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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雪原捕食者

《華鬼》 · 梨沙 · 8370 字

【一】

穿過熟悉的入口,桃子來到黑暗通道的最深處。

“也晚了?”

貢國一這樣問。雖然跟堀川響親近,這個鬼卻還是被響禁閉在地下。

“早上。怎麼了?又在運動?”

室內瀰漫着汗水的氣味。桃子不由自主皺眉,從袋子裏取出洗乾淨的毛巾,穿過鐵格子遞給他。

“快點把汗水擦乾,不然要感冒了。”

儘管感覺不爽,但想到他的汗水也只是打發時間而已,也就沒辦法了。現在國一能做的只有運動和看書了。

他試過逃走,所有牆壁都被他推敲過了,鐵格子也給他的身體帶來不少傷痕。聽說用於禁錮的地下隔離室裝設着換氣扇,但不過是個跟手腕差不多大小的口子。不可能通過換氣口跟外界聯繫,換氣口跟部分通道連接,讓外界完全聽不到室內的聲音。就是說,比起犯人的安全,這裏的構造更注重保護看守者的安全。

“麻煩你了。”

桃子拿出食物,國一奇怪地道謝。奇怪的男子。

“外頭情況如何?”

“不停下雪。”

“我已經被關幾天了?”

“一個月了。響那傢伙似乎在偷偷行動。他偶爾也會給予我一點情報,但我搞不懂他在幹什麼。”

“……他好像很喜歡桃子你呢。”

“啊?哪有。”

“響是那種在準備階段格外小心的人。不信任對方絕對不會說出情報。”

國一用毛巾擦汗,神態玄妙地宣告。因爲響似乎藏着很多祕密,想要情報只能靠自己去搶了,所以桃子必定開始留意他的舉動。可以說一半情報都是桃子自己得來的。

“真是搞不懂。他跟某人頻繁通短信,讓庇護翼離開鬼之裏……啊,你來這裏之前曾經工作過吧?那研究所的所長之前來找響了。”

“他們關係看起來不太好呢。”

“是,是。”

快樂的喧鬧聲越來越大。神無警惕地環視四周,計量此處與教室和職員宿舍的距離。逃進校舍能藏身的地方更多,但氣味是無法掩飾,他們肯定能找到自己。逃回職員宿舍最安全吧。目前這個時間,麗二和光晴、萌黃——還有華鬼都在。

“桃子,等一下!”

回應桃子的是歡欣的笑容。

“我們做很多雪人,然後排列起來。”

“呃,嗯,小心點。”

“部長。”

“太遲了。”

“啊,那個嘛,”他回頭一笑,“我跟人類比較親近。雖然多少有點影響,但不像他們那麼多。最近身體變得遲鈍,別說被女生追着跑了,反而經常被當成傻瓜來毆打。雪下得那麼大也不能做運動,剛好偷懶。”

放開神無的手腕,大田原脫下防寒用外套,包裹着鐵管。對他來說,鐵管太輕了,手感不太夠。他收拾心情,指示神無沿着塑料膜往校舍走。

開心的反面是悽慘——到底要怎麼表達心底的黑暗纔對呢。

他看也不看緊張的神無,徑自喊桃子。決定了如果他有任何奇怪舉動,就把一切都告訴桃子的神無,看到兩人依舊在一起時,心情複雜。

無論職工們剷雪鏟得多麼頻繁,在雪路上逃亡都太困難。

“都回家了了。這裏是我們的狩獵場。”

“沒事吧?”

“應該該得及吧?”

“再見了。”

他自言自語地說了,看了看腕錶。呼出一口白煙,拉拉圍巾,然後低喃:“已經七點了。”

桃子往前踏出腳步,走着走着腿部完全沒入積雪中。走生僻的小路很累人,然而桃子每次都會變換道路。明知道別人沒有鑰匙無法找到國一,但她還是謹慎地以防萬一。

跟桃子一起作業到晚上,仰望着雪人。

站在不安的神無旁邊,把雪堆到雪人身上的桃子看向響。

“隨便聯繫別人只會打草驚蛇。”

她只能配合大田原的行動了。雪牆阻斷了返回宿舍的通道。遠處的點電燈光意外地給人冷清的感覺。

明朗的聲音自背後傳來,她回頭,是正往雪人身上插花的水羽。

“桃子,現在是唯一能回頭的機會了。別再攪合進去了。”

“桃子。”

“響說舞臺就假設在鬼之裏祭典中,大概一個星期你就能離開這裏了,再忍耐一下吧?”

