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聲3 比翼

“我給所有能想到的人打了電話，尋求幫助……雖然不知道晶的電話，不過接到我的聯繫之後，菜菜香給她打了電話，鬧得很大，所以她才參與了。然後，我遲了一些也趕到了現場——可是，那個時候卻得到椎葉老師已經去世的消息。我還是第一次受到這種打擊。真的是感到無法再站立了。你能想象嗎？嗯——”

月子笑着繼續說道。

“椎葉老師。”

對方沉默了一會，說道。

“——已經四年了沒有人這麼稱呼我了。”

葛城功哉將自己的身份讓給了保住一條命的椎葉十郎，這四年間，他便作爲冰見谷晃一直生活着。

讓一切順利進行的是月子的父親，拓馬。

沒有任何方法能證明十郎是無辜的。雖然麥斯威爾的遺體在現場被發現了，可是卻沒有任何能證明他企圖的證據。所以，讓十郎揹負一切讓整件事情儘快結束，是那個時候最好的方法。

雖然十郎是在事後才得知這一切的，可他還是接受了。本來他就是抱着揹負一切污名的覺悟，去殺麥斯威爾的，所以他並沒有任何不滿。

在傷勢痊癒之後，十郎改變了自己的名字，前往了美國，努力讓PM社垮臺。

問題便是月子了。

“……決定對你隱瞞一切真相的是我。所以，不要怨恨別人。”

如果月子知道十郎還活着的話，肯定無法斷絕和他的聯繫。在社會上，十郎被當成是恐怖分子。萬一消息泄露的話，不只是月子，整個雛咲家的立場都會很難看。

還有一點，十郎覺得，自己對月子已經太過重要了。

自己僅僅只是被逮捕，她就失去了心理的平衡。如果她知道自己差點死了的話，會怎麼樣呢。說不定會拋棄一切，也要一直呆在十郎身邊吧。

《失去》的痛苦，早晚會消失。可是《也許會失去》這種恐懼，只要十郎還在她身邊，就會永遠的留在她心底。

她有着能比任何人都能飛得更高更遠的翅膀，可是卻會因此不去飛翔。自己會成爲她的枷鎖，將她拴在地面上。十郎很害怕這種事情會發生。不只是麥斯威爾，伊藏也失去了權力。月子已經可以一個人飛翔了。

老實說，十郎也不知道自己的判斷是不是正確的。如果選擇了別的道路，說不定會更加後悔，也說不定不會後悔。現在，月子已經知道了一切，自己唯一能肯定的就是，自己深深的傷害了她。

“嗯。”

月子望着十郎。

“嗯，當然了。”

信乃和佑平結婚了。菜菜香和紗弓依然是好朋友。駿介現在被錄用爲特別對策局的見習人員。乾局長的女兒不知道爲什麼非常喜歡黏着駿介，看着就想笑。唯裏現在活躍在特別對策局，自己在跟唯裏學習料理——

自己——不是發誓要一直支持她嗎？

“啊——”

“想不想回到日本？”

——如果，她真的希望如此的話。

月子的背影微微抖了抖。她沒有回答。

過了一會月子開始講述自己和周圍人的事情。

“遺產一類的嗎？”

“現在，我的樣子大概非常不可愛，所以不想讓你看到。——另外，我還想這麼呆一會。”

是的，月子很優秀。所以十郎對於這種結果已經有了心理準備。傷害了月子的自己必須接受這一切。

十郎頓時啞口無言。

她轉過身。就在十郎以爲自己能看到她淚眼婆娑的臉龐的瞬間，月子撲到了十郎懷裏。就彷彿大壩決堤一般，感情化作語言湧了出來。

十郎苦笑着說道，不知道爲什麼，月子似乎有些不開心。嘴裏嘟囔着什麼，說品味奇怪什麼的太過分了。

“嗯，卯滝老師她很公正，是個好人。……所以我不知道怎麼應對。”

——就在十郎這麼想的瞬間，再會時那假面一樣的笑容，以及之後的哭泣浮現在十郎的腦海中。

“就是普通的工作，普通的生活。”

