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遲鈍的心

能將四處存在的魔力素子提取出來組成魔法迴路，通過將自己的認識反應到現實中，來讓現實隨自己的想象而改變的人——這種人一般被稱爲魔法師。

能夠感知到瑪那存在的人，數千人中只有一名。然後，能夠操縱瑪那組成魔法迴路的人，更是其中極少的一部分。

全體國民在小時候都有接受檢查的義務，如果被判斷爲擁有成爲魔法師的素質的人，則會被送到專門的教育機關培訓學校中。

在這裏還會經歷數次選拔，最後最爲優秀的那一類人，將成爲最被人敬畏也最受人白眼的國家公務員魔法師——身爲特殊執行官，成爲國家統治系統的一部分而生活。

***

打開車門的女性——祕書幸崎輕輕低下了頭，雛咲月子坐到了祖父的身邊。

“不冷嗎？”

雛咲伊藏用溫柔的聲音問道。不冷，月子點了點頭。

“是嗎，月子真是堅強的孩子呀。”

他微微眯起了細長的眼睛，露出一副彷彿爬蟲類勉強非要笑出來的表情。

整個家庭和金融界巨頭一族人的聚餐結束之後，正準備回家。月子聽從祖父的命令，乘這輛車一起回家。

“——不過，好久沒有像這樣好好說話了。”

“是啊，祖父大人。自從暑假之後就沒有了吧。”

月子是未來的魔法師，所以平時在初等培訓學校的宿舍生活。執政黨的泰斗伊藏工作非常繁忙，經常不在家。結果，一年之中能夠見面的也只有盂蘭盆節和過年的那幾天。

“你的事情我聽說了。成績還是那麼優秀啊。我也非常驕傲。”

“謝謝您。”

“不過……今年似乎是非常辛苦的一年呀。”

確實，從初春開始就被捲入各種各樣的事件中。甚至不只一兩次有生命危險。

“是啊。可是，不過我覺得我在優秀的環境中得到了學習。”

不過月子卻這麼回答。

這是真心話。有着能完全抵消災難的美好相遇，還積累了很多幸福的經驗。她真心覺得，能上那個學校真是太好了。

“好累呀……”

“信乃老師，我跟淵上先生取得聯繫了。還有，明天之後培訓學校和醫院的安排也——啊，對不起，您在談話中嗎？”

和身材矮小的信乃比起來，她的個子很高。光澤的黑髮。眼鏡後面的眼睛閃爍着溫柔的光。

被十郎抱在懷裏的感覺，有力的手臂，這些記憶還清晰的留在皮膚上。

她是不是在牀上也搖尾巴呀？

“因爲如果要說的話，跟治療比起來，我更擅長破壞。”

身爲年輕的天才魔法師，特級特殊執行官。

傷勢不是被任何已知的鈍器或刀刃造成的。恐怕是魔法吧。等十郎恢復之後應該能直接問他情況——可是到底，發生了什麼呢。

“是的，想要殺死十郎的就是我。雖然結果沒有讓他死成。”

“魔法師是對於國家來說非常貴重的存在。月子也能早日獨當一面，有些用處就好了。”

“你，難道說……”

十郎是傍晚時候被送到這所大學醫院的。

她不是醫院的員工。這附近應該是一般患者和探視的客人禁止入內的……她是迷路了嗎？

那個怪物。

輕柔的聲音，卻讓人覺得覺得毛骨悚然，信乃後退了一步。

可這一次信乃卻沒再往後退。

月子呼的嘆了一口氣。只要有了這些記憶，就覺得自己能一直堅持到寒假結束了。然後，假期結束之後，就又能見到那個人了。

“……當然會盡全力阻止你。”

當權者的狗。

集中治療室外面，出雲井信乃確認了十郎的狀況。

（好幸福呀——）

緩緩睜開眼睛，看到的是天花板。

不過，現在卻能夠這麼想。

“給他——椎葉君治療的是你嗎？”

“如果是這樣的話，你打算怎麼辦？”

女性用溫和的聲音說道。

“就算我是專攻戰鬥的魔法師，也不會對你構成任何威脅吧。”

***

空氣非常緊張。讓人難以呼吸的沉默。

表面上，他們在平和的交談中，回到了家中。

“……卯滝老師？”

“啊，對不起。我是椎葉十郎的親人。因爲擔心他的情況……”

（————這裏是？）

身後是牀墊柔軟的觸感。

月子想起了今天傍晚，拜訪他家時的情景。一想到這些，臉便瞬間紅到耳朵根。

“您是來探病的嗎？非常抱歉，這附近禁止入內。”

椎葉十郎。雖然冷淡卻非常溫柔的老師。

“嗯，真是頑固呀。”

