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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開始的地方

《華鬼》 · 梨沙 · 1.1萬 字

【一】

夏天的早晨讓人倦怠。被噩夢困擾的神無,在纏繞不清的悶熱中醒來,無言地眺望木造天花板好一會兒。不停地眨眼,轉頭確認旁邊的情況。蜷縮着身體背對神無躺着的是母親·早苗。

她想要開口喊母親,但母親那僵硬的姿勢透露出拒絕跟外界交流的氣息,結果她什麼都說不出來。

神無輕輕地起身,看了看枕邊的鬧鐘。

六點二十五分,距離鬧鈴響起還有五分鐘。手指在失去光色的時鐘表面滑動,把鬧鈴鍵恢復原位然後站起來。頭腦還是一片混沌,四肢卻機械性地疊好牀單。

昨晚睡得不好。早苗那歡笑、叫喊、沉溺酒精、然後開始哽咽痛哭的不尋常樣子深深烙印在她腦海中,甩也甩不掉,變成了一個不安而抑鬱的噩夢。房間內殘留着濃烈的酒氣,在悶熱氣溫下釀成了讓人作嘔的臭味。

神無拉開窗簾,警惕地觀察外頭的情況,打開窗戶。

流淌而進的風揮散了室內沉悶的空氣,神無悄然嘆息。沉默地換上制服,討厭露出皮膚的她即使被周圍的人報以奇怪的眼神,也不分季節地穿上長袖衣服。可以說那已經成爲習慣了。

換好制服的她把睡衣放到洗衣機中,視線落在月曆上靜止不動。她伸出手撕下一張月曆,她的生日要來了。

九月一日除了是通告悠長的暑假結束的日子外,同時也是她的生日。

視線從月曆上移開,神無到洗手間刷牙洗臉。儘管睡過了但還是覺得腦袋很沉,眼前視線一歪,神無慌忙跑到洗手間,停住呼吸閉上眼睛,等待那陣暈眩過去後再睜開眼睛。

鏡子映射出一張毫無血色、疲倦不堪的少女臉容。肌膚上血色全無,可以用蒼白來形容,襯托得那頭長髮更加黑亮。失神地聽着頭髮劃過肩膀時發出的透明聲音,神無盯着鏡子中那屍體一般無力的少女。

思維無法集中,想泥沼一樣混沌一片。

輕輕搖了搖頭,神無扭轉身,看到早苗還跟剛纔一樣背對自己。神無拿過圍裙,再次確認時間後走進廚房。經常工作到深夜的早苗,早上無法太早起來,多是由女兒神無準備早飯。

她正要打開冰箱,公寓的門突然被敲響了。

“打擾了。”

神無看向玄關。

“朝霧?朝霧,神無?”

一道年輕的男聲越過門板傳來。不訂製報紙,極力避免跟鄰居交流的她家,平常白天也甚少有人拜訪,更別說一大早了。但門板上不斷重複的敲門聲推翻了這個結論。

神無毫無感覺地聽着敲門聲,呆呆地盯着門板好一會兒才慢慢走過去,經過早苗身邊時看了她一眼。不斷響起的敲門和呼叫聲——穿過薄薄的門板的這些聲音絕對不能說安靜,但經管如此,早苗還是背對着她一動不動。

“真的非常抱歉,我帶走您女兒了。”

男子垂下眼瞼斂去表情,擠出一個微笑,發出開朗而壓抑的聲音。

光晴露出一抹挑戰性的微笑,而他也實行了那句話。當車子停下後,他們站在“私立鬼之裏高等學校”的豪華門扉前——如果沒有門牌標識的話簡直讓人無法相信這裏是所高中——某個男子一出現就被光晴出拳打飛了。

“十六年前我們就想把你接過來,但華鬼下命阻止了我們。”

發現神無臉色蒼白、渾身顫抖地摸索着車門,光晴慌忙靠向另一側的車門。

“沒事了,我不會加害你的。我、高槻、早咲都會守護你。所以只要你呼叫我們的名字,我們就會出現。”

“請問……是哪位?”

“對不起!”

