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告白 in 夏日祭典

現在剛過五點十分。

距離與丹下約好的五點半，還有一段微妙的時間。

抬頭仰望着被樹枝遮蔽的狹窄天空，千歲小聲地說：「欸，十勝。」

「總有一天，我會變成一個積極的人。」

「喔，一定可以的。我會替你加油的。」

「呵呵，你要好好地看着我成爲一個積極的人的成功故事喔。」

「那樣的故事，好像滿有趣的呢。」

「……十勝呀。在變成積極的人之前，我可以先說一些負面的話嗎?」

「什麼?你有哪裏感到不安嗎?」

「嗯。」

「只要是我能做到的事，我都會幫你的。」

「我覺得我是一個很難交到好朋友的人，所以我想要珍惜每一次的相聚。」

「這個想法很好啊。本來就應該珍惜每一次的相棗。」

「我覺得，同樣是遇到一個能夠很開心地在一起的人，我所感受到的喜悅，是別人的倍。但是相反地，當想到那個人有一天可能不在的時候，我的恐懼也是別人的兩倍。」

千歲爲什麼能做出這麼適合這個陰暗樹林的表情啊?

不論是男是女，在跟我同年紀的朋友中，沒有人像她這麼常露出憂鬱的表情。

「……十勝。」

千歲的聲音彷彿像在求救似的。

「喂，我話先說在前頭，我不會不見啦。我之前不是也說過嗎?我們可以永遠一起放學唷。」

在黃金週之前，我也跟千歲有過類似的對話。爲了鼓勵很害怕我有一天會突然不見的千歲，我對她說過，我們永遠都要一起放學。

在高一的暑假期間，就因爲想到距離現在還有兩年半以上的畢業而感到憂鬱。這是什麼跟什麼啊。

「我發現了一件事。」

「欸，千歲，先冷靜下來再慢慢說吧。」

「我對十勝的感情，或許跟戀愛的感情下一樣。」

…………毫無疑問地。

「不，非常……不……」

我嚇了一跳，她竟然特地帶着字典來參加祭典。

我象是提醒自己般地說：

「我……已經不是一點點而已了。」

我搞不清楚了。

跟千歲說話，必須具備非常靈活的頭腦，因爲話題經常會跳到無法預期的地方去。

「千歲，那個啊。現在距離畢業還那麼久，先不用想太多也沒關係啦。」

發現了什麼事?

「十勝，對不起。光靠那些話，已經不夠了。」

「十勝呀，要下要乾脆留級好了?」

千歲該不會在思考二點點」之外的副詞吧?

「這樣啊，不能留級啊。」

沉默。安靜到心跳聲再清楚也不過的沉默。

「告訴你什麼?」

「……我現在想起黃金週之前的事了。」

我連跟女孩子交往的經驗都沒有，竟然就跟同年級的女生討論結婚的事。

我默默地等着她繼續說下去。

「十勝，我現在回答你的問題。答案是……………………是的。」

「我在黃金十週即將結束前，訂立了我高中三年的目標對吧?」

我看到她纖弱的肩膀微微顫抖着。

千歲沒有拾起它的打算。

「問題?」

「十勝，告訴我。」

——沙。

不，這……也就是說……

「喔，我記得。」

「不，我們是朋友，所以即使畢業了，也能繼續碰面啊。」

「我沒有想過和十勝，那、那個，結合。我不知道那樣的心情什麼時候纔會萌芽，但是…………我現在的心情是什麼，我希望交給十勝來判斷。」

「……我不喜歡那種曖昧的關係。我希望能有更牢固的關係·」

我發現千歲原本顫抖的雙肩，已經靜止不動了。

千歲把我當成異性，並傳達了她對我的愛意。

……原來用言語來說明「戀愛」，就是這種感覺呀?

「不，這，千歲，這該怎麼說呢……」

她開始訴說着什麼。

我沒辦法化成言語啊。

就在我往前跨一步，正打算開口說：「欸，千歲啊」的那瞬間……

千歲似乎不太贊同我的提議。

那是……字典。也就是千歲愛用的新明解國語辭典。

千歲把視線從我身上栘開，轉身背對我。

千歲用雙手將字典抱在胸前，閉上了眼睛。她在做什麼?

