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遲鈍

臺版 轉自 夜@輕之國度

“咦？丹下回家了？……身體不舒服喔，這樣啊。”

這裏是剛過傍晚六點的夏日祭典會場。

我和千歲跟前方會合後，前方告訴我們丹下已經回家了。

我都沒注意到她身體不舒服。

雖然我隱約有察覺到今天的丹下似乎哪裏太不對勁。

丹下平常總是自信滿滿、毫不做作、橫衝直撞，想講什麼就講什麼，但今天卻對我欲言又止。

感覺她情緒似乎不太穩定。

而且，丹下還用水桶丟我。真是讓人一頭霧水。

在丹下回家之前，我們已經把祭典會場逛過一輪，零用錢也花得差不多了，因此我、千歲和前方便決定“夏日祭典玩透透”活動在此告終，時間也剛剛好。

在車站互相道別的時候，前方說她擔心在祭典上喫得太飽了，回家後不知道能不能把晚餐喫光……

千歲說她傳了簡訊給丹下﹒但是傳送出去之後，卻又擔心丹下會不會已經睡了，收到簡訊會不會給她帶來困擾……

我則非常擔心與留萌共存的千歲。

‘三石留萌’

千歲在國中時期每天都和她一起放學。

千歲非常憧憬她，但她卻忽然消失了蹤影。

千歲直到現在仍在找尋她。

而三石留萌今天突然出現了——但不是在千歲面前，而是在我面前。

留萌說她是存在於千歲身體中的另一個人格。

留萌說她喜歡我，想要和我交往。

今天不只是留萌，連千歲也對我說了“我喜歡你”。

我漫無目的地在市內徘徊。

就連走在思考能力會比平常增加五成的放學路途上，我也完全找不到頭緒，不曉得接下來該如何是好。

就算在路上閒逛，也不能做什麼。

“咦？失、失戀！？”

丹下透過機械傳來的聲音一如往常，聽起來就好比蘋果汽水一般又甜又有活力。她已經好多了嗎？

……過了十幾秒之後——

“哎唷——不必用全名自我介紹啦。”

我聽着細微的空氣聲，一分鐘後，對講機裏又傳來了呼吸聲。

不過，我也不能就這樣直接上樓去找丹下吧。

“……嘶……”我聽見很微弱的、類似雜音的聲音。是吸鼻涕的聲音嗎？

我不能把留萌的真面目告訴千歲，因爲留萌平常好像都在千歲的身體裏，監視着她的一舉一動。而且留萌不准我把她的存在告訴別人。

“突然跑來真是抱歉，你在喫飯嗎？”

“這是新的吧？丟掉很浪費耶。”

現在是暑假，今天分開之後，至少十天之後才能再見面，也就是去學校準備校慶的時候。

“啊，對不起，你身體不舒服嘛。那我把水桶還給你就好了？”

“是今天發生的事情嗎？”

我走進大樓的拱門。

“什麼事？”

我回想着出發去祭典之前，在車站集合時的丹下。早上失戀的女生，應該不可能穿着小碎花的浴衣來吧？

我把水桶舉到攝影鏡頭前。

大廳裏還有一扇門，而且是自動上鎖的。

離開車站後，我一個人走在夏日傍晚的街上。

在我熟悉的千歲的身體裏，存在着留萌這個居心叵測的人格。

丹下的聲音裏充滿了堅定的拒絕。

“雖然我可能不是那麼可靠，不過你可以告訴我嗎？”

“那個，或許是我多心了也說不定，可是丹下好像哪裏怪怪的……發生什麼事了嗎？”

“喔，是我啦是我啦。我是十勝，池田十勝。”

“……我們的問題？你爲什麼會這麼想？”

……乾脆把水桶拿去還給丹下吧。

某次放學途中，丹下曾說過“我家就住在這兒唷”。

“……小十勝。人家失戀了。”

“嗯，對呀。除了這個還能是什麼？我們是最好的朋友，最棒的夥伴啊。”

我不能輕舉妄動，惹留萌生氣。

留萌的出現、千歲的表白、接吻……我今天遇到了好多好多事情，因此說出來的話也比平常還要激動。

“因爲丹下是我放學的夥伴，更是我在高中認識的最棒的朋友啊。”

