投入修繕工作中,很多時候沒有發現她的到來。因此這已經成爲日常生活的一部分——但只要她在身邊,華鬼就會憤怒不已。心底再也沒有過去的殺意,反而是一種忐忑不安的感覺。
「跟鬼相關的人?」
紅葉凜然的森林中,沒有神無的蹤影。他皺眉,握着毛刷,開始給牆壁塗色。
房間中只有牀、全身鏡、化妝臺,沒有其他特別的。當然也沒有神無,房間保持着他離開別墅時的狀態。
渡瀨透過後視鏡看着神無說。那溫柔的眼神和口吻,讓神無深呼吸一口氣開口:
一如往常,漆黑高級轎車旁邊響起了語調平坦的招呼聲。神無看到「齋主」渡瀨,呼了口氣,低頭鞠躬。
「痛嗎——不開心?」
「要幸福。」
渡瀨的文化讓神無想起水羽的話,她伸手拂拂臉。
「鬼之裏原本就是紛爭不斷的地方。跟『上頭』……就是三老的意思有莫大關係。他們爲了保存優秀血統而不擇手段,他們以花言巧語誘導鬼尋找更好的新娘,讓新娘尋找更好的鬼,甚至讓本人在不知不覺中聽從他們的要求。無論什麼時代,鬼之裏的人都會被『上頭』擾亂生活。你所說的那件事,就是從這種傾軋中誕生的。神無小姐你不是元兇。」
在那吸收的手掌觸摸到他胸膛前,莫名的情感控制了他身體,用力抱住她纖細的身體。
不回鬼之裏的話,神無會一直到別墅來吧。在其他地方也一樣吧。只是改變環境的話,條件應該不變纔對。
脫掉衣服,即使厭惡但還是看到了烙印,神無忍不住嘆息。只要烙印存在一天,神無身邊必然有摩擦產生——身爲鬼頭的新娘,那是無法避免的。有時候那摩擦會擾亂別人的一聲,除了會比,還必須斷絕這一切的可能。
每星期六,渡瀨都會載神無到華鬼所在的別墅。雖然兩人已經見過多次,已經共乘一輛車多次,但還是第一次聽到他說那樣的話。神無疑惑自己的臉色真的有那麼差嗎,對擔心自己的渡瀨有禮地鞠躬,鑽進車廂,眺望着開始緩慢移動的風景嘆息。
神無穿着睡衣走出浴室,確認時間後,渾身無力地拿起聽筒,緩緩按下腦海中的電話號碼。鈴聲響了一會兒後,一道沉穩粗獷的聲音傳來。
邊回想昨天聽到的話,邊吞吞吐吐說明情況的神無,被渡瀨猛然一喝嚇住了。
失去血色的脣瓣吐露出任性的願望後,沒有等到華鬼的回答,她一動不動了。沒有愛情。最起碼華鬼不認爲自己對母親有任何親情——但當他把母親的議題搬到忠尚身邊時,他才發現自己有多失落。
爲什麼,華鬼在心底問,也許感覺到他的意思吧,神無說:
一股悲傷突然湧上頭腦,他茫然地盯着牀鋪。這別墅是忠尚買給他母親的,她一直很真愛這別墅。驕傲的女人討厭自己老去的樣子,於是拖着病弱的身體堅持一個人住在這裏。當華鬼心情複雜地出現在這裏,看着瀕死的她,儘管心裏沒有任何感覺,但他還是自然而然地朝她伸出了手。平常他是不會這樣的。沒有理由,如果非要說理由的話,該說他們是血親吧,也許僅僅因爲這一點。
華鬼久久地凝視神無,爲難得皺眉。之前他不斷想要殺死神無,甚至只要有機會都會想處理掉它。那麼她爲什麼要接近一個曾經傷害自己的男人呢?
怒氣和殺意迸發。他走過去跟女人說話,想要殺死他。不需要理由,只是想要將她從這個世界抹殺掉。
調整呼吸,渡瀨繼續說。
爲什麼,抱着她,聽她說話,自己會有種滿足的感覺呢——
「失禮了,只是你……臉色比平常更加差。」
他的想法跟行動總是矛盾重重。
儘管經常生氣,但神無本身並沒有引起他的不快感,這一點華鬼很清楚。遵循來者不拒去者不留原則的華鬼,儘管懷抱厭惡感還是能親吻不喜歡的人,他已經實踐證明了。
那天他沒有對新的傷口多加治療,任由手臂鮮血直流就回到別墅來了。被靜寂包圍的建築物格外安靜,覺得異常奇怪的他來到母親身邊。平常總是皺着眉頭、瘦弱多病的她,竟然罕見地一臉安然地眺望窗外景色。
「華鬼!」
華鬼悄悄瞥了一眼身後。
神無感覺到華鬼的靠近,縮了縮脖子,閉上眼睛。即使身體僵硬也不想逃避。她的臉比夕陽的光芒更加鮮紅,華鬼身體頓了頓,脣落在她額頭上。然後放開身體僵硬的她,走出房間,朝玄關走去。
「兩個都是鬼的新娘。萬聖節活動也半途停止了……原因是,我——」
「是。」
「一個人受傷,一個……退學了。」
那種無法言語的虛無感籠罩着他,爲了揮開這種感覺,他闖進了幽暗的森林中。
「這麼晚打擾,對不起。」
「華鬼的情況如何?」
「安靜下來了。我想他已經睡着了。」
神無看着寢室說,忠尚很少會叫自己兒子華鬼的名字。同樣,因爲是不重視血統反而重視個體生活的鬼之一族,華鬼也不會叫忠尚的名字。最起碼神無沒有聽到過他們稱呼對方的名字。
也許——華鬼比旁人想象中的,更加珍惜家人。
「看來他變乖了,退學申請我暫時保留,給你添麻煩了,對不起。」
透過話筒,神無聽出忠尚的安心。
「之後就是我的事了。」
忠尚的語氣突然變得生硬,神無睜大雙眼。
「爸爸?」
「你留在他身邊就好。即使不情願——拜託你了。」
神無想說點什麼,但忠尚只留下一句「今天好好休息」就掛斷電話了。
不安從內心一角悄悄瀰漫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