車子通過高速公路收費站,在無盡頭的道路上奔馳。連道路標識都沒有注意的神無,完全不知道目的地在哪兒。

灰色的世界在彷徨的視線中擴大。下一個瞬間她的手腕被捉住,一陣猛烈搖晃後,她被拉回車廂內。無法理解發生什麼事的神無扶着椅背,她呆呆地看着自己的指尖,伴隨着關門聲,捲起奇妙漩渦的風消失了。這時候她終於發現自己跟光晴站在一起。

“執行部的會長好像打了學生會會長哦?”

學生們秩序井然地排列在寬廣的室內運動場上,他們面前的講壇上站着一位腰背挺直的上年紀的男人。上年紀的男人看着學生,演說着悠長暑假的成果和新學期的計劃。

但是神無沒想那麼多,只是摸索着車門各處。就算受傷也比留在這裏好——這種想法湧上神無胸口。跳到高速消逝的風景中,肯定會很快樂。

男人垂下臉,藏在漆黑頭髮下的銳利眼光射向光晴。

“華鬼真惡劣。”

現在唯一能跟學生會抗衡的是原本必須跟學生會合作的執行部。

原本還是慵懶地看着講壇的神無,發現那男子就是被光晴揍的人後,眼神閃了閃。儘管說是全校學生會的表率,但舉止卻非常任性。

陌生的制服。

“對不起,我嚇到你了。”

聽膩了校長說話的女學生們小聲地開着小差。雖然不是多慘烈的光景,光是容貌、立場、行動都惹人注目的兩人,一見面就打鬥無疑會成爲學生們熱烈討論的話題。

跟母親一起是苦難。充斥在狹窄公寓中的沉重空氣日漸濃重,幾乎讓她無法呼吸。她甚至想只要能離開那裏,到什麼地方去都沒所謂。跟居住在同座公寓的大學生碰面也好、跟公寓管理員碰面也好,都讓神無痛苦得要窒息。

——無所謂了。女兒的存在對她來說是個重負。

那是一個跟神無年紀相若的男子。蓄着二分頭,身材高挑,寬闊的肩膀給人一種運動健將的感覺。神無抬起頭,看到個性圓形眼鏡下的沉靜眼瞳半眯着,散發出一股不可思議的光芒。

鬼之裏高校是所男女混合的住宿制高中。

上學時在正門被毆打的是,私立鬼之裏高等學校的學生會長。

語調有點生硬。少女抬頭看着對躺在公寓裏面毫無反應的目前說話的男子。

母親什麼都沒說。儘管獨生女兒被陌生男人帶走了,她還是若無其事地躺着,動也不動。

神無看着自稱光晴的男子。

“爲什麼一直都放任不管呢。十六年來完全不幫助你,只是把你丟在一邊。”

“女人就該被愛護着,像花那樣被呵護。那蠢材太疏忽了。”

那聲音異常嚴厲,陰沉而破碎,似乎跟抱怨對象很熟悉。車廂內慢慢地蔓延一股緊繃感。神無抬起頭。

神無看着制服。幸好她能上距離家最近的公立高中,那制服就是該高中的制服。往長袖襯衣上一拉就好的領帶,格子花紋的裙子。雪白的襪子——無論如何都不習慣的高中制服。

她腦海中只有早苗的樣子。

“太好了,我以爲你還在睡呢。”

“鬼的使者嗎?”

走出校舍正門的東門就會看到鋪設平整的通道,延續一公里然後所有分開。往南行是男子宿舍,往北走是女子宿舍,直走是職員宿舍。很多人聽到男女混合校還是住宿制會忍不住皺眉。雖然說男女生宿舍距離滿遠的,但始終是同年紀好奇心旺盛的孩子們聚集在同一地塊上,校方也無法斷然不會出差錯吧。

“他們的關係真的不好嗎?”

“我來遲了,很抱歉,但始終會來迎接她的。雖然在情況變得無可奈何時來是非常不好。”

而鬼之裏還有一個很罕見的體制。

“神無,”光晴突然對陷入暗黑思想、呆呆盯着車窗的神無說,“你不害怕嗎?”