「千歲閃亮亮不是隻有一點點喜歡池田十勝，不是『一點點』，而是『超』喜歡。」

推到我身上來了!

千歲從包包裏拿出了某個東西。

噗通噗通——咦，我平常的心跳聲有這麼大聲嗎?

「喔，十勝。你的表情看起來似乎已經知道什麼了。說出來吧。畢業之後，請把這個角色分派給我。」

「比朋友還要更上一層的角色……要不就是女朋友，不然就是夫婦吧。」

爲什麼你講得好像在敘述別人的事一樣——我也沒辦法這樣吐槽她。

「那麼，到了畢業典禮那天，我就要和十勝分開了對吧?」

「千歲這麼熱愛放學，我很開心，但是畢業也是沒辦法的事啊。」

不過，我當然不討厭在放學時光裏，出現這種莫名其妙的發展。

不知道爲什麼，覺得好佩服喔。

千歲用她纖細的手指指着一個詞——『戀愛』。

「嗯?不夠是什麼意思?」

千歲倏地睜開眼睛，翻開字典，把其中一頁給我看。

…………咦?

「請給我一個明確的角色，讓我在畢業之後，也能確實地留在十勝身邊。」

……呃，就在剛纔，千歲說她超喜歡我耶。

光是想要跟上她的話題，就已經費盡力氣的我，怎麼可能會知道呢?

感覺就像用同一臺鋼琴分別彈奏出古典樂和爵士樂一樣，明明是相同的樂器，卻能呈現出不同的氛圍。

嗯?千歲手裏拿着的宇典掉落在地上。

千歲繼續思索着適當的詞彙。

「你說永遠一起放學……可是，高中畢業之後，該怎麼辦呢?到時候就沒有放學了。十勝，高中畢業之後，我們也要一起放學嗎?」

『【戀愛】

她就像人偶一樣，動也不動。吹拂過樹木問的風，靜靜地揚起千歲的長髮。

「什麼角色啊。」

爲什麼她只把說法改變一點點，然後像鸚鵡一樣地重複一次?

因此，就算千歲重複感到不安也不是問題。我只要再繼續說相同的話鼓勵她就好了。

因爲她講話的感覺和語氣完全改變了。

「咦…………啊，我竟然在一瞬間心動了，真可怕。不過那也不行啦。」

在等她的時候，我讀了一下字典上對『戀愛』的解釋。

她的臉上籠罩着陰霾。

「不是家人，但是卻能和十勝永遠在一起的角色是什麼?」

啊，不，這個，呃——唔，該怎麼說呢，嗯，這——

對特定的異性抱有特別的愛情，只想要兩個人在一起，可能的話，甚至還有想跟對方合體的心情，那種想法常常在無法實現時，使人陷入心情痛苦（很難得的得以實現時，則使人感到歡喜）的狀態』

我們在樹林裏討論什麼啊?

「千歲喜歡上誰，同時也被對方喜歡……也就是談戀愛，對吧?你有心儀的對象了嗎？」

「更豐固的關係?」

……咦?

「不，很……不，相當……」

「哇——嚇我一跳!突如其來的愛的告白，這個發展未免也太驚人了吧!我是覺得純情少女應該準備得更周到纔對說。」

「這樣嗎，那就好……雖然沒有想過要和我結合……可是你把我當作異性……而不是朋友……而且超、超喜歡嗎?」

「……就是我第一次對十勝說出留萌的事的時候。」

「與十勝建立罕固的關係，並擁有一個明確的角色。那就是……結婚。」

「十勝呀，我有一個問題。」

千歲帶着堅定而認真的表情喃喃說道：

我凝視着千歲的背影。

我默默地等了三十秒。

「嗯。我很沉着。」

千歲的手指依然指着宇典上『戀愛』的條目。

這是在快速回顧千歲的高一生活嗎?

