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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紊亂之華

《華鬼》 · 梨沙 · 1.9萬 字

【一】

一放學,學生們似乎被紛亂降落的大雪催促着,快步往宿舍趕去。厚重的雲層覆蓋着天空,宣告冬天的到來。他木然地眺望雪景,聽到一陣腳步聲,然後是門開啓的聲音。轉頭一看,一個陌生的女生站在那裏,眼眸濡溼地望着華鬼。

來找他的女生很多,絕大部分都有着同一個目的。赤裸裸的欲求。他明知道這點,卻毫不在意地接受她們的示好。

“木藤前輩。”

但往常那讓他毫無負擔的甜美聲音,今天聽來去很刺耳。也許對自己的魅力很有自信吧,女人紅着臉,裝作猶豫卻大膽地踏進房間——突然,異樣的氣氛讓他停下腳步。

華鬼一動不動,只是無言地盯着想要靠近自己的女人。

然後,那就很夠了。

也許是感受到擴散在空氣中的陌生氣息,女兒張大嘴巴臉色鐵青地走出房間。華鬼看着敞開的門好一會兒,才收回視線,凝視着玻璃。

“你好不容易回來了,卻還是一團糟啊。”

伴隨着淡然的聲音,人影浮現於玻璃後,那人緩緩地移動腳步,走到了出口,是一個陌生的男子。外表有着鬼一族特有的端正長相,修長的身軀,肩膀寬厚,即使只是靜靜地站着也能引人注目。

“你是誰?”

“你可以稱呼我爲選定委員會的一員。”

男人意料之外的回答激怒了華鬼。選定委員會在鬼族是不可缺少的存在,關於他們的傳聞大都是和新娘的處境相關。平常幾乎不露面的人如此刻意地出現,再綜合以前水羽提供的情報,華鬼大概猜測得出來他們的目的。

就是說,他們開始爲神無選定新伴侶的行動了。

“看來你也知道了。‘上頭’勒令讓擁有鬼頭烙印的新娘嫁給適合她的鬼。儘管本家的人提出抗議,但是‘上頭’還是下達了最終結論。你沒有異議吧?”

沒想到本家會採取行動的華鬼,一時間無法回應男人什麼。

男人卻似乎肯定華鬼現在的態度,滿足地點頭,優雅地向華鬼行了一禮。

“那我們準備好就來迎接新娘。”

男人留下這句話就走了。茫然的華鬼在門關閉的瞬間,全身乏力地靠在牆壁上。

“選定開始了……?”

接替大田原說下去的是正眺望窗外雪景的二年級生藤生,他怕冷地全身顫抖。

大田原蜷縮着大塊頭的身軀,閱讀文件,邊對後輩說。想要離開活動室的神無,看到明白狀況卻不加入的男子和不明白狀況一片恐慌的男子,認爲這活動室比想象中安全,自然而然地再次坐下。

自從神無她們加入以來,放送部的氣氛明顯變得沉重。不知道有心還是無意,桃子一連串脫軌的舉動更讓氣氛緊張起來,活動室內沉悶得讓人窒息。

“之前我看到了,二年級的……我不知道那人叫什麼名字,不過他們聊得很開心的樣子。”

隨着時間推移,鐵鏽色的世界漸漸變得雪白。對於神無來說,這是如此的不可思議。雖然她居住的地方也會下雪,但是從未見過這麼深的積雪,因此即使上課期間她也忍不住要看向窗外。

因爲萬聖節發生的事,教室裏有兩個學生消失了。因此教室裏面總瀰漫着讓人窒息的緊張氣氛,只有桃子一如既往的開朗。知道這樣的嬉鬧必然招來別人的注意,神無嘆了口氣,拿起書包。

“部長,要討論廣播計劃了吧?不快點確定題案,着手錄音帶就趕不及了吧?我想現在不是玩的時候。因爲副部長不在就……”

在別墅中,華鬼努力僞裝成對神無熟視無睹的樣子,但回來後態度卻開始軟化,這些她都沒告訴桃子。現在想來,兩人的關係很奇妙。完全沒有新婚生活的甜蜜。

很快同樣的旋律流淌而出。

但她們很快抬起頭,尖銳地看向大田原。

大田原厭惡地揮揮手,宇堂的臉馬上就因憤怒赤紅,旁邊的森屋慌忙牽着她的手站起來。

剛剛來這裏時相比,生活的變化是驚人的,神無神色艱澀,沉默不語。

“閉嘴!”

“土佐塚,我只是擁有華鬼的烙印而已。”

“我說!就算有規定下雪後舉行固定的活動,但那也要看時機吧,萬聖節時已經這麼麻煩了,居然還打算舉行鬼之裏祭典,真是太亂來了,既然這樣,我們只能祈禱到時候能安然無恙了——真是的,真是受不了。”

他猛然醒悟。一旦開始選定,神無就要嫁給其他鬼了。那就代表他眼前的人要消失了。

桃子意料之外的回答,讓神無一時語塞。桃子湊過來,彷彿說悄悄話似的低聲說“你終於能跟喜歡的人在一起了”,然後站起來點點頭,神無面色赤紅,焦急得不知道該說什麼好,桃子爽然大笑,拿起外套,轉向水羽說:

“她可真夠忙的。”

幾人面色各異地工作了一會兒,門扉被推開,水羽探頭進來。

輕快地宣告完,桃子走出走廊,拿出手機像往常一樣不慌不忙地蠕動手指。神無慌忙跟在她身後,想要修正她的觀念。

“沒事的。”

其他學生也一樣,全都看向窗外,對老師的訓斥不管不顧。

“去買東西吧。”

桃子關上手機,笑着解釋,慌忙走出活動室。

她走過去,興味盎然地看着神無。桃子的感覺很敏銳。神無不好意思地別開臉,把教科書塞到書包中。

“呃,我沒有說什麼奇怪的話吧。木藤前輩平安回來,重新開始新婚生活,可喜可賀,不是嗎?”

宇堂想說什麼,但森屋快一步把她牽出活動室。一連串的動作讓大田原沉下臉,撫摸自己的下顎。

桃子關上窗戶,再度轉向大田原。

“雪積得很厚呢。”

“呃!?真的嗎?那不是很好嗎,恭喜。”

過去的他想要殺死,現在卻不知道如何處理,讓他非常困惑的女生就要消失了。

桃子僞裝不解地看向神無,神無回憶起現實情況,沒有開口。

“積雪嗎。”

“很多人對神無保持反感。前輩她們的喫醋只是小兒科。過分的還是女人持刀襲擊神無……啊,前輩你當時不是看到了嗎,萬聖節的時候,不過遇到這種事,神無總不跟我商量。雖然說現在那個帶頭討厭她的人不在了,可以稍微放心了,但我聽說她當時的遭遇,害怕得不得了。如果木藤前輩能多跟神無在一起,就不用擔心——”

“部長,鬼之裏祭典是什麼東西?”