“好痛的樣子。”

所以她想到別的地方去。

“你……”

私立鬼之裏高等學校是當地名門後裔上的學校。創立近百年的響亮名聲和莊嚴氣息,重視形式之餘也夾雜着絲絲自然活潑,目標是讓學生自主自律——這是學校創立一來的理念和精神。

“——不,不,對不起。我是來帶走你的人,這樣問感覺很奇怪。”

男子對茫然的神無苦笑了下,以陌生的聲調宣告。儘管聽過好多次關西腔,但男子的口音跟方言又有着微妙差別。

“我沒有想過傷害你的。”

被副會長的聲音吸引的少女們看向講壇。側耳傾聽學生們討論的神無也轉向同個方向,一個男生從舞臺側面走出來。

剛纔那狀況,就算他會生氣也不出奇,但光晴卻只是心痛地抱着她。跟詢問有沒有大礙的伺機說了一句沒事後,他拘束地在狹窄車廂內移動,坐在椅子上。那位置比剛纔更加貼近車門。他把半個身子都壓在車門上,看着視線終於從指尖移開的神無。

學生會會長木藤華鬼是位風流成性,總是諷刺別人的毒舌男子。他對待老師的態度惡劣卻意外受學生歡迎,說起來他的行動完全跟學生會會長的身份不相符。即使他不說話,那端正的臉容和比例完美的身材都很引人矚目了,再加上他最近奇特的言行舉止更讓學生們關注不已,木藤就是這樣的男子。

“執行部——士都麻前輩打了木藤前輩?”

“危險……!!”

這男人看上去有點溫柔。

一是負責學園運營的“政治”、一是真的喜歡“祭典”的集團——在華鬼跟光晴站在不同領域的頂峯前,這兩個機構的關係還算不錯。

安靜過頭的車廂中,神無靠在椅背上呆呆地看着車窗外流逝的景色。

神無詢問發出奇怪問題的男子,他則別開臉慌忙搖頭,像被踩到痛處似的臉容扭曲。然後深深地嘆口氣,整個身體靠在椅背上。

光晴發出跟身材好不吻合的慌張聲音,神無看着他的眼睛,手指終於摸到開啓車門的凸起。迴響在體內的鈍重震動,輕微的響起——呼~~風在背後鼓動着,身體像被吸住一般往後倒去。

妨礙性的存在消失了。

神無不得不這麼想。自懂事一來,早苗就沒有對神無笑過一次。閉起眼睛用力思索,也只看到母親陰鬱的側臉。

但讓人意外的是,這學校的紛爭極少。那是因爲校舍東邊建立了職員宿舍,能監視着毫無遮攔的兩座宿舍樓,而且宿舍間還有認真的宿舍長進行巡邏。

“要被帶到哪裏、華鬼是誰、自己會怎樣,你都不問嗎?”

神無對此並無興趣。只是看着一大早到訪的奇怪客人,謹慎地不開口。他避開了她的視線,看向狹窄公寓裏面的女人。

也許是市內的高中,也許是別的。

男子仰着頭,低聲說。

“接下來請學生會會長說話。”

執行部的會長是士都麻光晴,有着挺拔的身材和清爽的容貌,喜歡戴着圓形細框眼鏡。除了跟華鬼不相伯仲的俊俏容貌,光晴的和藹體貼性格得到了學生羣體壓倒性的支持率。

那神色有點怪異,別說是笑了,甚至有點悲傷。察覺到那視線,神無不由自主縮了縮身子。

被光晴聲音安撫的神無看着他,金黃色的眼瞳不知何時變回了黑色,冷然的光芒消失無蹤。不知道那現象代表什麼的神無環抱住自己輕微顫抖的身體。察覺到神無氣息不在紊亂,也許爲了不再嚇到她吧,光晴身體還貼着車門,緩緩地說:

“看着吧,我會是第一個揍他的人。”

男子吞了吞口水,然後以沉痛的表情看着僵硬的少女說:

“好像是突然打起來的。士都麻前輩把手放在木藤前輩肩膀上,突然就出手了。”

“我這樣問會比較好嗎?”

