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蹂躪及鬥爭與解放之日
《特務魔法使》 · すえばしけん · 3.7萬 字
“……不曉得大家是否平安?”
月子身上穿着借來之後就忘記歸還的羽絨外套,所以並不覺得寒冷,但是卻仍然阻止不了身體持續輕微顫抖的現象,她只好大大地深呼吸幾次,嘗試讓自己的心情恢復平靜。
此時,有如回應月子的動作一般,傳出了一陣輕微的鳴叫聲。看見白色天竺鼠像是在幫自己加油打氣似的從外套口袋探出臉來,月子不禁面露微笑。
自從十郎離開至今,已過了將近一小時左右的時間。
雖然在月光的幫助下,她曾數度透過教官室窗戶窺視外界狀況,但卻看不出有任何特別明顯的變化。也沒聽見類似槍響或悲鳴的聲音。將這現象視做班上同學及老師們都沒有遭遇到什麼殘酷對待的證據,應該並無不妥纔對吧?
月子坐在十郎的座位上,整個人趴在辦公桌上頭。
一回想起自己在目送他離開之際所說的那句話,她馬上變得滿臉通紅。一邊發出‘嗚——’的呻吟聲,一邊抱着自己的頭。
(‘你也要平安歸來,並依照約定前來迎接我’,這……)
她當然是真心擔憂着他的安危。不論喜歡或討厭,她一點都不希望去想像自己認識之人命喪黃泉的情況。
話雖如此,但沒想到自己一時情急,竟脫口說出那樣的臺詞……就連她自己也感到相當難爲情。要是喜好戀愛小說的紗弓在場,她給予這句話的評價八成會是‘聽起無好像一對被命運拆散的情侶’吧。
“當然不可能有這回事!我又不喜歡椎葉老師。”
她試着出聲說服自己。
“可是,老師確實是個很了不起的人啊……當然啦,我並不喜歡他就是了。”
她彷彿爲自己辯解似地重述了一遍,然後纔將視線移向微微抽動着鬍鬚的福次郎身上。想要製造出這個仿造生物外型的自律型魔法迴路,肯定需求花費相當驚人的工夫及技術纔對。
月子爲了轉移自己的注意力,決定集中意識,嘗試解析眼前這個有着白天竺鼠外型的魔法迴路。
然而她也只不過是個連新手都算不上的魔法師,自然不可能解析出太多機密。超高密度的瑪那、經過壓縮的龐大魔法迴路——雖然差點被它的內涵所震懾,不過她還是可以粗略推測出當中的哪個部位究竟掌管着何種機能。
掌管整體行動的部分、偵測瑪那動向的部分、消除魔法氣息,擬態成天竺鼠外型的部分
(——爲什麼選擇擬態成天竺鼠呢?)
月子心中突然浮現出這個疑問。
身爲魔法師天資不甚理想的十郎,隨身攜帶着這個可以當成魔力探測機,以及應急用瑪那儲存裝置的魔法迴路,這一點她可以理解。不過若純粹只爲了發揮上述機能,他大可改用其他型態也沒關係啊。是否有什麼特殊理由,導致他刻意將魔法迴路擬態成生物的外型呢?
總而言之,對這樣的他而言,簡直無法忍受目前所遭遇的事態。
雖然有監視人員隨行,但由學生及佑平數度出現這一點看來,對方並未限制人質不得使用廁所。這表示或許該認定能勢已碰上某種麻煩……
他悄悄移動到拉門旁邊——隨後算準時機,鑽過空隙來到走廊上。由並未出現追兵這一點看來,表示似乎沒人發現他已偷偷溜出餐廳。
駿介又全力胡亂揮舞手腳,但是乍看之下根本算不上肌肉發達的男子手腕卻完全不受影響。
‘這、這真的是你們所幹的好事嗎?難道你們那邊也有身爲魔法師的成員嗎?’
一時的分心,導致探查福次郎體內魔法迴路的意識觸手頓時產生混亂——不過就在這個時候,一股不對勁的感覺掠過心頭。月子隨即將注意力拉回天竺鼠身上。
淵上好像叫喊着什麼,但槙野並未加以回應,且逕自切斷通訊。隨後深深嘆了口氣。
他已大致掌握住恐怖分子們的配置及巡邏路線,這算是可以重整態勢的絕佳時機。只不過問題在於他尚未與能勢取得聯繫。
他得知應該對付的目標物爲何,或許事情能比他所預想的還要提前畫下旬點。於是十郎爲了以自己的雙眼確認這名叫做石暮的男子之長相,而緩緩展開行動。
“哎呀,剛剛的爆炸可真是驚人呢。”
***
如果趁現在的話,說不定可以順利逃離餐廳。在遭到因禁的狀況下獨力逃出生天,感覺起來豈不是十分帥氣嗎?
我到底還得在這種鬼地方待到什麼時候纔行啊?
“這是……什麼東西呢?”
‘了、瞭解了。’
他轉眼望向餐廳出入口。
‘等一下,爲何厭惡魔法的你們會——’
“廢話不多說,我有幾件事要通知各位。相信各位應該均已預測到,孩子們及教官們目前全都落在我們手中,請各位審慎思考這項情報的涵義,採取適當對應行動。此外,如果各位陣中有魔法師的話,應該也可以馬上確認到一件事,那就是我們已封印住學校周邊的魔法使用能力,各位無法動用魔法展開任何作戰作戰,這一點也請各位謹記在心。”
十郎屏息藏身於黑暗當中,開始回想剛剛那段對話。
但在這個時候——背後突然有人伸手緊緊抓住自己的衣領。
然後如果可以的話,也希望他能教導自己習得組成這類精緻魔法迴路的初步技術。
“好好好,唉……一想到得回去餐廳,我心情就很沉重啊。”
“唷,小子。你打算逃亡嗎?”
“……呃——喂喂。各位警方人士好,初次見面,我們是‘大祓’。能否請你們那邊最大牌的人物接聽這次通訊呢?”
如今,在十郎身旁有一道小窗戶。窗戶對面則是監視最爲鬆散、最容易趁恐怖分子不備之際,採取某些行動的場所——也就是廁所。
“在目視可確認範圍內約有二十五至三十名。若考慮到佈署在山中.以及增援、負責後方支援等成員人數的話,可能必須認定對方派出了至少兩倍的兵力。”
對講機另一端頓時陷入混亂,最後傳出一陣有點緊張沙啞的男子嗓音。
“……我大概想太多了。”
(我該先撤出戰局嗎?)
(我何不試着自己逃跑呢?)
似乎是監視人員的男子聲音隨後響起。
(——相信他一定能夠平安回來纔對……)
“哎呀,冷靜下來冷靜下來啦。我問你,你想逃跑嗎?”
不管如何,如今他沒有多餘的心思去管這些事情。
他腦中突然浮現這樣的想法。
這只是一次很單純的幸運罷了嗎?總覺得換成平常的佑平,應該是不會說出‘照顧小鬼頭會害我累積壓力’這類字句纔對。他該不會是察覺到十郎的存在,而刻意設法傳遞訊息給自己知情吧——
“放心吧,目前還沒有半個人死亡。畢竟殺人並非我們的主要目的,如果可以的話,犧牲自是愈少愈好,當然也包括各位在內——還有其他問題嗎?”
十郎聽見了佑平的開朗嗓音。
正當駿介打算放聲大叫的瞬間,一隻巨大手掌隨即捂住了他的嘴巴。駿介雖反射性地試圖使出《魔彈》反擊,但卻無法彙集瑪那。
“到目前爲止,有任何疑問嗎?”
‘這、這具屍體,是……是你們所爲嗎?’
‘剛、剛剛那是?’
等到他長大一點之後.才知道自己的母親原來是被稱做愛人或小老婆之存在。而自從成爲培訓學生、開始過着住宿生活之後,他就再也沒有見過母親任何一面。
***
“不行唷——因爲現在這一帶的瑪那全都被我獨佔了啊——哎呀呀……”
“那個戴着太陽眼鏡,名叫石暮的人也是個魔法師嗎?他好高大喔,應該差不多有一九0公分高吧?”
躲在宿舍後面的十郎看見了這根火柱。《霹靂火》——最具代表性的攻擊魔法。這也表示加入對方陣中的,是一名特化爲戰鬥型的魔法師。
“叫你閉嘴,你聽不懂是不是啊!”
如果能勢動彈不得,自己就必須儘快重新擬定戰術,但——
因爲窗外響起了告知警方趕抵現場的巡邏車警笛聲。
“…………”
可供利用的時間並不夠充裕。在缺少魔法的援護狀況下,要面對包含魔法師在內的恐怖分子集團,對警方而言肯定是個史無前例的事態。一旦他們受不了焦躁及恐怖情緒煎熬,而擅自採取行動的話,將會造成大量犧牲者出現。
“在廁所裏面閒聊一番,應該無傷大雅吧?都是因爲你們綁住了能勢老師,害我得獨自一人照顧那羣小鬼頭,這樣搞得我累積了很多壓力耶。”
明明睡得好好的,卻不明究理地被帶到餐廳,好不容易快要再次睡着之時,竟然又被爆炸聲吵醒。若有人碰到這種狀況還不會覺得不愉快的話,那才真的叫做有問題。
“基本上我方的內部情況與你們毫無關聯。你們只要負責扮演好交涉窗口的工作即可。我方要求是釋放同志及交付贖金,不過我決定待會再與各位商量這些事。第一次交談到此結束,再見。”
“很好——那麼,剛剛你有間及我方是否有魔法師成員,對吧?我方陣中確實有魔法師。爲了證明此點,就讓各位觀看一場淺顯易懂的表演好了。請各位注意觀看操場。”
“不知該說你是喫了熊心豹子膽呢,或着純粹只是有勇無謀纔好呢……不過,我個人還滿喜歡這樣的行動就是了。要是人質一直都只懂得乖乖扮演人質,又怎場炒熱全場氣氛咧?”
‘人質全部平安無事嗎?’
語畢,槙野將視線投向石暮。這名人高馬大的魔法師一副嫌麻煩似地冷笑了一下,隨即輕微集中精神,並揮動手臂。下一瞬間.操場上衝出一根巨大火柱。身爲人質的孩子們被轟隆聲響及烈焰嚇得發出悲鳴。槙野十分滿足地點了點頭,這類表演愈是誇張,愈能發揮恫嚇效果。
只見一名露出滿面笑容、戴着太陽眼鏡,身材又相當高大的男子站在他背後。
隔了數秒之後,雙方建立起通話連線。
槙野一邊感受到輕微緊張及愉悅的興奮情緒,一邊拿起手邊的攜帶式無線對講機,按下呼叫鍵。
一切進展地相當順利。
雖然他視唯一能與自己匹敵的雛咲月子爲眼中釘,但透過執抑地對她發動攻擊,倒也充分滿足了他的自尊心需求。特別是今天,不對……應該算是昨天了吧——的傍晚,當他把那隻小貓打得半死之時,那個資優生茫然若失的表情實在棒透了。好吧,雖然事後被那個新任教官搞得一肚子火——不過關於此事,他自然打算日後找時間好好跟他算個總帳。
所有人都集中在餐廳,能勢受制、動彈不得。以及身高超過一九0公分、名叫石暮的男子是魔法師。這些都是相當有用的情報。
原來還有這麼多想跟他聊的話題,以及希望他教導自己的知識學問啊……月子心想。
過了一會兒,佑平似乎終於上完廁所,兩人的氣息再度遠離。
“——!”
“沒錯,因爲他進行了抵抗。其實我們也不希望引發這類流血衝突就是了。”
實際上,駿介並未正確掌握到現在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他只知道大人們好像因某種原因而起了衝突,以及屬於學校這邊的大人們所處的立場似乎較爲軟弱。
***
他從未見過父親,母親則幾乎都不會回家。偶爾見到母親之時,她不是帶着男人回來,就是喝得爛醉如泥。家裏雖然有個花錢請來的管家,但管教孩子當然不是她應負的職責,所以換句話說,駿介很少受到身邊大人們的責罵。
換句話說,在這一瞬間,並沒有任何人留心注意到駿介的企圖。
此時,月子中斷了自己的思考。
剛剛餐廳內的其中一名男子出入之際,好像沒有把門關緊,導致那扇拉門留下了一個小小空隙。寬度剛好可以讓駿介閃身通過。
在構成福次郎的魔法迴路中央,出現了一個大型的黑盒子。即便無法理解,但她至少還能猜出其他部分所負擔的機能,唯有此處幾乎無從判定。這個部位似乎佔用了幾乎等同於主要程式的容量……這會不會就是十郎所提過的第三項機能呢?
或許是爲了應付警察的緣故,導致留在餐廳裏的男子人數有所減少。再加上孩子們都很安靜,因此監視人員的警戒心也跟着鬆懈下來。佑平的注意力全都放在感到擔心害怕的幼年班學員身上,而被拘禁於對面的能勢則是動也不動地閉着雙眼。
雖然十郎認爲能勢要與自己取得聯繫的話,八成會選擇此處下手,但他卻遲遲等不到能勢現身。
槙野事先將無線對講機擺在正門警衛室那名遭射殺的警衛身上。雖然覺得成爲犧牲者的他有點可憐,不過他也發揮了應有功效,將我方認真執行此作戰的意圖確實傳達給警方知曉。
“放、放開我——”
“……下次再提出來問問他好了。”
‘……沒有。’
聽完報告之後,槙野無動於衷地點了點頭,可算是在預測範圍之內的兵力。
“你想逃離此地嗎?是或不是?”
“——機動隊共有多少人?”