“……我們是夥伴？……朋友？”

“小十勝，雖然隔着對講機，不過你的反應還真棒呢。”

我推開厚重的玻璃門，走進一樓的入口大廳。

我看着手中握着的水桶。

我不能在充滿疑問的情形下，放着丹下不管。

就算是身體不舒服，平常丹下也不會用這麼堅決的口吻說話纔對。

“如果丹下有什麼煩惱，那不是丹下一個人的問題，而是我們的問題吧。”

“……”

我知道丹下有喜歡的人，但不知道對方是誰。失戀啊……真的假的？我還以爲像丹下這麼可愛的女生，一定可以很順利地談戀愛呢。

我回想起剛纔道別時，千歲說“再見囉，十勝。”的聲音和嘴脣。

不過，就算陪在她身邊，我也一籌莫展。

千歲只是傳達她的心情，並沒有要求我和她交往。

那時，丹下該不會其實是去對她喜歡的人表白吧？

“沒有。現在只有人家一個人在家。”

我今天吻了內在是留萌的千歲。

千歲的表白讓我很開心。我想保護千歲，但我完全不明白留萌到底在想些什麼。這讓我的頭腦一片混亂。

“我說丹下啊。夏天感冒超難過的，你要好好保重喔。”

等了足足五秒後，我說道：

可惡。

“……你可以回去嗎？”

“……嗯，是啊。”

我站在對講機前面，在數字鍵按下“703”之後，我的手指便停住了。

“沒關係”這個詞，要是反覆說了好幾次，聽起來就完全不像沒關係了。

“對呀。丹下，這個。”

畢竟身處於無法挽救的危險之中的，並不是我，而是千歲。

我下定決心，按下了對講機。

就算回家，也不能做什麼。

丹下朝我丟過來的水桶。

但我還是想要一邊亂走，一邊思考千歲和留萌的事，直到雙腳疲累不堪。

我大概掌握住了狀況。

“我可以用對講機的攝影鏡頭看到小十勝啦。”

耳邊傳來的是丹下微弱的呼吸聲。沒有立刻否定，就代表她承認了。

“欸，小十勝，你是有事情纔來找我的吧？”

在一整排低樓層房子的另一頭，可看見一棟高聳的建築輪廓。

走出車站時，已經過了一個多小時，現在是傍晚七點半。

“我不要了，我不想再看到它。”

我明知道留萌就在千歲的身體裏，卻連續十天都沒辦法陪在千歲身邊。

只是按女孩子家的對講機，讓我有一點點緊張。

我想丹下正在思忖着要不要說吧。

今天早上，我們在學校上完最後一堂暑修課。

千歲就像是留萌握在手上的人質。最後我也只能乖乖地臨機應變了。

在我們逛祭典的時候，我、千歲、前方和丹下分開行動的時間，大約是一個多小時。當時丹下說她要去給找她戀愛諮詢的人一些建議——那正好是我和留萌第一次見面的時候。

留萌說假使我甩了她，她就要用千歲的身體跟很多男生交往。

門的左手邊是一整排不鏽鋼制的信箱。我不知道丹下家的門牌號碼，因此很快地瀏覽了一遍信箱上的名字……找到了，丹下家是7O3號。

我察覺到氣氛變得不太對勁，還是乖乖回家好了——雖然我也可以選擇這個選項，但今天分開之後，接下來的十天都不會再見到丹下了。留萌的問題，我是不得已才只能選擇暫時觀望，但我其實不是一個喜歡按兵不動的人。

今天，丹下失戀了。

“……你好。”

無法解決的煩惱，亂七八糟的想法，把我的腦袋給塞滿了。

“這樣啊。喔，原來如此。”

忽然間，丹下的聲音變得虛弱且無精打采。對講機上黑色的小窗裏，冰冷的鏡頭宛如淚光般閃了一下。不知爲何，我覺得那看起來彷彿丹下的雙眼。

“……沒關係。沒關係，我沒關係。”

是丹下的聲音。我頓時鬆了一口氣。

聽到她一個人在家，我竟然莫名地小鹿亂撞了一下，真是笨蛋。

我只憑着當時的記憶，試圖找到丹下的家，沒想到還真的被我找到了。也難怪啦，畢竟我在放學時的記憶力，遠比坐在教室裏的時候好太多了。

“對呀。”