「喂，那不可能吧。畢業之後，就沒辦法放學啦。所以我們要趁着畢業之前，好好享受放學時光啊。」

千歲那意義不明的行動，具有一種讓人無法吐槽的認真感。

「哈哈，這麼說來，你的確有說過呢。我很高興唷。」

「我那時說，我有一點點喜歡十勝。」

「……夫妻。」

字典另一頭的千歲，彷彿想到了什麼似的，表情突然變得開朗。

這個樹林裏應該只有我跟千歲，而聲音明顯是從千歲所站的方向……不，她所站的位……置……應該說，雖然那些話是由千歲的聲音說出來的沒錯，但是我仍抱着「剛剛那些話是千歲說的?」這樣的疑問。

「啊——吹吹風感覺好舒服喔。」

「什麼?」

…………確實地。

「我對十勝……已經有點……不……差不多……」

千歲將雙手舉向天空，轉過身來。

我和她四目相接。

在傍晚涼風的吹拂下，因爲舒適而露出笑容的千歲，該怎麼說呢……

不知道這樣說對不對。

就是有種假假的感覺。

雖然她就在我面前，但是那笑容就彷彿是雜誌上的寫真女星一般。

與其說那是因爲自己感到快樂或開心而露出的笑容，倒不如說是想要透過讓人看見自己的微笑，而構築圓滑的人際關係；簡單來說，那微笑看起來就象是每個人在日常生活中都一定做過的假笑之類的。

而那個表情之所以讓我感到不自然，原因無他。

因爲千歲平常完全不會假笑啊。除了受到自己情緒的牽動之外，基本上千歲是沒有表情的。

該不會是因爲對我表白，結果神經錯亂了吧?

「討厭啦，隔了這麼久纔出來，結果竟然是穿高跟鞋站在土地上，還真是有夠難定耶。」

「嗯?隔了很久?欸，千歲，你在說什麼啊?」

「人家想喫東西啦。欸，十勝，你要陪人家嗎?」

咦?千歲平常都自稱「我」啊。

「千歲，你怎麼了?你看起來怪怪的耶。」

與其說看起來怪怪的……

「高跟鞋穿久了腳好痛喔。人家蹲下來好了……呵呵，十勝，你看到人家的內褲了嗎?」

不如說是完全換了一個人。

千歲該不會……適合加入話劇社?

「不，我沒看到啦!」

千歲嘆了一口氣，像一個對頭腦笨到不行的學生完全沒輒的女教師一樣。接着她開始隔着洋裝揉捏自己的胸部。

有着千歲的容貌，用千歲的聲音講話，但卻不是千歲的「東西」。

「喂，開玩笑也該適可而止了吧。你演別人真的很有趣，我沒想到千歲竟然有這種才華。」

「你總算問我了。我一直在等這句話呢。」

「呵呵呵，十勝第一次叫我的名字耶。突然被這樣親密地叫，害我臉紅心跳了一下。

「你在說什麼啊?」

千歲露出一個從容的笑容，回答：

「玩這模型遊戲是要怎樣撞到頭啦!」

「你、你想幹嘛?」

接下來，我又提出了另一個問題：

「人家跟小千在一起很久了說。據說我們得的是一種很難治的病。不，也許不是病吧。因爲人家完全都不會疼痛或什麼的啊。只是在一個身體裏，住着兩個人格而已啦。簡單說，就是雙重人格羅。十勝，你知道雙重人格是什麼嗎?」

