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半夜的放學

我沒把水桶還給丹下，就這樣回家了。

氣溫、風、天空、路人、往來的車輛、營業中的店家、公休的店家……回家路上的景緻沒﹉﹉有一天是相同的，更遑論從丹下所住的大樓到我家這條我從未走過的路線。要是平常的話，這些景緻一定會深深地烙印在我的腦海裏。

明明應該是這樣的。

然而，當我在玄關脫下鞋子的那一刻，我就已經忘記自己是怎麼回到家的了。

這也是理所當然的。

千歲對我表白，說“超喜歡”我……

留萌逼我跟她交往……

丹下也傳達了她喜歡我的心情。

哇，這是怎樣啊？

千歲的心情，丹下的心情……雖說這明明是應該感到開心的事，但我的心情卻莫名地沉重。

現在才九點半，我卻沒有保養每天一起放學的盟友（球鞋），就鑽進棉被裏了。每週收看的綜藝節目十點就要開始了，但我想我應該笑不出來吧。

今天走了好久，身體很疲憊，但是頭腦卻像是拒絕休息一般繼續運轉着。

不知是何居心的留萌……打從心底喜歡留萌，一直積極找尋着留萌的千歲……

頭腦裏有一堆事情要想，但卻沒有半個答案。

未來會變成怎樣呢？

我躺在棉被裏無止盡地思考着，最後想到了丹下。

她那隔着對講機傳來的哭聲，伴我進入了夢鄉。

一聽見吵雜的電子音效，我的頭就像遭到了重擊一般。

我從睡夢中被硬拉了回現實，奔向在牀邊響個不停的手機。

房裏一片漆黑。現在幾點啊？

留萌的雙眼就像已經存在於世上很長一段歲月，經過無數人轉手的寶石，美麗卻帶有一絲哀愁。那是一雙閱歷了許多世事，卻始終保持沉默的雙眸。

什麼啊？這是什麼唐突又奇怪的問題。

“嗨，十勝。晚安。”

留萌專心地望着暫停噴水的噴水池裏，似乎在裏面發現了什麼有趣的東西。

半夜的噴水池並不會噴水，這也是理所當然的。

“現在？喂，你該不會以爲現在是中午十二點吧？”

我漸漸看出那是一個正在朝我揮手的人影。

“欸，十勝，我們趕快來實踐其中一個吧。”

“人家只會對十勝撒有意義的謊……你出門的時候，要小心別被家人發現喔。啊，還有，要穿着制服來唷。”

也曾測試過高中生如果想在放學後約會，可以有哪些計劃。

由於又黑、距離又遠，我看不見人影的表情，可是我確定我跟對方四目相接。

“十勝在這學期中和小千她們一起經歷過的放學中，哪些是令你印象最深刻的？隨便什麼都好，帶人家經歷一次吧！”

那是什麼意思？聽起來似乎意有所指？——正當我想這麼問的時候，電話就被切斷了。

“說得也是，需要幫助的人，的確沒那麼容易遇到。”

“欸，十勝，你該不會以爲人家是鬼，然後嚇得半死吧？”

我被無視了？——我的疑惑持續了數秒後，留萌以柔軟的語調說：

“人家也好想體驗一下放學喔——”

不，不是。

……呃，我好像感傷得太過頭了點。

留萌從一樓某間教室的窗戶爬出來後．緩緩走向我。

金屬滑動的細微聲響，傳到了校門口——三樓的窗戶被打開了。

轉眼間就經過了四個月的高一生涯中，我們經歷過好多不同的放學了喔。真是令人感觸良多啊。（吐槽：放學不是重點，重要的是後宮！你個人參淫家）

四月，我們在市民游泳池玩了水上排球。

留萌繼續望着深夜中的校舍，沒有回答我。

我把這幾次珍貴的放學回憶一一告訴留萌。

“你竟然在放學的前而加上‘只不過’三個字！喂，留萌，你想找我吵架的話，我隨時奉陪喔。”

“那還用說。”