比自己大三歲的培訓學校教官。雖然她不是壞人，不過她總是纏着十郎，給月子一種奇怪的感覺。

不過，曾經一花工作的職場卻和想象中有些不同。

……這認識到底是不是正確的呢。

嫉妒——那確實是真實的一面吧。她優秀到足以被一流魔法師嫉妒，有着稀有的才能和實力。

信乃說道，一花喫了一驚，然後彷彿很奇怪的呵呵笑了起來。

有什麼事嗎？

女性微微笑了笑。

“因爲沒殺死，所以現在要再殺一次嗎？”

五年前，八名特殊執行官作爲維和活動的一環被派往中東的戰爭區域。然後成爲了反政府軍的目標，全部喪生。

自己一直憧憬着她。

月子也露出了一副笑臉，可是同時她卻覺得很不自在。

月子撲到牀上，抱緊了枕頭來回翻滾。

“不，不是的。”

“就算力量不足，我也一定會全力救助生命。因爲這就是我的工作。”

——至少，政府的公開的情報是這樣的。犧牲者中也有信乃的知己，當時信乃爲此受了很大的打擊……

“這樣啊，月子真的是個堅強的孩子呀。”

這句話聽起來很像是鼓勵，可是月子知道實際上並非如此。《如果你沒用的話》——也就是說，這是要求，是命令。

昏暗的走廊中出現了一名年輕女性的身影。

（不，現在更重要的是……）

***

十郎不斷和周圍發生衝突，失望，漸漸地也失去了對工作的熱情。

看起來自己還活着。

視線盡頭的儀器。規則的電子音。

和平時她開朗的說話方式非常不同，簡潔的文章。不知是不是因爲太着急了，還打錯了幾個字。

她一邊說着一邊往前邁了一步。就在一眨眼的瞬間，驚人的瑪那便聚集在她周圍。瑪那的數量足以將十郎所在的集中治療室吹飛。

（姐姐——）

自己也想成爲那個樣子，是理想的存在。

“醫生你也是魔法師呀。不過醫療魔法師本來的職責不是戰鬥吧？”

十郎的意識再次陷入昏睡之中。

這麼說——那一切全都是夢嗎？

可是緊張的狀態卻被不知哪裏傳來的一個悠閒的聲音打破了。

她是和艱辛、痛苦這種感情完全無緣的完美的人——自己一直這麼認爲。

《來自信乃老師的聯絡。椎葉老師傍晚時候——》

雖然是寒假，可完全得不到休息。月子深切的感覺到，自己的地方不是這裏，是朋友們，還有十郎身邊。

記憶中的一花總是在笑着。

一花離開之後，十郎不斷的努力，不久便進入了由極其優秀的魔法師構成的特別對策局。

跟祖父打過招呼，月子回到自己的房間，關上門之後，才終於大大的吐了口氣，放鬆了下來。

伊藏笑了。

她安心的嘆了口氣。

可是，那時十郎卻沒能意識到非難和中傷所代表的另一面。

總是很溫和的慈祥和藹的老人——對他有這種印象的人很多吧。可是，月子卻很不喜歡這位祖父。他的言談舉止能讓人感覺到他是個好人，可是他的眼睛卻從來不會笑。月子覺得，他總是從眼臉的縫隙中，一直觀察着自己。

她笑着否定道。

從腹部到背部有着嚴重的貫通傷。信乃本打算立刻用醫療魔法進行治療，可是她卻注意到，傷口似乎被什麼人進行過止血處理。恐怕如果沒有這一點的話，就救不過來了吧。

十郎的親人？信乃心中有些疑惑。他的家人確實是——

“嗯，確實如此。頂多也就是一兩秒的區別吧。——那麼，你既然已經明白了，還是打算妨礙我嗎？”

然後，辜負了他的期待的人，他會輕易拋棄。因爲月子過去曾無數次見過，他對待年輕的議員和祕書，傭人，彷彿對待垃圾一樣。

這時，扔在牀上的手機震了起來。

“————！”

有着壓倒性的力量，被政府強制進行骯髒的工作，即使如此還是不得不一直微笑的一花——她難道不是身處無盡的孤獨之中嗎？

就在這個瞬間，信乃注意到兩件事。眼前的女性身上散發着血腥味。以及——十郎唯一的親人，應該已經死亡的那個人的，名字。

雖然自己經常聽到別人對姐姐的評價，可其中基本沒有好意的評價。

“哎呀，你知道我嗎？”

插在自己身上的幾根管子。

是郵件。發信人是——

“……在我的年代，沒有一名魔法師不知道你的臉和名字。”