學校中存在着學生會和執行部兩個組織。

朝霧不解地歪着腦袋。

木藤華鬼——鬼的末裔。

“我叫士都麻光晴,是來迎接朝霧你的。”

少女壓低聲調問。

看到了金黃色光芒,鮮豔而冷淡的金光。男子那敗走野獸般充血的眼瞳散發出人類所沒有的色彩,無言地仰望虛空。一股跟昨天在小巷中相似的感覺襲來,神無縮縮身子,背在身後的手摸了摸車門。打開行駛中汽車的車門會有什麼後果,小孩子也知道。尤其車子還在高速公路上飛馳,現在跳車絕對不可能平安無事。

“華鬼在等你。”

像在開討論大會的女學生手舞足蹈地說明着。女學生模仿當時情景把拳頭落在同伴身上,聽得入迷的同伴發出慘叫。

那僵硬的背影散發出強烈的拒絕氣息,神無無言地走向門板,透過貓眼窺探門外。外頭站着的是意料中的年輕男子,陌生的制服是某處的吧——神無如此判斷着,打開了門鎖。

別說跟女兒接觸了,早苗連視線交匯都極力避免着。肯定因爲母親的性格比較清冷吧。

他穿着的短袖襯衣的口袋上有着刺繡。紋章的圖樣上有類似雄鷹的物體,同時也畫着櫻花,很是引人注目。鬆垮垮的領帶是紅底白斜紋,蝴蝶結則是黑色,整體構成了沉靜的感覺。

男子吐出口腔中的血,一臉怒火地站起來。

“很抱歉,今天起請你穿這套制服。”

也許該對男子抗議。

傳說沒有學生會那模仿志願者精神的活動的話,鬼之裏高中的老師會在一個月內過勞死。當然,華鬼什麼都沒做。即使上層沒有幹勁,只要知人善任就能輕鬆搞定麻煩了。華鬼就是這道理最好的例子。

【二】

“啊?”

然而事實卻不是這樣,看上去溫柔的只是外表。這男人跟那些傢伙沒有不同,一旦鬆懈,他就會以捕捉獵物的野獸眼神測定彼此距離,然後趁機撲倒她。

聽到中年女人破碎的問話,男生沒說什麼,只是眯着眼。

對於在公寓單方面宣告的內容,男子完全沒有更詳細的說明。然後,不算暴力,但也是強行把她押到車廂中的,也許潛意識上就無視神無吧,男子甚至沒多說什麼。本來應該問清楚男子,有危險的話就逃走——明知道該這樣做,神無卻只是無言地盯着窗外消逝的風景。

少女們的討論一下子消失,室內靜寂一片。講壇上早就不見了校長的蹤影,出現了一個讓人震驚的玲瓏少女。黑綠色的長髮散發出豔麗的光芒,長長的睫毛在圓圓眼瞳上造成陰影,高挺鼻樑下是薔薇色的嘴脣,出色的五官組合成美麗而平衡的面貌。隔着制服也能清晰看出的完美身體曲線,比一般高中生要成熟多了,不過全身散發出凜然高潔的氣息,讓人無法把她跟卑劣妄想聯繫起來。

學園佔領了整座山,在廣大土地的一角矗立着三棟金碧輝煌的雄偉校舍,從南按順序數下來分別是被稱爲“學生棟”的南樓;職員室和保健室、社會科教室等一般上課用教室雲集,被稱爲“教學棟”的中央樓;最後就是聚集視聽室和實驗室,被稱爲“特別棟”的北樓。就算平常不用的教室和廁所都不惜金錢似的全部安裝冷暖設備。甚至連地暖室都有。

原本優秀人才都是仰慕華鬼而聚集起來,在這一點上有部分人卻不太服從華鬼。

她是學生會副會長鬚澤梓。

“爲什麼……?”

鬼之裏高校個宿舍都有4個宿舍長,每學年有3個宿舍長,還有統領全體的總舍長——那是完全統率男女宿舍的8個人。全靠這幾個帶頭的舍長,鬼之裏學校宿舍幾乎無需老師插手,運營得非常順利。

聽到意外的問話,神無將視線轉向光晴。

學生會的主要活動是統治學園。爲了解決、預防種種麻煩而成立的機構,關於學園營運的問題必須先得到學生會通過纔會下達到教師層。學生會最重要的工作之一就是選拔舍長,在這工作上學生會是無微不至地管理着。

“迎接……?”