槙野無視淵上的詢問,逕自繼續發言:
他在內心暗自嘲笑一番。
家人給他的零用錢多到不像話,足夠讓他買下任何想要的東西。
“魔法啊。一旦各位隨意行動,這類魔法將用在各位身上。期待各位切勿做出任何輕率的舉動。”
就在這個時候,廁所內傳出有人進入的氣息。十郎壓低身子,側耳傾聽廁所內部的狀況。
“嗯,以後請多指教,叫我槙野即可。”
“那麼,接下來要告知各位關於交涉的規則。雙方只可透過這臺無線對講機進行聯絡,一概由我們主動進行聯繫,嚴禁各位擅自嘗試聯絡我方。也嚴禁各位在未經許可的狀況下,企圖侵入校園腹地,或是可能被我方判定爲入侵的行動。每違反上述規則一次,我方就會殺死一名人質以示警告。”
(不過……)
不知該說是幸運或者不幸,在這個班級當中,駿介擁有格外突出的才能。幾乎沒有發生過足以重挫他那高傲個性的事態,而只要掌握住瞞過教官耳目的方法,他便可以在班上扮演起暴君的角色。
接下來就離開學校,去找外面那羣警察吧。駿介想像着即將降臨在自己身上的諸多讚美誇獎,隨即加快腳步。
總而言之,可以肯定警方絕對對付不了此人。整個局勢八成會暫時陷入膠着狀態吧。
“是否看清楚了呢?”
能勢獨自被隔離於對面,更丟臉的是居然還被上了手銬。而他雖然好幾次要求佑平讓自己回房間睡覺,但佑平卻都只會露出平常那張超像喜憨兒的傻笑表情對自己說‘再忍耐一會兒吧’。真是個不中用的東西……駿介如此心想。
無線對講機另一端也傳出彷彿打翻蜂巢似的喧鬧聲音。
(真是一羣笨蛋。)
(這個算是啓動式機能嗎?一旦啓動之後,會發揮出什麼樣的魔法效果呢——)
“首先跟對方打聲招呼再說吧。”
‘讓、讓你久等了,我是現場總指揮,名叫淵上。你是貴部隊的首領嗎?’
“閉上嘴巴,快點搞定你的生理需求。”
在不滿十二年的人生當中,最部駿介幾乎未曾品嚐過“忍受討厭事物”的經驗。
駿介點了點頭。男子嘴角泛出微笑,駿介一看到他的表情,突然覺得有點毛骨悚然。
“很好很好,那麼叔叔我就告訴你一條能夠安全逃離學校的路線吧。在宿舍周邊共有六名、屋頂也有兩名監視人員。你得從宿舍後門離開,鑽進雜木林當中纔行。然後再沿着樹林繞一大圈,就可以抵達校門口囉。聽懂了吧——來,往這邊走。”
男子一臉樂不可支地搭着駿介的肩頭,帶着他一起離開現場。
***
‘這太過分了!’
聽見槙野提出釋放遭到政府監禁的五名‘大祓’集團成員,加上五十億日幣做爲人質贖金的要求時,淵上頓時大聲抗議。
‘呃、沒什麼……抱歉。只不過,我不得不說這是一項過度誇張的要求——’
“畢竟這是將近四十名魔法師的價格嘛,我個人倒覺得已經算是夠便宜囉。”
‘總、總而言之,我並無法靠個人主張擅自做出決定,況且我還得跟聯絡上層官員,與他們商量一番纔行……請問是否能給我一點時間呢?’
“當然沒問題。不過我要求你們必須每隔一小時就回報交涉進度給我知道。請千萬別忘記我方依然佔有優勢喔。”
他們拖延時間的舉動自然也在計算當中。但是更理所當然的是,我方也由不得他們毫無限制地拖延下去。因爲僵持的時間拉得愈長,堅守城池方會因着體力等消耗而陷入不利處境。
接下來必須採用講究臨機應變的對應手段,絕不容發生任何差錯。
就在他繃緊神經,準備結束這次通訊之時,石暮帶着一副格外開心的表情走進餐廳。在模野心中浮現出一股不祥預感之前,石暮已率先筆直走到他面前,一把搶走他手上的無線對講幾。
“喂——”
石暮無視槙野的抗議聲,逕自大聲朝着對講機發言。
“呃——喂喂,警察先生嗎?接下來要上演一場有趣的展示秀給各位欣賞。各位知道有一名小孩正朝着你們的所在位置前進嗎?對對,就是在森林當中喔。”
槙野皺起眉頭,雙眼凝視着窗外。他看見了一名少年彷彿利用雜木林的樹影遮掩自己行蹤一般,壓低身子往前推進的身影。
(——他是從餐廳內逃出去的嗎?)
槙野正準備挺直腰桿,向部下們做出指示,但石暮卻輕輕揮手阻止他。隨後再次朝着對講機出聲:
“呃——現在或許有點看不太清楚吧。那好,我就稍微調整一下,讓站在校門口的各位都能清楚看見這場表演好了。”
槙野既無法感受到瑪那的動向,也看不見魔法迴路。不過他卻知道剛剛石暮已動用了魔法。因爲在宿舍外面逃亡的少年,突然像是遭到一隻無形之手抓住一樣,硬是從森林裏被拖到操場上。一看見他感到驚訝,並拚命試圖抵抗的模樣,便可明顯得知這是一次完全違反他個人意志的移動。
“快去跟警方會合吧。順便告訴他們,在我與對方陣中那名魔法師交戰的期間,千萬不要隨意出手,否則只會增添無謂的犧牲者罷了。等瑪那恢復正常之後,就麻煩你去收拾殘存的恐怖分子。”
“哎呀,十郎兄。”
“我要你以菜鳥醫療魔法師的身份,試着客觀報告給我聽。你的傷勢如何?”
“……什、麼?”
能勢在心中對他雙手合十祭拜。因爲多虧他的犧牲,自己才能目睹石暮的實力一斑。那麼自己至少也該幫他祈禱,祝他死後得享極樂纔對。
他終於結束這次通訊,併發出了瘋狂的鬨笑聲。
接踵而來的大規模瑪那能量變動。
十郎探頭窺視餐廳內部狀況,而映入他眼中的光景——乃是一整面的鮮紅色彩。
“瞭解。那……嘉神怎麼辦?”
“我……我還活着啦……真是……沒禮貌耶……”
“外行人用不着做出這種多餘的舉動。”
能勢點了點頭,隨即將情緒顯得相當不安的孩子們集合起來,並帶着他們離開餐廳。
“反正咱們手邊有這麼多名人質,就算讓我隨意處置一個小鬼,應該無傷大雅吧?此時非得好好嚇唬一下外面的警察先生不可,阿槙你也仔細觀賞一番吧。一個人被轟成粉身碎骨的模樣,可是相當精彩的畫面喔。”
不過,當能勢開始想像駿介遭到光彈直擊而灰飛煙滅的光景之瞬間——赫見一道人影突然縱身躍向石暮前方。《魔彈》在此人側腹刨出一個大窟窿,並因而稍稍改變其行進軌道,避開了原本的目標物.駿介。
“……你早就知道我所採取的行動了嗎?”
***
將餐廳內的所有恐怖分子鎖定爲目標之後,能勢啓動魔法迴路。
(唉,你就安心地去吧。)
“嗯,另外連恐怖分子的首領也逃走了,真的很對不起。我爲了活捉他們而手下留情……結果竟造成了反效果。那名男子果然不簡單啊。”
“對了……椎葉……老師。”
石暮懶得理睬對他投出嚴厲視線的槙野,繼續向對講機說話。
“……瑪那的分佈尚未恢復正常,你沒能除掉對方陣中那名魔法師嗎?”
“最部他……跟大家走散了……獨自一人……被留在操場上。如果……你有找到他的話……還得麻煩你救他脫困。”
魔法絕非全能的力量,在使用之際亦會碰到各式各樣的限制。因此,魔法師時常將個人所使用的某種主要魔法與名爲‘附加式’的輔助魔法組合起來,以施術者獨創的方式加以改良。
在餐廳的白色牆壁上,以及油麻布地板之上,誇張地佈滿了飛濺的血花。
那名男孩似乎被固定於操場正中央,就算身處從學生宿舍這邊,亦可清楚看出他害怕至極的模樣。
例如……施術者企圖同時使用多種魔法之時。
“既然你打算展開追擊,那我也跟你一起去——雖然我很想講出這句話,不過我已用光手邊擁有的瑪那能量,去了似乎也幫不上什麼忙。衝着適材適用這句話,就拜託你搞定囉。”
異變的發生似乎是以學生宿舍附屬餐廳爲中心。十郎一邊留心周遭狀態,一邊慎重地舉步往前推進。不知不覺之間,連原本應該負責巡邏的恐怖分子們之氣息也全數消失,使他得以在未遇見任何敵人的狀況下抵達目的地。
佑平一邊勉強露出微笑,一邊繼續開口說道:
十郎聽取能勢報告概略的事發經過。
“石暮!”
“回答我。你有辦法延後自己的死期降臨嗎?”
“另外,雛咲人在教官室裏面。等你有空的時候,麻煩順便過去接她離開學校。”
“當能勢老師……失去自由行動……能力之時……我便試着想像。在這種時候……身爲反恐專家的兩位……會想到什麼事情、又會採取何種行動……內心抱着‘要是能將情報傳遞出去就好了’這個念頭的我,雖然明知這樣做可能也只是徒勞無功……這樣看來……我的行動……應該還算有意義吧?”
逃走的恐怖分子八成會再次於某個地點集合,並設法重整態勢纔對。十郎希望能儘快引導小孩子們逃進安全地帶。
這場出乎在場衆人意料之外的變故,使餐廳內的時間頓時爲之凍結。
佑平露出虛弱的苦笑表情給十郎看。
十郎思考了片刻,最後他咂了下舌頭,並出聲詢問佑平:
《魔彈》命中操場,引發一陣轟天巨響。
石暮以加入《維持》的魔法迴路封鎖瑪那能量,以同樣加入《維持》的《無形之手》奪取了駿介的自由行動能力,如今又準備擊發《魔彈》。這表示他同時操縱着三種不同的魔法,而若非擁有相當程度的實力,絕不可能輕易辦到如此驚人之舉。
***
儘可能在有限的時間當中,設法收集大量瑪那……此乃魔法戰鬥的基本要訣。換句話說,只要能夠讓瑪那在二度遭到石暮的魔法吸收捕獲之前,搶先一步納入自己的掌控當中即可。機會稍縱即逝。不過能勢確實具有牢牢抓住這次機會的能力。
十郎發現一臺掉落在佑平視線前方的小型無線對講機。
“如果有充分的瑪那能量供你使用,你能夠再多支撐一段時間嗎?”
“只是……瑪那……份量不足……可能……有點不妙……就是了……”
學生宿舍傳出的慘叫聲。
另一方面,實力遠遠不及能勢的佑平,則似乎未能收集到足夠用來治療自身傷勢的瑪那能量。
而一身運動服被鮮血染紅的佑平則橫躺在他身旁的地板上,只見孩子們圍繞在他身邊,傷心難過地哭個不停。
非殺人質不可的狀況確實存在,而真有需要的話,槙野也會毫不猶豫地痛下殺手。但至少現在絕不是動手殺害人質的恰當時機。草率造成犧牲者出現、非必要性地誇示實力——這些都是違反槙野所抱持之主義及堅持的行動。
“呃……我想……八成可以——拖延個幾十分鐘左右吧……”
能勢抬起頭來,手銬殘骸仍懸掛在他的右手手腕上頭。看來他八成是以魔法破壞了這個拘束器具吧。
能勢偏好使用的《大顎》,是一項以無數透明顎牙咬死對象的魔法。除了能勢之外,大概也沒有人能夠在遭到《紡車》封鎖、導致無法確保足夠瑪那能量的狀態下,施展出此等強力攻擊魔法吧。
“我知道了。”
“啃蝕殆盡吧,《大顎》!”
直到方纔爲止,周邊的瑪那能量全都遭到石暮一人獨佔。因爲針對中立瑪那產生作用,並將瑪那收集起來送交至他手中的魔法正持續發揮作用。
“……你還真是個蠢到不像話的好好先生呢。”
在鮮血及破碎的窗戶玻璃四處飛濺之際,只見挺身救了駿介一命的佑平一邊口吐鮮血,一邊緩緩頹然倒地。
而方纔完成任務的《魔彈》魔法迴路自行分解,變成了不受任何人掌控的瑪那。若沒人採取任何行動的話,瑪那將再次被吸收集中,落入石暮手中。
十郎瞬間啞口無言。
他的實力果然十分高強……能勢內心給予高度評價。他的能力層級至少遠超過一級特殊執行官之水準。
伴隨着樂不可支的一聲吆喝,石幕猛然揮動右手。
操場傳來的轟隆巨響。
你觀察得還真仔細呢。十郎將無線對講機丟給能勢。
十郎思考了片刻,隨即做出結論:
“看到了嗎?——很好很好。那麼,接下來我要用魔法將他轟成肉醬,請各位專心觀賞唷——”
能勢感到很抱歉地聳了聳肩。
“什麼事?”
一個高密度的《魔彈》魔法迴路浮現成形,過程完全不見絲毫遲滯。
十郎轉身面對佑平。雖然他嘗試想止住傷口的出血,不過魔法迴路的光芒卻顯得格外微弱。在這種狀況下,他根本不可能讓自己的傷勢得到妥善治療。
痛苦喘息的佑平,相當喫力地做出回應。
十郎轉眼望向被挖出一個紅色大窟窿的佑平側腹傷口。
看見石暮開始集中精神,槙野也只好急忙從窗戶旁邊退開。
“哦……你是指……在廁所的……那段對話嗎?你還真的……收到訊息了啊?”