如果說，從嚴格的父親那裏感覺到的是被猛獸瞪視的壓迫感，那麼面對祖父的時候，就好像被蛇或者水蛭纏上的那種，極其接近於討厭的畏懼。

情況安定。暫時脫離了生命危險。過不了多久就能完全清醒過來了吧。

就在這時，對面傳來了腳步聲。

因爲自己是她的弟弟，所以其中有的人也將矛頭指向了十郎，可是沒關係。自己只不過是沒有才能的毛頭小夥，自己也知道自己也不是那種招人喜歡的性格。

自己的腹部被一花貫穿倒在地上。自己看着地板上流淌的鮮血，卻來不及止血，不能這麼死掉，自己反而能夠冷靜的這麼想。——這就是最後的記憶。

月子歪着頭讀了下去，同時她清楚的感覺到自己的臉上漸漸地失去了血色。

信乃再次將視線轉向眼前的女性。這個女性是應該死在那裏的一個人。能夠同時操縱複數魔法的複數施咒者。是極其罕見的著名天才魔法師。

問題是這是被醫療魔法師處理過的。恐怕還是非常熟練的——能夠與有着國內最高水平的信乃匹敵的——魔法師做的。

信乃皺起了眉頭。

“你——”

可是，自己卻無法原諒別人對一花的惡意。自己一直以爲那是別人對她的才能和成績的嫉妒。

嘉神祐平出現了，臉上依然是平時一副爽朗的笑容。他身邊的卯滝唯裏則呆呆的張大了嘴巴。

她往那邊望了一眼，然後輕輕苦笑了一下。

聚集在一起的瑪那被釋放，慢慢擴散開。

“失禮了，老師。我只是開了個小玩笑。現在還什麼都不打算做呢。——對他下手的確實是我。不過我改變主意了，所以拜託朋友給他治療了一下。因爲擔心他的情況所以來看看，看起來似乎不用擔心呢。那麼，我弟弟就拜託了。”

她鞠了一個躬然後轉過身，緩緩離開了。

“……剛剛的那個人。”

唯裏小聲嘟囔着。

“是啊，那個人，是誰呀？總有一種，那個，非常不得了，或者說非常不好的感覺。——老師？”

信乃抓住了祐平的肩膀。

“……沒事的。”

顫抖漸漸止住了。

等回過神來，信乃才發現背後已經被冷汗溼透了。

“你剛剛和淵上先生取得聯繫了？現在馬上再給特別對策局打一個電話。”

***

椎葉一花正準備走出醫院出口的時候，一名少女以極快的速度跑了過來。兩人差一點撞在一起。

“啊，對、對不起！”

“我倒是沒關係……不過你這麼慌張可是很危險的呦？”

一花說道，可是少女彷彿完全沒聽到一樣，又一次低下了頭，然後便轉過身跑走了。

“那個孩子，知道集中治療室的位置嗎。看到十郎的樣子，不要太受刺激就好了。”

一花輕聲呢喃着，然後再次走了起來。

雪還在下。明天早晨也許會堆積起來了吧。

信乃對月子等人說。

“這樣啊。別勉強自己。”

“不知道啊……”

“老師知道嗎？世界紀錄可是五十米以上。好厲害吧。”

“如果一直那樣保持到最後的話，應該是菜菜香贏的。真是遺憾呀。”

少女們離開之後，淵上又衝着十郎微微一笑。

月子一邊說着一邊輕快的低了一下頭。新年快樂，剩下三個人也一起跟着說道。

“探、探病……”

“嗯，同感。可是，這個蘋果特別好呢。顏色也漂亮，光澤也漂亮，附近的超市可見不到呢。在哪買的？”

十郎差點順着她的動作張開嘴，可視線的角落裏，看到月子不高興的皺起了眉頭，頓時回過神來。

“因爲這裏有我的熟人啊。不可能滿不在乎的出現。”

“是來幹什麼的？”

***

蘋果皮啪的一下斷掉，掉在了鋪在桌子上的報紙上。

“啊，雖然有些晚了，不過新年快樂。”

在被子上轉來轉去的黑白兩隻倉鼠，一瞬間停下了動作，彷彿再問，是說我們嗎？

一花同駕駛位置上的男人說道。

“這樣的話我也很高興啊。——那麼，身體怎麼樣，椎葉？”

“大家打算一起喫蘋果。”

“…………”

“兩個人一起削的話就能節省一半時間。”

菜菜香咚咚的跺了跺地面。

兩個人削的蘋果皮都很細很長。只不過，唯裏一直都保持着均等的寬度，可菜菜香卻越削越細。大概是中途意識到自己快要勝利了，所以便勉強行事，結果反而出乎意料。

“那麼，蘋果本體給老師。來，張嘴。”