視線從環抱自己的神無身上移開,繼續說:

男子那責怪的口吻讓神無無法回應什麼。光晴伸出右手覆蓋在臉上,像是要把感情全部掩蓋掉——然後聲音從指縫間流淌出來。

原本更多人支持光晴當學生會長。但執行部是在球技大會、學園祭、文化祭、修學旅行等娛樂活動領域,傾盡心力使之更加精彩的機構。就是說以喜好熱鬧的人爲中心運轉。比起學生會長,執行部會長更能凸顯光晴的本領,因此學生們就把他選爲執行部會長,然後把華鬼推上空缺的學生會會長位置。

校舍前方有一個像把山體切開的廣闊運動場:四個網球場、兩個足球場、一個棒球場、橄欖球場、用於手球的長距離球場,還有其他各式各樣的運動設施。十個50米長的溫水泳池——可以說是浪費金錢吧。連籃球部、劍道部、桌球部等社團使用的室內運動場、柔道部和空手道部用的競技場、偶爾使用的講堂也齊備,讓人懷疑這裏真的是高中嗎。

講壇上的梓輕輕苦笑。輕易俘虜女人心的男人,別說對周圍作出反應了,連對自己到底有多大魅力的問題都漠不關心。對修長的手腳和勻稱的身體、銳利得緊抓住人心的惡魔魅惑眼神也完全沒有興趣。

華鬼接過麥克風。

“大家特意過來這裏,我就宣佈一件事吧。”

喉嚨中湧出笑聲,華鬼睨視着學生們。

“我的新娘來了。”

學生會長握住麥克風說出不遜至極的嘲笑話語。學生們不明白其中的意思,爆發出陣陣疑惑的騷動。

“啊、那個蠢材——”

其中執行部會長——士都麻光晴臉色一變。

“今晚我要舉行結婚典禮。”

開學典禮的講壇上,木藤華鬼丟下一個最大級別的炸彈。

從室內運動場往走廊湧去的學生們興致勃勃地討論着。

“剛纔那是怎麼回事?”

習慣華鬼驕傲自滿態度的學生們,所談論的話題完全圍繞着那內容。尤其看到老師們也非常喫驚的樣子,學生們更加確定華鬼的話非常勁爆,從而關注度也隨之更高。

“剛纔的人就是鬼之裏的學生會長,帥吧?”

神無爲了避開別人的視線低下頭走着。而和她並肩走着的少女,薄薄的紅脣拉伸出微笑形象。她晃動着漆黑長髮,歪着腦袋窺探神無的臉。那是個五官出色得讓人聯想到日本人偶的美麗少女。

“我叫江島四季子。一個班的。”

“我是關根優奈。”

神無看着自稱四季子的少女,突然對面傳來清脆的聲音。神無震驚地轉過頭,看到了一個高個子的少女不太高興地俯視着神無。

“我是朝霧神無。”

她不安地報上名來,四季子馬上綻放一個如花笑容。

“須澤前輩?搞錯了吧。我聽說是跟書記的竹內前輩。”

遠處傳來少年的聲音。少女語氣肯定地說着,毫不在意神無的毫無反應,只是一個勁兒地重複着雜談。

神無像被什麼追趕似的,拼命往前走。儘管那速度在別人眼中看來是慢得驚人。但對現在的她來說,那已經非常費勁。

喉嚨深處傳來討厭的聲音。無法理清是不是腦內想法變成語言脫口而出了,神無喘息,貼着牆壁往前走。但是腳步不穩,呼吸一片紊亂,冷汗直流。平常甚至忘記跳動的心臟此刻在胸口內狂跳。

“沒有沒有,開玩笑。”

無論在哪裏,做什麼都會被人注意。不逃到別處去的話,她就無法呼吸了。

圍繞着反季節的轉學生,走往教室的學生們的視線饒有趣味地轉移到同班同學身上。

“啊!?”