說着，月子慢慢站了起來。

月子一直在戰鬥。爲了從自己的願望和現實之間找到一個折衷點。

“老師，你來選擇。”

她微笑着鞠了一躬，然後轉過身去。

兩個人坐在屋頂的長凳上。月子枕在十郎的腿上。

“我記得你和卯滝的關係好像並不好。”

月子問道。

時而還能聽到月子的抽泣聲。不過，間隔在慢慢拉長，不久便安靜了下來。

最後跟冰見谷——葛城聯繫的時候，他正被PM社的殘黨追殺，只說了必須隱藏行蹤。

根本沒有地方可以回去。

十郎開口叫住了她，正準備離開的月子停住了腳步。

自己應該注意到的。她還是年輕的少女，花了整整四年去探尋一個人的生死，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從小時候，她就一直在和現實戰鬥，一邊掙扎着一邊尋找答案。這就是雛咲月子。

自己相信她的素質，相信她的優秀。可是，自己最應該相信的，應該是對於她來說，自己是不可或缺的存在。

“……四年嗎。這麼長的時間你很辛苦吧。”

她無法接受十郎的死。她並不是從很多證據中得到了“他實際上還活着”這個結論，而是一開始就心懷“他肯定還活着”這個結論，如果這個結論不是現實的話，她就會瘋掉。所以她在一直不停的尋找可能性。所以她很痛苦，很憎恨讓自己痛苦的十郎，可即使如此她還是不能沒有十郎。

這個傢伙真是出色啊。

自己虧欠了她整整四年。不能說太強硬的話。

“……………………嗯。”

“我恨你。討厭你，怨恨你，甚至想要你死。因爲我曾經那麼痛苦，那麼痛苦，那麼痛苦，真的非常非常難過。”

“不是能用錢換到的東西。不過對於我來說非常貴重。——那是祖父動用警察進行違法逮捕的記錄。也就是說，是能證明老師是無罪的證據。”

月子稍微沉默了一會說道。

PM社的問題完全解決，僅僅就在一年之前。在那之前根本沒有考慮其他事情的餘力。跟以前的朋友也斷了聯繫。

“非常抱歉，耽誤了你的時間。我覺得我們應該不會再見面了。再見，保重。”

“我傷害了你。你責怪我理所當然。所以——”

“是癌症晚期。發現的時候就已經轉移到了全身。我和老師好不容易纔救了他的命，真是傷心。不過，在祖父去世之前，終於能好好的跟他說話了。雖然都是些無聊的內容，可我還是很開心。——然後，祖父死後，我收到了他留給我的東西。”

“沒有那種品味奇怪的人會想和我交往的啊。”

“你雖然個子長高了一些，不過印象沒什麼改變呢。”

“……不久之前，我的祖父去世了。”

十郎已經習慣了孤獨，絲毫不覺得痛苦。

“……………………卯滝老師她，知道老師你，還活着吧。這四年，你們有聯繫嗎？”

月子將臉埋在十郎的腿上，輕聲說道。

而能勢的屍體最後也沒能發現。他是還活在什麼地方嗎——說不定有一天還會出現在十郎面前。

“……難道你想說我的本質完全都沒有成長嗎？”

你不舒服嗎，就在十郎想這麼問的時候，月子突然說道。

“……不行。”

突然，胸口彷彿被刺了一下。不是的。這不是體貼也不是溫柔。

“老師覺得……現在的生活，重要嗎？”

下週的天氣似乎也會不錯。開花時節舉辦的那些活動肯定會非常擁擠。到時候會更熱鬧吧。

“能起來嗎？”

月子笑了笑。

不過，看到月子沒有改變，十郎覺得很安心，果然還是說明，在那個培訓學校教課的那段時間，在孩子們和同事們周圍度過的那些日子，是特別的吧。

這都是爲了你好，這種解釋根本沒有任何意義吧。即使現在的月子確實是個了不起的人物，十郎也還是該受到責備的。

月子一瞬間愣住了，她沒聽明白十郎在問什麼。

十郎說道。

“啊，那個，老師，這四年，怎麼樣？現在過得怎麼樣？”