“住手!”
然而——假設十郎並未聽見佑平所提供的情報,他當時極有可能就此折返回去。如此一來,他將無法針對餐廳內的情勢變化,做出及時的對應行動,並進一步導致喪失先機的事態發生。
室內找不到任何一名活着的恐怖分子,他們的喉嚨均留有一道彷彿被野獸咬過的傷痕,全數氣絕身亡。
被困在操場上的駿介,八成也已感受到這記瞄準自己的強力魔法了吧。只見他臉上表情因恐懼情緒而扭曲變形。
沒想到瀕臨死亡的他,竟然還滿腦子只想到那個無可救藥的臭小鬼。
“喂,你究竟打算做什麼?”
而——能勢乃是最快回過神來的人。
槙野以前曾見識過石暮的魔法威力。他記得那種魔法好像名叫《魔彈》吧……一擊便可使標靶人偶徹底從這世上消失,不留下一絲痕跡。而接下來那名少年的身體……是否也將如同標靶人偶一樣,被轟成無數塊肉片呢?
“芝麻。”
槙野不禁咬牙切齒,真不該讓這名男子參與這項行動。雖說是來自上層的命令,但自己實在應該更強硬地表達反對意見纔對。
“預備——發射——!”
“完全……沒有獲救的希望。傷口……過深。止血……又不完全。假如我具有不亞於信乃老師的實力……或許還有辦法……勉強保住一命吧。”
“因爲我……現在……動彈不得。小孩子們……就拜託兩位了。還有……這個。”
能勢擷取了從自行分解的《魔彈》所飄散之瑪那能量,瞬間組成了魔法迴路。或許事先完全沒料到能勢擁有如此高超的實力吧,石暮只以隱藏於太陽眼鏡後方的眼角餘光監視着能勢。
“……嘉神……死了嗎?”
但由於這種方法存在着要求施術者具備非比尋常的集中力、無法針對魔法進行細部控制、因着加入附加式魔法,導致整體魔法迴路的構築過程相當費時——等等缺點,因此並無法取代能夠完全同步操縱多數魔法的複數施咒能力。話雖如此,仍舊算得上是一項極爲有用的高等魔法技巧。
魔法迴路伴隨着這陣開朗嗓音.綻放出一股格外明亮的光輝。極具壓倒性的能量集中濃縮於一點,化爲一記巨大光彈飛射而出。
“恐怖分子們就交給我去解決,你先帶着小鬼頭們離開此地吧。”
“他們八成……是用那個玩意……與警方進行交涉。應該可以用它……跟外界取得聯繫纔對。”
這八成是十分正確的分析結果吧。雖然效果相當微弱,但正因爲多虧他方纔還能動用魔法處理自己的傷勢,所以如今纔有辦法勉強維持着清醒意識——
(警方展開攻堅行動了嗎——?不,不對。會是發生了什麼意外事故嗎?)
如今……有大量中立瑪那正存在於眼前。因壓倒性優勢而驕傲自大,並草率動用大型魔法——能勢一直在等待這個時刻到來。
“能否……請你……隨便跟我聊聊呢?我……我覺得自己……快要失去意識了……”
——沒錯,如果不採取任何行動的話。
佑平的表情扭曲變形。
“纔不要咧。閃遠一點吧,要是繼續站在那邊,連你也會跟着遭殃喔!”
“預備——發射——!”
通常,一名魔法師並無法同時啓動多種魔法迴路。此時就輪到名叫《維持》的附加式魔法出馬。透過將《維持》嵌入一般魔法迴路當中的手法,施術者便可讓魔法固定於啓動生效狀態。以附加式維持住某種魔法的效果,再趁這段期間組成另一個魔法迴路、加以啓動,就能夠同時發動兩種以上的魔法。
“他是爲了保護最部同學,而遭到《魔彈》擊中。之後我再以《大顎》展開反擊,就演變成目前你所看到的狀態囉。”
“請把我……留在……這裏就好……”
芝麻一郎應聲跳出口袋,輕巧地躍上佑平的肩頭。瞬間,魔法迴路的光芒開始產生閃爍現象。
“我把這隻小傢伙送給你。我猜出雲井人應該就在這附近纔對。在瑪那重新獲得解放,那個女人趕過來救你之前,你就設法支撐下去吧。”
“咦……?”
佑平眨了眨眼,最後臉上浮現出瞭然於胸的表情。他一集中精神,天竺鼠的身體隨即被一團光芒包圍,逐漸轉化成魔法迴路。
“椎葉老師,你真了不起,居然能做出這麼精密的瑪那結晶……可是,真的沒關係嗎?在對付恐怖分子之時,不是需要這個結晶的幫助嗎……”
“如果你還有空講廢話,那倒不如專心治療自己的傷勢。敵人的《紡車》魔法仍舊處於發動狀態。下次你若因失去意識而解除魔法的話,那就真的只能一命歸天囉。”
“……我……全力治療自己便是……”
佑平認真地點了點頭,隨後又露出笑容。
“因爲……在我再次見到……信乃老師一面之前……我絕不會輕易斷氣啊……”
***
“哎呀呀,果真有兩把刷子耶。”
石暮一邊快步趕路,一邊樂不可支地露出笑容。
“我知道他並不是個外行人,但沒料到他竟然是專家中的專家,根本就是一名身經百戰的魔法師嘛。看他年紀輕輕的,居然能夠利用那一瞬間集中瑪那能量,施展出那麼強力的攻擊魔法,手腕着實高明啊。說老實話,我還真想再多分點瑪那能量給他,看看他究竟能夠展現出何種程度的實力呢。”
“現在是由得你開心地說這些廢話的時候嗎!”
聯繫過其他部下,結束所有通訊之後,槙野一臉苦澀地開口對他說道。
槙野已先吩咐過所有部下,當發生某種意外的重大變故之時,馬上撤離駐守定點,動身前往事先約好的另一個藏身地點集合。而除了在食堂遭到殺害的五人之外,其餘成員如今已全數集合於雜木林之中。
小隊所損失的成員人數﹒或許還算在可以修正的範圍以內。可是……他們卻被迫放棄了所有的人質。想要彌補這項過錯,簡直形同不可能的任務。
“……我決定撤退,這次作戰宣告失敗了。”
“喂喂喂,我說阿槙啊,你現在就決定放棄,未免言之過早了吧?”
“你也不想想看到底是誰害我們落得這般田地啊!都是你的輕率舉動導致我的部下身亡,同時又失去了人質耶!”
槙野不自覺地放聲咆哮,石暮則微微聳了聳肩。
她解除《障壁》﹒將瑪那能量重新組合成《魔彈》。雖然她靠着有樣學樣的方式,第一次使用這項魔法,不過還是成功啓動了魔法迴路。一記光彈猛然襲向男子。
不過,衝擊勁道卻未擊中駿介本人。
“哼,不主動出擊是吧?——好,那就由我先動手囉!”
瞬間,冷笑神情自男子臉上徹底消失。
要是又有一記像剛剛一樣尺寸大到不像話的《魔彈》朝這邊飛過來,而且準確命中自己的話,自己肯定會被轟成四分五裂的肉塊吧。這幅慘不忍睹的死亡景象,伴隨着相當可怕的現實感,在腦海當中勾勒成形。
槙野見狀,輕輕嘆了口氣。
一記光彈擊中腳踝,導致駿介發出微弱叫聲,整個人跌倒在地。
男子邊笑邊揮動手臂,魔力結晶跟着飛射而出。駿介慘叫一聲,緊緊閉上雙眼。
“振作一點好不好!你平常不是都擺出一副很大牌的態度嗎!能自由行動?還是無法自由行動?”
“最部同學,快點站起來!”
男子伸出舌頭舔了自己的嘴巴一圈,臉上那張染上瘋狂氣息的笑容也變得更加燦爛。
不過光彈並未能觸及石暮的身體,而是很乾脆地遭到《障壁》彈開。
“……石暮。”
(得救了嗎?)
發射《魔彈》之後,又重新設下《障壁》的月子,立即理解到男子這句話的含意。
《魔彈》的連續射擊又接踵而來。駿介露出一臉哭喪神情,跳着難看的舞蹈。
駿介一邊強忍着快要掉出來的眼淚,心中一邊冒出這樣的抱怨想法。
對月子而言,現在她根本沒空分心去注意到男子的這段發言。
臉上依舊維持着笑容的石暮,又接着組成某種魔法迴路。
***
“你要我怎麼讓部下們心服口服?對方利用理當遭到封鎖的魔法,殺了我方五名同伴,光是這個事實就足以讓其他人失去戰意。再加上我方又失去了所有的人質,如今已無法繼續執行作戰。所以必須在警察察覺異狀、展開掃蕩攻勢之前,儘速撤離此地。”
石暮相當訝異地挑起眉毛。
(不對!)
“我說槙野啊……”
一陣閃光、一陣轟隆巨響。
“我曾認爲我們可以利用你的力量。但從今以後,我再也無法與你並肩作戰。你根本不配被我們視爲同志。”
耳邊聽見石暮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她出聲詢問背後之人。
“別露出那種表情嘛。因爲這個世界上啊,還有很多小鬼在比你更年輕的時候就已經死掉囉——那麼,再見啦——祝你一路順風啊~~”
每次分解魔法迴路、重新啓動另一種魔法,自己能夠使用的瑪那能量就會跟着減少——再加上雙方實力本就有着極大差距,因此在這種惡劣條件之下,戰局自然壓倒性地不利於月子等人。
雖然十郎叮囑她千萬不可離開教官室,雖然映入眼簾的是那個一直欺負自己的駿介,但她還是無法眼睜睜地看着自己的同班同學慘遭毒手。
石暮彷彿小孩子一樣嘟起嘴脣,脫口說出許多不滿的字句。
“……還真是難纏呢……你的資質果然很不賴。”
“啊,呃……”
“話雖如此,但你還能夠再次設下《障壁》,也讓我感到相當驚訝就是了。換作一般的施咒速度,那麼在第一次分解魔法迴路之時,你手邊的瑪那能量應該早就被我吸個精光了——你真是個不錯的人才呢,品質愈高檔的玩具,愈值得我動手破壞啊。”
“最部同學,你有辦法自由行動嗎?”
“咿……”
雛哄月子一邊與恐怖分子展開對峙,一邊如此大聲喊叫。
她聽見駿介的悲鳴聲由背後傳來。《障壁》雖能徹底阻斷物理衝擊力道,但卻無法使空氣中的熱傳導現象失效。再這樣下去,他們兩人全身都會受到嚴重燙傷。
這是一股安心感即將包裹住他全身L下的瞬間,然而他這個念頭卻相當脆弱地遭到瓦解。因爲他看見那名戴着太陽眼鏡的男子,面露笑容出現在他眼前。
雖然可以看見警察們的身影出現在遠處校門口的另一側,但目前並沒有派人前來營救他的跡象。駿介目前位於四周沒有任何遮蔽物的操場正中央,一旦草率現身,將會成爲絕佳的狙擊標靶。目睹了剛剛那一擊之後,所有警方人員的內心八成都嚇得要死吧。
“很好很好,保持這個調調。你明明就還會動嘛——”
她當然從未體驗過所謂的實際戰鬥,也不認爲單靠自己目前所學到的初步基礎魔法,便有辦法對抗眼前這名男子。不過,如今她非得放手一搏不可。
月子急忙重組魔法迴路,啓動《無形之手》,挖起操場上的沙土灑向烈火。眼見即將瘋狂肆虐的火舌頓時被大量沙土澆熄。
月子緊閉雙脣,瞪視着這名面戴太陽眼鏡的男子。
魔法迴路閃耀着藍白色光芒,形成一記剛剛那數發光彈根本無法相比的巨大《魔彈》。
“你到底是打哪冒出來的啊?還有……那面密度高到不像話的《障壁》又是怎麼一回事?”
一頭延伸至背部的長髮,以及自己過去曾數度以‘矮子’、‘排骨精’等字眼加以嘲諷的嬌小身軀。
“我很討厭你。也不曉得爲什麼,我總覺得我跟你就是處不來,現在我終於清楚明白了箇中緣由。因爲你的眼光並未投向未來,甚至連現在也不屑一顧。你並不打算堆積起某些成果、也不打算改變某些現狀。你是一個無法從世上萬物當中找尋出它們的意義,滿腦子只想破壞掉包含自己在內之一切事物的人。你跟我們不同,我們之間實在相差太多了,石暮。”
隨後他翹起嘴脣,再度展露笑容。
一道保護自己免遭石暮傷害的屹立身影,映入了他那受到眼淚影響,而變得模糊不清的視野當中。
當對方發射《魔彈》,使完成任務的魔法迴路恢復成爲瑪那之際——她趁着這個空隙集中瑪那,並搶在《魔彈》擊中駿介之前,及時設下《障壁》。看樣子自己似乎是順利完成了上述動作。
“哇喔~~”
“身體有沒有變得比較暖和一點啊?告訴你一件好事吧,每當我這樣使用魔法之際,反擊的機會也會隨之衍生而出。因爲瑪那會一度獲得解放,這就代表在那一瞬間,你也有機會能夠使用魔法。話雖如此——”
“你也犯不着這麼怕我吧?由於狀況產生了一點變化,所以接下來我打算好好大鬧一番啦。”
***
“呵呵——引爆吧!”