既然要我當放學的嚮導﹒那麼就算對方是留萌，我也不能馬虎帶過。

在星空下默默眺望着校舍的美少女的雙眼，或許就是會令人情不自禁地感動吧。

“喔，留萌。”

“幫助過誰？你是指背老人家過馬路之類的嗎？雖然每天都會放學，不過要遇到需要幫助的人，也沒那麼容易吧。”

她也穿薪制服。從遠處看過去，那樣子就是平常和我一起放學的千歲。

我們抱着一絲希望﹒花了二十分鐘走到了噴水池公園（我把腳踏車留在學校﹒畢竟徒好纔是體會放學精髓的基本要素）。

現在沒下雨，所以一起撐“相合傘”也沒意義。更重要的是我根本沒帶傘。

爲了順應樹萌的要求，我開始回想這學期的放學。

……女生？

我回到集合地點，也就是校門口，望着空無一人的校舍輪廓，忽然間心中湧起一股不安的感覺。我討厭試膽大會。

我決定假裝順從留萌，以藉機觀察她是個什麼樣的人。

“放學對你來說到底多有魅力呀。冷靜點，只不過是放學罷了呀。”

“我們約在千惠裏高中的校門口。約一點可以吧？不要遲到囉。”

我望着如靜物畫般動也不動的留萌側臉。

那個雨天，我們一起撐着“相合傘”。

是千歲的聲音。現在應該是半夜吧。一瞬間雖然心中掠過一絲不安，不知是否發生了什麼要緊的事，但事實不然。

留萌在原地跳了起來，開心地喊道“十——勝！”並對我投以笑容。留萌變得朝氣蓬勃，方纔雙眼中流露出的哀愁早已消失無蹤。

有意義的謊？

“因爲千歲不會那麼沒常識，在這種時間打電話來。”

留萌興高采烈地說道。我開始思考着接下來的放學可能會遇到的問題點。

“去哪裏？”

我膽小的心臟彷彿在尖叫一般地劇烈跳動着，冰冷的血液流遍了全身。

“……人家不想只是用看的而已，人家想真的坐在椅子上。可是晚上的教室，氣氛實在跟白天差太多了。”

“因爲那個窗戶是開着的啊。而且人家想看看你們平常都在什麼樣的地方上課嘛。”

三樓的——好像是我們班教室的窗戶？在被窗框隔出的黑暗世界裏，我看見了一個影子。

留萌的表情像是佈滿了烏雲的夜空一樣陰沉。

“欸，十勝，你現在可以出門嗎？”

我抵達了校門口。半夜的校舍，就像一座冰冷的水泥山。

“十勝，你上了高中之後，有沒有在放學途中幫過誰啊？”

“你用放學來引我上鉤，但事實上是想要拉攏我，讓我聽你的話吧？我可不是頭腦那麼簡單的男人喔。”

留萌那元氣充沛的聲音令我感到不安。留萌覺得很開心的事，對我來說卻經常是難以忍受的事。

“十——勝——人家馬上就過去。”

我依照指示穿着制服出門，本來還很擔心這種時間穿着制服在外面，會不會被抓去輔導什麼的，幸好沒有員警在三更半夜巡邏。幹得好！地方公務員。

我把腳踏車停在我從不曾利用過的腳踏車停車場。這麼晚了，其實隨便停也沒關係，但我是很守規矩的。

我們還曾跟蹤內褲鬆緊帶斷掉的千歲呢——

“比起這個，你違法侵入校園纔不應該吧。”

我和千歲、丹下、前方，是在百貨公司的活動會場認識的。

我獨自想像着恐怖的場景，一邊望向學校：

三更半夜在校舍的窗戶看見人影，任誰都會嚇得半死吧。

會不會是窗簾沒有拉緊？

現在已經是半夜一點多了，路上的店家全都關着。

“什麼？”

——咦？

留萌到底想幹嘛啊？

“十勝的放學經驗真的很豐富耶。每個放學故事都好有趣喔。”

“選出回家順道喫的第一名零食”讓人不禁熱血沸騰。

“……”