“不會吧,應該是生氣……”

“我說,這話題就到此爲止。”

“你們去活動室吧……打擾了。”

部長大田原是個沒原則的大塊頭男子,在任何地方都能隨遇而安。存在感十足卻不引人注意的奇妙人物。

大田原打斷她的話,桃子不滿地嘟着嘴。兩人對峙的時候,輕盈的音樂響起。桃子從口袋拿出手機,看完短信後馬上回復。

“神無你看,白雪一片!積雪一定很厚了。下大雪嘛?”

“今天我打算跟你一起回宿舍。”

大田原瞥了一眼門板,藤生露出詫異的神情。

“我說什麼了?”

收起手機,桃子露出開朗的笑容,神無也笑了。

但是,心底那陣騷動卻始終無法停止。

“我們到活動室去了。”

大田原一臉險峻地看着桃子,桃子不以爲然地繼續說。

桃子很興奮。

神無停下腳步,發現桃子正打量自己,趕忙走到桃子身邊。

“我,一見到朝霧就覺得心跳個不停。爲什麼呢?”

“哎呀,你就別隱瞞了。喜歡上自己的鬼也很平常吧?在我個人看來,那是值得高興地。土都麻前輩好是好,不過還是木藤前輩最好。神無你能跟土藤前輩在一起再好不過了。”

他聳拉着肩膀,微微彎着腰,渾身乏力死的關上了門。目送着光晴離開的桃子喫驚地文:

“要堆雪人嗎?”

室內只有神無、桃子、大田原、藤生和三年級的宇堂、二年級名叫森屋的鬼新娘。坐在遠處角落的兩個新娘不知何時收回了凝視雪景的實現,不高興地盯着文件。

“神無跟木藤前輩打得火熱的話,既能向有心人宣告,她們無機可乘,也能減少反對意見,不是一石二鳥嗎?”

粗魯地擦擦迷濛一片的窗戶,桃子看向低喃的男子。

“呃?但她笑着……”

“鬼之裏祭典的告示不都貼在校舍入口了嗎?我覺得士都麻前輩應該很高興纔對。神無你性格那麼安靜。跟前輩這類人合得來嗎?”

整理者放送部用的文件,桃子開朗的聲音傳入神無耳中,成員們應聲看向窗外,桃子打開花白的窗戶,冷得渾身顫抖。

慌亂地喝斥,大田原看了看女成員,拿起文件。神無不由自主縮起身子,大田原心領神會地坐到遠離她的地方。室內只有神無和兩個前輩——無論異性還是同性,對現在的她來說都是應該警惕的人。

“啊?”

神無回答。扭傷的腳不可能會馬上覆原,麗二也注意到這個問題,給了她大量的醫用膠布,叮囑說“不要太勉強自己”。

放學後,快速收拾書本的桃子用明朗的語調說着。

“喂喂,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

被強制地感覺束縛着的他,下意識想到手臂上那彷彿還殘留着的那溫暖的觸感,便勉強自己別開臉看向窗外的雪景,以此來分散自己的注意力。

她抬起頭,藤生困惑地低頭。

心底依舊惴惴不安。

一臉高興的桃子按下手機上方的鍵。

“因爲那個啊,神無。”

冷風鼓吹進來,室內溫暖的空氣瞬間被吹散。

“怎麼了?又不舒服?”

“這是不下雪就無法舉行的活動。所以去年沒有舉辦。”

“今天你很浮躁的樣子。發生什麼事了?好事?……啊,好事!”

“那就好了。”

“結婚的事。這裏禁止提起學生會會長。”

他渴望已久的平穩將會重新迴歸——然而心底有的不是安心,而是一片混亂。

“……男朋友嗎?”

"昨天華鬼回來了。"

“社團有活動,不行!”

“很好玩的樣子。”

室內空氣緊繃。不管她是否願意,鬼頭新娘的烙印都會源源不絕地招來火種。

“晚上四周都會亮燈,營造氣氛。執行部甚至會讓人來擺攤,非常積極地策劃活動。”

“我出去一會。”

即使同居一個房子卻分室而居——很在意華鬼的神無,心頭一片複雜。

放送部有兩個三年級成員,六個二年級成員——其中有三個是幽靈般的存在——然後就是兩個一年級生,相當弱小的一個部門。因爲學校的運營者不在乎金錢,因此放送部的器材都是一流的。除了能使用活動室外,他們還能跟聲樂部一起使用隔音設備完善的房間。

“糟糕,今天原來是星期一啊?”

光晴眉間的笑紋,因爲桃子笑容滿面的拒絕而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懊惱。看起來他真的很想跟神無一起回去。

“呃,不,沒事。”

桃子詫異地問:

“……土佐塚,你別說太多了……氣氛會變得更糟糕。”

伴隨着光晴疲憊的聲音,教室的門被推開。他掃視着喫驚地學生們,然後看向神無。

“白天有表演,小攤是全免費的。只有這一項就夠好了。”

“……真是可喜可賀。”

“真的?神無你不用硬撐哦,之前你不是扭傷腳了嗎?”

“那是假裝的笑,她當時很生氣的。”

“知道神無跟木藤前輩結婚後,她們就妒忌了。前輩們真不可愛。”

桃子唐突的發言讓神無慌亂起來,本應該沒有什麼不好意思的,但神無的臉上卻還是有這落荒而逃的意味。

經過一番治療,腳已經完全好了。

“怎麼回事?”

“部長,你這麼瞭解女人心,怎麼會沒女友呢?”

“期望別太大了。執行部從其他地方收集雪,讓學生分班堆雪人。途中會以塑料薄膜圍着雪人,活動到最後才公佈。”

她的動作跟平常一樣,非常熟練。但當她按下鍵的一刻,神無胸口卻想起了那陣最不願意聽到的聲音——跟報告危險地警鐘相似的聲音。

“對不起。”藤生的聲音突然傳入緊張的神無耳中。

藤生和桃子開心地討論者,但部長似乎不太認可,澀澀地插嘴。

“神無,可以走了嗎?”

大田原抬頭,看着神無。

“我會給土佐塚說你先回去了。剩下的工作明天再處理。”

“我都做完了。”

“……啊,是嗎?真快。”

大田原笑了笑。神無收拾好雜物,朝他鞠躬,大田原威勢十足地說了一句“辛苦了”。神無喫驚地再次低頭,大田原快活地笑開了。

在他們目送下走到走廊外,神無舒口氣,解除自己的緊張狀態。

“意想不到地好社團呢。”

水羽笑着低喃。

“雖然光晴還很不滿意,不過我覺得不錯啊。那部長是貴族人,我還擔心會有危險,現在看起來沒問題了。”

“部長?”

“嗯,不過看起來跟人類無異吧?讓人分不清他的身份。”

從體格上來看,大田原力量應該蠻強的,但身上散發的氣息卻跟鬼族不同,所以神無看不出他是鬼。

貴族人各有不同,正如人類。

“鬼族血統越來越淡薄了。其實那也是理所當然的。因爲鬼需要跟人結合生育孩子,再加上鬼的血統本來就不濃——所以,華鬼是特別的。”

“……返祖現象。”

穿越長長的走廊,神無說出過去聽過的一句話,水羽沉默了一會兒纔回答:

“有些傢伙認爲生不出女性時這個種族就該滅亡了。發生了很多事……很麻煩的樣子。”

“鬼族中沒有女性……”

“嗯。聽說很久以前是有的。不過是久遠得只有文獻記載的過去。可後來一直都沒有女性出生,所以這隻被當成歷史了……族裏已經有結論,以後也不會生出比華鬼更加優秀的鬼了。”

忠尚苦笑。神無手心冒汗,抓緊話筒。從他的說話口吻,神無知道忠尚背後做了很多事。身爲庇護翼首領的渡瀨也在百忙中抽時間,從不顯出厭惡模樣地配合神無去找華鬼。

“四季子呢?”