「小千，就是千歲閃亮亮啊。」

「因爲一直待在內心深處的人家，隔了這麼久之後，又突然跑出來，所以對小千的人格造 成了傷害吧。這就是她頭痛的原因。

當時千歲是這麼說的——留萌是一個會飛進別人的腦中，只存在於意識裏的人。

「那你現在爲什麼要跑出來?」

「因爲小千竟然說她高中三年的目標是交到男朋友，人家嚇了一跳嘛。當時，人家甚至有股衝動想直接在心裏提出疑問呢!不過最後還是沒有跟她攀談就是了。」

千歲用雙手圍住我的耳朵。

「你要仔細聽喔。說出這種話來，連人家都會害羞，所以人家只說一次喔。」

那就是……

手的觸感，明明就應該和方纔在祭典中和我手牽着手走路的千歲一樣，但卻又有種不同的感覺。跟剛纔不同的是，現在即使手牽着手，我也沒有開心的感覺。

就像在看電視?不，視野比電視更廣，所以可能更像整個電影院裏，只有自己一個人在看 螢幕的感覺吧。啊，可是又比一般的電影更有臨場感，所以用3D電影來比喻或許最貼切吧。

不過，來外面一次之後，小千應該也會習慣人家的存在，漸漸地不會再頭痛了吧。」

留萌珍惜又溫柔地，但同時又帶着絕不願放開般的執著，以十指交錯的方式握住我的手。

「小千?那是誰?」

「欸，十勝，你有沒有在聽我講話?你知道雙重人格是什麼嗎?」

我緩緩地抓住千歲的頭，仔細地將整個頭撫摸過一遍。

……好像稍微瞭解一點點了。

「什麼事情這麼好笑?」

留萌捧着肚子大笑了起來。

針對千歲的改變，我導出了一個可能性。

「欸，十勝，你也差不多該發現了吧?你知道什麼了嗎?」

留萌握住我的雙手。

「因爲人家硬是跑到外面來了，她就只好被強迫待在心裏囉。現在小千要不就是睡着了，要不就是處於昏迷的狀態，所以她聽不見我們的對話。畢竟小千還不習慣人家出來外面嘛。」

「難道千歲其實足雙胞胎?」

或許我有點太拼命想要了解了吧。

蹲在地上的千歲脫掉高跟鞋，接着站起來。

她露出得意的表情，彷佛剛說完一個超好笑的笑話。

「……人家是說，人家喜歡十勝啊。」

「你在胡說些什麼啊?剛纔我們不是還牽着手嗎?」

我不自覺地說道：

這本應是個很孩子氣的舉動，但是她白皙的赤腳看起來卻格外性感。

「人家是三石留萌啦。」

「留萌造成的?」

「…………」

面對着千歲，但是卻用千歲以外的名字稱呼她，讓我有種強烈的抵抗感和詭異感，我甚至懷疑自己的頭腦是不是有問題。

「人家第一次跟小千對話的時候，爲了解釋我的存在，就抱着開玩笑的心態，用小千看過的漫畫內容來說明給她聽。當然，我也在心裏看過那部漫畫啦。小千好單純喔，好像以爲全世界的人都不會說謊似的，馬上就相信我了。」

「千歲現在怎麼了?」

我反射性地把手抽開，與留萌拉開距離。

我反射性地後退一大步，然後看着千歲的臉。

剛纔那麼努力想要對我表達好感的女生，竟然在幾分鐘之後若無其事地說出「人家的乳頭是粉紅色的唷」這種話?