神無暗自想,這樣插花反而更加難看,頭頂傳來叫喚聲,她嘆息。

響會主動找桃子,真是罕見。神無覺得奇怪,聽到那邊傳來作業的聲音,判斷響不會做出什麼奇怪的事。

“到底怎麼回事?”

聽到水羽上樓梯的腳步聲變得穩健,神無也稍微安心點。

呼出白煙,仰望天空,堆滿白雪的樹枝被壓得低低的。雪還是下個不停,祭典卻在如此冰冷的天氣中熱火朝天地準備着。

“聞味道就知道了吧。別磨磨蹭蹭了,找吧,應該就在雪人周圍。”

本能尖銳地命令。

“……桃子,你拿到鑰匙了嗎?”

“請你快點逃。他們的目標是我而已,我會沒事的。”

回到家裏,華鬼跟神無還是過着旁人看來宛如老夫老妻的生活。儘管她消極地認爲華鬼對於選定一事毫無所謂,但在平穩的日子中,他的說話總讓神無不斷懷疑自己的推測。如非必要華鬼不會跟她說話,因此無法理清他內心所想——只是她明白,華鬼不討厭這樣的生活。

面對響的時候虛張聲勢是笨蛋所爲。面對真正有力量的人,桃子的抵抗起不了什麼作用。他不在意別人的想法,甚至有着自虐的傾向。

“今天參與者少,人手稀缺,神無,土佐塚你們要小心別摔倒了。”

“……心情不好嗎……”

跟水羽一起運雪的神無高興地跑過來。她手上拖着一個簡潔的雪人,桃子不由得笑了出來。遞出聚集世界所有白皙的雪花結晶的神無,任何時候看都是幸福的新娘,苦笑的桃子覺得心底針針刺痛。

但太遠了。

確認器材間隙中出現人影,大田原牽住神無的手腕,走出塑料膜外頭。翻了翻口袋,咋舌。

被堆砌成奇怪形狀的雪人在塑料膜的顏色反射下染上了淡淡的藍色。

桃子背對鐵格子。

選定委員消失了,自從監視塔建立起來後,響的行動也變得隱密,之前老感覺到被監視的神無也能過上平淡的日子了。

“到底是誰把燈都關了!”

心底還是疼痛。

“啊?沒問題,這是保險起見,拿着鐵管比較有威脅性嘛。”

而祭典主角的雪人則全用塑料膜覆蓋起來了。

她拉拉走在前頭的大田原的襯衣,他驚訝地回頭。

“白天時他們跟我說有有趣的遊戲讓我參與,不過我對賭博沒興趣所以就拒絕了。如果我有問清楚就好了——三翼之一被擊潰了嗎?”

“土佐塚!”

鬼之裏祭典的準備進展順利。一開始不被信賴的衣飾製作組工作室也傳來縫紉機有規律的響聲,各式雪屋也競賽似的相繼建立起來,化身成攝影師的攝影組到處跑,已經成爲學園的一道風景線。

拐過大彎,喘着粗氣鑽過圍欄,拍掉身上不自然的雪花。然後她若無其事地混入忙於幹活的學生羣中。

冬天日落得很快。個地方都增設了發光燈管,另外申請還能增加燈管數量,延長作業時間。燈光下,學生們忙碌地工作着。

“我在找你,過來幫忙一下。”

“怎麼了?人手不夠?對不起,神無,我過去一下。”

“他很努力工作呢。”

“構思的當時不是大家都贊成嗎?”

水羽的聲音,被自頭頂響起的尖銳響聲覆蓋。照耀着皓白雪人的燈光完全消失。身體比頭腦反應更快、在能理解狀況茜,全身感官都感覺到緊迫的氣氛,心底警鐘鳴響。附近的大田原撥開塑料膜,低聲呻吟。

大田原問,四周傳來金屬碰撞的聲音。包圍雪人的器材發出低沉的響聲、搖晃,然後——

“部長。”

晚飯喫火鍋吧,神無暗自想着,蓋上塑料膜的瞬間,響出現了。

“怪的地方用花朵遮掩一下。不過垂直插進去的話需要很多花,效果反而更差。”

“糟糕,我把手機忘在教室了,回校舍去吧。”

“你不是鬼頭新娘的朋友嘛?”