“GRANCASA彩”。

對講機上有一個黑色的小窗口，攝影機應該就在那裏吧。

“對小十勝來說，人家只是最完美的朋友……？”

結果被拒絕了。

這是隻有透過對講機才說得出口的臺詞，面對面說的話太難爲情了。

“喔，你感冒流鼻涕嗎？不用管我沒關係，去用衛生紙擤一下再來吧。”

丹下跑走之後，水桶就這樣滾落在地上。我不忍心把水桶留在那裏。

當然不是因爲我找不到“3”的位置在哪裏。

“小十勝。”

留萌的想法、千歲的未來、丹下的身體狀況，都讓我擔心不已。

我更擔心了。正當我打算問她身體是不是真的很不舒服的時候，我聽見了一句完完全全出乎我意料之外的話。

我在腦中模擬了一下，如果是丹下的家人來應門，我應該說什麼。

石子路的兩側都是花壇，在腳邊的園藝燈的照射下，色彩繽紛的夏季花朵顯得更漂亮。

我發現丹下果然跟平常不太一樣。

“你是怎麼失戀的？”——面對正在傷心的丹下，我不認爲這是個好問題。

重要的是，當時的詳細情況，我根本沒有必要知道。

重要的是，我現在能爲丹下做些什麼？

雖然很了無新意，但我就是想鼓勵丹下。對一個剛面臨失戀的女高中生，我能做的也只有這樣了。

“……”

可是，我不知道該怎麼開口。

透過對講機傳來的沉默，比面對面的沉默或透過電話的沉默，更令人感到沉重。

打破這片沉默的，是丹下用一如往常的聲音喊出的“小十勝”。

“嗯，怎麼樣？”

“我透過攝影鏡頭，可以很清楚地看見小十勝的表情喔。又不是小十勝被甩，何必露出那麼低落的神情呢？”

要是我能立刻用開朗的口吻對她開個小玩笑就好了，但我卻只能拘謹地回答：“喔，嗯，抱歉。”

沉默輕易地再度籠罩着我們。

丹下的聲音已經不像平常的她了。

“……你在同情人家嗎？”

“不、不是，纔沒有那回事呢。正好相反吧。”

“相反？什麼意思？”

我想幫丹下打氣，因此絞盡了腦汁，說道：

“甩了丹下的那個男生才悲哀吧。”

“咦？什麼意思？”

“竟然把丹下甩掉，我看那個男生根本沒有欣賞女生的眼光吧。”

“那傢伙真的是個笨蛋。嘶……不，不是笨蛋，是大笨蛋！”

“而且如果跟人家交往，就可以盡情地跟這麼可愛的人家牽手呢。”

我拚命地幫腔罵着那個不知道是誰的人。

“要是和人家交往，就可以喫人家親手做的料理喫到飽呢，那傢伙真的太可惜了。”

“丹下，你之前真的很喜歡那個人呢。”

“要是知道丹下還保留着初吻，有一大堆男生會很高興的！”

一個看起來四十多歲的微胖婦女走了進來。現在的時間是晚上八點，一棟十層樓的住宅大樓，當然會有人出入。這名婦女應該是大樓的住戶吧。她站在對講機旁的信箱前，轉開信箱上的密碼鎖，拿出信件和晚報。

於是我拋棄了無謂的羞恥心。

“那個人對自己喜歡的事情非常認真；偶爾說話有些粗魯，可是實際上非常溫柔；雖然也有些愛逞強的地方，但對身邊的人都很體貼，只要有人難過悲傷，他都會很努力地幫對方打氣。

“……什麼事？小十勝。”

就算說出喜歡那個男生的理由，丹下應該也不會開心吧？不過要是丹下自己想說出來的話，我不打算阻止她。

“等一下等一下！我現在纔要開始講丹下的優點啊，應該聽得出來吧？”

“你、你在說什麼啊！？”

今天的我聽到“接吻”這兩個字，心情也會變得很複雜。

算了，麥克風在哪裏都沒差。只要用丹田發出聲音，我想丹下一定可以聽得很清楚。

“儘量口出惡言地臭罵吧。”