等待失蹤的他,去找他的理由。兩人獨處時氣氛變得舒服的含義——變化的不止是身體。或者心理的點點變化不斷累積,繼而影響到身體了。但她卻選擇僞裝,裝作沒發現這些。

要怎麼才能逃出這裏呢——國一沉思,突然尖銳細長的金屬聲打破靜寂響了起來。鐵格子內側的空間類似跳舞場,往前走一點就是樓梯。聲音是從樓梯那邊傳來,漸漸變大。

“大家爲了神無的處境展開議論,因爲神無最初的烙印是華鬼打下的,生出強大的鬼的概率很高——因此大家都認爲應該把你嫁給強悍的鬼。”

想到安靜地喫着晚飯的華鬼,神無的表情變得柔和。儘管跟“甜蜜的新婚生活”還差得遠,不過他身上的氣息和家裏的氣息都變得柔和,讓人安心。

神無握着聽筒,呆站了好一會兒才放下話筒,搖搖晃晃地走向寢室。推開門,四周一片黑暗,只聽到安慰的呼吸聲。

回到別墅去,是因爲不想嫁給別的鬼。不想嫁給別的鬼,是因爲想留在他身邊。

【二】

最後,他回了神無一個問題,才掛斷電話。

放輕腳步靠近牀邊,華鬼睡得正香。

“華鬼。”

某種含義上,國一無法否定桃子的話,只能沉默不語。桃子瞥了國一一眼,從鐵格子的縫隙間把手上的餐盒遞給他,以下顎朝餐盒點了點。

烙印散發出宛如血色的鮮花,不安的神無觸摸最大花兒周邊的花。跟鑰匙一樣,那是神無來到鬼之裏後被賦予的。三翼饋贈的求愛證明。

“我心裏隱約有這種感覺,其實華鬼……”

略帶悲愴的聲音在走廊迴盪。等待滅亡的鬼族末裔黯然地垂下頭。

神無快速關上抽屜。除了爲他們的好意感到高興外,還有一股苦澀在胸口蔓延。懷抱着複雜的思緒,神無走出房間,進入浴室,邊嘆息邊脫下衣服。突然,她發現胸口鮮豔盛開的花兒顏色似乎比之前要濃。

猛烈地刺痛感自拳頭傳遍全身,但牆體只是稍微凹陷。

也許她會知道,於是國一問道。這句話讓桃子臉色變得嚴峻。

那是一種近乎劇毒感覺的鮮花。

“……現在……”

“但是,華鬼他——”

那解除了警戒的安穩睡臉,肯定睡也沒見過吧。

國一深呼吸,把全身力量聚集在拳頭上,使勁敲打牆壁。

夜晚,收拾完碗筷,閒下來的神無坐在沙發上,看不慣電視的她只能拿起遙控器,沒有按下開關。反而拿起桌面上的報紙,靜靜地翻開,上頭的方塊文字給她帶來強烈的陌生感。稍微瀏覽一下躍動在紙面的文字,很快就把報紙放回原處。

她伸出顫抖的手。

胸口突然一緊,彷彿被人抓住了,神無用力咬脣。

她單刀直入地問,忠尚瞬間沉默。緊張感從電話那頭瀰漫開來。

“回來是回來了,但他本人那不理不睬的樣子是不行的。本來華鬼就對鬼新娘沒興趣,這句話是神無你被迎接來時他說的……我也成爲選定的候補人之一,不過你不會選擇我呢。”

抽屜中有桃子給的房卡和這房間的鑰匙,還有萌黃房間和一樓到三樓——就是三翼居住區用的鑰匙。嶄新、毫無傷痕的鑰匙,是他們貫注了各自心意,特意爲神無準備的。

“今天早上說過選定的事。”

什麼時候開始有那種想法,因爲什麼契機引發的,這些她都不清楚。現在的她只想留在他身邊。

接通音很快停止,說出禮貌性寒暄語,有些喫驚地女人疑惑地把電話轉交給忠尚。

房間一片靜寂。

神無惶恐地低着頭,對方只是疑惑地回了一句“別在意”。

金屬聲越來越接近,然後是“好冷……”的少女的感嘆聲。國一靠近鐵格子,等待來客,很快就看到聲音的主人一身冷意地出現。

只知道抗拒別人的少女,害怕失去這好不容易得到的居所。

水羽沒有說下去,心底一陣酸澀。

“我聽說選定的事了。”

她彷彿要抱住胸口鮮紅的烙印般蜷縮起身體,無聲地哭泣。

選定開始了。

“我很蠢吧?喜歡的女生去見別的男人了,儘管想說‘別去’但到最後卻說不出口,還強裝若無其事地送她出去,而且不能後悔,最後連自己都認爲那樣做是好的。”

穿過黑暗的樓梯,找到光線源頭的桃子露出了安然地表情,但馬上又拉下臉對國一抱怨,眼前出現的人物太出乎意料,國一瞠目結舌。桃子毫不在意國一的驚訝,走向鐵格子,看着鑰匙孔嘆息。

緊繃的線戛然斷裂。

對,那時候一定會。

浸泡在熱水中的神無,耳邊響起水羽那段空靈的話。(插花:啊喂!翻譯你夠了……)

神無慌忙移動到全身鏡前,觸摸着胸口最大的花朵。

手在觸摸到他的手之前停下了,像是疑惑地收回去。

成績僅僅及格的她,坐到書桌前,從書包拿出練習本和自動鉛筆,一個問題一個問題地閱讀,解答,遇到不懂得地方就翻開教科書、筆記本,確認相關內容後再解答。突然身後輕微的聲音,人的氣息移動到某處,再次發出聲響。華鬼洗完澡了吧。

從學校回來的路上,跟水羽交握的手在發熱。

“本來是熱的,走過來時就冷掉了。要把保溫盒找出來纔行。”

很多次都想把鑰匙退回去。但每次都會不了了之。

即使守護她的人不是自己也沒關係,即使她揮開自己的手,他也真誠地希望對方得到幸福。

“……我讓渡瀨告訴‘上頭’華鬼已經回學校了,回到新娘身邊,沒必要舉行選定儀式了。也很明確地表示沒有比華鬼、鬼頭更加好的人選了。”

口吻恢復成平常坦率不客氣的語調。現在的忠尚肯定安然地眯着眼睛吧。

宛如降下的雪花一般,思念悄悄地在胸口堆疊。

“那麼晚打擾到你,對不起。”

“你是……”

包裹着神無手掌的手,傳遞出溫柔的願望。

不是人,而是被當成一件道具,本人的意志被無視,由他人一手決定未來。

“喫飯。”

室內沒有其他比自己拳頭更有威力的東西,連鬼的力量都不能破壞的牆壁,正如響所說的,這裏是用於“隔離”某東西的吧。鐵格子比牆壁更加堅固,即使使用敲打也毫髮無傷。國一嘆息着坐到牀上,環視室內,這裏沒有時鐘,時間成了一種模糊地概念。

還是道具吧。

看着走廊上的黑影,水羽淡淡地說。

呆呆地盯着時鐘一會兒,想起今天還有功課,走回自己的房間。跟寢室不同的房間,是四樓居住區唯一屬於神無的空間。

她倒吸了一口氣,壓下內心的慌張,察覺這一切地水羽苦笑。

桃子不以爲然地說。外面很冷吧,餐盒的外包裝都滲出冷氣。

“選擇……?”