心臟的血液快速流動。即使隔着衣服也能感覺到那種強烈的鼓動,屏息靜氣下來聽到雜亂的腳步聲。看來對方不只是一個人。如果正如大田原所說,一切早就設計好,那麼響會參加嗎——突然她擔心起桃子的安危,視線往自己班負責的雪人的塑料膜那邊看去。如果他們有計劃地造就把桃子隔離開來,那麼它很可能平安無事。如果不在乎桃子就不會特意把她叫走了。目的就是爲了防止桃子被襲擊吧。

“嗯?啊。我看來是這樣啦。他們關係好像蠻緊張的。一開始我以爲是堀川的容貌太出色,土佐塚自卑……但又好像不是。”

“情況好像很糟糕。”

朝大田原輕輕鞠躬,水羽消失在支架後頭。

她特意驚訝地說,神無慌忙把雪人藏起來。桃子抓起一把雪,神無站在旁邊,奇怪地看着她。

“……你真的覺得好嗎?”

大田原感動地笑了笑。之前水羽身體出了問題。儘管在人前裝作若無其事,其事經常會噁心頭暈,夜不能眠。但因爲水羽自己坦然地笑言別擔心,神無也就無法說什麼了。

淡然的聲音嚇了神無一跳,她看向大田原,後者只是苦笑嘆息。

“我都說不可能了。如果你想求救,我也許能幫你。你要跟誰聯絡?”

“……是啊,現在還是。”

“不知道。他運了很多紙箱過來,一臉迷惑的樣子。那所長很討厭響的樣子,不過響卻很高興。”

關好所有門,推好岩石的桃子,感覺到刺骨的寒風,縮了縮身子,聽到遠處傳來的準備鬼之裏祭典的聲音,眯起眼。

“好冷啊。”

無視國一的呼叫,桃子快速跑上樓梯。穿過三道鐵格子門,然後是三扇鐵門,氣溫急劇下降,最後是一枚岩石。爲了進去,桃子每次來都要把堆積在岩石上的大量雪花剷掉。

大田原粗啞的聲線說出了神無的不安。說起來,距離鬼之裏祭典只剩下兩星期了,不知道其他班級進展情況如何,越來越不安。神無看向挽着手仰望雪人的大田原。雪人只是造出了大概形狀,一切都很粗糙,不適宜用來比賽。而且大家都疑惑骨架有沒有架錯,會不會崩塌。一把雪堆上去整個骨架都往一邊傾斜,開始時以爲簡單的着色工序也意想不到的難,雪人變成了古怪的人偶。

“什麼東西?”

“他們呢……雖然我不太瞭解堀川,但他不是會沉溺於戀愛的男人。土佐塚跟他交往後,心情總是不好。”

對響來說,大田原的出現是意料之外吧。

“什麼?”

看到雪上橫躺着一隻玫瑰,大田原不語。似乎是剛纔水羽拿來的假花。仰望天空,花兒不斷灑落。

“我不會被重要的後輩取笑,好像說了奇怪的話呢……”

“爲什麼?”

“作業快要結束了……今天人數真少,女生都沒來。”

然而,她還是很擔心,一直盯着桃子消失的方向。

國一的話換來桃子的嘆息。國一好像瞭解響的性格才乖乖被囚禁。自己逃走,或是把桃子牽連下來,國一心底似乎只有這兩個選擇。桃子儘管覺得疑惑,但想到離開了學園的四季子,開始明白國一的恐懼。雖然四季子是連朋友都會刺傷的女人,必須好好懲戒,但響所作的一切卻讓她的未來完全扭曲了。國一不想把無辜的人牽涉進來時有道理的。

“一般學生嗎?”

“神無快逃!”

【二】

必須逃走。必須離開這裏前往安全的地方。

大田原撿起跌落在雪上的鐵管,尖銳地打量四周,往前走。

“你在偷懶呢,神無。”

想到這裏,神無安心之餘也有不安。

“……我怎麼樣都沒所謂了。”

“不—我在你身邊——”

黑暗中,只有白雪的亮光在腳下蔓延開來。

神無猛然看向旁邊。是皺着眉頭的大田原。他看到全神戒備的神無有點喫驚,苦笑道。

平常總會有淡淡光芒、能看清人影的學園,現在卻連半點燈光都沒有。不止如此,一日落就會亮起來的路燈也完全熄滅了。無法習慣突然黑暗環境的神無閉上眼睛,聽到遠處傳來的喧鬧聲。