沒想到我竟然會有半夜十二點多去上學的一天。

“猜拳拿行李”那次，我一個人拿了所有的行李。總有一天我要復仇。

窗戶宛如洞穴一般排列着，萬一窗內出現了人影，我應該會嚇到發抖吧。

“對啊。不過這樣還算不了什麼啦，接下來我還是會繼續累積放學經驗的。”

“等一下，你是認真的嗎？”

爲什麼呢？留萌的雙眼和千歲的雙眼，明明就是同一對眼珠，但是卻帶給人完全不同的印象。

“好，我們走吧。”

雖然聲音的確是千歲沒錯，但這傢伙……

因爲鬼魂和留萌，都是身分不明的存在。

“哇，十勝竟然只聽到一句話，就知道人家是留萌耶。”

留萌一邊不時用“好像很開心呢”、“真棒”、“好好笑喔”、“超讚的啦”等言詞回應，一邊仔細聽着我的敘述，雙眼散發着光芒。

每種放學都因爲現在是半夜而無法進行。

那是……人。

窗戶裏的人影，並不是還沒到中元節就偷跑的鬼魂，而是留萌。

玩“北風與太陽般的放學”這個遊戲時，我們在公園的噴水池一決勝負。

“哇，留萌，你這傢伙真是可怕耶。”

學校也太不小心了。不過就算窗戶是開着的，也不會有人因此對入侵校舍感興趣吧。

我和留萌的互動似乎變得不自然了起來……我有種奇妙的感覺，彷彿自己似乎忘記了，或是沒注意到什麼重要的事。

還差三分鐘就半夜一點了。

留萌說道，接着“呵呵”地笑了起來。感覺她似乎是想起了什麼好笑的回憶，但由於太過突然，因此令我感到有點困惑。

我頓時放心不少，但立即又繃緊了神經。

全部聽完之後，留萌用佩服的語調說：

“你不是一直都在千歲的身體裏看着嗎？”

因此，我抱着赴戰場的心情，騎着腳踏車，穿過靜謐的住宅區（如果用走路的，根本不可能在一點到）。

才睡了兩個半小時就被吵醒，還在半夜被叫出門，這種感覺雖然很差，但我不想白白浪費這個機會——這是我可以瞭解留萌的大好時機。

掛鐘顯示現在是十二點，恰恰好正是午夜時分。

“誰想找你吵架啊。人家只是想要體驗一下放學而已啊！十勝你想太多了！”

現在身上只帶着手機和皮包，不過就算有很多行李，只有兩個人玩“猜拳拿行李”，八成也不會好玩到哪裏去。

話說回來，夜半三更先在學校集合，然後再回家的這種行爲，也能稱作放學嗎？

留萌帶着期待已久的表情，發表了她似乎早就想好的放學計劃。

“什麼嘛，原來你只是純粹想體驗放學啊。那你想要體驗哪種放學？”

“半夜的噴水池其實也很棒啊。能讓我想像白天噴水的時候會是什麼樣子﹒而且還帶有一絲哀愁呢……”

沒有水的噴水池，只是一堆無聊的石頭造景而已。噴水池的衷愁對我來說沒什麼意義。

留萌，你是在逞強吧？

就連在幾個小時前被丹下說“遲鈍”的我，也能感受到望着噴水池的留萌，就算用最委婉的方式表示，也只能說她的表情充滿了失望。

看到千歲的五官流露出那種表情，我忍不住想要爲她做些什麼。

……啊。我想起了一個在目前經歷過的放學中，即使是這種時間，應該也能盡興的例子。

“留萌，你介意走一段路嗎？”

“咦，要去哪裏？該不會要去KTV吧？”

“半夜穿着制服去KTV，會出問題吧。”

“那是要去電動遊樂場？”

“那問題更大吧！我纔不想被抓去輔導咧。是完全不同的地方啦。”

“咦？可是，這個時間不是已經不能休息，只能住宿嗎？”

“你想到哪種店去啦？我們沒有要去市區啦！”

“哈哈，十勝雖然說‘哪種店’，可是你絕對知道那是什麼店吧。”

“我纔不知道呢。不要再開玩笑了，神聖的放學途中，怎麼可以繞去旅館呢？”