「搶先一步?喂，留萌，你在說什麼啊?」

千歲撩起頭髮。這是我第一次看見她做這個動作。

「人家直都在看着十勝喔。能這樣互相碰觸到對方，真是令人感動。這是人家第一次碰到十勝耶。」

我放開千歲的頭。

在心裏看這個世界的時候，只能厭受到視覺和聽覺，味道和觸覺是感受不到的。喏，是不是跟電影一樣?」

雖然不會感到恐怖，但出自於對一個來路不明的「東西」的警戒心，我還是與她保持着一定的距離。

「啊，謝啦。是說，小千怎麼還帶着這個啊。」

「放心啦。在漫畫或電影裏出現的雙重人格，總是被描寫得好像很恐怖，可是人家跟那種可怕的東西不一樣喔。」

由於她的動作實在太過自然，我只能僵着不動。

「那人家給你看人家不是千歲的證據。」

雖然這個人可能不是千歲，但是她畢竟有着千歲的容貌，所以我不想只用一句「我完全聽不懂」就將她所說的話全盤否定。

我想到暑假前兩天，千歲曾告訴我有關留萌的存在的事。

留萌懇求似地說：

「人家不想說得太詳細……總之有件很討厭的事就是了。

那我回答你的問題。小千看到、聽到的東西，我都能在她的心裏看得到、聽得到。除了十勝之外，多話的瑪莉茉和總是開開心心的前方，我也都很熟喔。」

「我說千歲啊，你從什麼時候開始自稱『小千』了啊?」

留萌可能察覺了我的疑問吧。

「可是，沒想到人家竟然會被小千搶先一步。人家知道她對十勝有好感，可是她今天突然向你表白，實在是太令人家意外了。」

「什麼?」

留萌似乎有咬指甲的習慣，我從沒看過千歲這樣做。

我撿起掉落在地上的字典，遞給蹲着的千歲。

「千、千歲?」

這樣一個動作就讓我極度焦躁。千歲的臉上浮現一抹妖豔的微笑。她的笑容就象是個製作精美且充滿魅力的人工物，我不禁對她的笑容心生警戒。

在心裏看?

千歲伸出手，撫摸我的臉頰。

正當我想抱怨：「你的呼吸吹得我好癢」的時候——

我心中的某部分，還是想相信千歲其實只是在假裝別人的樣子。但是和她說了愈多話，就愈清楚地感受到在我面前的不是千歲，而是別人。

「如果要用十勝也明白的例子來說明『在心裏看』的意思的話……該怎麼說纔好呢?」

「你的頭是下是撞到哪裏了?什麼時候撞到的?是在玩造模型遊戲的時候嗎?」

千歲露出嚴肅的表情，說：

「人家下是小千啦。我不是千歲。」

「人家的乳頭是粉紅色的唷。想不想看呀?」

「你說你很久沒有出來外面了，可是爲什麼會知道我是誰?千……留萌和我應該是第一次見面吧?」

留萌輕輕把頭靠在我的肩上。

「小千她啊，好像是在暑假前兩天的那個星期一吧，請假沒去上學，卻在放學後跑去找十勝對吧?從那天前的那個週末開始，小千就說她身體不舒服，頭很痛對吧?那其實是人家造成的。」

「喂，就算真的是這樣好了，人家跟另一個人是在什麼時候交換的?我們一直都在樹林裏耶。」

「等、等一下!你要幹什麼！？」

「……根據我聽到的說法，三石留萌不是在某個醫院裏長期臥牀，只是一個會飛進別人的腦中，只存在於意識裏的人嗎?」

「怎麼樣?如果是千歲的話，再怎麼樣也不可能說出這種話吧?畢竟小千是那麼純情的女生啊。」

「因爲人家想和十勝見面啊。」

所以人家纔會躲進內心深處。人家已經想好了，要是能遇到一個讓我非常喜歡，喜歡到可以忘記那件事情的人，人家就要出來外面。」

留萌毫不遲疑地，順暢地敘述着現狀。千歲從來不曾用這麼快的速度說明什麼事情。因此，比起她所敘述的內容，要我相信眼前的人不是千歲，她的語調其實更具有說服力。

「咦?飛進別人的腦中，只存在於意識裏的人?哈哈哈哈哈!」

千歲這次的笑容比較不假一點。

她把高跟鞋留在原地，赤腳踩在上地上，走向我。

「……喔，知道……我在漫畫或電影裏有看過。」

「你是誰?」

「胸部都沒長大耶。」她失望地說，接着又道：「不過對腳還滿有自信的就是了。』同時撩起洋裝的裙襬，讓大腿的上半部都露出來了。

我只能說，這是在搞什麼鬼啊?