神無認真地說,大田原苦笑。

“哪有男人丟下女生自己逃的。再說我原本就是鬼族人,現在太多傻瓜了——新娘本來就是寶物。”

完全沒有逃走慾望的大田原說,神無深深鞠躬道謝。突然鈍重的響聲和呻吟聲響起,她慌忙抬起頭。

“搞定一隻。”

鐵管往後一揮,大田原笑了笑。翻白眼的男人慢慢倒下。

“啊啊,彎曲了……力道太大了。”

丟下幾乎彎曲成直角的鐵管,大田原隻身鑽進塑料膜內,很快又探頭出來讓神無進去。塑料膜內,一個男人橫躺在地,大田原無言點頭。見到跌落雪地上刀子咋舌的他,似乎早就習慣打架了。

專注於周邊的氣息,大田原靠近神無說:

“比起校舍,監視塔更接近。聽說那邊有緊急用通信機和警鐘按鈕。我們到那邊去吧。”

掀開塑料膜,確認安全後大田原招呼神無出來。兩人小心地前進,聽到無數的腳步聲。

“什麼啊,沒聽說她身邊有侍衛啊。”

注意力被前頭人影吸引的兩人,被旁邊傳來的聲音嚇到。感覺鈍光閃耀的剎那,手腕傳來刺痛,她迅速後退。神無的後退跟大田原的前進幾乎是同一時間。緊握的拳頭落在拿刀的男人下顎,把男人打飛。發出有力一擊的大田原很快又跟趕過來的其他男人扭打起來。

“快走,朝霧,我……怕血。”

以比平常低沉的聲音宣告,大田原咆哮着在雪地上奔馳。閃爍間神無看到他的眼眸染上了美麗的金黃色。神無按住手腕的傷口,凝視因爲大田原加入而變成戰場的庭院一角。她聽說過,有些人會因爲血失去理性。原本不太相信的理論,此刻正在面前變成現實。

人影不斷搖晃,不知從何而來的男人們加入混戰,大田原的身影很快就被遮擋住。耳聽着怒吼,神無仰望監視塔。只要去那裏就能通知外界。但是亂鬥場地就在監視塔前頭,要在不知不覺間闖進去根本不可能。既然這樣只有拐到校舍去,在那裏打電話。

迅速改變方向的神無,發現臉上掛着淡笑的男人,停下腳步。

“把女人丟在一邊自己玩的傢伙,真是差勁。”

看到完全不顧亂鬥只往她走來的男人,神無往無人之地——跟校舍反方向的角落拔腿跑去。

“那才叫捉迷藏啊。”

“找到她的人就贏了。”

回答的瞬間,安然的感覺促使眼眶發熱。

神無垂下濡溼的眼睛,坦率地點點頭。

穿過門口走進室內,聽到那沉穩的呼吸聲,嚴峻的表情柔和下來,他鑽上牀。

白皙的手腕上殘留着新的傷口。一眼就看出是刀刃所傷,他小心注視,確保神無還在睡覺。自己在入睡時下意識的保護動作導致神無能在他面前安然入睡吧。

光晴苦笑在她耳邊宣告。

九點五十分——原本他只是打算躺下幾分鐘,但很快就睡着了。下意識尋找神無的身影才發現她不在。平常無論怎樣,七點鐘他肯定會到家的,今天別說看到她,連氣息都完全感覺不到。

他以手指撫摸傷口,閉上眼睛。

“爲什麼……你會……”

“想不到你力氣那麼大呢。我不想跟外頭的鬼戰鬥,神無你能安靜一點嗎?”

眼前是熟悉的男性臉孔。他把狼狽的表情隱藏起來,溫柔地微笑着。

“我一定會保護你的,約定了?”

伴隨着輕微的聲響,門打開了。彷彿要融入黑暗一般,自己到處尋找的少女頂着毫無生氣的表情站在那裏。看到她,華鬼有點不知所措。

“他還會有所行動吧。”

他只是睜着眼,完全沒有睡意。想要看看無趣的電視節目以打發時間,但看到旁邊的神無蠕動身體,動彈不得。

她的聲音中沒有焦點,華鬼覺得自己必須回應,於是就簡短地應了一句。神無表情瞬間柔和下來,華鬼深受吸引地湊近她的臉。

完全忘記過去被她苦苦戒備的事,華鬼俯視神無的臉。

穿過森林也許就能回到宿舍。宿舍跟職員樓近在咫尺,只要去到那裏就能求救了。被持續鳴叫的警鐘趕人恐慌狀態的,懷抱着些許希望,在舉步維艱的雪海中,迎着滿目的黑暗往恐怖陰森的森林走去,走着走着——身體傾斜。

“社團的前輩跟我一起……”

“華鬼?”