“哈哈，說什麼‘我纔不知道呢’，結果根本就知道那是指旅館。十勝這個大色狼！”

“不要用千歲的臉說色狼這個詞啦。會讓人覺得很浮躁耶。”

“哇！聽起來好惡心喔。十勝不但是色狼，還是變態。不要突然偷襲人家喔，人家還沒做好心理準備呢。”

什、什麼心理準備啊！

我被留萌的步調牽着走，毫無招架之力。我用生氣的口吻說：

我說不出話來，而留萌輕輕撫摸了我的臉。

“什麼嘛。對十勝來說，也是段很棒的回憶啊，不是嗎？”

“總之，我要讓留萌也體驗我們的放學。跟我走！”

“咦？那是什麼？”

“勒阿弗爾（ル·アーグル）”

“你突然羨慕個什麼勁啊！？我沒有離開過日本啦。”

“喏，留萌，你嚐嚐看這個。”

——咦？

“十勝，沒關係，只要繼續努力不要放棄，一定會進步的。這次的敗北能使你成長喔。”

我只能照做。就算叫我轉三圈再汪汪叫，我也會照做。牽手對我來說就跟喫早餐一樣簡單。是說現在也真的是早餐時間了。

“啊，好甜……有點好喫。”

已經清晨五點半了。

“謝、謝謝。”

“這樣啊——人家跟十勝共同擁有一段快樂的回憶了耶。呵呵，只要有這段回憶，不管未來有多麼艱難，人家也不在乎了。這可以擠進人家二十一世紀最棒的回憶候選名單裏呢。啊，不過二十世紀的時候，人家好像還不是很懂事，所以這可以算是人家一生中最棒的回憶候選名單囉。啊哈哈。”

“留萌，你接下來有什麼打算？”

留萌臉上的笑容消失了。我的煩惱似乎被她看穿了。

嗯，哪裏怪呢？

“哇——好棒的景色喔……千惠裏高中在哪裏啊？”

“人家纔不管小千會怎樣呢。人家不想看到十勝難過的表情。所以，欸，不要讓我不開心喔。”

這裏很安靜，而且沒有別人在，很適合談論嚴肅的話題。

無數的光點散落在城市裏、閃爍的星星佈滿夜空、夏日晚風輕輕地吹拂着。

用累到極點的頭腦思考以“形”爲首的詞彙，實在很痛苦，但爲了不掃留萌的興，我很認真地努力想着。

“欸，問題到這裏告一個段落好不好？差不多該回家了吧？”

“不，我說的接下來是指更久以後的事。該說是留萌的未來嗎……”

當我們快走到首班車即將發車的車站時，我才發現我把腳踏車忘在千惠裏高中了。唉，算了，下次再去牽吧。此時留萌說道：

“今天十勝不准問人家任何問題，但是人家可以問你。”

“不，那個，該怎麼說呢……”

也就是說，我們已經在這個山丘上待了將近三小時。

她微笑着，宛如剛剛纔開了一個玩笑似的。但那雙眼眸就像她右眼旁的愛哭痣一樣，只是個黑點。

不知道出現了幾次“ル（RU）”之後，留萌再度丟出了以“ル”結尾的“路西法（ルシフェル）”這個詞。

連續被問了三個小時的問題，以及在文字接龍游戲中慘敗的回憶嗎？不過我很懂得察言觀色，總之先點頭就對了。

我轉頭看向留萌的側臉，提出了一個我自己怎麼想都想不出答案的問題。

留萌停下腳步，轉過身來，露出一個彷彿不知疲累爲何物的燦爛笑容。在這個距離之下，我已經看不見她臉上的淚水。

“掰掰啦，十勝。下次再一起半夜放學吧。”

昨天一整天都在逛祭典，只睡了兩個半小時就被吵醒，被迫展開半夜的放學……然而看見如此美麗的黎明街景，我的疲勞便全被一掃而空。這裏的空氣澄淨到讓我懷疑呼吸時必須要付費的程度。

“喔。有點好喫？應該是超好喫吧？”

