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母校
《放學後的悠閒時光》 · 比嘉智康 · 5641 字
結束了和留萌的“半夜放學”之後,清晨一回到家,我就呼呼大睡,直到中午過後,手機響起時,我才被吵醒。
來電顯示寫着“千歲閃亮亮”。
又是留萌?
我衝向前接起手機。
“喂,怎麼啦?又要約我半夜放學了嗎?”
“十勝呀。午安。”
“喔,喔,是、是千歲啊。”
“嗯?你好像很驚訝,怎麼了嗎?你剛纔說半夜怎麼樣?”
“喔,不用在意啦。怎麼了?”
“嗯。恕我冒昧,請問十勝今天有空嗎?”
“今天是指現在嗎?”
現在剛過下午兩點。我好像睡了滿久的。
“嗯。啊,不過如果十勝有事,就不用了。例如要除庭院的草,或是幫家裏跑腿之類的。”
“你以爲我家是又野比家啊?我沒有什麼事啦。怎麼了嗎?” (編注:指“哆啦A夢”的大雄家。)
“這樣啊,那我真是太高興了。其實我是想,難得放暑假了,要不要加把勁去找留萌。”
“喔,找留萌啊。”
“我想要去把市內的所有國中巡過一遍,問問看有沒有叫做三石留萌的學生。說不定能找到什麼新的線索。”
面對興致勃勃的千歲,我不想反對她。
但是找留萌的行動勢必會徒勞無功。
因爲留萌不存在於任何地方,而是在千歲的身體裏。
“喔,這樣啊。那些小學的畢業生,都會升上這所國中對吧?”
我從長凳上站了起來。小學高年級時做的標語,我竟然到現在都還記得一清二楚,連我自己也嚇了一跳。
總之我不能丟着千歲不管。
“啊,對了。你剛纔說有點不可思議的事情是什麼?”
我知道結果一定一樣。真不想看見千歲失望的樣子。
千歲發出“啊”的一聲,抬起頭來,似乎想到了什麼靈感。
“我小學的時候好像有做過,但是我忘記了。十勝也有做過標語嗎?”
這正是所謂的“遠在天邊,近在眼前”。
“哇,好懷念喔。標語耶。”
“十勝呀,我們去下一間學校吧。”
“十、十勝呀,呃,這是標語對吧?”
我們向職員道謝後,便離開了這所國中。走到校門口時,千歲用鼓舞的口吻說道:
“十勝呀,真抱歉。不知道爲什麼,今天一早起牀,我的腳就好酸好累,而且莫名地很困。”
不過,我們並不是想查出某個學生的電話或地址,只是想確認這間學校有沒有叫做這個名字的學生而已,光是這樣,也不能輕易地從校方那得到答案。個人資料保護法真是可怕。
然而……
爲了不掃千歲的興,我決定陪她去小學問問看。
“……十勝呀,這麼冒昧地揭露別人悲傷的過往,是一種不好的行爲唷。”
透過放學的便利道具——市內地圖,我們得知了這間國中的學區內,共有三所小學。
“這所國中的學區裏,應該有好幾間小學纔對。”
我坐在公園的長凳上,試圖從放眼望去的景象中,找出可以當話題的梗。
你跟我說我也沒辦法啊。
“十勝呀,換個話題,假設有個人打電話告訴某人自己喜歡的人是誰,事後卻被那個喜歡的對象,問到自己在電話裏講了什麼——這是一件很令人害臊的事對吧?”
我知道千歲想說什麼了。
“……其他就是女生的祕密了,不能跟十勝說,太難爲情了。”
第一所學校,一無所獲。
第二所學校,同樣一無所獲。
千歲的臉頰泛紅,直視着我的雙眼。
呃——話題並沒有改變啊。
“‘放學時的好夥伴 是*穿綠衣服的阿姨 隨機殺人魔 是放學時的敵人 絕不可原諒’——這可是我的自信之作喔。” (譯註:指交通導護員。)
“‘回家的路上 大家都要很開心 要相親相愛’。”
“十勝呀,我並不是以找留萌爲藉口,藉機和十勝兩個人約會喔。真的。”
“對了,千歲,在說那件有點不可思議的事之前,你可不可以先告訴我,你和丹下談了些什麼話題?”