神無還沒選定誰。現在她是四個鬼的新娘,這是他們說的。儘管她沒決定自己的最終歸屬,身邊卻發生了顯著地變化,甚至出現了選定一事。

忠尚掛斷電話前的質問不斷在耳邊迴響。

無論神無怎麼抗拒,那些人都不會聽取她的意見吧。過去三翼給予的求愛,讓她能夠選擇,事到如今肯定沒有任何意義了。他們的世界有着獨立的規則。一般常識並不通用,甚至可以說不容許有個人意志。

明明表情是那樣的痛苦,爲什麼還要說出體貼的話呢——神無握緊手。突然不遠處傳來一陣聲響,神無抬起頭。

“無法停止了。原本就對華鬼反感的人聚集起來抗議……這是必然的結果。”

“所以,你一定要好好選擇。”

那時候,如果選定能帶給她幸福,她肯定會樂於接受。

溢出口的不是語言而是思念。原來思慕之情無論你怎麼僞裝,都會在不知不覺間灑落一地——她現在才知道。

水羽的話讓神無變得緊張。

“真堅固。”

然而,神無有些擔心。華鬼的樣子跟早上不同。神無不解地歪着腦袋,收好文具,拉開抽屜,一陣金屬撞擊聲傳入耳中。

水羽的聲音在顫抖,神無猛然抬頭看着水羽。

“……爸爸你不用太——”

“我的?”

本以爲可靠的男人出乎意料的反應,讓潛藏與神無內心的不安不斷膨脹。但神無選擇了隱瞞。忠尚到底是本家的人。還是別插手此事比較好。雖然不知道鬼族的勢力有多龐大,但可以想象跟他們對立的人都不會有好下場。

鬼之裏地下,因某特殊目的而建立的房間。位居於遠離校舍位置的地下設施大概有六個榻榻米大小,上頭有牀鋪有廁所、浴室、洗面臺和一些必須的日用品,甚至還有空調設備。

想留在他身邊,就是說——

意識便隨着水聲往下沉——她猛然回神,走出浴室。快速地擦乾身體,穿上睡衣,走到位於走廊的電話盤,按鍵。

“儘管不甘心,但說實話,擁有自己烙印的新娘即使不是自己的也無所謂了。只要她——”

只要她幸福就好了。

“華鬼。”

無法回應什麼的少女,只能呆呆看着少年納因想哭而扭曲的臉,那臉上突然浮現出溫柔的笑容。

“華鬼。”

他苦澀地吞下喉嚨的話,走進神無,溫熱的觸感自指甲傳來,然後整個手掌被包裹着,那讓神無非常狼狽。

操心,神無想要這樣說,但被對方一陣輕微而溫和的苦笑打斷了。

桃子在外套上擦擦手。響所說的送飯的人看來就是桃子了。

每次呼喊這個名字,心跳都會加速。華鬼把神無當作是“生孩子的工具”,把她召喚到鬼之裏來。恐怕參與選定的鬼們都有着同樣的想法吧。

“桃子,桃子啦!別在問我是誰。爲什麼你會被關在這裏?是響乾的嗎?看他到處找你,我還以爲你們關係很好呢。”

即使每次呼喊他名字時都會覺得“那個”加強了,而繼而選擇僞裝。

“只要有那種心思,我就會沒事的。”

神無自問,胸口一陣刺痛。當神無怒氣衝衝對她說這句話時,她覺得華鬼是個殘酷的男人,但自己因爲他的碰觸想要尋死時,壓根沒想過以後的自己會爲此而煩惱。

——你想留在哪裏嗎?如果想的話,理由是什麼?

“他到底在想什麼……你啊,運氣真夠壞的?”

忠尚停頓不語。舉動總堂而皇之的男人竟然也會有不只所措的時候。

神無的手指離開花瓣。

“這裏除了你還有誰?”

“你就不用擔心我了。”

“那種女人的事我不知道。我問過響,他只說她沒死,之後我不管怎麼問,他都不理會。他說要得到回答就幫他送飯給你,真是的,在想什麼啊!氣死人了。”

雖然不知道兩人是怎麼認識的,但從那自然地口吻和氣息來看,他跟響早就認識了。國一感到驚奇。基本上,響不會放過對自己不利的人。無論對方是同伴還是方便使用的棋子,一旦失去價值就會毫不猶豫地捨棄。

現在響卻把桃子放在身邊。

把不容易應付的女人留在身邊,到底有什麼緣由呢,國一邊想着一邊對持有鑰匙的桃子說:

“把鐵格子的鑰匙借給我。”

“我手上只有開啓通道的鑰匙,鐵格子的鑰匙還在響手上。他說如果你問起就這樣說。每天我會送兩次食物過來,不過送達時間不固定。啊,有換洗衣服的話就從空隙中地出來,沒辦法了,我只能做這些。需要什麼的話我再給你買過來。”

桃子一臉不高興,盡義務似的宣告,聽到這些,國一不覺得疑惑,只是深感意外。

“你能從響手上搶來鑰匙嗎?”

“你想讓我去死嗎?”

桃子諷刺地笑了笑,國一無言。如果真的從響手上搶來鑰匙,桃子絕對會生不如死。儘管桃子語氣中充滿開玩笑的感覺,但也代表她很瞭解響的性格。對於國一來說,這是值得驚歎的。

“你知道響的目的嗎?”

桃子沒有回答,完成了責任後悄然轉身,背對國一。

然後跟來時一樣踏上樓梯,消失在地下室中。

【三】

“鬼之裏祭典要開始了。”

“嗯,海報都出來了。那是什麼?雪像祭?下着雪舉行太麻煩了吧?”

“不下雪就舉行不了。”

“現在雪量還不足呢。”

“天真,執行部會用鏟雪車收集積雪。那可是執行部舉辦的活動哦?”

“據說不出席會被內部警告。”

花在盛開。泛着血色、前所未見的花兒。

體內深處溫度不斷下降。在鞋櫃前,神無一陣暈眩,身體搖晃不定,一雙大手突然抓住她手腕,撐住她的身體。

那是夢,那聲音是夢,警鐘是她的錯覺。烙印是錯覺。響不會剛好出現在保健室的,一切都是夢。

“我是那麼想的。”

“有點睡眠不足。”

“……對不起。”

麗二問,神無使勁壓抑住顫抖,回應說“我沒事”,整理好衣服。在警鐘鳴響聲中,她拉開簾子,不想留在這裏,無法抑制這個想法的神無,朝驚訝地麗二鞠躬,走出保健室。

她拍拍神無的書包,表示就放了那麼多東西進去。不習慣別人替自己做這些事的神無惶恐地鞠躬。

“神無你是我新娘的事情我不想隱瞞,但不太喜歡招人矚目。”

“神無?”