我想象着在心中看見的世界。我在電影院看過的3D電影只有（阿凡達）而已。

「在小千看見的世界裏，對人家來說，唯一具有魅力的人只有十勝啊。」

我心中有數不清的疑問，第一個提出來的是：

「啊哈哈，我開玩笑的啦。不過實際說出來，其實也沒有想象中那麼令人害羞嘛。」

「你不是說你一直都待在內心深處嗎?爲什麼會想要出來呢?」

「人家已經很久沒有像這樣出來外面了。雖然有點太熱，不過夏天真的好棒喔。」

「……咦?你在說——」

「請跟我交往。」

「…………」

驚愕不已的我，頓時語塞。

但現在並不是沉默的時候。

我花了極大的力氣，好不容易纔開口：

「不，不好意思，就算你這樣說，我也沒辦法跟你交往。」

原本擺出懇求態度的留萌，忽然間變得面無表情。

不帶絲毫感情的雙眼，就像玻璃珠一樣，美麗卻又帶着寒意。

「討厭。」

她的表情瞬間改變，彷彿又換了一個人格似的。

她噘起嘴，皺起眉，展現出強烈反抗的表情。

「討厭!討厭!人家要和十勝交往!要是你不答應，人家就站在這裏不動!」

我有看過跟她一模一樣的人：：就是在玩具賣場看到喜歡的玩具，但是因爲家長不買給他而吵鬧不休的幼兒。

「爲什麼下聽人家的話?要是十勝下聽人家的話，人家就會討厭十勝喔!」

請你討厭我吧。

剛纔還像個大姊姊一般，對男人展露出狐媚笑容，現在卻搖身一變，成爲一個聽不懂人話的野獸般的小孩子。

留萌彷彿想到了什麼好點子似地，「哼哼——」地笑了起來。

「要是你拒絕跟人家交往，小千身上就會發生令人遺慽的事情唷。」

「令人遺憾的事情是什麼意思?」

我的嘴脣被什麼碰到了?

留萌就這樣雙腿一軟，倒在地上。

「哈哈哈，十勝的魄力消失了。啊，對了。人家啊，很想體驗看看錶白之後，隔天再收到回答的感覺呢。因爲在收到回答之前，可以一直保持期待的心情。所以要不要跟人家交往，就留到下次再回答吧。不過，答案當然已經是確定的啦。」

「……人家還以爲接、接吻不是什麼了不起的事……原、原來這麼令人害羞啊。」

她在我的懷裏發出輕微的呻吟，接着睜開了雙眼。

「哎唷，別用那麼兇的眼神瞪人家嘛。難道你不在乎這個身體發生什麼事嗎?」

在吵鬧不休的小孩子之後，接下來又露出一副絕代惡女般的表情。身爲千歲的期間都沒動過的顏面神經，現在正不停地動着。

「人家才下要那種東西呢……本來人家希望第一次是由十勝主動的就是了。」

「另外啊，就算被別人取了什麼難聽的綽號，對人家來說也沒差，反正人家只要不要再出來外面就好了嘛。在這個不能跟十勝交往的世界裏，人家也沒什麼事想做。呵呵，只要遇到討厭的事，人家就會躲進心裏。」

在沒有任何策略的情況下，也不能隨便說出留萌的事。

喂、喂，別開玩笑了!明、明明就是你自己主動吻我的，比我還害羞是怎樣啊!

「要是被別人取那種綽號，留萌你自己不是也會很不舒服嗎?」

千歲突然臉紅，而且開始忸怩了起來。看見千歲的舉止，我現在覺得好安心。

「這樣啊，對不起，十勝，給你添麻煩了……十、十勝，那、那、那個……」

「……嗯，我每次要做什麼重大的事情之前，或是想要祈求什麼事情的時候，都習慣在心裏對留萌禱告呢。」

「咦？」

可惡!

別開玩笑了，爲什麼我悲哀到非得成爲這種女生的男朋友不可?