這種事我根本想都沒想過,千歲卻自己在那邊害羞得手足無措。
千歲輕鬆地說出的這句話,卻讓我的心頭震了一下。
於是,我和千歲便搭乘公車,前往最先鎖定的那所國中。
“十勝呀。我們不要去其他國中,改去小學好不好?”
千歲抱持着樂觀的態度,推測這可能是因爲留萌從植物人狀態清醒,並回到國中復學的關係。
但是她的那種官方態度,最後卻被我們的誠意打動了。在千歲拚命地拜託之下,職員阿姨終於折服了。
從我們決定前往小學尋訪,已經經過兩個小時了。現在是下午五點。已經走了好久的我們,在第二間小學對面的公園稍事休息。
千歲一旦感到害羞,就會像被咒語定住一樣,動彈不得。她就這樣僵直地望着我,連眼睛都幾乎沒眨。
在講電話的時候突然失去意識,千歲卻只感到“有點不可思議”。我想在她的感覺變成“非常不可思議”之前,趕快改變話題。
她和丹下講電話講到一半就失去意識,等她回神時,電話便已經掛斷了……我知道是怎麼一回事。雖然不知道爲什麼會這樣,但八成是留萌在千歲講電話講到一半的時候,擅自切換了意識吧。
千歲點點頭。
謝天謝地,千歲似乎先找到了話題。
她幫我們查了所有的畢業生和在校生,但卻沒有三石留萌這個人的學籍資料。但話說回來,一無所獲也是意料中的事。
那是因爲千歲的身體在應該得到休息的時間,卻被留萌用來活動了。千歲的身體會如此疲累,也是無可厚非的。
要是千歲再打一次電話給丹下,可能只會讓狀況變得更復雜吧。
我們決定先去最近的一間。其實這三所小學分別位於學區的邊緣,因此不論從哪一所開始繞,移動的總距離都一樣。
雖是暑假期間,但訪客大廳附設的接待室裏還是有職員,因此我們立刻表明來意。不知道是不是因爲我們穿着高中制服的關係,職員一開始是用笑臉迎接我們的。
“真不愧是十勝,竟然還記得。可以告訴我嗎?”
“十勝呀,我們先去留萌如果沒住院的話,應該會就讀的國中吧。”
“這就表示我對上學、放學的感情,不能被既有的框架侷限吧。”
“有啊。我還記得喔,是以上學、放學爲主題的標語。”
不行,我怎麼可以害千歲垂頭喪氣呢。
“喔?什麼有點不可思議的事?”
千歲的定身咒總算解開了。她“嗯”地一聲,用力點點頭,臉上溫柔的表情消失,同時微微皺起了眉頭。
“嗯,沒錯。”
“什麼啊,難道你的心裏累積着一堆不可告人的負面情感嗎?”
“十勝呀,在我告訴你我喜歡你之後,光是約你一起去找留萌,就讓我緊張不已呢。”
“我說千歲啊,不用打電話應該沒關係啦。如果你們在談話中有什麼問題的話,我想丹下應該會主動打給你吧。”
千歲停下按摩小腿的手,直視我的雙眼。她的雙眸變得溫柔而陶醉:
那麼也就是說,留萌和丹下講了電話?
我又打給瑪莉茉一次,但她的電話在通話中。我完全想不起來我和瑪莉茉最後在電話裏說了些什麼……嗯,真是有點不可思議。
“我今天打電話給瑪莉茉……”
和我並肩坐在長凳上的千歲,視線落在圍着操場的綠色柵欄上。柵欄上的金屬板,寫着許多與放學有關的標語。
“小學?爲什麼?”
“……短歌?可是字數根本就雜亂無章不是嗎?你的字數是七、八、五、七、五耶。”
“你幹嘛講得好像有什麼可疑份子要出場了似的。”
千歲不知道留萌是存在於自己身體中的另一個人格,而以爲她是一個住在日本某間大醫院裏的女生,只有意識能飛進別人的頭腦裏,跟人溝通。
“可是,千歲在國中的時候,不是就已經去其他國中間過了嗎?”