“唷,小弟弟。”
駿介整個人被砸向校舍外牆。雖然身體同時恢復自由,但顫抖不已的雙腳卻支撐不了體重,導致駿介整個人癱坐在地上。
石暮所發動的並非《無形之手》。而她也曾在課堂上看過能勢使用這種魔法,這是——
撂下這句話之後,槙野動身前往與部下們約好的集合地點。
“……隨你高興吧。”
“這也不是光靠膚淺實力便能發動的技巧喔。因爲想要比我的《紡車》還早一步將瑪那能量收集起來,就必須具備相當程度的才能及紮實的魔法技術纔行。如果你擁有這般實力,或許我還願意留你一條小命,讓你陪我解悶殺時間……但,看起來你似乎沒有這個價值呢。”
抓準男子開口說話的瞬間——月子展開攻擊。
雖然插手阻止了對方的行動,不過說實話,她也知道自己毫無勝算可言。剛剛那記《魔彈》與之前駿介所用的《魔彈》比較起來,在威力方面簡直有如天壤之別。一旦遭受直擊,大概可以輕易將一個人的身體炸得屍骨無存吧。她沒自信能夠一再擋下同樣的攻擊。
“啥——這樣太無聊了啦,人家還沒鬧夠耶——!”
“當發射了大型《魔彈》之後,確實會有較多的瑪那能量獲得解放……但一般魔法師哪有辦法利用這一瞬間收集瑪那能量,同時發動《障壁》魔法啊?你的實力該不會在那個帥哥老師之上吧?”
就在月子心想‘還要再用樹幹砸我嗎?’,並擺出防禦姿勢的瞬間——
《魔彈》在將近十公尺遠的對面地表轟出了一個大窟窿。方纔他雖然看見佑平挺身保護了自己,但他並不曉得之後餐廳內究竟又發生了什麼事。隨着被留置於操場上的時間逐漸拉長,他內心的恐懼感也呈等比例不斷增加。
“嗯嗯,感覺還滿不錯的唷。發動時機及威力都算及格……但是,隨隨便便使用魔法,只會讓你自己陷入愈來愈不利的處境喔。”
駿介彷彿受到月子那完全不同於往常的語氣所震懾一般,結結巴巴地回答。
石暮露出挑釁的笑容。月子則鼓起所有勇氣,將他那纏人的視線給彈了回去。
或許是以爲槙野會被自己激得情緒失控吧,只見石暮頗感意外地眨了眨眼。
當她將《障壁》重組爲《魔彈》的魔法迴路之時,以及由《魔彈》再度重組《障壁》魔法迴路之際,均會損失不少瑪那能量。雖不知是何種魔法所造成的效果,但如今這一帶似乎處於中立瑪那能量會在瞬間被收集至此人手中的狀態底下。
他收起臉上表情,並以平靜的語調接着對石暮說道:
“小孩賭命全力戰鬥的身影當中,夾帶着某種具有藝術氣息的美。我過去殺死了許多這樣的小鬼,其中包括了好幾名年紀跟你差不多大的小孩。來,接下來你有何打算?若不殺“我,你們就會死在我手上喔?”
(……………………咦?)
(……既然要救我,幹嘛不一股作氣救到底啊,笨蛋嘉神!)
《招炎》伴隨着他的聲音而發動,倒在月子身旁的樹幹頓時遭到業火所吞噬。
“因爲我也完全沒料到居然會有那麼高水準的戰鬥魔法師藏身在這間學校裏面啊。好啦,我承認我當時的確一時粗心大意,所以我也好好保住了你一條小命了嘛。說穿了,那不過是再次利用我使用過的瑪那,所施展出來的單次魔法攻擊。而他們無法使用魔法,以及保有壓倒性份量之瑪那能量的我依然佔了極大優勢等狀況,至今仍舊沒有產生任何變化。如果現在就來場正面對決的話,我可以讓那個帥哥在無法做出任何抵抗的狀態下,一命嗚呼哀哉喔?”
駿介倒抽了一口氣,並不斷重覆着張嘴闔嘴的動作。
石暮不發一語地聆聽着槙野這段話,最後他發出了‘嘻嘻’的輕微笑聲。
“哎呀呀,你實在很有趣耶。就一個受到保護,無憂無慮地在日本長大的小女孩而言,你的膽識確實相當過人——不過,我想你也差不多快撐不下去了吧?”
“…………”
我只想、只想快點逃離這場惡夢啊。不管是誰都好,快來救我、快來救我快來救我快來救我——
“嘿嘿——好戲還在後頭咧!”
“那麼,你就不要離開我的背後,我會設法救你脫困。”
“住、住手——哇!”
——一道十分眼熟的背影。
由於雙腳遭到一股可怕的強大力量所固定,導致他絲毫動彈不得。
就在這個時候,他的雙腳突然重獲自由。而他的衣襟也同時被《無形之手》抓住,並有一股強大力量將他整個人拖往校舍。
有沒有什麼可以讓我們兩人勉強逃離現場的方法呢——
“話又說回來,我好像沒看過你耶。你之前並不在那間餐廳裏面——”
伴隨着開心的聲音,這次竟有三根大樹同時飛向月子,月子也將它們全數彈開。
駿介聽見自己的心靈發出了慘遭絕望折斷的聲響。
一記小型《魔彈》射向腳邊,嚇得駿介‘咿’了一聲,急忙從地上跳了起來。
“…………”
“搞什麼鬼啊?你也太不中用了吧——起來。”
石暮啓動了《無形之手》的魔法迴路。下一瞬間,一棵遭到強大力量連根拔起的巨大樹木從月子頭上直落而下。月子急忙以《障壁》改變樹幹的墜落軌道,樹木隨即掉在她身旁,並造成了驚人巨響。
“在‘大祓’當中,存在着形形色色的人。有真心試圖改變整個社會的人,也有衝着金錢而混進來充當傭兵的人——不過,所有成員們都具備着一個共通點,就是爲了未來而成爲恐怖分子。想要改變社會的人,希望能夠讓從今之後的社會變得比過去更加美好。衝着金錢而來的傢伙們,則希望從今之後的自己,能夠比過去變得更爲富有。”
“哎呀呀呀呀,真是一場滿逗人開心的演講呢,嗯。我之前搞不好太過小看你了喔,阿槙——OKOK,既然你都這麼說了,那咱們就在此分道揚鑣如何?我就送你一份餞別大禮,繼續維持住封印魔法的狀態,讓你隨心所欲地逃離現場。我記得炸彈將會在十五分鐘之後引爆,沒錯吧?在那之前,我決定再現身大鬧一番。”
“整支部隊當中,就只有你未曾對我的能力表示過懷疑或懼怕之意。這點其實還滿讓我感到訝異的喔!——拜啦,阿槙。祝你好運囉~”
她透過教官室窗戶看見這兩人的身影。而當她回神之際,才發現自己早已衝出教官室。
“啊,沒……沒辦法。我一隻腳……被、被他擊中了……”
“…………”
在滅掉烈火之後,雖然第三度施展《障壁》來進行防禦,不過剩餘的瑪那能量已少到令自己開始感到不安。究竟還能支撐多久呢?眼前此人看起來又不太可能露出足夠讓自己逃離現場的可趁之機。
這絕非所謂的實習訓練,一旦用錯對應方式,就只能坐以待斃。
“很難過吧?很害怕吧?那你又爲何肯這麼拚命呢?嗯?”
內心確實很害怕,害怕到超想一邊哭叫一邊從此人面前逃走。不過縱使如此,月子依然將意志力灌注於視線之中,並目不轉睛地瞪視着石暮。
支撐着她那幾近絕望心靈的力量,乃是非得保護駿介不可的責任感,以及——
“……因爲我相信……”
“啥?相信什麼?”
回答這個問題的並非月子,而是一記槍響。石暮輕鬆地以《障壁》彈開子彈,並皺着眉頭望向子彈來襲的方位。
沒錯,只要跟他上演一場誇張的對壘,相信一定能讓人發現這個地方正在展開一場魔法大戰。如此一來,一定——
“以欺負小鬼爲樂,還真是個特別的興趣呢,恐怖分子。”
只見一名面露不悅表情的男子,站立在樹叢後方。
——老師一定會趕來救我。
***
“椎葉老師……”
“不準放鬆戒心!繼續維持住《障壁》!”
一聲怒喝,令原本差點癱坐在地L的月子全身爲之一震,並急忙重新集中精神。
反應相當不錯……十郎內心暗自給予肯定。
既然沒有辦法一邊保護駿介及月子等兩人,一邊從容應付眼前敵人,自然非得要求她維持住最低限度的《障壁》魔法效果不可。要是她鬆懈下來,自己也會感到困擾。
她不但天資優異,心靈也遠比自己所想的還要堅強。想必日後定能成爲一名十分優秀的魔法師纔對。
(……爲此,我一定要設法救她平安離開此地纔行。)
“天曉得。”
因爲石暮竟以手臂護住雙眼,接着又展現出可怕的反射神經避開十郎的追擊,縱身往後跳開。最後在超近距離狀態下,發射《魔彈》對十郎進行反擊。
父親是個善良的平凡老百姓,槙野對父親並未抱持着特別尊敬的念頭,反而常常覺得自己跟父親之間的關係似乎格外疏遠。但是當他過世之後,槙野卻又時常伴隨着輕微的心痛,回想起一看到態度冷淡的兒子,便露出頗感落寞神情的父親身影。
在目不暇給的攻防交替之中,戰況勉強維持着平分秋色的狀態。
轉眼之間便組成了魔法迴路,《魔彈》應聲發射。十郎扭轉身子避開光彈,並順勢開槍進行反擊。不過子彈又再次被《障壁》擋了下來。
這個裝瘋賣傻的回答,八成是從容不迫的表現吧。這表示不管在實力方面也好、在環境條件方面也罷,他都找不到任何不安的要素是吧?
——壞咒。
一旦缺乏認知,魔法師便無法發動魔法。因此只要破壞掉感覺器官,就會對施咒過程造成相當大的限制。換句話說,只需奪走對方的視力,敵人就等於是完蛋了。
石暮頗感意外地挑起眉毛。
月子的尖叫聲將他原本即將遠離的意識拉了回來。他馬上翻身躍起,雙眼直盯敵人。
不過,在這股抱怨情緒當中,卻隱含着一絲並非單純的憤怒或厭惡,而是近似於困惑惱怒的奇妙情感。爲何此人只能過着這麼沒有盼望的生活方式呢——他開始思考。
“真想知道她的下落,那就拿出你的實力來交換吧!等你打敗我之後,我再一五一十說給你聽!”
此時,十郎突然皺起眉頭。
由於敵人以附加式魔法隨時維持住《障壁》及《紡車》效果,再出手對十郎展開攻擊,因此若不先設法破解《障壁》,十郎大概永遠也甭想碰到敵人一根手指頭吧。
只不過他也無法確定石暮所發動的《紡車》究竟能夠維持到何時。一旦錯估脫逃時機,也極有可能在此被警方一網打盡。這一次的作戰計劃全都是以手中握有人質爲前提所設定,意思就是說一旦失去人質,就連逃跑都會變得十分困難。
轉身回頭的石暮雖微微皺起眉頭,但並未做出什麼特別的對應舉動。既然已設下《障壁》,匕首自然無法刺中身體。他認爲自己隨時部有辦法輕輕鬆鬆取下十郎的生命。
“在那邊是吧!”
在魔法師當中,其實有不少人疏於進行射擊、格鬥技術等訓練課程。因爲一般人必須經過訓練方能得到力量,但他們卻能輕鬆使出遠遠凌駕於其上的強大力量。然而在石暮的身上,卻感受不到類似的驕傲心態。剛剛那明顯是經歷肉體改造訓練、忍受過嚴苛磨練之人,才能夠辦到的靈敏動作。沒錯,宛如是接受過強力培訓,而成爲了超越十郎及能勢等人之上的精英魔法師一般——
槙野雖然是個反魔法論者,不過這是因爲他對全世界只有極少數人能夠掌握這股壓倒性力量的現象感到擔心所致。他不得不承認魔法是一種極端優異的能力,而石暮則是由衆多魔法師當中,再次精挑細選出來的一流高手。
十郎轉身面向男子,對方戴着太陽眼鏡、至少超過一九0公分以上的身高、面帶瞧不起人的笑容。
“…………”
槙野對於石暮的真名及經歷一概不知。只不過槙野認爲,既然此人擁有如此強大的力量,那麼他應該可以選擇更加不同的生存方式纔對吧?
“……怎麼不以魔法反擊咧?你不也是個魔法師嗎?”
匕首傳來切肉斷筋的手感,血花飛散四濺。
“原來如此……之前在人質當中也混有一名格外善戰的傢伙,這代表有幾名身爲戰鬥專家的魔法師,跑來這間學校當老師囉?如果你是個實力不亞於另一人的遊戲對手,那我會感到十分高興喔。就不知你對這方面擁有幾分自信啊?”