神無終於知道自己被拖進雪屋中,茫然地仰望光晴的臉。他拉開外套,包裹着神無,用雪把雪屋的入口封起來,然後拿出手機。

“……你沒有危機感嗎?”

爲了不再妨礙睡眠,華鬼緊緊抱住她,閉上眼睛。

張開眼時,華鬼一時無法理解房間內的黑暗,無法動彈。

在觀察的過程中,做好的火鍋已經放到餐廳去了。儘管感覺奇怪,但華鬼還是喫晚飯,像往常那樣鑽進寢室。

全身泛着冷氣的神無,走進玄關關上門,脫下鞋子問華鬼:

回到起居室,打開電燈,注意力停駐在雪景中的灰色校舍上面。

“……我知道了,你很努力了。”

突然,她張開眼。

“我給麗發短信了,他馬上就來。他會帶幾個老師過來,暫時躲在這裏吧。前輩沒事的,別擔心。”

“喫飯了嗎……?”

他始終不喜歡氣氛叫人難受的家。

神無點點頭,頂着疲憊的一張臉走進廚房。擦身而過的瞬間,華鬼鼻翼前閃過消毒液和甜美血液的氣味。華鬼慌忙跟着神無走進廚房。她已經打開冰箱,拿出食材準備做菜了。平常已經寡言的她,今天更加安靜。覺得奇怪的華鬼無法把注意力從她身上抽離。

剎那的接觸沒帶來不快感,而她也沒有拒絕。等待了一會兒後,華鬼毫不猶豫地吻住了她。

兩脣相接,神無不可思議地看着他。

“你哭得這樣慘,我會傷心的。”

如果她在一樓,萌黃應該通知他的。最近萌黃的態度不像以前那麼冷淡,甚至還會親切地跟他說話。這也是因爲華鬼對待神無態度改變所引起的變化,但不知真相的華鬼只是不斷思索着神無的所在地。剩下只有兩個地方,女生宿舍和學園。然而校舍一點光線都沒有,覺得自己異常口渴的華鬼,甚至忘了穿上外套,走向玄關,扭動門把。

突然,被門把傳來的震動嚇到,他趕忙鬆手。

“還沒。”

【三】

也許那一天已經迫在眉睫了。

以前會不在意神無的舉動,現在卻在意得不得了,他在牀上打開報紙,結果連一個字也沒看進去。

“神無。”

華鬼把臉湊向神無的脖子,突然嗅到隱約的甜美血腥味,頓住了。然後輕撫睡夢中毫無防備的她的臉頰,確認不會吵醒她才直起身子,小心地滑出牀鋪,走向起居室。他從最裏面的櫃子裏拿出木箱,回到寢室。

喉嚨異樣的乾渴使他慢慢撐起身子,終於想起自己躺在沙發上。

心底充滿疑問,雙臂像有條件反射似的用力抱住她,懷中的少女也隨之毫不抵抗地貼近。而且不一會兒後,華鬼耳邊傳來輕淺有規律的呼吸聲。

本以爲她會醒來,盯着她好一會兒,她卻完全沒有睜開眼的兆頭。

重複喊了好幾次,神無終於有些許反應。她像嬰兒那樣,把臉埋在華鬼懷中。那動作是在太可愛,華鬼的思維和動作都停頓下來。神無現在是不算深眠,但也不會醒來的半睡狀態。想着就這樣讓她睡的華鬼,小心不吵醒神無,以手指梳理她的黑髮。

疊好報紙躺下來,閉上雙眼屏息。不知道爲何自己不想追問她,只是選擇沉默。大概過了兩個小時,她來到寢室。

“……睡吧。”

突然,心跳加速,他快速瞥了一眼時鐘。

光晴指尖滑過手機,按下發送鍵,然後切換成靜音震動模式。

“神無,冷靜點。”

華鬼很是狼狽,推開每一間房間的門尋找,然而即使在她的房間卻連書包的蹤影也沒見到。

空閒時她會做什麼呢——想要發問卻又怕傷害到神無,因此華鬼不敢多問。明明知道她心情低落,卻找不到談話的時機。無法理解狀況的華鬼,感覺到本來應該平和安穩的地方氣氛變得煩躁,不由得煩惱起來。