“但是——”

他的視線一直停留在可憐的新娘身上。

男生們在對話途中發生了變化。神無看到他們眼瞳的黑白褪去,轉而染上金黃色,嚇得臉色一片蒼白。不是普通人,不可能是普通人。有着野獸般充血金黃眼瞳的人,不可能是人類。

昨天見到的男人也好,今天早上見到的男生也好,他們肯定都不是普通人。

水羽偷偷盯着神無。

她艱難地拖動着沉重的雙腿,來到沒有人煙的地方喘息着。校舍與校舍中間建起了庭院,面積廣得讓人喫驚,跟附近的大自然幾乎毫無區別地連接,形成了“森林”。跟滿眼是沉澱空氣的城市不同,庭院中吹拂着比想象中更加涼快寧靜的風。

“……怎麼說呢……”

神無慢慢伸出手,悲鳴着。聽到她悲傷的呼叫,男人們露齒一笑。

俯視着少女胸口盛開的烙印,本性畢露的男人們笑了起來。染上金黃色的眼瞳是捕捉到獵物的肉食獸專有的。眼前這最好的誘餌儘管不夠成熟,但要滿足他們的慾望沒有問題。是要邊侵犯哭叫的女生邊喫掉她們,還是要笑着看她們求饒的樣子,然後毫不留情地撕裂呢——男生們因愉快而面容扭曲。不斷在腦中設計方案。

“不可能啦。”

【三】

男人在齒縫見發出的嗤笑聲讓神無更加恐懼。

“總覺得很生氣。”

“不過那種說話方式真討厭。”

“你父親從事什麼工作?”

被安撫暴躁貓兒般的聲音弄得雞皮疙瘩都豎起的神無眼前,出現了四個穿着制服的男生。站在後方的男人粗魯地拉着領帶。

害怕外出。沒有任何安全的地方。

“跟執行部的間宮前輩也傳過緋聞了。”

走在後頭的少年點頭。進入教室,學生們沒有做好,反而還圍聚在一起討論。

“但是木藤前輩不像是開這種玩笑的人。”

“你。”

“如果是女生就好了。”

“嗯,是是。對不起,一不小心就這樣了。”

“是啊,一般都不會是真的。”

“嗯,是說過。”

“這時候轉校,很罕見呢。”

“不,是泉前輩。之前還被拍到照片了。”

“可惡,忍不住了。”

“就這樣帶走?”

“誰纔是真的?”

“是不是搞錯目標了?”

“行李嗎。”

但是現實遠遠超出想想。白得有點噁心的皮膚被無數新新舊舊、數也數不完的傷痕淹沒了,治好的傷口中有皮膚已經新生變白的,也有沉澱着無法消除顏色的傷痕,散發出疼痛的感覺。

他說出毒辣的話,又呼呼地笑了。

但神無的本能告訴她,還不夠。

“喂,找到了找到了。”

被友人一喊,少年的視線從神無身上收回來。

“啊,我也很有興趣。”

他對糊塗的友人露出跟往常一樣的微笑,有點落寞地說:

“厲害……不會被吞噬吧?”

無法呼吸。

窒息。爲什麼總是遇到這種事呢。

“這氣味——讓男人狂亂的媚香。”

水羽以與其說愛護不如說批判的辛辣口吻說。

“啊?”

“不……!!”

木藤華鬼的風流衆所周知,來者不拒去者不留,但從來沒有發生過任何桃色糾紛,某種意義上也算是厲害的。

“怎麼了?”

“……我要他後悔。以三翼的力量讓他不在自以爲是。”

率直的意見在教室內迴響。無論經過如何,既然決定跟對方結婚,對方就肯定很重要——有着如此觀念的他們,露出難以理解的表情。

“是啊,一般都不會這樣。”

“原本以爲是更加美麗的女生……爲什麼要烙印這樣的女生?”

看到這情景,他不由得嘆息。

“我聽說他跟副會長交往啊。”

儘管上樓梯期間,但男女混合的討論聲不絕於耳。討論最後緊張到學生不可能結婚、對方是誰之類的話題上。

少年——水羽再次深深嘆息,聳聳肩,甘栗色的頭髮隨着動作飄揚,看到他的樣子,朋友瞠目地說:

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一朵深紅色的花。

“一會兒我們會讓你很舒服,別說掃興的話。”

連神無臉色不算好都察覺不到的四季子爽朗地問。神無看着地面。吵雜的聲音進入耳朵深處,一個字一個字地朝她壓過來。瞬間滿是人的走廊陰暗下來,狹窄的公寓情景在腦海中甦醒。

——到哪裏呢。

沒想到有人的地方,能更加暢快呼吸的地方,能不必在意別人眼光的地方。哪怕快一秒——對,她全身的細胞都在要求着。

迴歸到最基本的討論。

耳邊響起單薄衣料撕裂的聲音。隱藏在衣料下的肌膚,讓男人們瞬間靜默。從長袖白色水手服中延伸出的手臂、脖子、以及比普通制服長几分的裙子下的雙腿皮膚都宛如白玉桃子一般。男人們當然也認爲她軀幹的皮膚也像光滑的白玉桃子。

“水羽?”