無視於一臉訝異的石暮,十郎逕自藏身於樹叢後方。
在黑色相框當中的一花,臉上帶着平穩的微笑神情。而旁邊——
十郎確信這次奇襲相當成功。正因魔法素質分外拙劣,所以他便以徹底磨練壞咒及格鬥技術的方式來彌補這個缺點。只見匕首以尋常鍛練方式根本來不及做出反應的速度,劃出一道雪白軌跡,狙擊目標爲石暮的雙眼。
(……那個大笨蛋。)
“你耍匕首的技術也相當不賴喔。換成一般人的話,大概早已被你剖成兩半了吧。你並非‘戰鬥’高手,而是‘對魔法師戰鬥’的專家吧?哎呀呀,真是讓我打從心底感到驚訝不已呢。”
“大家好像都這樣稱呼我就是了。”
石暮接連不斷地組成魔法迴路,十郎則一再發動壞咒加以破解。而面對衝進懷中、揮動匕首搶攻的十郎,石暮則以千鈞一髮的態勢避開刀鋒。雙腳猛蹴大地、刀刃撕裂空間。光彈啃蝕周遭黑暗,無形障壁激盪出點點火花。
“……我回想起來了。你是被派遣至中東,而不幸因公殉職的成員之一。在你們之中,有一名善用《紡車》的魔法師。名字叫做——石暮陸人。”
都是他害得一切計劃付諸流水……槙野在內心暗自咒罵石暮。
佈滿佛壇的菊花,彷彿鑲嵌似地擺飾於菊花叢中的遺照。
駿介嚇得縮起身子,月子則緊咬嘴脣,雙眼直瞪石暮。
“……哼,壞咒專家是吧?着實稀奇……”
槙野彷彿打算刪除這股感傷情緒似地搖了搖頭,隨即開口吩咐部下。
十郎的壞咒有效射程約三公尺,距離敵人還稍嫌太遠了些。
十郎隱藏自身氣息,在黑暗當中緩緩移動。首要之務是讓他的攻擊矛頭遠離孩子們。若能抓準可趁之機,順利奪走其戰鬥能力的話,自是再好不過——接下來,該如何攻略此人呢?
石暮發出嘲諷笑聲。不過十郎卻彷彿要斬斷他的訕笑一般,猛蹴地面飛縱而出,並拔出身上匕首。
一邊聽着石暮那樂不可支的笑聲,十郎的思緒頓時陷入混亂狀態。
“從現在開始配合我的暗號,一班一班依序撤離現場。剩下的人繼續展開警告射擊。再過七分鐘,安裝於學生宿舍的炸彈便會引爆,最後一班成員再配合爆炸動身撤退。”
石暮的右手不斷滴出鮮紅色液體。不過這種程度的傷口,大概無法削弱他的行動能力吧。
“什麼——!”
“只不過,我猜你身爲魔法師的基本規格肯定差勁到不像話,對不對?你的水準跟那個叫能勢的傢伙,以及這個小妹妹比起來,簡直有如天壤之別。所以你纔不得不設法強化自己在壞咒這種雜耍魔法及格鬥術方面的能力,我說得沒錯吧?”
“老師!”
“當然是逮捕你。”
只見兩名將戰鬥技術訓練至超越巔峯的魔法師,在此展開一場驚人對戰。
十郎收集方纔用壞咒解除了魔法迴路之後,所恢復的中立瑪那能量,並勉強在手掌上形成一道《障壁》,硬是接下這記魔彈。然而卻無法完全擋下魔彈的衝擊威力,這一轟導致他整個人飛向後方,側腹猛然撞上一棵大樹。
說到這裏,石暮將嘴脣扭曲成獰笑的形狀。
石暮對十郎投出一道挑釁的視線。
然而……十郎卻徹底粉碎了他的狂妄想法。
當神情感到有點不耐煩的石暮打算再度開口挑釁之際——槍聲接連響起。不過,所有子彈都遭到《障壁》阻擋,完全發揮不了任何作用。
胸口泛起些微的後悔念頭。並不是後悔與石暮分道揚鑣,而是後悔沒有試着更深入去了解此人的內心世界。說不定先前還有一些自己能夠幫得上忙的地方,說不定如此一來,就可以讓某些事態產生變化……
“老師,你無計可施了嗎?還是說你已經溜走了呢?如果是的話,我要回頭找那兩個小孩玩囉,真的沒關係嗎?”
“呆子——”
他那張在道別之際所展露出來的滑稽表情,突然掠過腦海。
十郎冷不防開槍狙擊他的膝蓋,不過子彈卻被《障壁》彈開。同時他也縱身躍向一旁,避開了間不容髮飛襲而來的《魔彈》。背後響起了樹羣被掃倒的聲音。
石暮的雙眼頓時眯成一條直線。
以意識之刃斬斷魔法迴路的關鍵部位,《障壁》應聲煙消霧散。
“我姐……一花她怎麼了?她也跟你一樣,還活在這世上嗎?”
一想到這,十郎的腦中突然浮現出某幅光景。
“還真是感謝你如此關照我們班學生呢,你就是石暮嗎?”
被識破了……十郎輕輕咂了下舌頭。
——這樣的人物,爲何卻懷着如此自滅且自暴自棄的態度呢?
“喂喂喂,你該不會是想玩捉迷藏吧?”
槙野用心推敲着最適當的撤退時機。
“…………”
身爲電車司機的父親,因爲被捲入發生在這座守丘鎮的電車脫軌事故當中,而成了不歸之人。由於電車車輪很不湊巧地輾中隧道內壁剝落的水泥塊,進而導致電車失控翻覆。事故發生之後,新聞報導指出鎮方因爲提撥經費處理招攬及建設魔法師培訓學校等事宜,而使得原訂的老化隧道整修工程遭到延後。
“天曉得……無論我的公開身份爲何,現在站在此地的我乃是屬於‘大祓’的成員,這個事實應該更加重要,不是嗎?——好啦,你打算怎麼處置我咧?”
石暮所離去的方向不時傳出轟隆巨響,八成是他正在瘋狂大鬧吧。
照理說,今天肯定是他第一次見到眼前這名男子。但他卻覺得自己好像曾經在什麼地方看過他的相貌。
槙野是在六年前投身參與‘大袚’的活動,契機則是父親的去世。
——但是接下來卻換十郎大喫一驚。
石暮放聲大喊。十郎則利用這一瞬間丟出一顆小石頭,小石子輕易被《障壁》彈開。
(——算了,現在不是思考這些事情的時候……)
***
此乃身爲特別對策局成員、身爲教官、以及身爲魔法師前輩的自己,必須負擔的重責大任。
就這麼經過了一段短暫的寂靜時光。
“…………”
(——去你的……)
不見一絲大意地舉槍對準石暮的十郎,開口做出回應。石暮則發出了‘嘻嘻’的冷笑聲。
(真是無懈可擊啊……)
一個不起眼的社會謬誤現象,卻永遠奪走了父親與自己重建關係的機會……此事讓槙野內心萌發一股難以言喻的不合理感受,而當中或許也包含了他對父親所抱持的罪惡感。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這還真是奇遇呢。畢竟我跟她算是一起殉職的同事嘛。”
槍聲只是誘餌,乃是利用鋼索綁住扳機所組成的單純遠距操作機制。十郎邊轉移石暮的注意力邊悄悄移動,成功繞到了石暮的斜後方。
“嗚——!”
“快點出來啦,我可是很期待跟你來一場魔法對魔法的驚天動地大對決耶。來啊來啊,我現在不是露出很多空隙了嗎?你還不使用魔法攻擊我啊?”
十郎咂了下舌頭,再次隱藏住自己的氣息。
五年前,由政府統籌舉辦的共同喪禮。
五年前究竟發生了什麼事?照理說已與一花一同喪命的這名男子,如今竟然還好端端地活在這世上。這代表——
於是他輟學離開了當時就讀的大學,並開始接觸大袚這個組織。
強烈的震驚使石暮頓時瞪大雙眼。
“喂喂,老師你怎麼啦?該不會真的完蛋了吧?太不中用了吧——”
若有辦法讓全體成員同時撤離戰場,當然是最理想的結果,但是他仍必須留下數名部屬,儘可能阻止警方的追捕行動,以達到拖延時間的效果。他們能與警方打成平分秋色的區域,僅限於學校周邊五百公尺這片魔法仍處於封印狀態的範圍裏面。一旦離開這個範圍,他們將陷入壓倒性的不利局面。
當十郎的攻擊告一段落之後,石暮也同時啓動了《霹靂火》的魔法迴路。只見一大片以槍響的聲音來源爲中心點,令藏身其中之人絕對避無可避的範圍遭到爆炎吞噬,整座雜木林的一角頓時被夷爲平地。
當時光流逝,槙野心靈變得成熟之時,兩人之間的關係將會產生何種變化呢?當槙野結婚成家之時、幫他生了個孫子之時,父親又會對他展露出什麼樣的表情呢?
“……你是魔法師吧。是特殊執行官嗎?你隸屬於哪個單位?”
***
“不回答是吧?沒關係,反正只要開打就看得出你有幾分斤兩。你可得讓我好好享受一番喔!”
光憑自己的實力,根本無法收集到充足的瑪那能量。就算收集了夠用的瑪那能量,也沒辦法展開什麼有效的攻勢。況且太早讓敵人得知自己的能力拙劣﹒也只會害自己陷入不利處境。如果可以讓敵人誤以爲自己有什麼計策的話,那就真的賺到了。
至於十郎這邊,則是剛剛接下《魔彈》的左手,以及肋骨部位分別受到重創。光是呼吸都會感到疼痛不已,情勢相當不妙。
“唷,我是個這麼有名的人物嗎?我記得自己應該沒有那麼出名纔對咧——等等,你姓椎葉是吧?你該不會是椎葉一花的家人吧?”
然而十郎卻緊咬着牙根。乍看之下,戰況雖然呈現五五波,不過自己再也無法支撐太久,這一點他比任何人都還要清楚。
十郎這項在瞬間識破敵人的魔法迴路種類,並發動壞咒準確加以破解的技術,確實已臻鬼斧神工的境界。不過在這場戰鬥當中,施咒者本身就佔有極大優勢。與完全無需費神集中瑪那能量,又能像是在呼吸一般輕鬆發動魔法的石暮比起來.無論十郎再怎麼拚命,反應速度仍然大不如他。雖然還有辦法避免受到致命傷,不過錯失反擊機會而被迫後退的狀況卻也變得愈來愈頻繁。
兩人再交手數招之後,天秤終於開始明顯地往其中一邊傾斜。
若能使《紡車》失去功效,白可幫助十郎在第一時間徹底扭轉戰局,不過由於石暮同時搭配了《維持》及《隱匿》等兩種附加式魔法,導致十郎很難確認出魔法迴路的所在位置。如果停下腳步,並花費時間進行處理的話,要以壞咒破解《紡車》亦非不可能,只是在這段期間,石暮大概可以輕鬆連殺自己二十次吧。
面對未能順利破解的《魔彈》,十郎用掌心的《障壁》加以彈開。石暮趁十郎失去平衡之際,發動《霹靂火》展開追擊。十郎連忙順勢在地上滾動數圈,喫力地避開了這一擊。
十郎的視線一角,瞥見了臉色蒼白地注視着這場戰鬥的月子。
(……你那是什麼表情啊?難道你以爲我必敗無疑嗎?)
不過——實際上十郎確實已被逼入絕境,自己手邊究竟還剩下多少應對方式呢?
既然無法發動魔法,那麼即便能勢與警察馳援,也起不了什麼作用。月子及駿介當然無法視爲可用戰力。手中武器就只剩下一把匕首。
十郎大幅拉開雙方距離,石暮並未動身追擊。他大概知道十郎即將用盡所有對抗手段了吧。
“雖然你的壞咒技術十分精彩,不過如果你只有這招可用,那就太過無趣囉。難道沒有其他手段了嗎?嗯?”
保持沉默,無視於石暮這番挑釁的十郎,緩緩調整了自己的呼吸。
冷靜下來,再想想看有沒有其他方法……十郎如此提醒自己。因爲這不僅事關兩名小孩的安危,更攸關身受重傷的佑平之生死。再不盡快擊敗石暮,必定導致佑平回天乏術。
考慮到如今所展現出來的從容態度,以及先前並未奪走能勢視覺能力等狀況,可知石暮似乎具有慢慢將對手玩弄至死,藉此充分享受戰鬥過程癖好。不知他是對自己的實力極有自信,或是他的心靈一角早已呈現崩潰狀態——總之不管如何,都非得針對這些地方下手,以求…舉扭轉戰局不可。
不知不覺當中,他發現自己竟繞到了月子及駿介前方,呈現出背對着兩人的姿態。這個位置對自己相當不利,十郎隨即緩緩朝旁邊移動。
就在這個時候,他赫然聽見背後傳來相當耳熟的一陣輕微‘嘰嘰’鳴叫聲。
“———!”
十郎在千鈞一髮之際剋制住自己,這纔不致因過度驚訝而轉頭望向背後。
“……你沒有把它拿出來用嗎?”
他小聲詢問背後之人。
身爲魔法師的石暮,着實是一名極端優秀的人才。也正因爲他所擁有的優秀才能,使他深信凡事都會如自己所料一般發展。結果導致他徹底中了十郎所設的局。
“什麼——!”
爲了讓石暮對自己做出最後一擊,而刻意往前躍出的十郎。
“笨蛋!你以爲我是爲了什麼,纔將它留在你身邊啊!”
十郎不禁咬牙切齒,他已用盡所有手段。最後頂多也只能設法拖延時間,若可以讓這兩名小孩逃離此人魔掌,自是再好不過的結果就是了……
月子將意識集中在肩頭的這隻天竺鼠身上。
她拚命壓抑住內心那股不忍卒賭的衝動,筆直凝視着那道背影。
從不遠處掉落,裂成兩半。
他知道自己根本不可能避開,縱使不致立即身亡,肯定也會失去一手一腳。戰鬥能力徹底遭到剝奪,整場戰鬥到此畫下句點。
“這、可惡的東西——!”
“你說我腦筋出了問題?”