爲什麼她會這麼問呢。

如果條件是對等的話，就不用擔心了吧。——月子說着一些十郎聽不懂的話。

“老師？”

月子嗯了一聲，直起了身子。

初等培訓學校的時候，不知爲什麼，記憶中月子似乎總是頂撞卯滝。

月子笑了起來。

月子似乎滿足的嘆了口氣。

因爲她依然背對着十郎，看不到表情。不過她的樣子跟剛剛已經有所不同了，看起來非常脆弱。

“誒？”

然後她坐在旁邊，望着十郎的臉。眼睛和鼻子都還紅紅的，不過看起來反而有些可愛。

十郎——沒有動。

“………………這樣啊。”

十郎輕輕的撫摸着她的頭髮。

“沒？”

十郎走了過去，從後面輕輕抱住了她。月子並沒有躲。

“我恨你。”

不久——月子輕聲說道。

說道這裏，月子呼的嘆了口氣。

“那個，你現在有在交往的人嗎？難道說已經結婚了……”

“……你喜歡就好。”

“可是，我還是喜歡你！雖然討厭你，可還是最喜歡你了！喜歡是討厭的數倍數十倍數百倍！明明很痛苦，明明無法原諒你，可還是想見你！雖然恨你，可是每天每天每天每天每天都夢見你！我都快瘋了！夠了，真的夠了，我不要再這麼寂寞了，不是已經約好了嗎，要一直一直在一起，明明已經約好了，太過分了，太過分了，別丟下我，老師，別丟下我，一直，一直陪在我身邊吧……”

“不是的。你沒變，讓我鬆了口氣。”

對不起，十郎輕聲說道。月子大聲哭了起來。

雖然她很不安，雖然她看起來很害怕聽到答案——可是，她也沒有將選擇強加於十郎身上。

“你說的話真有意思。反過來說，我可以盡情的怨恨老師嗎？”

十郎一直以爲，月子是爲了讓一切有個了斷才做的這一切。她的聰明和機智，讓十郎覺得這是可能的。

“我討厭、你，怨恨、你，甚至、想要、你、死。可是……可是——！”

十郎也沒有催促她，只是靜靜的等着。

她爲了和過去做個了斷，一個人來到這裏面對真相。然後現在，在一切都結束之後，正準備離開。她已經不會再回頭，只會飛到更高更遠的地方了吧。

“我可是應該死掉的罪犯呀。”

“雛咲。”

街道上的喧囂聲乘着風傳了過來。

可是十郎卻錯了。

該怎麼回答呢。

月子凝視着十郎。

“我根本不希望這樣的事情發生。我也沒要求你做這種事情。老師，你從我這裏，奪走了我最重要的東西。”

“……把想說的話都說了出來，輕鬆了一些。雖然這些話根本不能跟這四年來的痛苦相比，不過再說下去也不會有什麼意義了。”

“PM社的目的顯而易見。建築的倒塌和麥斯威爾的事情可以歸結爲魔法師們戰鬥的結果。也許達不到完全不被追究的地步，可是——如果你想的話，可以以椎葉十郎的身份回到日本。”

“……冷靜下來了嗎？”

“我真是個笨蛋。”

“——你恨我嗎？”

“所以，最後再讓我聽聽你真正的想法吧。這次——不要那些虛僞的笑臉，也不要使用敬語。”

“誒？啊，那個，老師——？”

她的表情有些喫驚，又有些開心，確實是那個發誓要一直和自己在一起的少女。

應該承認。自己也想和月子在一起。不是爲了她，而是因爲自己也想這樣。

“不過，你記住。跟這四年比起來——”

然後，跟所有高興的事情，快樂的事情，痛苦的事情，悲傷的事情——跟兩個人之前所度過的全部人生比起來。

“未來，我和你在一起的時間要更長啊。”

少女也漸漸理解了這句話的意思。

她有些喫驚的瞪大了眼睛。

然後一副快哭的表情笑着說道。

“我最喜歡老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