“好啦，好啦。”

真是令人遺憾的低級笑話……把我剛纔心跳加速的心情還來！

既然她都說不想談了，我也無計可施。

“不過也沒辦法，畢竟十勝是理科頭腦嘛。”

“……”

我不能惹留萌不開心，因此我沒辦法用太強硬的語氣說話。

半夜的放學已經經過一個半小時了。

留萌繼續撫摸我的臉，雖然現在是夏日的晚上，但我卻不由自主地發起抖來。

“我並不會因爲文字接龍而感到挫折。話說回來，留萌真的知道好多單字喔，真厲害。”

“啊，十勝真笨﹒只有這種程度﹒還想跟人家一決勝負？”

一臉開心的臉龐，竟然掛着一行水滴。

我微微側着頭，覺得留萌的這番話聽起來哪裏怪怪的。

留萌戰戰兢兢地把紅色的果實放進嘴裏。

“……人家一直待在小千的身體裏，會讓十勝感到困擾嗎？”

“我想更瞭解留萌。”

欄杆的另一邊，是一片不輸傍晚美景的彩市夜景。

“喂，喂，留萌！”

“喔﹒是因爲你小時候住在國外吧？十勝好帥喔。”

某次放學，在決定“選出回家順道喫的第一名零食”時，大家一起在這裏一邊眺望着街景，一邊喫着果實。

“幹嘛突然說這個？熬夜到天亮﹒讓你神經錯亂了嗎？”

“人家不想談未來的事。現在把注意力放在放學上啦。”

接着，留萌又用“雷諾瓦（ルノワール）”把“形”丟回來，我終於忍不住放棄了。（吐槽：怎麼那麼多片假名啊，掀桌！）

這個地方具有魔法，能把有點好喫的東西變得超好喫。

“咦？”

“草坪？欸，人家可不是那種會因爲發現四葉草而感動的女生喔。”

“十勝，我們牽手回家吧。”

“這個問題是什麼意思？”留萌帶着明亮的表情反問道。

“這樣啊，十勝的外婆是時江夫人，今年六十四歲，比奶奶絹代老夫人年輕。”

當時，我們在這裏欣賞着被夕陽籠罩的市內風景。當然，半夜來到這裏，我不可能期待在這種時候看到斜陽照射下的金黃色街道，只是單純猜想或許晚上來這裏，應該別有一番風味。

留萌和我四目相接。

留萌倚在欄杆上，激動地提高了聲調：

眼淚？

好爛的藉口。留萌將視線從我身上移開，再度眺望夜景。

而我的推測是正確的。

我停下腳步。

“不是文字接龍啦。人家是說今天留下了回憶，一段很棒的回憶。”

留萌雙手拎着鞋子，打着赤腳在草地上跳來跳去。她心情好比什麼都重要。

“……人家的存在是多餘的嗎？”

我們在看不清楚彼此臉孔的黑暗中繼續走了數十秒後，等距佇立在前方的路燈燈光映入了眼簾。此時我看見的留萌，臉上帶着少許的羞澀與純真的喜悅，彷彿因爲考高分而受到誇獎的小孩一般。在路燈燈光下閃耀的美少女笑容，讓人不禁疕跳加速。

“說得也是。對了，十勝，你聽人家說，小千就連在暑假期間，也把鬧鐘設定在八點呢。哇，人家得在小千的意識醒來之前回到被窩裏纔行。”

我拉着留萌的手，走向草坪盡頭的欄杆旁。

留萌看起來非常開心，雀躍不已。她是不會累嗎？

“我從來沒想過自己會因爲文字接龍，而被判斷不是文科頭腦。”

如果留萌一直存在於千歲的身體裏，接下來不可能沒有問題發生。

“你別忘了人家可以用小千的身體做任何事喔。呵呵，十勝這麼想要讓自己戴綠帽嗎？”

我本想邊走邊問留萌一些關於她的事情，但是留萌卻耍賴地說“人家想玩文字接龍”。我只好乖乖聽話。於是我們開始玩起了文字接龍。

現在不是悠閒地和留萌一起盡情體驗放學的時候。

我也故意丟出了“規則（ルール）’這個以“形”結尾的詞。

“……回憶。”