除了“這樣啊”之外，我不知道該說什麼纔好。

真是太汗顏了。

太好了，正好我也不想繼續談接吻的話題。

“小十勝真的很遲鈍耶。”

還真巧。

丹下的聲音已經不像方纔在講壞話的時候那麼有精神了。她的聲音透露出她那殘破不堪的心。

“結束了！？缺點的數量遠超過優點耶！你該不會是想趁這個機會說人家的壞話吧？”

話說回來，麥克風在哪裏啊？

“嗯嗯，怎樣怎樣？”

“哈哈，說不定喔。”

不過這完全不成問題，因爲那個讓丹下傷心的傢伙，一定不是什麼好東西。一個不是好東西的傢伙，缺點大概都差不多。

可是丹下都已經這麼傷心了，我還怕在陌生人面前難爲情嗎？

丹下的聲音激動了起來。一下子哭，一下子笑，一下子又生氣，丹下的心情實在令我摸不透啊。

“……如果跟人家交往，如果跟人家交往的話……嘶……嘶……”

丹下，你在說什麼啊？

她之前真的很喜歡那個人呢——我心想。而我也把心裏的想法直接說了出來。

“……欸，小十勝。”

“是這樣嗎？那你快說我有什麼優點。”

“什麼事？”

“喔，是、是這樣啊。對不起了。”

“喔，這樣啊。”

“喔，這樣啊。這樣啊，這樣啊。”

“喂，丹下。”

“喔，牽丹下的手嗎？好令人羨慕啊。”

我又不認識那個男生。

“喔，喔，這樣啊。”

“等一下，小十勝，你在說什麼啦！他纔不是那樣的人呢！”

彷彿已經很久沒聽見丹下的笑聲了。

“不，不是的。不是之前，我現在還是喜歡着他。還是無可救藥的現在進行式喔。”

“你說什麼蠢話啊？我是在說沒有發現丹下優點的那個傢伙的壞話耶。”

“人家是垃圾嗎！？人家從來沒有被人這樣貶低過耶！小十勝你是怎麼了！？”

“沒錯，大笨蛋、大笨蛋。真是個腦殘的傢伙。”

“對啊，你是我認識的人裏面唯一的遲鈍鬼。”

住戶打開了對講機旁的大門，走了進去。我想，這個住戶心裏一定也在想着：“你在說什麼啊！？”吧。

丹下突然用充滿活力的語調說：“嗯，說得也是！”

“竟然放過和人家交往的機會，他一定會倒楣的。”

雖然有點遲鈍，但他絕對不會讓人傷心。”

“而且啊，那傢伙一定很不體貼。一定是個冷血又薄情的傢伙。”

“嗯、嗯。然後呢？”

“喔，他是怎樣的壞傢伙呢？”

突然間，丹下“哈哈”地笑了出來。

我能說些什麼呢？

“不。是我自己喜歡上他的，不是他的錯。”

“囉唆耶！今天我不想聽到接吻這個詞啦！我最討厭接吻了！”

“我要說囉。其實啊，丹下是個很體貼又很溫柔的女生喔。”

忽然間，大廳外側的玻璃門被推開。

即使是在罵人，但聽到丹下的聲音恢復了精神，我就很開心了。

“不只牽手喔。”

“喔，丹下親手做的料理嗎？好像很好喫呢。”

“不，遲鈍到這種地步的，只有小十勝。”

我感到那個在信箱拿信的住戶，正從背後對我投以訝異的視線。

“那傢伙根本不懂得丹下的好處，就把丹下給甩了，所以他一定是個宇宙級的冒失鬼、大笨蛋！”（吐槽：說中了）

“喂，是說，先提到接吻的，應該是丹下吧？”

——正當我氣定神閒地準備講出這句話時，對講機傳來了宛如被浸溼般的聲音。

欸，你可以去拿衛生紙擤一下鼻涕沒關係喔。

“……呃……嗯……”

“丹下啊，乍看之下雖然很有自信又任性；切換到自戀狂模式的時候，又很難溝通；有時還會因爲自己功課很好而臭屁……”

咦？我本來打算說什麼啊？

我不禁高興了起來，繼續說道：

“喔？我怎麼樣？”

“嗯？然後？不，就這樣了。”

“遲鈍？是嗎？”