“十勝呀,請原諒我。請不要再繼續窺視我的心了。”
十勝呀,我是不是應該再打給瑪莉茉一次,向她確認一下我在掛電話的時候,有沒有什麼不禮貌呢?”
“爲什麼突然冒出校外教學的話題啊?而且什麼叫做平安度過?”
喂、喂,你的語氣幹嘛這麼失望啊?
我總不能告訴千歲她的身體莫名疲累的原因。千歲繼續說道:
“堆積在我心裏的,是被十勝知道後,會很難爲情的情感。”
“喔,你終於願意說出留萌的事啦。你只和丹下說這個而已嗎?”
“既然十勝這麼說……也對啦,嗯。”
雖然我的說法很牽強,但千歲率直地接受了。
“※五七五沒辦法完全表達我的心情,這是※短歌版啦。” (譯註:日本學校的標語多以俳句格式書寫,即五字、七字、五字;而短歌的格式爲五、七、五、七、七。)
“這是什麼同情啊!?我有朋友,也沒有被排擠好不好。是說,爲什麼千歲會覺得沒有朋友的人,就不能平安度過校外教學的自由活動時間呢?”
不管結果是徒勞無功還是怎樣,我都要陪她去找留萌。
千歲望着我們剛走出的校舍說道:
“……我說啊,千歲,你該不會告訴丹下你喜歡我吧?”
雖然是暑假期間,但千歲依然穿着制服。話說回來,其實我也穿着制服。畢竟是要去其它學校問事情,還是穿着制服比較保險。
我的心中不禁湧起一陣不好的預感。
我開始思索着有沒有什麼好主意,結果完全想不出來,因爲留萌就在千歲的身體裏啊。
“你在學校寫標語的時候,擅自把標語寫成短歌,而且還完全無視於短歌的形式……十勝呀,在班上被排擠的人,遇到校外教學這種活動時,一定很難受吧?”
“……另外,不知道是不是因爲太困的關係,今天發生了一件有點不可思議的事。”
“說不定小學還保有留萌的學籍紀錄呢。”
“十、十勝!難不成你會讀心術!?”
“喔,這樣啊。”
“我告訴她我在找三石留萌的事情。另外,我在打給瑪莉茉之前,已經先跟前方說了。”
然而,當我們問道:“請問貴校曾經有一位叫做三石留萌的學生嗎?”時,職員使用詫異的表情,說什麼個人資料不能外泄之頌的。
“……十勝呀,小學校外教學的自由活動時間,你都平安度過了嗎?”
“你不覺得嗎?這樣啊。”
這麼一來,反而是我開始害羞到不行了。
我們在彩車站碰頭。現在是下午三點。
我拚命地試着改變話題,於是想起了千歲一開始想要講的話。
“沒關係。我不覺得這是約會。”
昨天我和留萌接吻的場景,被丹下看見了。而丹下當然認爲和我接吻的人是千歲。
有一天,留萌毫無預警地消失了。
我用半放棄的語氣說:
千歲坐在長凳上,揉着小腿。
“……我和瑪莉茉講話的時候……不知道該說是睡昏頭了呢,還是輕微地失去意識,總之當我回過神的時候,電話已經掛斷了。
“對、對不起。可是先提到校外教學的是千歲吧。”
“話說回來,穿綠衣服的阿姨啊——好令人懷念喔。”
千歲用超級拙劣的手法轉移了話題﹒但我並不想指出這一點。
以往只要想起過去,就會自顧自地開始消沉的千歲,如果能變得更有精神,那我絕對會傾全力幫助她。我順着她的話說:
“喔,因爲我每次一放學.不到一分鐘就離開學校了.所以幾乎從來沒看過綠衣阿姨,甚至還以爲那是什麼都市傳說呢……好吧,我們也休息夠了,差不多該走了吧。”
於是我們離開了公園,前往最後一所小學。
全部問完之後,一定就得面對千歲大失所望的模樣了吧。我一點動力也沒有。
北雪小學——我們抵達時,已經接近六點了。
走進不是自己母校的小學時的那份緊張感,到了第三所,也多多少少習慣了。
我們原本想像之前一樣,在訪客大廳的接待室間問看這間學校有沒有叫做三石留萌的學生,但或許是因爲時間太晚的關係吧,接待室裏並沒有人。
我和千歲四目相接。要回去了嗎?不,不行。都已經來到這裏了,如果什麼都沒問到,實在令人無法接受。
我們穿上訪客用的拖鞋,決定直接前往教職員室。
“打擾了”——我們一邊這麼說,一邊拉開那扇薄薄的、像玩具一樣喀啦喀啦作響的門。
教職員室裏有兩位看起來像是老師的人。
坐在靠內側的,是一位頭上混着一些白髮的中年男老師;而離我們比較近的﹒則是一位年輕的女老師。坐在桌前的女老師轉過頭來:
“唉呀,你們好。”
她對我們投以溫柔的笑容,但笑容裏帶着大約一小匙份量的困惑。她看起來像是可以說話的人,因此我頓時安心了不少。
“有什麼事嗎?來找以前的老師嗎?”