月子強忍淚水,緊咬嘴脣,竭力設法讓自己保持冷靜。
確定無誤的未來。
“可、可是這孩子並不只是一顆單純的瑪那電池而已吧?因此我覺得應該交還給老師,讓老師能夠充分發揮它的功能纔對,所以……”
胸中有一陣聲音命令她:要救老師一命。
不過,就在石暮打算動手輕鬆除掉這團礙眼的毛球之際,他臉上的表情卻頓時凍結。
在石暮的注意力徹底從月子身上移開的這一瞬間,她應該不要在意十郎的死活,直接打出工牌纔對。如果她能辦到這點,就能拿下勝利;若不行,則只能接受敗北命運。機會只有這麼一次——這就是十郎所下的賭注。
“給我閉上——你那張闔不攏的爛嘴!”
隱藏於芝麻一郎及福次郎體內的機關,是十郎投入所有魔法技術而組成的必勝王牌。爲了不讓他人輕易加以解析,十郎還特地設下了好幾層的防禦機構……這代表雖非完全破解,但這個小女孩終究還是突破了自己所設的防線嗎?而且八成還是在不經意的狀況下所突破……
——上述想法必定都在石暮的計算當中,因此自己非得以他的預測爲前提,再將計就計反咬他一口不可。
背後也以同樣的輕微聲量做出回應。
十郎一邊看着石暮那張勝券在握的表情,一邊在腦海當中整理作戰方案。
那就這樣去做吧。難道讓那個人死掉也無妨嗎?難道真想看見那人的身體被炸飛,橫躺於地面上的光景嗎?
十郎小聲對月子說。
月子卻優先考量到十郎的安危。換句話說——十郎輸了這場賭注。
這是一發前所未見的超巨大魔彈,令人懷疑光憑如今月子所設的《障壁》,是否真有辦法擋下這一擊。
“很好,將軍!”
在開口發出疑問聲的石暮腳邊,出現了一隻白色小動物。
十郎則在石暮即將發射《魔彈》的前夕,瞬間掌握了這一記魔彈的威力及行進軌道。
眼前最重要的,是自己又多了一個選項。
以及聲音。
“我……我想老師應該會需要用到,所以……”
因爲被咬掉的瑪那竟馬上結合、構成魔法迴路,製造出具有天竺鼠外貌——也就是福次郎的複製體。而這個複製體又繼續啃蝕魔法迴路,產生出新的複製體。
因此而產生的瞬間空隙。
無視於皺起眉頭的石暮,暗自竊笑隨即演變成高聲大笑。十郎彷彿打從心底感到相當開心似地笑個不停。
“如此一來便能擊敗那傢伙。絕對不可猶豫,在啓動之前也無需考慮其他事,只管期間先前一般堅守防線即可。聽清楚了嗎?”
爲了在那一瞬間,讓他的注意力從月子身上移開,就只爲了這麼一點小事,十郎刻意順着石暮的算計,主動捐獻出自己的身體。最後一步——只要能照原訂計劃走出這最後一步棋,那麼勝利就會落進我方手中。
“看見這麼出人意表的事情,教我怎能閉嘴不笑呢?——我說恐怖分子啊,你知道什麼叫做等比級數嗎?”
“……這是什麼玩意兒啊?”
十郎快步大幅度繞向外側,試圖將石暮的注意力從月子身上引開。
她所收到的命令,是要她毫不猶豫地啓動魔法迴路,無論他陷入多麼艱辛的困境也一樣……
我絕對不要!
我沒辦法忍受這樣的情形!
看在石暮眼中,這或許只是針對魔法迴路而來,連壞咒都稱不上的無力攻擊吧。
他的左手似乎已經無法動彈,一直呈現着無力的下垂狀態。身上留有數不清的細小傷痕,滲出血水的襯衫則早已如同抹布一般破爛不堪。
所謂的戰術,說穿了就是隨心所欲地控制對方行動的技術。
不過十郎毫不猶豫。他以自己的身體做出等價交換,就只爲了搶得僅此一次的絕佳機會。
月子凝視着十郎的背影。
然而於此同時——十郎卻也不禁發出了絕望的呻吟聲。
宛如踮起腳尖踏在雪白刀刃上頭一般,維持着極端危險的平衡。
十郎對着少女大喊。
***
“啥?”
照理而言,他明明可以利用剛剛的空隙,發動一記襲捲他們三人的強力攻擊纔對。但他卻未如此而行,或許可說是此人自認遊刃有餘,或是過度自信的表現吧。
十郎咂了下舌頭,雙腳猛蹴地面,用盡全力撲向孩子們。在這一瞬間——
一隻變兩隻、兩隻變四隻、四隻變八隻、八隻變十六隻、十六隻變三十二隻、三十二隻變六十四隻、六十四隻變一百二十八隻——
“唷,你還真是賣力地衝向我呢。這表示你打算一決勝負嗎?或者純粹只是出於焦躁之情的魯莽舉動呢?”
石暮則爲了阻止十郎的行動,而對準其行進方向發射《魔彈》。十郎趁此瞬間踩着步法轉換方向,一舉衝進石暮懷中,並以匕首在石暮臉上劃出一道淺淺的傷口。
“少囉嗦!”
“據說誘餌表現得愈是賣力,就愈能發揮應有的功效呢。”
雖然只要將福次郎的控制權轉移回自己身上即可,不過現在似乎沒那個空。讓對方發現這張王牌的存在也很不妙。這麼看來,只剩下一種方案可行。
“喂喂,你們究竟打算講悄悄話講到幾時咧?就這樣丟下我不管,我會覺得很寂寞耶!”
石暮八成事先早已預測到十郎會採取何種行動了吧,只見《魔彈》的目標直接對準了十郎。
石暮的手中浮現出一記巨大《魔彈》。
如果預估無誤,她相信自己應該還能在解除《障壁》後,再次重新發動一次《障壁》。
十郎一直以爲月子是使用自己借給她的福次郎身上之瑪那能量,才得以抵擋住石暮這等高手的魔法攻擊。他萬萬沒想到月子竟是純粹靠一己之力來面對這名精英魔法師。
只要一聽到指示,她隨時都能扣下扳機。不過,創造機會所付出的代價,卻是十郎必須身一支重傷。此事月子相當清楚。
十郎好不容易纔停止大笑,並開口對他說道:
過了一瞬間,十郎確認月子簡短回了一聲‘嗯’,隨即將注意力移回石暮身上。
深深信賴着月子,並交託出一切的——聲音。
第二發《魔彈》竟飛向孩子們的所在位置。原本以爲這次攻擊亦會衝着自己而來的十郎,反應頓時慢了一瞬,導致沒能順利加以破解。
石暮開口嘲笑他們。
“雖然我不太清楚詳細機能爲何……不過它體內藏有一個很大的機關,對不對?一個有點像是啓動開關,或者該說是類似扳機的構造……”
下一瞬間,石暮的面貌因驚愕而產生扭曲。因爲他確信必能擊中目標的《魔彈》,竟被一道肉眼看不見的牆壁彈開。壓倒性的衝擊波掠過十郎右肩,猛然掃向後方。原來是月子在他面前重新設下《障壁》,救了他一命。
十郎不覺皺起眉頭。
“……哼,被你撿回了一條命。不過剛剛這一擋,使小鬼也用光了所有瑪那能量。你們沒戲可唱了吧?”
不過——這正是他最期望發生的狀態。
“開完作戰會議了嗎——?那麼,接下來你們打算如此掙扎呢?嗯?”
這隻小天竺鼠縱身一跳,便攀在他所設下的《障壁》之上,並張口啃蝕這個魔法迴路的某個部位。些微瑪那能量掉了出來。
“呃,嗯……”
然而卻也因爲雙方距離過近,導致他無法及時針對反擊做出反應。石暮的《魔彈》掠過肩頭,衝擊力使十郎不禁發出痛苦的呻吟聲。
***
“———!”
不要!
(——算了,此事稍後再提。)
十郎使出剩餘力氣,縱身躍入匕首可及的範圍當中。他向上揮動手臂,刀刃直刺石暮臉部。石暮輕鬆避開,翻掌祭出《魔彈》。
這兩名孩子並不會短兵相接的戰鬥技術,十郎又沒有能夠給予決定性打擊的魔法能力。如此算來,攻擊手段若非十郎的匕首,便是月子的魔法。而在聯手出擊的狀況下,她並非扮演終結者角色之人,應該會成爲助攻角色,負責逼使對方露出空隙纔對。
我根本不想見死不救!
“換句話說,旁邊那個小鬼才是真正的主攻手囉?——既然如此,那我就先解決掉他們好了!”
凝視着賭命扮演着誘餌角色的那道背影。
“什麼——?”
在再次展開的魔法與格鬥技對壘之中,十郎趁機模擬了石暮的思考模式。
只要能在最後一瞬間執行這個動作——就有辦法救十郎一命。
就在她下不了決心的期間,結局悄悄來臨。
“……喂喂喂,你該不會是腦筋出問題了吧?”
對於十郎化身誘餌,設法吸引自己注意力;以及當孩子們成爲目標之時,必會挺身阻止自己的攻擊等行動,石暮早已完全計算在內。
《魔彈》襲來,馬上以壞咒破解。
“雛咲!動手!”
十郎再次縮短距離,接連不斷揮動匕首。
十郎不發一語地舉起匕首,壓低身子。然後——然後他輕輕睜大雙眼,身體竟開始產生微微顫抖。
“你——該不會知道它的真實面貌爲何吧?”
此時,一記《魔彈》突然飛襲而來。十郎以左手的《障壁》改變其軌道。背後隨即傳出轟隆巨響,以及駿介所發出過度誇張的尖叫聲。
“……好,待會只要一聽見我發出指示,你就馬上啓動機關。”
不過這道背影還是往前踏出腳步、閃避、衝刺、橫掃。
瞬間,感性驅走理性,在她內心大聲吶喊。
(插圖123)
伴隨着《魔彈》所發出的閃光,有半數以上的天竺鼠立即遭到消滅。但剩下的數十隻天竺鼠卻又繼續啃蝕魔法迴路、繼續不斷增殖。
“沒用啦……儘量喫、盡情增殖吧,《暴食鼠》!”
閃光與爆炸聲響接連傳出。不過增殖速度遠勝過破壞的速度,最後甚至還超越了石暮組成《魔彈》的速度。天竺鼠們完全不讓魔法迴路有任何機會得以成形,只顧着咬齧、啃蝕。
到最後,喫光了《魔彈》及《障壁》的白色毛球大軍,又找上了隱藏於暗處的《紡車》。轉眼間便將這個堪稱藝術品的精緻魔法迴路破壞殆盡。
這並不是如同壞咒一般,斬斷魔法迴路的關鍵部位。而是單靠壓倒性的多數暴力,將所有魔法迴路喫個精光,不留任何殘渣。而且一旦啓動之後,除了十郎之外,任何人都無法阻止這支天竺鼠大軍。
——這就是十郎的最後一張王牌.《暴食鼠》。
天竺鼠們在喫光魔法迴路之後,再次變回原先的單一型態。十郎將喫下地的瑪那能量全數儲存於體內的福次郎撿起來,並再次將它的支配權從月子手中移回自己身上。
將所有瑪那能量掌握於手中的十郎,以及喪失一切瑪那能量的石暮。兩人的立場徹底產生逆轉。
恐怖分子只能啞口無言地呆立於原地不動。
“——我啊,在收集瑪那能量、組成魔法迴路這一方面的能力,確實只是個三流魔法師。但是現在的我,絕對有能力輕易取下你的生命。”
“這是……你發動的魔法嗎?但是我並沒有看見你做出任何施咒的舉動啊……”
“當然啦,因爲這魔法是由那個小妮子所發動的啊。”
十郎轉眼望向對這超越理解範疇的事態發展感到目瞪口呆、整個人愣住不動的月子,隨後開口回答石暮。
“這怎麼可能!那個小鬼不是發動《障壁》保護了你嗎?她到底哪來的空檔——”
話說到一半,石暮彷彿察覺到什麼事似地闔上嘴巴。
“沒錯,一般魔法師基本上並無法同時啓動多種魔法迴路,不過卻有極少數天資超越常規的魔法師能夠辦到此事。你應該也認識一名這樣的魔法師吧?”
“……複數施咒者……”
他口中冒出了這句輕聲咕噥。
“一點都沒錯。那小妮子方纔就是同時啓動了《障壁》及《暴食鼠》啊。’
那一天,信乃帶着包括嘉神兄弟在內,將近十名左右的學生一同搭乘電車前往隔壁鎮遠足。但在回程途中卻遭遇到交通事故,電車因爲脫軌而翻覆於路旁。
“……這場鬧劇也差不多要告一段落了。你就扶着癱坐在後面的最部,先跟他一起到學校大門口那邊去吧。記得要避開學生宿舍,沿着操場對面繞一大圈過去喔。”
信乃動手組成發動《精查》的魔法迴路。這是醫療魔法師用來替代光片及電腦斷層掃瞄,將人體內部影像直接投射於施術者腦海當中的魔法。
她當然不可能忘記。嘉神耕平——那位溫柔且關心兄長的少年,也名列事故喪生者名單當中,死因是腦挫傷。乍看之下只受了輕傷的他,卻在事故發生後隔一天,因着腦出血而陷入昏迷狀態。雖然醫院爲他動了緊急手術,仍舊無法使他的病情得到改善,並於數天後宣告不治。
最後,他輕輕嘆了口氣。
至於佑平的傷勢——十郎也只能祈禱信乃的治療還來得及發揮功效。
***
明明好不容易纔結束了這一切,終於從恐懼當中獲得解放,但自己爲何卻又掉下眼淚——月子捫心自問,隨即發現答案爲何。
能夠這麼溫柔地包裹住自己的心靈,足以令自己感動落淚。
(瑪那能量恢復正常了——?)