我把臉靠近對講機說，彷彿丹下就在我眼前似地。

在距離我現在站的位置大約二十公尺的樓上，丹下正一個人在房裏流着淚。

“欸﹒小十勝．你幫人家說他的壞話。”

“話說回來，我從以前就一直覺得，小十勝你呀……”

“……小十勝，‘所以’之後呢？”

“沒錯，會倒楣、會倒楣。真是個抽到下下籤的傢伙。”

“會高興的男生有多少，我纔不知道，也不在乎。是說，爲什麼小十勝沒事要提到接吻的話題呢？我的初吻對小十勝來說，根本無關緊要不是嗎！”

“甩掉我的傢伙啊……”

“可是丹下不就是因爲那個人，才這麼傷心的嗎？”

我打算說的，是屬於如果讓第三者聽見，我會很難爲情的那種。

咦，丹下該不會在生氣吧？爲什麼？

我無法發出聲音。

就算知道那個甩掉丹下的男生有什麼優點，我也不會開心到哪裏去。

“倫家的初吻……也會給他。”

在入口大廳用對講機討論初吻的傢伙，應該很罕見吧。我穿着高中制服，至少不會被誤認爲奇怪的推銷員吧……不過倒會被認爲是奇怪的高中生就是了。

“人家喜歡那個人的理由，人家只特別告訴小十勝喔。”

“喂、喂，遲鈍的傢伙應該有很多吧。”

“他是一個非常體貼的人，而且又熱血，也很重感情喔。”

我決定默默地聽她傾訴這個悲慘的愛情故事。

“嗯？”

“丹下是我們學校男生憧憬的對象。”

“欸，小十勝，我還要說讓我失戀的那個男生的壞話。”

丹下的聲音和微微的吸鼻子聲音混在一起。

丹下的聲音已經不再難過，也沒有怒氣，聽起來很清澈。

“所以——”

我總算發現，從剛纔就不時聽見的吸鼻子嘶嘶聲，原來不是因爲丹下染上了討厭的夏天感冒，而是單純在哭啊。

“……咦？嗯…………不行，我想不出他的缺點了耶。”

……嗯？

丹下認識的人裏面唯一的遲鈍鬼。只有我這麼遲鈍。

好像哪裏怪怪的。

爲什麼？

“小十勝，人家啊，什麼都想當第一。”

“幹嘛突然改變話題呀！不過我也正想把‘我是個遲鈍鬼’這個話題結束就是了。”

“人家最想成爲第一的事情，已經沒辦法成爲第一了。”

我們隔着對講機，不知道已經講了多久。

這句話是我今天所聽到的丹下的聲音中，最悲傷的聲音。

“雖然我不知道是什麼事情，可是別放棄嘛。這樣很不像丹下耶。”

“不像我？”

“對呀。丹下你啊，就算在玩遊戲或比賽的時候，也都不服輸不是嗎？只要不放棄，說不定那件事丹下也能成爲第一呀。”

“……”

過了一會兒，對講機傳來一種不可置信的語調。

“小十勝，你真的很遲鈍耶。”

“喂，爲什麼又回到我是遲鈍鬼的話題啦？如果我真的那麼遲鈍，那你倒是說說看我哪裏遲鈍啊。沒有吧？”

“……有啊。”

“有嗎？那你就說來聽聽啊。我到底哪裏遲鈍了，小姐。”

對講機傳來“呼——”的一聲，可能是丹下在深呼吸吧。

“因爲小十勝，到現在都還沒發現人家的心情……不是嗎？”

我能說的，只有這種無意義的話。

我擺出有如摔角選手在比賽中的半蹲姿勢，朝向對講機。

“我又沒有甩了丹下。丹下的心情，我一直到現在才知道耶。你爲什麼會覺得自己失戀了呢？”

我不能違背留萌的意思，把留萌的事情說出來。

我瞬間慌了手腳，變成一個白癡。

我想要解開丹下的誤會，告訴她事實的真相……但是現在留萌卻把千歲當作人質威脅我。

要是我再繼續待在這裏，我們只會傷得更深。

“對不起，我不該大吼的……可是人家現在不想從小十勝的口中聽到閃亮亮的名字。”