可能是因爲我們穿着高中制服吧,她似乎以爲我們是這所小學的畢業生。
千歲立刻表明了自己的身分。她沒有給我自我介紹的機會,就單刀直入地說:
“……你們要找三石留萌?”
千歲不知道三石留萌的住址或電話,又因爲她們不同學校,因此也沒有共同的朋友,就算想找她,也不知該從何找起。
女老師的臉上浮現了一抹爲難的苦笑。看來這位老師雖然很想幫忙.但也許是因爲礙於某些規定,因此不能隨便查詢畢業生的資料吧。而這位老師如果做出違反規定的事,會朝她投以責怪眼神的……就是教職員室裏的另一位夾雜着白髮的中年男老師了。可惡,要是教職員室裏只有這位女老師一個人在,說不定二話不說就會告訴我們了。
我好想對此刻或許正在千歲身體裏,看着這個世界的留萌提出疑問。
我望向千歲。
“四年前的畢業典禮上,沒有叫做三石留萌的學生喔。”
但我卻覺得男老師似乎語帶玄機,爲什麼要刻意用“畢業典禮上沒有這個學生”這種奇怪又迂迴的說法呢?聽起來彷彿三石留萌這個學生雖然沒在畢業典禮上出現,卻在其他地方出現過的樣子。
唔!?
年輕女教師臉上的困惑一口氣增加爲兩大匙。
“拜託您。”
“……很抱歉。”
千歲用力地頷首。
“嗯——事情的原委我明白了……我也很想幫你們找到那個女生,但是……”
而我們聽說三石留萌是從這所小學畢業的……”
然而我所看見的,卻是千歲那因爲總算找到留萌的足跡,而充滿了驚喜的雙眼。
男老師用回憶着往事般的語調說:
男老師眉頭深鎖,微微地搖了搖頭。
什麼?世界上真的有三石留萌這個人存在,
千歲帶着滿滿的誠意,鞠躬懇求着老師。女老師彷彿做了一個非常不情願的決定,帶着充滿歉意的表情說:
“我是三石留萌六年級時的班導師。”
一個粗啞的聲音從教職員室的後方傳來——是那位混着白髮的中年男老師。他走向我們身邊。
千歲,你也太單刀直入了吧。我在一旁補充說明我們尋找三石留萌的經緯:
“是的,是三石留萌沒錯。”
“請問貴校四年前的畢業生中,有沒有一位叫做三石留萌的學生?”
千歲繼續鞠躬說道:“提出這麼無理的要求,真的很抱歉,拜託您了。”而正當我打算對千歲說“我們走吧”的時候——
“是這樣的,這邊這位千歲,在兩年前認識了一個別校的朋友,叫做三石留萌……而三石留萌有一天突然失蹤了。
在前面兩所學校詢問的時候,我們也都是這樣說明的。我們並沒有說謊頂多只是對每一所學校都說“聽說三石留萌是從這所小學畢業的”而已。因爲如果不這麼說的話﹒萬一被問到:“爲什麼要來我們學校?”那麼事情就會變得很麻煩了。另外,留萌只存在於千歲意識裏的事情,當然也不能說出來。如果說了這一點,對方可能根本不會相信,而且一定會變得更復雜。
看來應該是沒希望了。是說,就算老師願意幫我們查畢業生名單,也不會有三石留萌的存在。
千歲的肩膀頓時喪氣地下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