男人們笑說,不懷好意地靠近她。神無的視線無法從他們身上移開,虛弱得快要倒下的身體不斷後退。

“真的要結婚嗎?”

其實一直以來都是這樣。以前母親總是嚴厲要求她,不讓她外出,但想起來,也許是自己拒絕接觸外界。

“木藤前輩的話。”

“先嚐嘗味道吧,他又沒說要毫髮無傷地帶回去。”

聽到朋友遺憾的說話,水羽苦笑。雖然鬼之裏高中有極多的美男美女,但水羽的美麗仍然是超羣的——大大的眼睛、長長的睫毛、小巧的鼻子和脣瓣,再加上嬌小的身材,整體感覺比實際年紀更小,因此被誤認爲中學生是家常便飯的事情。水羽走在街上異常受矚目,總是有人不分性別地跑過來搭訕。因爲已經習慣了,所以他只是笑着拒絕。

跟誰都有過緋聞。華鬼這個人的交友關係繁盛到緋聞不絕。

“哇,這個女人。”

四周的少女都是能被稱爲美少女的類型。環視過去,同班中多是容貌美麗的少女,神無身處其中覺得非常不舒服,同時也害怕別人的打量,身體不由自主地僵硬起來。

“像在說行李的感覺。”

“那是怎樣?真的要結婚嗎?”

必須到人煙更少、更加孤獨的地方,庭院給予她的安全感太脆弱了。所以爲了不跟任何危險人物碰面,爲了維護自己的安全,她必須確保逃生通道的順暢。

“開玩笑吧。”

在寫着一年五班的黑色木牌下停住,少年打開教室的們,頓了頓才繼續說:

“怎麼了?你應該習慣了吧,有烙印的小姐。”

什麼時候有那樣的想法呢,什麼時候開始如此怯懦呢。

那是何等的悲劇。

“木藤華鬼,真是氣死人了。是不是庇護衣保護得太好,所以他才那麼肆無忌憚呢?”

列舉出校園內出名的女學生,這不是那不是的討論着,到達三樓時大家都疑惑了。

“前輩也說了吧,新娘已經到了。”

那是被稱爲刻印的“鬼之花嫁”的印記。雖然說是花朵,但不是以紋身墨水堆砌起來的,而是與皮膚同化,甚至有着自我主張般在胸口盛開的花朵。像花又不是花,但卻是會對男人散發出魅惑邀請氣息的妖花。

突如其來的聲音讓神無身體僵硬,以爲四周空無一人的她倒抽一口氣惶恐的回頭。

“別過來……別碰我!”

那是束縛少女的詛咒。

儘管剛纔被人包圍討論了,但神無還是毫無反應,除了說出名字外,其他一概不回答,只在短短的瞬間眼珠子閃了閃。這種異常的狀況,班級中誰都沒發現。

“真是亂來的傢伙。”

坐在討論圈外的教室一角,聽着同學對話的少年說出這個詞,視線停駐在位於討論圈中心的神無身上——她靜默地坐在指定的位置上,毫無表情地盯着桌子一角。

這世界只有恐懼和絕望。神——沒有神。

快步踏上階梯的男學生回頭說。

“哪裏呢……”

“嗯?”

迅雷不及掩耳,男人伸出粗壯的手臂,捉住了神無的制服,強行把她拉住。

“你逃到哪裏都沒用,你身上可是有烙印的。”

“不……!!”

敏銳地察覺到男人們的意圖,神無睜得大大的眼中光芒急速消失,呼吸變得淺淡。原本顫抖着後退的雙校停下了,隨着制服撕裂的聲音,力氣從指尖褪去。

“什麼?”