月子開口叫了他一聲。正準備掉轉腳步走向被捕的恐怖分子身旁的十郎,聞聲轉頭望向她。
他臉上浮現出份外虛弱的笑容。
“我沒事,請老師先治療我哥的傷勢。”
十郎嘆了一口氣,隨即轉身走回兩名學生身邊。
月子雖然無法瞬間理解這句話的意思,但她隨即察覺到十郎所指的,乃是她之前所戴的‘面具’。
當針對學生們的治療告一段落之後,她接着又利用救援隊趕抵現場之前的這段期間,在車廂內來回巡視,設法治療其他乘客們的傷勢。她拚命採取治療行動,就只希望能夠多救幾名傷患。電車駕駛、與丈夫一同搭乘的年邁女性——雖然其中也有幾位傷患早已回天乏術,但她還是竭盡所能地做了她有能力完成之事。
透明的淚珠沿着臉頰滑落,眼淚不斷泉湧而出,怎麼也停不下來。
“……連你自己也沒有察覺到……嗎……”
“——話又說回來,我還真是沒想到在我的人生當中,居然有幸目睹到兩名叫做複數施咒者的怪物,着實令我驚訝不已啊。不對,身爲一名魔法師,這或許該說是很棒的體驗纔對吧?”
“勉強給你及格分數。”
“哎呀呀,投降投降。我認輸囉,小人就任憑你處置吧。”
明明已經淪爲階下囚,但他卻依然不改他那桀驁不馴的態度。
“老師的給分標準……還是一樣嚴格呢……”
十郎的表情看起來既嚴肅又認真。
月子就這麼維持着又哭又笑的表情,再三發出吸鼻涕的聲音。
突然聽見有人出聲叫出自己的名字,月子急忙轉頭望向一旁。在不知不覺當中,十郎已佇立在她的身旁。
我該不會是做出什麼害老師感到相當失望的錯誤行動了吧——一股恐懼念頭頓時掠過心海。
石暮語帶嘲諷,同時又有點愉快地翹起嘴脣。
她不知道看似簡單的一句話,竟然能帶給人如此溫暖的感受。
信乃彷彿試圖擺脫這段回憶似地加快腳步,走進學生宿舍的附屬餐廳。
月子以這張屬於自己的真實表情,向十郎露出由衷感激的微笑。
確認他已失去視力之後,十郎解放了瑪那能量。大氣中的瑪那能量濃度逐漸恢復正常狀態,相信剩餘的恐怖分子們也將因而獲得解決。無論對方共有多少人、擁有多強大的武裝,對能勢而言應該都不成問題纔對。
此事令信乃大受打擊。她不否認當時她確實感到驚慌失措,不過她卻犯了一個致命疏失,就是輕易相信小孩子對自己傷勢的描述,甚至未動用魔法對他進行任何檢查。
“關於五年前……發生在我們身上的一切事情。”
餐廳早已被鮮血染紅,數名已氣絕身亡的恐怖分子倒臥在地板上。佑平則獨自一人靠着牆壁,坐在餐廳一角。
“哦哦,對對對,我剛剛的確答應過你是吧?好好好,我現在就說給你聽。”
十郎輕輕將手搭在一臉訝異的月子頭上。
自己大概已經哭成一把鼻涕一把眼淚。雙眼及鼻子肯定都紅得不像話,變成一副簡直不堪入目的難看模樣。
“像這樣……接受老師的治療……已經算是……第二次了吧。自從……導致耕平喪生的那起事故……以來……”
經十郎這麼一說,確實也沒錯。自從爲了救駿介而挺身衝出教官室之後,她就一直很拚命,完全忘記要僞裝自己,這個念頭也未曾浮現於腦海中的任何一角。
——直到方纔爲止。
就在她如此心想之時——眼淚卻突然奪眶而出。
(——我絕不會讓你喪命,我不會讓同樣的憾事再度上演!)
雖然自己也有發現自己的雙手微微顫抖了一下,但信乃還是不發一語地專心繼續治療。
——不過,她卻很高興能讓十郎看見她現在的容貌,同時也覺得有點驕傲。
從以前到現在,從來沒有人這樣誇獎過她。對‘雛咲’而言,表現優異、努力向上乃是理所當然的義務,休想因此得到誇獎讚賞。家人都這樣教導她,她過去也深深相信這是正確無誤的觀念。
“哎呀,真是堅強的小女孩呢。看來學校老師也算是個滿有趣的工作嘛,我也真想嘗試看看耶。”
發現到另一個在不知不覺當中,變得能夠理解隱藏於面具底下的情緒變化,以及感覺這名魔鬼教官其實還滿可愛的自己存在於心海深處,令月子不禁感到有點可笑。
“——雛咲。”
當時若能發現他的不對勁,就可以讓他早一步接受精密治療。這等於是我親手奪去他的生命——她不斷這樣責備自己。
語調聽起來之所以比往常還要冷淡,八成是因爲對突然哭泣落淚的月子感到困擾不已,不知該用什麼方法來安撫她所致吧。
十郎目送兩名學生離開之後,石暮隨即搬出半開玩笑的語調向他說道:
幸運未受到嚴重傷害的她,馬上起身確認自己所帶這羣學生們是否平安無事。絕大多數學生都跟信乃一樣,只受了皮肉輕傷。但似乎只有嘉神兄弟所坐的座位附近,遭受到格外強烈的衝擊力道襲擊,導致佑平右腳骨折。
“爲……爲什麼會這樣?我好奇怪喔……”
“——簡單說,我是在誇獎你啦。你表現得很不錯喔,雛咲。”
信乃先以附加式指令維持住《精查》,再發動《接合》將她所發現的血管及內臟受創部位加以連接、縫合起來。魔法醫療遠比一般手術的處理速度還要來得迅速,對傷患所造成的負擔也較輕微。不過縱使如此,佑平能夠撿回一命的機率大概也只有五成左右。
“你本來就不需要那種玩意。在因着掛慮一些無聊小事而搬出粉飾表面的態度之前,記得先以自己爲榮。”
隔了一會兒之後,月子才理解到十郎這番話的含意,全身也跟着放鬆脫力。
***
“不過若考慮到當時狀況及你的實力,的確也可算得上是相當不錯的表現……其餘就交給我來處理吧。”
“也就是可以同時啓動多種魔法迴路的能力啦,你剛剛不是已展現過這項能力了嗎?”
月子感到很困惑,這是一個她從沒聽說過的單字。
這是因爲老師誇獎了自己,認定自己確實表現得很好,所以自己纔會感動落淚。
這個善與他人相處,卻又很喜歡惡作劇——連信乃也時常對他感到頭痛不已——的小男孩,身邊跟着一個名叫耕平的雙胞胎弟弟。長相雖然一模一樣,不過由於個性較爲安靜內向,因此在信乃的記憶中,他總是習慣躲在佑平背後。
“我要你一五一十通通招出來。”
十郎邊提高警覺邊走近石暮,以鋼索將他的雙手綁在背後,接着再揮動匕首兩次。刀刃瞬間割斷石暮臉上的太陽眼鏡,並在他雙目眼瞼上劃出兩道淺淺的傷口。
內心受到這句話挑起不悅念頭的十郎,雖不自覺地轉眼直瞪石暮,但對於視覺已被剝奪的恐怖分子而言,當然無法造成任何恫嚇的效果。只不過即便他雙眼視力依然正常,八成也不會在意十郎的怒目相視吧……
佑平露出十分軟弱無力的苦笑神情。
“剛剛那是因爲我不曉得到底該乖乖依照老師的吩咐動手,還是先設法保護老師的生命安全才好……我只是滿腦子想着‘我要同時完成這兩件事’……請、請問,我是不是做了什麼不該做的舉動呢?”
***
自己的頭部也流出鮮血的耕平這樣對信乃說。信乃先以魔法爲他止痛,並吩咐他壓住自己的傷口,乖乖待在原地休息,隨後便開始動手爲佑平進行治療。
不久前,她接到警方的聯絡,告知恐怖分子們已放棄原本淪爲人質的學生,並朝校園腹地後方撤退;以及佑平身受重傷等消息。而在確認安全無虞之後,信乃如今總算可以趕往餐廳,動手爲佑平進行治療。
“別說話。”
周遭空氣已變回原先那種令人感到既習慣又親切,且充滿了魔法之力的狀態。由十郎組成、月子負責啓動的《暴食鼠》,從恐怖分子手中搶回了他們的日常生活。
——她內心一直這麼認爲,直到那一刻來臨爲止。
(好漂亮喔……)
“……嗨,信乃老師。我覺得……咱們好像……好久不見了呢。”
十郎將視線投向槍聲斷斷續續響起的學生宿舍方向,並開口對月子說道:
十郎不發一語,他的沉默令她心痛。無法忍受這股沉默氣氛的月子,很想馬上轉身逃離現場。
一邊發出痛苦喘息聲佑平,一邊自言自語似地開口對信乃說道:
石暮雖然不停開口閉口,彷彿打算說些什麼,但最後還是放棄發表意見,‘嘻嘻’笑了兩聲,隨即高高舉起雙手。
十郎臉上一樣露出似乎不太高興,看起來又有點生氣的表情。不過他的手掌卻是又人又溫暖。
“關於自己能夠使出複數施咒一事,你一直瞞着沒告訴其他人嗎?”
而佑平在被告知弟弟過世之時,所說出口的一句話,又對信乃的心靈造成重大打擊。
“呃,是!”
“算了,反正這也沒什麼大不了。我只知道你完成了你該做的事,這一點絕對不會有錯就是了——怎麼樣?要儘自己的責任義務,根本不需要用到什麼虛假的笑容,或是裝乖巧的恭敬語調,你說是不是?”
“你基本上有先爲自己止血及麻醉了吧?”
所有學生們幾乎都平安無事,然而警方至今尚無法確認月子及駿介等人的所在位置。雖然有點擔心——不過如今也只好相信警方及十郎等人,能夠救他們順利脫困。至於自己,就設法盡全力完成自己所能辦到的事情吧。
“咦,這?”
“椎葉老師。”
雖然搞不太清楚,但她覺得大人們既然這麼說,就表示其中應該包含着某種重大理由纔對。因此月子便忠實地遵守這項教誨,從未曾嘗試過同時進行超過兩種以上的魔法施咒程序。
“咦……?”
十郎不屑回應他的玩笑話,只以冷靜的語調對他說:
信乃以前也曾對佑平施展過醫療魔法。那是發生在大約六年前,這間守丘培訓學校纔剛落成啓用不久之時的事。當時的信乃是這間學校的新任教官,換句話說,那時她跟佑平現在所處的立場一模一樣,而佑平則是她班上的學生,是個年紀才只有十一歲的小男孩。
“多虧椎葉老師……助我一臂之力……我才能……獲得夠用的瑪那能量。我的表現……應該算很不錯吧?”
所以,她一直都過着不知道這種感覺的生活。
——太好了,我順利完成老師的吩咐了……
折斷的骨頭穿透皮膚,似乎又因着動脈受創而造成嚴重出血,導致佑平陷入生死交關的狀態。信乃動用了當時她所具備的一切知識技術,總算是成功使他的生命跡象穩定下來。
“……呃,嗯……”
腹部組織被挖走了一大塊,內臟受損程度也相當嚴重,處於需要立即加以治療的狀態。雖然照理而言,最理想的狀況應該是先將他送進醫院,並在醫療科技的技術支援下,再動用魔法進行診療,但以他現在的傷勢,信乃大概也不得不被迫在現場爲他進行緊急治療。
漫天飛舞的藍白色粉狀亮光粒子令月子看得入迷。先前被監禁在狹窄牢籠之中的瑪那能量,宛如欣喜若狂地飛奔而出的小孩子一般,快速朝四面八方散開。
“複數施咒……?”
“我、我並沒有隱瞞的意思……那個,是因爲我學到的知識告訴我在每次使用魔法之時,都必須先解除魔法迴路再重新加以組合……因爲學校老師都這樣教我們,所以……”
“謝謝你。”
曾幾何時,大氣當中充滿了強而有力的魔力素子氣息。如此一來,想要順利組成魔法迴路絕對不成問題。信乃急忙加快腳步。
“老師……你沒有救小耕一命嗎?爲什麼?”
——之後,信乃便有如着了魔似地,全心鑽研醫療知識及技術。
她堅持前往現場,累積臨牀醫療經驗。一有空閒便翻閱相關論文,不斷重覆摸索、嘗試將各式各樣的醫學研究成果,應用在魔法醫療的範疇當中。沒錯,爲了不再品嚐到同樣的苦澀自責念頭,爲了不再讓原本可以得救的寶貴生命白白遭到犧牲。
“還真讓我……感到有點懷念呢。老師高明地治好了……我的右腳……而且沒有留下任何……後遺症喔……”
“閉上嘴巴,不要說這些多餘的話。”
佑平發出了輕微的笑聲。
“又沒有……關係,我若不說話,好像會很容易……失去意識——況且,說不定這是……我能跟老師說話的……最後一次機會啊……”
‘最後’這一個字眼,使信乃的心頓時揪成一團。
她叮嚀自己,千萬不可心生動搖。我豈會讓這段話成爲你的最後遺言!我就是爲了此時此刻能夠救人一命,過去纔會一直不斷努力地累積知識及經驗。
出血症狀幾乎已完全獲得控制,剩下端看先前的失血究竟對他造成多大傷害。她必須一邊修復受創的內臟,一邊慎重地控制住他的病情纔行。
救護車及輸血用的血袋應該已在前來學校的路上,究竟還得過多久纔會抵達呢?
“佑平,你……是不是有因爲耕平的事,對我懷恨在心?”