留萌的臉瞬間朝我接近……

「……我想，對十勝傳達心意時所需要的勇氣，也許是留萌給我的吧。」

聚集了焦點的眼眸確認了是我之後，她臉上那份警戒的表情便消失了。

「是啊。」

那傢伙纔不是會拯救千歲的什麼了不起的存在呢。

「要是變成這樣，小千自己根本不知道發生什事，卻可能暗中被取什麼難聽的綽號呢。比如說，婊子之類的。」

喂，你對我做了什麼啊!把我的嘴脣還來!你是笨蛋嗎?真不敢相信。是說，這種偷襲似的接吻，根本就違反規則了吧。兩情相悅是很重要的耶。

留萌再度握住我的雙手。這傢伙真喜歡跟人有肌膚接觸耶。

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說明纔好，真糟糕。

「喔，對不起。」

因爲我一直維持着抱着千歲肩膀的姿勢。

「十勝也沒有經驗吧?那就由我主動吧。」

「不要開玩笑，我可是很認真的!不準做出什麼輕率的行爲!」

啊，剛纔千歲的確有做過這樣的舉動。

千歲站起身來。

我的視野幾乎全被留萌的臉佔據……

留萌說過，要我將她存在的事保密。

留萌跟什麼樣的男生交往，與我無關。

畢竟也不能讓她用千歲的身體，做出什麼會被別人取難聽綽號的行爲啊。

千歲把字典放回包包裏，接着用敬畏的表情望着我。

「喂，你這傢伙，開什麼玩笑啊!要是你做出什麼傷害千歲的事情，我可不會原諒你喔，可惡!」

我僵住不動十幾秒。

可是打女人也沒有意義。

一跟我四目交接，她的眼珠子就轉來轉去，接着低下了頭。

「十勝呀，謝謝你的關心……啊，對了……我是不是說出我喜歡十勝的事了?」

「好開心喔。原來接吻這麼舒服啊。對十勝的表白雖然比小千慢了一步，可是初吻可是人家贏了唷，太棒了!」

「……嗯，唔……」

我慢慢地將支撐着千歲身體的手臂移開。千歲跟喜歡隨便與人有肢體接觸的留萌不同，一旦我們有肢體上的接觸，招致的結果就是兩個人都感到不好意思。

「不，十勝沒有必要道歉。謝、謝謝你。」

「……那個，十勝。」

我很不想乖乖地說「我知道了」，可是也不能說「誰理你啊」。

我覺得頭好痛又好熱。

那個莫名其妙又令人難以理解的留萌，似乎把我變成一個膽小又慎重的傢伙了。

「呀——好可怕唷。原來你也有這麼有男人味的一面呀。不過，十勝就算露出兇惡的表情，也是個好棒的男人喔。」

真的是這樣嗎?現在是男女平等的時代耶!

留萌的臉上再次出現那種想要勾引人似的笑容。

「你沒事吧?有沒有哪裏會痛?」

我立刻衝過去。

「什麼!」

「再見了，十勝……下、下次再接吻吧。」

·

我能說的，只有這句愚蠢的話。

我無話可說。

她現在一定也在千歲的心裏聽着我跟千歲的對話，況且要是她對千歲的身體做出什麼亂來的事，也很傷腦筋。

「啊，貧血?喔，對啊，沒錯。我剛剛正想去叫人來幫忙呢。」

「什麼?」

看着千歲如此笑着說，我覺得很難受。

她的臉上有着象是謙虛，又象是沒自信的神情，還有一種不會輕易被對方吸引的氛圍。那表情宛如一隻永遠不會忘記保持適度警戒心的野生小動物。

「人家纔不在乎呢。雖然對方不是十勝，不過應該也能享受到還能接受的樂趣吧。畢竟實際和男生交往，跟從心裏看外面世界的感覺完全不同，所以我也不知道。總之實際體驗比較重要。呵呵，順帶一提，人家現在最感興趣的，應該就是做愛吧。」

那是我所熟悉的，屬於真正的千歲的表情。

但是我卻不能說出來。

真的只有跟她交往一途了?

聽到「留萌」這個名字，我嚇了一跳。留萌對千歲做了什麼事嗎?

「人家會趁小千不注意的時候跑出來，去跟很多不同的男生交往喔。」

「呵呵，沉默，就表示你對人家說的話沒有異議囉。人家的要求，基本上你都要照做喔。畢竟人家想要保持乾淨的身體，和十勝相愛嘛。」

打女人不好嗎?