被留萌硬拉出來陪她，又不停被捉弄的“半夜的放學”總算是結束了，但我卻朝着她的背影喊道“等一下”，叫住了她。

我把對眼前的夜景深深着迷的留萌留在欄杆旁，靠着手機的燈光，打算去找一些可以喫的果實，結果一下子就找到了。身爲一名放學家，我早就用植物圖鑑查過放學途中可以喫的果實有哪些了。

“十勝說的話人家根本聽不懂……不過，人家好像可以理解。本來應該只是有點好喫，卻變得超好喫。”

我們離開山丘之後，順着留萌的意，我們又開始玩起了文字接龍。

“留萌，如果我的話讓你聽起來不舒服，那我道歉。我並不是那個意思。我的意思是，如果留萌有什麼想做的事，我可以幫忙啦。”

“接下來人家就會開始和十勝交往，不斷地進行甜蜜的約會啊。啊，你還不用回答要不要跟人家交往啦。人家希望你回答的時候，可以給人家一個驚喜。”

我想她現在一定滿臉笑容吧，但我轉頭一看……

位在通往鄰市的國道旁的——是一座可以將彩市的街道盡收眼底的小山丘，山丘上有一片草坪。

留萌高興地說道。

我和留萌一邊喫着果實，一邊眺望着同樣的方向，就這樣過了五分鐘。

“嗯？不是‘※お（O）’啦，現在還是‘ル’喔。拜託不要再丟‘形’回來了。” （譯註：“回憶”的日文爲“おもいで”。）

留萌想做的事，就是跟我交往。但是這點我已經知道了。

“纔不是咧。我們到目的地了啦。”

“十勝，怎麼了……你想隨地小便嗎？”

“喂﹒只不過是在文字接龍贏了人而已﹒幹嘛把人貶成這樣？”

於是，我們肩並肩地俯瞰着夜景，同時留萌開始問我問題。

留萌瞬時鬆開了我的手，往車站跑去。

我回答了一題又一題，問題不斷地接踵而來，讓人忍不住想問她：“請問你的專長是發問嗎？”

身家調查、家庭成員、近況報告、人生年表——我的超詳細個人履歷Q＆A完成的時候，眼前的景色也變成了黎明下的街道。

“你喜歡喫什麼？” “第一次下載買的歌曲是什麼？” “最近推薦的漫畫是什麼？” “你最討厭的科目是什麼？” “你放假時都在做什麼？”“你手機通訊錄裏有幾個人？” “第二次下載買的歌曲是什麼？” “你有在情人節收過巧克力嗎？” “你國中的校外教學去了哪裏？”“你高中是幾班？” “你未來想要幾個小孩？”“你覺得上高中快樂嗎？” “最近下載買了什麼歌曲？” “你敢喫納豆嗎？” “你喜歡什麼服飾品牌？” “你住在哪裏？” “你有住院過嗎？”

“文字接龍。”

竟然又丟了“ル”過來。

“勒阿弗爾是什麼啊？”

你爲什麼要哭啊——我本來是想問這句話的，但最後卻只問得出關於問勒阿弗爾的問題。

“呵呵．抱歉。人家今天不接受十勝的問題。”

留萌走進車站，背影漸漸消失。

……留萌真是個不可思議的傢伙。

一下子很瘋，一下子又很成熟，一下子看起來像是令人憎惡的敵人，一下子卻又莫名地情緒低落。有時甚至給人可怕的感覺，有時有如孩子般天真無邪，偶爾又帶着知心好友般的神情站在我身邊。（吐槽：被攻略的FLAG豎起來了）

我本來想趁今天多瞭解留萌一點，所以才陪她到早上，但是到最後卻還是不知道留萌在想什麼、是個怎樣的人。甚至可以說她身上的謎團愈來愈多了。

在這次放學中，我唯一知道的就是……

勒阿弗爾是“位於法國西北部，而向大西洋，塞納河口的港灣都市” （我回家後查了字典才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