走出塑料膜,往排列着雪屋的地方走去。

“……啊……”

背後幾道包含笑意的聲音如影隨形追上來,神無在雪地中舉步艱難地跑着。緊張得無法呼吸道撕裂鼻腔粘膜般的冷空氣。胸口緊縮得快要窒息,神無眼中盈滿淚珠。

對方沒大動作,他可以選擇無視,但他的行動太過了。危害到他身邊的人,一點都不好玩。而且華鬼也明白,兩人終有一天會正面對決。

“只是弄上了一點,不疼。”

“因爲堆雪人用的雪不夠用,所以我來這裏搬運。突然校園中的燈光都熄滅了,我覺得很奇怪,於是就關掉引擎徒步走過來。有受傷嗎?”

他做了個討厭的夢。發現身體被汗濡溼,呆呆地想着這樣一出汗就浪費了洗澡的功夫。他站起來喝了點水,走向寢室,找到更換的睡衣,簡單地洗了個澡。

——含義是沒有神的名字。

這時候,華鬼早就被她出乎意料的行動弄得茫然不已了。以前他的確會抱住他入眠,這是他身體自然而然的動作。但今天很明顯不同。她下意識地抱住了他。

到底是誰——堀川響的名字在腦海中一閃而過。好不容易找到一個能讓他安心的地方,卻被一個性格和本質都扭曲的男人奪走,這讓華鬼非常不快。怒不可抑的華鬼打開急救箱,給她手腕消毒,直到再也聞不到血腥味才幫她穿好睡衣、蓋好被子,把木箱放回原位。

鑽入耳中的聲音讓她睜開眼。

本以爲連呼喊都讓人不悅的名字,他新娘的名字。

鬆一口氣的華鬼,察覺她頭髮披散在手腕上,他以手指梳理那黑髮。豔麗柔順的長髮有着意想不到的柔軟程度,滑不留手,他暗自就喜歡上了。邊看和頭髮從指間滑落,邊低喃她的名字。

“狩獵再次開始。”

有點陰影的臉上浮現着安心的表情。看來在睡覺的時候,她不會想些壞事情——發現這一點,華鬼有點安心了。她不開心的話,家裏的氣氛就會緊繃,讓人不舒服。

淡淡的黑暗中,神無依靠室內燈光走進牀鋪。停駐了好一會兒,舒了一口去,躺上牀。朝華鬼舉起雙手,靠過去抱住華鬼,深深嘆息。

視線搖晃。

舒口氣,華鬼回到寢室。

藉着些許的燈光,檢查木箱內的物品,確認暖氣溫度足夠後,他掀開被子。華鬼伸手解開躺在牀上的她的睡衣紐扣,突然停下手,皺起眉頭,想“暖氣太弱了嗎”。她睡衣內還穿了意見防寒內衣。但因爲她身材纖瘦,看起來沒什麼兩樣他纔沒發現吧。華鬼繼續解開她的睡衣,馬上就看到手腕上的傷。

光晴伸出小指勾住她的,那手指注滿了力量。

他邊撫摸手感良好的黑髮,邊吻她。神無眼珠轉動着,臉帶微笑,她到底看到什麼了?

“華鬼……?”

也許是想安撫她吧,光晴邊低喃邊包住神無顫抖的身體。儘管過去也有過這樣的經驗,早就麻木的恐懼自心地甦醒,不由自主地哽咽出聲。

也許無法理解狀況吧,不斷呼喚華鬼名字的神無情緒絲毫沒變化。還是不可思議的樣子——但卻有些微幸福的微笑。

天與地瞬間逆轉,一雙大手塞住她欲大叫的嘴巴。灰色的色調變換成完全的黑暗,身體被那人完全抑制住。近似耳鳴聲壓迫者鼓膜,讓她陷入半瘋狂狀態。

華鬼以指間撫摸神無的脣瓣。

舒服而溢滿寧靜的寢室內,響起了一道沉穩的呼吸聲。這就像搖籃曲一般,引誘他墜入深眠。

事實上,世界上不肯能存在神那種僥倖的東西。因爲明白這個道理纔會給她起這麼一個名字吧?

視線來到窗外,眺望着佇立在銀色雪地上的男子宿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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