麗二似乎沒有發現,她舒口氣,腦海閃過點點陰影,全身發冷。彎曲雙臂抱住自己的神無,突然發現南樓二層的樓梯間有股視線在打量自己,於是停下腳步。當看到站在走廊中央,好整以暇的美麗鬼族時,她愕然了。

“早咲,我要去社團了,神無就拜託你了,要送她回宿舍哦。”

神無剛抵達一樓,第三道聲音突然出現,嚇了她一跳。看到她的反應,水羽臉色一變,睨視站在一旁的光晴。

“老師,神無不舒服咦?不在?”

現在她被賦予選擇權,即使明知道會傷害三翼,她還是要選定其中一個男子。

“不是吧?”

“但是……”

神無點頭,水羽的表情始終嚴肅。

神無心生恐懼,揮開那手。

桃子上下打量身材纖弱的神無,無奈地嘆息。下了一樓,越過長廊走到中央樓,馬上就看到保健室,想到三翼之一的麗二在那裏,神無緩下腳步,一直在旁邊看着的桃子誤以爲她連走路都覺得辛苦,擔憂地跟在她後頭。

警鐘在叫。

“我看不止如此吧。”

那是對華鬼極度反感,在本家襲擊他的鬼——堀川響。他微笑着,手指撫着自己的胸口,開口道:

“我知道,你想說土佐塚是你的朋友吧。”

“那裏疼嗎?”

感覺教室氣氛突變的桃子回頭,發現是神無,也就不顧室內怪異氣氛,對神無說話,她的聲調很快樂的樣子,但眼瞳中卻充滿複雜神色——很困惑的神色。當神無爲那種違和感感到疑惑時,她已經來到神無書桌前,收拾好神無的雜物,再從自己桌上抓起作業用紙和筆記,塞進她的書包。

“祕密。”

睜開眼睛,神無無視紊亂的心跳,稍微拉開凌亂的衣襟。

神無只是含糊地笑了笑。

“剩下的課都別上了,我跟老師說一聲。”

教室一角爆發出抱怨聲。現在預計舉行日期是十二月十一日,畢業典禮的前一天。儘管企劃因天氣改變而改變,但大學從昨天早晨就一直下,到現在都沒有停止的兆頭。宛如配合雪花攻勢般,校內所到之處都貼上了鬼之裏祭典的通知海報。很多人直到前天都不知道鬼之裏祭典的事情,他們有的人認爲執行部行動之迅速而咋舌,有的人期待祭典,也有的人討厭參與。

“今天的筆記我都複印下來了。現代國語筆記太多了,我抄不完,你自己來抄一下吧,不好意思。”

“那個……”

不明白他怎麼了的神無警戒地環視喧囂的室內,看着水羽。無奈的他拉着神無的手,走出教室。

是桃子的留言。神無聽着麗二悠然的聲音,邊坐起來,舒了一口氣。她做了一個很恐怖的夢。說不出是什麼感覺,總覺得不吉祥——或者什麼都不是。想到那句輕柔的“捉到你”,神無渾身一震,從牀上下來發現窗子內側牆上附有洗面臺和鏡子。

“我……沒有被——”

“她是很親切……但我總覺得她在故意散播火頭。”

“要走了嗎?很不舒服吧?”

鏡子上的神無,面色正如桃子所說的,非常差。本來是爲了讓身體休息才睡覺,醒來卻更加累。衣服有點亂的鏡中人伸出手,閉上眼睛。即使身體安全地帶,警鐘還是響個不停。迴響在耳邊的鈴聲讓人心緒不靈。不安在心底擴散,神無全身顫動。

水羽不滿地說,神無睜大眼睛。

最先映入眼簾的是保健室雪白的天花板,她左右搖動腦袋確認,被簾子區隔起來的小小空間中沒有其他人。

想到這裏,她睡不着。

“他不會傷害自己的新娘。也許有的傢伙會這樣做,不過華鬼絕對不會。一開始他的行爲讓人生氣,但其實——”

思緒混亂地穿越走廊,跟上完指導課從教室出來的學生們擦身而過。沒有發現他們注視的神無,飛奔進教室,用力喘氣。心臟跳得異常快,頭都疼起來了。教室中的氣氛,有忌妒和怒氣,還有夾在危險的豔羨,但比起剛纔的不舒服感覺好太多了。

耳邊傳來低沉輕柔的聲音,神無背後閃過一陣惡寒。

她睜開眼呻吟。

“好了!你的身體真夠弱的。”

“總覺得……”少年語氣中隱約帶有不滿和嘆息。

“我一不留神你就走丟了,嚇死我了。”

桃子對神無點點頭,走進保健室,拉開牀前的簾子,對神無招招手。神無按照吩咐躺好,下一刻桃子拉開了隔壁牀位用的簾子。

光晴神情慌張得有點誇張地走過來,神無簡單地回答。臉色不止是身體不好,真實的理由她卻無法直接說出口。

推開門一看,麗二不在保健室內,迎接神無她們的是散落一地的用品。

拿出手機看着時間然後收好,桃子引導神無走出去,幾道尖銳的視線投射過來,神無低着頭極力避免衝突,僞裝成沒有發現這一切。

盛開在胸口的鮮紅花朵。那是鬼贈予新娘的“思念之華”。

難道是——

桃子對走過來的水羽朗聲說,水羽笑了笑。桃子回到自己座位上,收拾好一切,在大家注視下走出教室,神無看向水羽。

“這裏有張留言條,寫着‘要上課了,我先回教室,我會幫你向部長請假,你睡醒直接回宿舍’之類的。”

“華鬼太遲鈍了。”

神無呆呆地凝視着一個勁說着鬼之裏祭典事情的桃子,鬧裏卻想着別的事情。被稱爲鬼頭,站於一組頂點的男人——殘酷的鬼末裔,心懷殺意地接觸神無。現在那殺意完全消失了。對所有事都漠不關心,甚至不把神無放在眼裏。即使在同個地方,共享同樣的空間時間,但別說言語交談,甚至連眼神交匯都沒有。

“神無,你醒了嗎?”

“什麼?”

神無喫驚,水羽苦笑。

那是神無爲了保護自己而得到的稱之爲第六感的能力。面臨危險時,往往是這種第六感下達正確指令,讓她得以生存下來。

昨天,神無掙扎了很久終於勇敢面對自己的心意,當然結果是一宿沒睡好。

手被牽住的神無大喫一驚,趕忙抬起不知何時就死盯着地板的眼睛,看向桃子。

“不舒服?你臉色很差呢。”

“我到保健室休息一下就好。”

“咦?牆壁變得光滑了,什麼時候修好的……啊,這裏有點歪曲,嗚哇,地板還是傷痕累累的,不過已經修復不少了……真厲害,本性?”