信乃突然脫口說出這句話。
這是一股長久以來,一直沉積於她心海深處的歉疚想法。
在耕平過世之後,她受到來自他父母親的責備咒罵。而跟弟弟感情融洽的佑平,即便對她懷着超越父母親的憎恨心態,自然也不足爲奇。
佑平選擇踏上醫療魔法師之路,並跟在信乃手下學習一事,也化爲一塊壓住她心坎的沉重巨石。自從那天以來,佑平雖然從未出口責備過她,但他那張與已逝的耕平一模一樣之面貌常常出現在自己身旁的事實,卻變成無聲的責備,日復一日地苛責着信乃。你可別忘記這張被你奪走生命的容貌、別忘記你曾經犯下的疏失。
“……唉,果然不出我所料。”
佑平的嘴角突然泛起一道微笑。
“老師外表看起來很酷,其實也有很脆弱的地方……我一直很在意這件事。”
“…………”
是嗎……石暮他被擊敗了嗎?
“總之,沒有任何學生死亡,就算是不幸中的大幸了。辛苦你啦。押解恐怖分子及石暮的工作就交給我們負責吧。”
十郎將石暮轉交給警方,並靠在校門發呆之時,隨即看見能勢及淵上朝他這邊走了過來。
佑平稍稍轉眼望向遠方。
“……啥事都沒有。我只是有點疲憊罷了。”
“沒啥,我只是覺得他很可憐罷了。”
眼見這一切即將畫上句點。
——倒數十秒。
“只不過,由於發生不少出乎意料之外的事態,導致我們多花了一些工夫才搞定你們,這倒是不爭的事實。你們這場仗打得算夠漂亮囉。而瑪那能量既已恢復正常狀態,就代表跟你們同夥的魔法師八成已精疲力盡了吧。”
但是,這世上確實存在着縱使眼睛看不見,亦能加以認知的事物。例如耳朵所聽見的聲音,以及輕撫肌膚的空氣流動等。
“你懂什麼!”
能勢踩着慢條斯理的步伐,緩緩從警方人員之間現出身影。
“……你幹嘛問這個問題?”
“我啊,當時認爲老師是一名相當偉大,而且是如同在童話故事當中登場的全能魔法師。根本沒有什麼傷勢能夠難倒老師。最佳的證據……就是老師當時也醫好了我的腳傷……對吧?所以我真的……搞不清楚,爲什麼……老師竟然沒辦法救小耕一命——直到過了……很久很久之後……我才理解到……何謂魔法的極限……以及人力的極限……”
警方肯定會因這出乎意料之外的事態而陷入動搖混亂狀態纔對,相信應有數名同志能夠趁機逃離現場。槙野心中暗自如此盤算。
“快點阻止那傢伙!他要使用魔法啊!”
正準備離開的十郎停下腳步。
過了十秒左右的緩慢時間之後,她好不容易纔有點遲疑地開口回問:
“——這樣的回答,老師無法接受嗎?八成無法接受吧……”
佑平不禁會心一笑。
“信乃老師,真的很對不起。”
“自從我說出了那句不該說的話之後,我覺得老師……就再也沒笑過……隨時隨地都繃着一張臉……好像失去了原有的從容態度。可是,就算我對老師說‘請你別將那句話放在心上’,老師八成也聽不進去吧。所以我纔想說……要是能成爲老師的助力……那就再好不過了……”
一陣沉穩嗓音傳出的同時,將近崩塌的學生宿舍上半部竟瞬間消失。宛如一頭龐然巨獸一口將建築物連同爆風一起吞入腹中一般……
“‘——小耕死了,可是他的離世卻促使我決定朝着醫療魔法師這個目標邁進,並順利成爲一名優秀的醫療魔法師。今後我將負責治療許多人的傷病,即便碰到老師無法獨力救治的病患,說不定只要與我攜手合作,就有機會保住病患的生命。如果真有人因而獲救,那就表示小耕的死絕非枉然。’”
“怎樣?”
“那你就是槙野小弟囉?一點都沒錯,我乃特別對策局局長.淵上龍生。”
“我剛剛不是就說過了嗎?——其實啊,我方也事先針對你們的動向做了某種程度的預測,因此並非毫無警戒喔。我們早就料到你們真想下手.肯定會鎖定這間有許多掌權者子女就讀的學校啦。”
十郎對此事失去興趣,再度邁開步伐,不過石暮的聲音卻鑽進他耳中。
試圖勉強從地面上起身的槙野,再次遭到魔法制服。
***
“其實呢……是因爲我想……待在老師身邊啊。”
“……被害狀況如何?”
“我一直在想,我非得找機會向你道歉不可。‘老師……你爲什麼沒有救小耕一命呢?’——我曾經對老師說過這句話沒錯吧?那個時候,老師雖然露出十分受傷的表情,但當時的我,卻完全無法理解爲什麼事情會變成那樣。”
雖然令人難以置信,但石暮確實在自己身旁畫出了一道魔法迴路。
“真是辛苦你了,十郎兄。”
他也知道自己內心感到有點混亂。身上傷口雖然疼痛,但是跟治療傷勢比起來,他現在更希望能找個地方獨處,好讓自己的思緒能快點恢復平靜。
佑平以平靜的眼神凝視着信乃。
是被對方生擒呢——還是已經遭到殺害了呢?
“我絕不允許你說出那種話。我們——”
那是一種與此人極不搭調的平穩語調。
警方冷不防地停止槍擊。
“我這個人啊,特別拘泥於‘吞噬殆盡’這個概念。徹底破壞某種事物,不留下一絲痕跡,可以帶給我無比的喜悅啊。”
在面帶平靜微笑的能勢背後,槙野看見那名叫嘉神的教官被警方以擔架擡出學生宿舍。腹部明明被轟出一個大窟窿,但他的意識似乎還相當清醒。而他身旁那名看似醫療魔法師的女性,面對半棟建築物憑空消失的異常事態,竟完全不爲所動。
他突然覺得很可笑,自己這幫人怎麼會想到要主動對這羣人宣戰呢?這根本就是一種笑死人的舉動嘛。
同一時間,十郎倒抽了一口氣,並一邊放聲大喊,一邊轉身衝向校門口。
但是槙野尚未捨棄希望,因爲還剩下最後一個機會,可以讓對方露出可趁之機。
這表示自己這幫人只不過是被這傢伙隨心所欲地玩弄於股掌之間罷了……槙野頓時羞愧得滿臉通紅。
——倒數五秒。
周遭亦可看見抵達現場的警方機動隊員們,正忙着解除部下們的武裝。既然對方派出魔法師坐鎮現場,我方大概也不會有人再展現出抵抗的意志了吧。
“去看個醫生吧你。你看起來又不是毫髮無傷——對了,我說椎葉啊。”
“我說淵上啊,那間學生宿舍裏面還有人嗎?我記得好像有一名受傷的年輕教官還待在裏面,是不是呢?”
“只要能逮捕你,基本上我們就算達成目的了,所以麻煩請你乖乖投降吧。”
搞內鬨啊?真是難看……
一時之間,信乃完全找不到任何可以用來回答佑平的字句。各式各樣的思緒在心中不停打轉,超過了腦袋的運算處理能力,導致整個人呈現熱當狀態。
“特別對策局……?你是魔法師!”
一旦缺少施術者的認知,魔法便無法啓動。因此通常在逮捕魔法師之際,都會採取某些方法來奪取他們的視力。而石暮的雙眼已被十郎割傷,並綁上繃帶。因此目前他的雙眼理當完全沒有發揮應有功能纔對。
他身旁的部下發出低沉悲鳴聲,整個人飛了出去。
當他感到事有蹊蹺之時,一切已爲時已晚。
還來不及心生驚訝,槙野的身體也已飄向半空中,並在猛然撞上樹幹之後,遭到一股無形的力量壓倒在地。宛如被一隻巨大的手掌壓住一般,渾身動彈不得。
只見一名男子緩緩自正前方的黑暗當中現出身影。
佑平移開視線,隨後深深吸了一口氣。
這是一種與他平常慣用的開朗語調截然不同之平靜語氣。
淵上樂不可支地笑了出來。
恐怖分子們幾乎全數遭到鎮壓,只見他們被銬上手銬,一個一個被押解上車。
——然而此時,他卻看見一幅令人難以置信的光景呈現於他眼前。
“……咦?”
就在淵上皺起眉頭,準備開口說些什麼的瞬間,大地發出了一陣低沉的震鳴聲。隔了一秒,宿舍窗口噴出陣陣烈焰,原來是恐怖分子們事先安裝的餞別大禮正式引爆所致。
即將被押解離開的其中一名恐怖分子,看起來八成是首領階級的男子,雖試圖撲向石暮,卻硬是被警方架開。
“關於老師一開始那個問題的回答……說真的,我一點都……不恨老師啊。因爲……我最喜歡老師了……”
“最部同學及雛咲同學受了輕傷,其餘孩子們全部平安獲救。聽說嘉神老弟雖然處於大意不得的狀態,不過有出雲井隨行協助治療,相信應能度過難關纔對。”
槙野不覺放聲大吼。他正是先前擔任交涉窗口的警方負責人。然而如今卻絲毫感受不到他先前那種戰戰競競的膽怯態度。
十郎並未從局長臉上感受到特別明顯的情緒變化,不過也不曉得爲什麼,他卻覺得局長的視線似乎穿透了他的心海深處。
“…………”
“拜託了,我要稍微休息一下。”
“……但你卻還是決定以醫療魔法師這個職位爲目標?而且還跟在我底下學習?爲什麼?”
***
“你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事啊?”
“…………”
“看來你還很有精神嘛,阿槙——你之前好像說過,你是爲了未來而戰是吧?既然如此,那就別讓自己的行動到此爲止,何不試着再努力一番呢?”
正當信乃感到困擾,不知該選擇何種表情來面對佑平之時,他又接着開口對她說:
“嗚!”
“待在……我身邊……?”
“你所採用的‘爆炸’理念其實並不差,可是我的魔法也很不賴吧?只不過在餐廳之時,由於能用的瑪那能量並不夠多,害我無法讓你見到更精彩的表演就是了。”
佑平露出有點困惑的笑容,又接着對她說:
“你剛剛說的‘最喜歡我’——那……那句話是哪種意思啊?”
“……啊,剛剛的表情……確實是我所認識的信乃老師喔。”
(——簡直……就是一羣怪物啊。)
“你是……淵上嗎!”
(可惡至極——)
“我原本打算……等我有能力……獨當一面之時……再將我的想法說給你聽。只不過……預定計劃臨時被打亂就是了——發生那起事故之時,包括老師在內的所有人都已經竭盡所能地幫助小耕,結果還是沒能挽回他的生命.事實就是這樣罷了。我猜……我父母親……如今應該也已經看開了纔對。因爲他們……並未反對我……跟着老師學習醫療魔法的技能啊……只不過……心中的悲傷情緒,並不會因此消失就是了……”
我幹嘛脫口說出這麼蠢的一句話啊?信乃彷彿覺得剛剛那句話有點事不關己。
“《大顎》”
他放聲大笑了好一陣子——隨後,槙野接受了敗北的事實。
就在這個時候,他聽見校門外側傳來了怒罵聲。
“哎呀,請安分一點好嗎?”
看起來年紀大約四十歲左右,體格身高都算中等,有着一張沒什麼特徵的不起眼容貌。不過他的聲音——
能勢說完之後,淵上接着開口:
“好啦,各位恐怖分子,正義的魔法師登場囉!”
十郎轉身背對兩人,隨即加快腳步遠離現場。
“當然是因爲……這是一份最值得我奉獻一生……最有意義的工作啊……”
“既正經八百、又頑固,凡事都想獨自一人解決,但卻又很容易陷入失望沮喪,總讓人……覺得無法袖手旁觀。這是其中一半的因素——至於另一半……大概是……出自所謂的責任感吧……”
佑平一口氣說完這段話,又對信乃露出苦笑表情。
他轉眼瞥視位於數十公尺之外的學生宿舍,接着又瞄了手錶的數字一眼——倒數二十秒。
他對槙野說。
世界上也不是沒有所謂的盲目魔法師。只不過想在欠缺視覺的狀況下,還能夠靈巧運用魔法,就必須接受超乎想像的嚴苛訓練。由於十郎從未曾聽聞過視力正常之人,同時身懷此等驚人技術的例子,因此對他完全失去了戒心。
在十郎衝進壞咒有效射程之前,石暮已搶先一步啓動魔法迴路。
(《颶風》——!)
石暮以自身爲中心,引發了一陣強烈暴風。
首先,槙野受到暴風吹襲,導致他整個人沿着山坡斜面不斷滾落。警方人員雖然試圖追趕,但是衆人卻在暴風的侵襲之下,連站都站不起來。或許是因爲現場人員幾乎都未曾經歷過所謂的魔法戰鬥,因此現場頓時陷入一片混亂。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瘋狂的鬨笑聲響徹周遭一帶。
“十郎兄,快發動壞咒!”
十郎聽見能勢的聲音。
(可惡!)
十郎壓低身子抵擋暴風,以免遭到強風吹開。距離壞咒的有效射程還很遠,就在他打算以爬行方式縮短雙方距離之時——
“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大概是恐懼情緒已超越內心所能承受的極限吧,只見一名年輕的機動動員邊發出尖叫聲,邊拔出身上的佩槍。
“住手!”
淵上的制止聲慢了一步,槍聲接連響起。
魔法師的高大身子往後彈開。胸口、腹部均噴出鮮豔的紅色液體。嘴角也隨着幾聲輕咳而不斷吐出血泡。
石暮就這麼面帶扭曲笑容,頹然倒臥於地上——最後,失去了所有反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