我完全無法理解現在的情況，只好發出一些愚蠢又無意義的聲音。丹下認真地說：

“住口！”

由於我什麼都無法說明，因此對丹下造成了傷害。

丹下“呵呵”地笑了出來，彷彿是在開玩笑之前，自己忍不住先偷笑似的。

丹下喜歡的傢伙……是我？

“對不起。”

“小十勝說的沒錯。人家完全沒辦法放棄呢。”

丹下的聲音裏帶着堅決。

我不能再說下去了。我不能把誇張到令人無法想像的留萌的事情說出來。

丹下的聲音，堅決裏帶着溼潤的感覺。

“……人家看到了——小十勝和閃亮亮接吻的瞬間。”！？

……我忽然注意到自己一直拿在手上的水桶。

“丹下，那個，那件事情啊……”

“…………嗯。”

“丹下，雖然我現在沒辦法說明，但請你相信我。還有，千歲也完全沒有錯。”

唔，我無法說明。

到底是什麼事啊——在我提出這個問題之前……

“沒有。我們沒有在交往。”

“我不會要求你一定要跟我交往，也絕對不會當跟蹤狂，更不會阻礙小十勝的戀情，我什麼都不求。”

“……人家，可以繼續喜歡小十勝嗎？”

“對不起，我現在不能說。”

“什麼？發生了一件誇張到令人無法想像的事情？”

但再怎麼說，預感終歸只是預感。沒必要因爲這種沒有根據的事情害怕。

我不能說出留萌的存在，但是在不提到留萌的情況下，我根本沒辦法解釋那個吻是怎麼一回事。

“都看到那種場景了，人家本來還以爲絕對不可能向小十勝表白了呢。唉——結果還不是說出來了。到底爲什麼會說出來呢？爲什麼明知道百分之百不可能得到‘YES’的答案，人家卻還是表白了呢？……喔，對了……”

從對講機傳來的聲音，讓整個入口大廳的氣氛瞬間緊繃。

“呃、唔，這個，那個，不，所以說。丹下，你喜歡的人是我？”

“啊，不，那個……”

丹下的心情？

“都是因爲小十勝太遲鈍了啦。”

“丹下，你聽我說。接吻的確是事實，但那並不是丹下所想像的那樣。其實發生了一件誇張到令人無法想像的事情。”

耳邊傳來丹下的嘆息聲——如果嘆息有溫度的話，那麼這個嘆息大概就像在莫斯科郊外一樣冰冷。

“啊，那個，丹、丹下。”

我不知道這麼抽象的說法，是否能將我的意思傳達給丹下。

咦？

丹下的聲音從遠處傳來，像是自言自語般地說：

這是今天最沉重的沉默。

今天已經出現好幾次沉默了，但是這次的沉默，卻讓我有一種非常討厭的預感。彷彿在我看不見的地方有一顆炸彈，而火苗正順着導火線無聲地往前竄。假如這裏是戰場，這種莫名的不祥預感，應該會讓人沒來由地大喊“快逃！”或“趴下！”吧。

對了，我是要來把這個還她的啊。

咦，她在哭？

是留萌突然自己撲上來親我的啦——但我答應她不能說出來。

“……”

“那小十勝和閃亮亮是兩情相悅嗎？”

丹下並不知道留萌的存在﹒因此她會認爲和我接吻的人是千歲﹒也是理所當然的。

“不，可是，那個，那是千歲她……”

“你不喜歡她，還可以跟她接吻喔？”

留萌可以恣意地控制千歲的身體，因此以千歲爲人質來威脅我，而我也只能乖乖地對她唯命是從。實在是太可惡了。

“可、可是！”我發現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小十勝，我不想聽那些。”

“是喔。原來沒有在交往，也可以接吻喔？”

“…………”

“小十勝和閃亮亮，其實在交往對吧？”

“這個嘛，我現在還什麼都不能說……”

這一聲“嗯”裏，蘊含着前所未見的強烈力量。

預感成真了！不，討厭的預感成真了，也沒什麼好高興的。

“……”

焦急、慌張、狼狽！

“你什麼都不回答嗎？小十勝，我好像不認識你了。”

原來丹下看到我和千歲……不，正確地說應該是我和留萌接吻的瞬間！

爲什麼呢？

“小十勝，你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