再次看向門板才發現上頭貼着“馬上回來”的紙條。

不可能的,她隔着衣服用力按壓烙印,不斷告訴自己。

簾子後頭有什麼東西在動。麗二的聲音傳入耳中。

桃子帶笑的聲音隔着簾子傳來。她邊在室內渡步邊低喃,然後第三種聲音出現了。啊啊,她在發短信——神無茫然地想,閉上眼睛,若有似無地聽到短信到達音。

鮮豔綻放的四朵花下面,出現了一個陌生的紋章。神無頭暈目眩地往後退,但視線怎麼都移不開,震驚地凝視鏡中的自己。

以道具身份被迎接來的女人,得到這種待遇也許是最恰當的,但是——

“捉到你了。”

“神無你回來了?你要好好休息纔行啊,臉色太蒼白了。別去社團了,好嗎?”

神無害怕雪景,儘管校舍距離職員宿舍不遠,對於不習慣走雪道的她來說,穿越雪道是艱難的。她抑鬱地眺望雲層,這時候想往常一樣,桃子走過來。

“……表面上,神無跟華鬼結婚了。身爲第三者的我跟着神無不太合適。在鬼族中,烙印的鬼守護自己的新娘是天經地義的,而像現在庇護翼繼續守護新娘,是特例中的特例。很多人被譽爲歷代最高能力的鬼頭在幹什麼心存質疑。但我沒打算對外人說明那麼多,包括我們求愛的經過。沒有新娘是不被重視的。”

看起來自己在前往保健室途中停止不動,桃子只好回頭找她了。桃子嘆息,對神無苦笑。

老是接受他們的愛卻無法回報什麼。哪怕一點點都無法回報。

牙關在顫抖。

“光晴,別突然搭訕,嚇到神無了。”

她雙臂用力抱緊自己顫抖的身體,強迫自己的注意力從烙印中轉開。

“但是……”

“謝,謝謝你。”

“快放學了,再睡一會兒吧。水羽會過來接你。”

“到保健室休息一下吧?你看起來快要暈倒的樣子。”

桃子的建議讓神無回過神,她看着桃子站起來。

遠處鳥兒在鳴叫。

他近來的沉穩行動,是因爲完全把神無當做空氣吧?

想到敵人給予自己求愛證明的含義,神無冷汗直冒。

如果她沒發現自己的心意,也許日子會平和地過下去。但也許會傷害到自己坦誠表達好意的他們。

當時聽到的聲音是什麼。

一般來說,烙印會烙在不引人矚目的地方。尤其是討厭暴露肌膚的神無,別說引人注意,甚至連曬日光都不會。就在那裏,烙印增加了。驚人的求愛之印——那絕對不含好意。她很明白這一點。想到自己曾被那種男人碰過,一股噁心感不由得湧上喉嚨,神無咬脣忍住。

腦海中浮現出別墅那片澄淨安詳的天空,意識漸漸變得渾濁。

遲鈍的人會想奪取伴侶的性命嗎?現在雖然沒了殺意,但剛相遇時,她明顯不是被華鬼期待的人。

“搞錯了,一定是搞錯了。”

到別墅時,兩人曾經交談過,然而那都是她的一廂情願,他偶爾顯露的強烈拒絕意識便可明曉,回到鬼之裏後他們說話的次數用五根手指頭都數得清。

警鐘瘋狂地鳴叫。

響低喃完,把放在胸前的手指優雅地落在自己脣上。神無詫異地快步走上樓梯。

“其實什麼?”

湛然怒放的花朵旁邊還有其他鬼的烙印,一,二,三——那是三翼爲了保護神無而烙下的。她用力拉開制服。

“怎麼辦?你現在這裏休息吧。”

“對不起,神無……哎呀,你臉色好差!!”

是誰的聲音。

然後,猛然回神。

四道驚訝地目光,直直地投射向她。

“你真的沒事嗎?”

放下手,光晴問。發現自己甩開的手是他的,神無怯懦地點點頭,然後垂下了頭。噁心感越來越重,暈眩不斷增強,讓她很難受,踏出腳步想要儘快離開校舍,雙腿卻發軟,本想要扶住近在眼前的牆壁,卻發現自己落了個空。混亂地狀況讓她閉上眼,快速擴張的黑暗吞沒一切。明知道自己快要失去所有的意識,思維卻四散開了。

“神無!?”

兩道驚歎聲響起。

有多少條胳膊在支持自己的身體呢。討厭的浮游感,她伸手想抓住身旁的東西,意識卻完全中斷了。

【四】

惡寒。頭跟身體都異常沉重,不舒服的感覺膨脹着。

突然有什麼溫熱的東西觸碰臉頰,神無倒抽一口氣,睜開眼。

“啊,早上好。嗯,不是早上了,是晚上好吧。”

那人夾着驚訝的口吻和柔軟的笑容迫近。平常總會毫不猶豫逃走的神無,身體卻不聽使喚,只能僵直地看着男人。

“逃不了嗎?你的身體真的很差呢。”

光晴苦笑,退後幾步遠離她。神無轉動眼珠,環視這間只有最基本傢俱的房間。看來是光晴的房間。

“我們不能把你送到四樓去吧?我跟水羽公平比賽,結果由我暫時照顧神無。”

發現她的大量,光晴說明。華鬼跟光晴關係特別不好,想到這件事,神無顫抖着從牀上起來,確認制服還穿在身上才安然地喘口氣。

他把毛巾跟睡衣遞給神無。

“熱水準備好了,你先去洗澡,還是要回四樓去?”

她渾身一顫。聽說庇護翼能聽到擁有主人烙印的新娘的聲音。

不過,神無靜靜地自問,他們能察覺到其他鬼的烙印嗎?保持距離的話就很難察覺了吧。即使他們發現不到,但再相處下去恐怕會看到什麼端倪。神無不想這樣,卻又說不出要求回到四樓去之類的話、

光晴想起刀刃劃下的軌道。

掀開小鍋子的蓋子,看到裏面的食物,光晴問道,水羽點點頭。

“……怎麼說呢,真是麻煩。”

被強制帶到一個脫離常規的世界,本該依賴的人卻和其他女人走了——桃子心底會是多麼難受。

她低頭,目光停留在胸前的烙印上,屏住了呼吸。

血從光晴的手流出來,那是擾亂一切地原因。

“我就覺得奇怪。只是沒想到他膽敢對擁有鬼頭和三翼烙印的新娘求愛……不過那傢伙沒什麼做不出來的。”

啜飲了一口,舒口氣,水羽想了想回答:

“煩死了,我不是那個意思。之前麗二調查過土佐塚,只不過他說會侵害別人隱私,所以不把情況說出來。但是,”水羽頓了頓,看向神無低聲說,“土佐塚身邊沒有鬼。”

光晴突然想到。小心地爲他包紮的水羽,瞄了牀上的神無一眼,繼續說:

“目前還不明確吧。”

“麗在的時候?”