那是屬於每天放學都站在玄關大廳角落佈告欄前的……千歲的表情。

就在我的心中充滿憤怒時，留萌以開心的樣子繼續說道：

但是，只要留萌手上握有千歲這個人質一天，我就不能輕舉妄動。

「千歲，那是什麼意思?」

「十、十勝。」

「什麼?你要我請你喫熱狗之類的嗎?我可以請你喫超辣的。」

滿臉通紅的留萌表現出手足無措的樣子，用指尖滑過自己的嘴脣，呈現呆然的表情。

「……喂，我說真的，不要亂來。」

「欸，十勝，人家的存在，你不可以告訴任何人喔。要是人家和小千是雙重人格的事情被發現了，會產生很多麻煩的。至於小千，我會自己找機會告訴她的。」

就算我心裏知道不可能沒事，但除了這個詞彙，我實在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你會對留萌禱告啊，是喔——」

「真的沒關係嗎?頭會不會痛?」

咦?

「爲我久違的出現慶祝一下吧。」

「我……剛纔是貧血嗎?」

「欸，十勝。」

語畢，千歲從包包裏拿出新明解國語辭典，用雙手抱在胸前，閉上雙眼。

幹嘛對留萌那種人禱告啊!

「我不要緊了。沒關係。」

千歲的臉紅了起來。

留萌的身體和嘴脣，已經輕輕地離開我了。

但是，一想到留萌的態意妄爲，可能會使得千歲受到傷害，我的怒氣就瞬間衝到了頂點。

因爲接吻的衝擊而暫時喪失語言能力的我，還沒機會說出想說的話，留萌就「嘿嘿嘿」地，害羞地微笑着說：

「現在不是接吻的時候!」正當我在心裏如此吶喊時……

呃……那個……所以……該怎麼說呢……也就是說……怎麼說呢……就是那個……啊，對了……這就是所謂的…………接吻。

我很想要揍「某人」，也想要保護「某人」，可是那兩個「某人」竟然擁有同一個身體，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啊?

「我……呃——我怎麼了?」

「請十勝不要告訴我，你對我的心意是什麼。」

「……你沒事吧?」

我能做的就只有無言的抵抗了。

「我能將心意傳達給十勝，都是留萌的功勞呢!」

當我抱起她時，她的雙眼緊閉，看起來象是失去了意識。

這是什麼意思?

「我並沒有想過『和十勝交往』這種僭越的事情，只是單純想傳達我的心情而已。」

聽到千歲平常的那種謙虛到誇張的口吻，讓我差點哭出來。

因爲就在幾分鐘之前，我才被同一個人威脅說「跟我交往!」啊。

「反正距離畢業還有很長的時間，就聽十勝的，現在只要好好享受放學時光就好了。」

「是啊。」

「怎麼了?總覺得十勝好像沒什麼精神……如果你是擔心我的話，我已經沒事囉。」

「喔，我也沒事啦。好，我們去享受祭典吧。」

如果不能對千歲提到留萌的事，那麼我在千歲面前，就必須維持我平常的樣子纔行。

而所謂「平常的我」，就是盡情享受放學時光的我。

「十勝……被我這種人喜歡，果然是一件很困擾的事吧?」

「纔沒那種事咧。什麼『果然』，我很高興呢!」

「這樣啊，原來是這樣啊……太好了。」

爲了不讓千歲失望，我必須表現出開心的樣子纔行。

要是沒有留萌的出現，聽到千歲說喜歡我，我應該會非常高興纔對。

千歲看了看手錶。

「十勝呀，已經這麼晚了耶，跟瑪莉茉約好的時間都已經過了。」

「啊，糟糕了。」

距離約定的時間已經超過十五分鐘了。

畢竟剛纔的那段對話，很難讓人還去注意時間啊。

我和千歲走出了樹林。

但我一定是奪走那雙脣的初吻的人吧。

千歲應該不記得了……

講話的時候，也可以不用看到千歲的嘴脣。

一邊走路一邊談話就可以不用對峙，真是太好了。

看見你的嘴脣，會讓我有罪惡感。

對不起，千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