男子們驚訝地停下運動,神無的手往身體皮膚上滑去,然後手指往裏收,用力地收。疼痛擴散,指甲陷入皮膚中。但神無似乎察覺不到那種痛楚,只是用力地掐着自己的皮膚。

鮮紅的血慢慢從白淨的皮膚上滲出來。

“這傢伙好古怪。”

看着雙眼沒有焦點,只是動着手指不斷造出新傷口的神無,男人們噁心地說。失去光澤的眼瞳宛如玻璃珠忠實地反應了四周景色,但卻了無生氣。

“會不會有問題?”

“沒關係。”

其中一個男人對其他男人笑說。

“奇怪也好,不奇怪也好,都沒所謂。”

回頭看向身後的男人轉向持續自虐的神無,低鳴着吞了吞口水。

“對,反正都要喫掉……說她死於意外不就好了。沒問題。”

男人眯起充血的眼睛,以殘忍的表情物色獵物。餘下的兩人互看了一眼,終於贊成他的意見,笑了起來。——就在這瞬間,突然一陣強風颳過少女和男人們的身體。

不是森林吹出的風,雖然清涼卻又冰冷得讓人恐懼。就像是嚴冬之風一般的冷風瞬間停止了。

“你們太過分了。”

安然的聲音傳入耳中。讓人驚愕的聲音中蘊含着警示責備。

“誰!?”

四人全身僵硬。明顯動搖的臉上沒有剛纔的殘忍、自負和自信,視線從神無身上轉開四處打量。空氣瞬間凝結,襯托出他們的手忙腳亂。

“麻煩的傢伙。”

“一翼,高槻麗二。”

“三翼,早咲水羽。”

被派遣來守護新年的鬼。

“我是三翼。你們知道自己對誰的新娘出手了嗎?”

嘆息聲自頭頂傳來——剎那一道身影從空中降落到男人們和神無之間,割裂現在緊張的空氣。影子身體一轉,冷然地瞥了瞥那四個男生。

“真是的,只是稍微不注意一下就弄成這樣?鬼的理性真的那麼容易失去嗎?”

聲音剛落,一個男人從建築物陰影中走出來。男人瞥了一下男學生,看向神無時臉色變得陰鬱。就算容顏憂傷僵硬,但仍顯示出奪人心絃的中性美麗。束在身後的長髮,與白衣一同飛舞。

“能讓你們輕鬆逃脫嗎?”

“答對了!那代價可是很高的哦。”

那就是擁有烙印的少女——鬼的新娘。

“三翼——?”

烙印會印在少女皮膚上,以顯示其遺傳因子的異常。聽到這裏四個男生都無言了,那是關乎種族存亡的大事。

美貌的保健醫生對嚇到的男生們放出冷豔的微笑。

他踏出腳步的同時,影子落在了男生們和神無身上。

“‘鬼頭’——!!”

少年的話讓男生們一頓。

無法分辨是人是鬼的最下層鬼不能守護新娘,但下級的鬼能以自己雙手、還有普通鬼會讓手下的一位下級鬼守護新娘。上級鬼會派遣兩個鬼,在上級的鬼——

跟呆然的神無相對,男生們的臉上溢滿了恐懼。他們猛然退後,想要找出退路,把腳下的草地踩得沙沙響。

結果本該是重要伴侶的新娘卻被其他男人覬覦,生活在危險中。族人經過多次協商,決定爲了避免危險組織一對保護新娘的人員。

犧牲衆多性命、經歷無數錯誤後,他們決定混合鬼族血液,潛意識上替換休眠在母體內的女孩子的遺傳因子,從而創造“能生出鬼後代的女生。”

“二翼,士都麻光晴。”

少年臉上掛着個冷漠的微笑壓低聲音說道。

“高槻老師……!?”

被稱爲鬼的他們一族中,已經很久沒有女孩子降生。雖然鬼的壽命長,但卻無法繁育後代,延續種族——爲了傳承,他們賭上了一切的可能性,但連應該是最相近種族的人類女人也無法懷有他們的後代。最終,陷入絕境的鬼族只有施行密策。

露出天真無邪笑容的少年歪着腦袋說,表情瞬間改變。

男生們的臉一片蒼白。

但是計劃途中出現了意外。被烙印的女生隨着年紀增加會散發出獨特的香味,香味漸漸變成魅惑男人的芳香。最麻煩的是,越是強大的鬼做的烙印香味越是強烈,無關乎本人意識都會持續誘惑男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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