如果能回家裏去就好了。

讓神無不得不自殘的原因,恐怕是——

也許碰一下烙印就會掉色了,但無論怎樣她都不敢觸摸烙印。

光晴靜靜地看着沉默的神無,把毛巾跟睡衣放在牀上。

“無論發生什麼——無論發生什麼事我都會守護你的,所以……”

光晴瞬間無語,擁有烙印的少女大都爲了成爲鬼新娘被強制帶到這裏來。在混亂地狀況中,很多少女都會生氣不安,咒罵。在暗地裏守護新娘,在她們十六歲生日時把她們帶到主人身邊時庇護翼的工作,而鬼之裏高中即使保護她們,讓她們熟悉鬼族生活,也是禁閉她們的設施。新娘一到鬼之裏,庇護翼的責任就完了,那之後就由烙印的鬼守護新娘。

“一樓也很不安定呢。”

讓神無一人呆在浴室,覺得不安的光晴,在更衣室呼喊她。她肯定聽不到呼叫聲吧。光晴覺得奇怪,推開了浴室的門,如果當時他稍微猶豫,後果會是如何呢?想到這裏,光晴整個人都冷卻下來了。

他們抵達的寢室內的圓桌上,放着飯糰和保溫瓶,還有一個小小的鍋子。

以前就在胸口的花兒至今依舊燦爛盛放。之後多了三翼的烙印,現在又多了一朵大大的花兒。

“基本可以確定了。會是因爲喜歡神無嗎?”

“……聽說跟別的新娘離開鬼之裏了。”

尖銳地呵斥嚇住神無,發現猩紅的血滴濺到鏡面上,她趕忙確認刀刃刺傷的地方。剎那,慘叫爆發出聲。

“那也是……那他是什麼時候給神無烙印的?”

“從神無的反應來看,完全不像,反而像是厭惡。”

如果不是浴室中雜物不多,神無會怎麼樣呢。即使光晴家生活用品極端少,但廚房也會有菜刀的。也許她會拿起菜刀,做同樣的事情。

——不是做夢。

面容因悲痛而扭曲的光晴垂下頭,隱去表情,靜靜地說:

“浴室裏的東西你可以隨便使用,總之先泡個澡,讓身體熱起來。覺得不舒服的話就喊我。我去給你準備食物好嗎?”

光晴坦率地問,結束包紮的水羽,爲難地擰開保溫瓶蓋子,把裏頭的味增湯倒入碗中。

“敷創傷膏就好了。急救箱,急救箱。”

“嗯,神無似乎對土佐塚沒什麼戒心。她也經常照顧神無……但我不喜歡她。如果當時我一直在她身邊就好了。”

“很深啊?”

沒有任何新娘是自願來到鬼之裏的。誰都會爲此感到不安,只有在鬼的愛情守護下才能慢慢轉變過來。

水羽自責地說。光晴靜靜地看着他,沒有洋洋得意地斥責水羽,反而挑釁地說:

大鏡子旁邊有一個塑料雜物架,上頭放在沐浴液、洗髮水和刀子形狀的剃鬍刀。用那個就能消除了——儘管沒有根據她卻堅信。全身發熱,腳步虛浮地走過去,拿起剃鬍刀。

“嗯……被剃刀劃傷的,這樣就行了,沒什麼的。”

“你妒忌女生嗎?真沒用。”

“……啊,是啊。”

華鬼的烙印十六年都無法消除,而響的烙印也許能消除。纔剛剛刻印下去,不到一天,不是嗎?

“……不被渴望的新娘,本來不該存在的。”

“他的性格也太惡劣了吧?”

“我?”

“你的手受傷了。”

不知道僵持了多久,臂彎中的少女終於安靜下來,只餘下淺淺的呼吸聲。光晴俯視着那張蒼白的臉,以毛巾裹着她的身體,把她抱出浴室。

“土佐塚,就是桃子嗎?”

輕柔的聲音傳遞出驚訝地神緒,她丟下刀低呼。染滿血的剃刀跌在毛巾上,暖暖的東西自她的腳上湧出,慘叫再次出現。

“啊……嗯,是的。”

“應該……我讓萌黃把晚飯送到房間時,她什麼都沒問就給我準備了。”

“光晴,你什麼意思?”

眼前的鏡子映射出一個臉色蒼白的瘦弱少女。抬起手腕,讓剃鬍刀的刀刃向上,鏡子中的自己也是同樣的動作。

即使是在靠近自己心臟的地方,她都能若無其事地舉起刀子。

“堀川響?”

“好像不在。萬聖節時,保健室被徹底破壞了。他要跟藥品公司的人交涉,讓他們送來新的藥物。土佐塚陪神無到保健室,後來因爲要上課就自己先回來了,聽說當時神無睡着了。”

光晴慌忙跑到櫃子前,拿出木箱子來到水羽身邊。水羽讓光晴把急救箱給他,彎下腰查看傷口,忍不住皺眉。

那種深刻的羈絆,持續存在於這個怪異王國中。

必須趁大家都不知道的時候,把烙印去掉。

他說忘記了的時候,水羽苦笑起來。鮮血淌在牀單上,變成了觸目驚心的印記。

但她或許是有家歸不得,又或許是不想回去。想到這裏,光晴覺得自己坐不住了。

光晴低聲呢喃。

水羽背對着牀鋪坐下,光晴小心地把神無放着牀上,回到更衣室拿來睡衣,替神無換上,然後嘆息着。

神無害怕地朝烙印伸手。

“冷靜,沒事的。”

看着牆上的掛鐘和外頭的景色,知道時間已經七點多了,她惶恐地抓起牀上的東西,走向浴室。緊張而戒備地脫下衣服,洗乾淨身體,在浴缸中抱膝坐着。

“麗發現烙印的事了吧?”

“然後呢?”

突然被人呼喊名字,光晴嚇得跳起來。不知何時,水羽站在走廊中央。想要把暈倒的神無搬回寢室的光晴看着呆住的水羽。

“不是像我們那樣喜歡神無?”

“我給你縫合傷口吧?”

少年虛僞地笑了笑,光晴思考着該如何說明情況。水羽卻只是笑笑,轉過身。

鮮明的光景讓光晴痛苦。神無的目標不是心臟,而是鬼新娘的烙印的地方。那上頭多了一枚陌生的印記。

“你幹什麼!?”

水羽問,光晴回頭,看到少年還是揹着兔子背囊,背對着他。

“他一開始就不是好人。”

“謝謝你。”

“那真是麻煩啊。”

狂亂的神無拿着想撿起剃刀,馬上有一雙手臂從背後抱住她。

從浴缸出來,拿過毛巾擦乾淨身體。那種身體溫柔,內心卻冰冷的感覺讓她咬着脣,不停地擦拭着烙印的地方。但直到雪白的肌膚變紅滲血,烙印顏色還是沒有減弱半分。啊啊,神無突然想到。這樣做事無法消除污垢的。以前,被那鬼的庇護翼觸碰時,她也試過擦拭皮膚了。但是污垢並沒有因此消除。

“也許動手術就可以。”

傾聽者神無那緩慢重複的呼吸聲,兩人幾乎同時嘆氣。

“那消除不了吧?之前都沒聽說過。”

“沒有?爲什麼?”

“我想是神無在保健室的時候。”

水羽回頭笑着問道,光晴慌忙搖頭。

直到自己的行爲沒用,神無不由得彷徨了。

不止在皮膚表層,必須挖得更深才能消除烙印。

“別一臉要死的表情。雖然我很想揍你,不過今天就算了……先幫神無解決困難再說。”

如果沒有這些烙印灼燒在肌膚上的花兒,也許會輕鬆一點。她也許不必再那麼痛苦了。所以別再猶豫。她不去考慮疼痛,調整刀刃的角度,狠狠地往下劃。

“也許是挑戰宣言。”

“……怎麼會……”

“只是表面上消除了,治標不治本。那不是切除貼上那麼簡單的東西,而是影響到本能的。”

“還有粥?”

不知爲何,水羽揹着一個兔子大背囊。半是安心半是疑惑的光晴緊跟着水羽身後。

“一個人在這種地方,很寂寞吧。”

“完全搞不懂他的意圖。”

——非常不舒服。

“你還是先處理自己的傷吧?”

“如果新娘討厭自己卻烙印,風險很高。不過也許他想借助神無打擊華鬼。”

沉默瞬間降臨。部分的鬼新娘,會因爲自己的容貌和鬼的容貌而驕傲,認爲自己是被選中的女人而輕蔑別人。無論是什麼理由,自己的鬼不在身邊,又處身於這麼一羣女生中,生活會是多麼悲催。

“……要消除烙印嗎?”

“你不是讓我拿着食物過來嗎?到房間去?”

水羽塞給光晴一塊飯糰。

“是啊,所以我們求愛時才那麼慎重。”

“麗也忍很久了,如果我們問她,會讓她精神負擔更大。”

“負擔?”

“……她想用剃刀削去烙印。嚇死我了。”

水羽無言,明白到浴室中發生的事,耷拉下肩膀,咬了一口饅頭。

“華鬼發現了嗎?”

“這樣還不發現就是笨蛋了。”

光晴不悅地說,水羽喫完飯糰在拿了一塊。

“堀川響到底在想什麼?”

“完全搞不懂他。總之我們要寸步不離地守着神無,因爲無法預料對方會施以何等計策。”

“神無本身也值得擔心吧?”

“……是啊。不知道她會下意識做些什麼。希望堀川響明白神無的境況會放棄計劃吧。真希望有人會去罵醒華鬼,讓他知道自己的新娘有多好。”

“那是不可能的。”

“不可能嗎。啊,謝謝。”

“她醒來會喫飯吧?”

“會喫就好了,恐怕不會呢。”

瞄了瞄睡死了的少女,他嘆息道。那張蒼白的臉上顯示她在夢中也不得安寧,無法平靜。但不能總是這樣,光晴拿起毛巾擦掉地板上的血液,告訴水羽說要洗澡,走出房間。

浸泡到熱水的手掌,傳來陣陣刺痛,光晴拿起毛巾擦掉地板上的血液,告訴水羽說要洗澡,走出房間。

浸泡到熱水的手掌傳來陣陣刺痛,光晴邊看着手掌邊想。讓神無去洗澡時,他想說“一起洗吧”卻說不出口,或許他應該那樣做的。

“……想不到她會那麼抗拒……”

不知爲何覺得悲傷。但當看到那幕讓他血液凍結的場景,他應該不顧她的反對陪在她身邊。剃刀還丟在鏡子前。以那種角度,那種力道切下去的話,肯定不止削掉一層皮。很可能會把肉都深深地剮出來。

“啊,睡地板?”

“猜拳的方法太弱了,不要。說到公正,應該是三盤兩勝吧?一次定輸贏太狡猾了。”

果然很冰。她體內熱度不斷散失,很小心才能確認她是有溫度的。神無就像失去保護就難以生存的小動物,脆弱的可憐。

想到這裏,對於那個毫不考慮就施以烙印的響,光晴非常生氣。

想了想,水羽不情不願地舉起來。以防萬一,還是事先問清楚。

“懦弱並不適合鬼頭的庇護翼。”

“挺起胸膛。”

“打擾了。”

“等一下,那是什麼?”

“爲什麼?男人就該一次定勝負。”

如果晚上只有光晴一個人,也許他會因爲過度思慮而睡不着,所以水羽選擇留下。知道水羽用自己的方法安慰自己,光晴只能無奈接受了。

“嗯?不都看到了嗎?睡覺用的枕頭。”

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點頭。

調整枕頭的位置,微笑的水羽若無其事地拿出手機,光晴沉下臉搖搖頭。即使牀很大也沒必要如此吧。也許光晴抗拒的模樣太有趣了吧,水羽偷偷笑了起來,把手機放在旁邊的桌子上,躺在牀上,雙臂直直地舉起,伸展骨頭。他那悠然的模樣讓室內沉重的氣氛變得柔軟,光晴苦笑着走向牀邊。

“要後悔什麼時候都可以,但不是現在。如今最優先的任務就是保護神無,無論內外——歷代能力最高的鬼不止是華鬼,我們也是時候顯露身手了吧?”

過去,神無爲了保護自己,不斷自殘。

光晴認真地想着,看出水羽朝牀鋪走去,一把拉住他。

收拾好桌面的水羽驚訝地問。他打開兔子背囊,拿出一個長型包裹並將其展開。

“可惡的惡鬼,我絕對不會原諒你。”

“閉嘴,吵醒神無怎麼辦!不然叫上麗二吧?可能萌黃也會跟過來。”

“我當然知道,我是問你爲什麼拿着枕頭到人家房間——”

光晴把視線轉移過去。

他輕輕拍打從牀上豎起來的雙手,清脆的聲音在室內迴響。

“我不希望神無受傷……只是如此。”

水羽猛然躺下,用被子蒙面。也許是有預感要輸吧,他從被子中探出手,指指空着的地方,又馬上躲回被子中。光晴也不多說什麼,關燈躺下。

“輸了會怎麼?”

“真快,有好好泡嗎?”

“不要!光晴你睡對面好了,對面!”

之所以愛她,是因爲她的虛幻,或許是潛藏於她內心的堅強吸引自己吧。

“期待至極。”

帥氣的臉皮底下,卻總是做一些見不得人的勾當。想到他接下來可能的行動,光晴心潮洶湧,再也坐不住,走出浴室朝寢室去。

“說得好。”

水羽笑笑,把枕頭放在神無旁邊,鑽到牀上。

真摯的發言讓光晴閉上眼。

儘管神無睡了一會兒,但牀鋪卻意外的冰冷。憑着淡淡的光線,光晴看到她臉上蒼白,光晴伸手溫柔地觸摸她的臉頰。

“光晴。”

水羽穿着就寢用的睡衣。時間也不早了。而他從兔子背囊中拿出來的毋庸置疑是枕頭。

“不要,五個人太多了。”

“起碼要公平地決定睡覺的地方吧?”

收回手,他深深抽口氣,水羽突然說。

儘管之前沒有烙印消失的例子,但他們不能妄自悲觀。他們不允許好不容易露出笑容的少女,再次被奪走笑容。

“喂,等一下!”

想守護她,他跟水羽都有着同樣的心情。

睡衣滿意地點點頭,準備就寢,光晴像是想到什麼似的叫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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