“我覺得蘋果還可以喫……而且，一般不都是爲了這個目的才削皮的嗎。”

“不好意思，你們能不能先離開一下？”

“嗯，沒問題。”

“已經好了很多，就是說很快就能出院了嗎？”

果然是來調查情況的嗎，十郎心想。能勢輕輕聳了聳肩，彷彿在說真對不起。

月子呼的嘆了口氣，有些害羞的笑了笑。

“嗯，已經足夠了。接下來的工作我一個人就夠了。”

月子想要安慰捶胸頓足的菜菜香，這樣說道。

現在是一月上旬。十郎受傷大概是在一週前。他被送到了信乃工作的醫院，然後就直接住院了，雖然不是十郎的本意，不過他還是在病牀上迎來了新年。

“它們是魔法制造的擬態生物，不需要喫飯。”

“還以爲能贏呢……”

躺在牀上的十郎，終於成功插上了話。四名少女的視線轉了過來。

“唯裏只是自己想喫吧。”

“好，到此爲止。——唯裏贏了。”

月子問道。

“我是絕對不行的。”

“真受歡迎啊。嗯？”

“哦哦，雛咲家用品指定承包商嗎。好期待好期待呀。來，快點嚐嚐吧。”

唯裏靈巧的切好了蘋果，取出了蘋果核。

“我都跟之前來的警察說了。調查報告你們應該也已經收到了吧？”

“輸了就什麼意義也沒有了！”

“特別是月子呢。”

“不過，如此受人喜愛的話，老師這份工作你做得不錯嘛。在對策局的時候那麼沒有協作性，真是無法想象。——啊，不，應該說我發現十郎適合當老師，所以才把他派到那邊去的，絕對不是把麻煩的人物往你那邊塞，出雲井老師。”

月子漲紅着臉轉過頭。

“嗯，那個，有一家店，我家經常去那裏買禮品什麼的，拜託那家店送來的。”

坐在副駕駛位置上的女性回過頭來。

日馬菜菜香很不甘心的低聲叫了起來。

“我沒打算抗議。而且他實際上乾得很不錯。”

似乎恢復得很好。雖然跟那個女人性格完全不合，不過她身爲醫療魔法師的本領還是很可靠的。

就在這時，門口響起了敲門聲。十郎說了一聲請進，然後又有三個人進入了這個狹窄的房間。

一花乘上了停車場停着的一輛車的後座上。

晶將煙用力按在菸灰缸裏。

“身爲特別對策局成員這一點便有成山的人想殺我了。”

“哎呀哎呀，真是熱鬧呀。”

“啊，好厲害呀。——那麼，爲什麼你們挑戰吉尼斯要在我的病房裏進行呢。”

“……對了，日馬已經沒事了嗎，你的腳。”

十郎從看起來很遺憾的唯裏手裏拿過插着牙籤的蘋果，放到嘴裏。清脆的口感。同時極品的酸甜味道在舌頭上瀰漫開來。確實很好喫。

淵上自己拉過一把小圓椅子，坐了下來。

信乃用平淡的陳述事實的語氣說。

菜菜香之前被捲入事件之中，應該受了重傷。現在不使用柺杖也能正常的走路了。

“可是，蘋果，很好喫呀。很甜。”

“那就好。不過你出院之後，到恢復到正常狀態這段時間應該會挺辛苦的。可你還年輕，總會挺過去吧。——那麼，儘快進入正題吧，順便有幾件事情要問你。”

“啊，是的。信乃老師說已經不用使用柺杖了。”

十郎突然想了起來，開口問道。

“學校馬上就要開學了，請快點回來吧。”

“好啊，比幾次都行。啊，削好的蘋果要是喫不完，我就拿走了啊。”

“說的也是。”

“那個，您是槙野先生吧？不好意思，能麻煩您把我送到車站嗎？”

“只是喫一個蘋果根本無法平復我的不甘！唯裏，再來一次，再來一決勝負！”

“在那之前要決一勝負呀！”

不過是顛覆政府這種小事。一花最後這句輕聲的呢喃，沒有傳到晶的耳朵裏。

“讓你們久等了。”

“似乎恢復得不錯。”

“椎葉老師，多保重！”

“……怎麼樣？”

“啊，好的。那麼，我們就先走了。”

“這幾年，我深切的感受到體力的衰退呀。真想回到年輕的時候。那麼——你對被襲擊的這件事有什麼線索嗎？”

面對唯裏的問題，十郎故意含糊其辭。

“有些事情我想自己親自確認一下。那我坐在這啦。”

“還有一點你記好。雖然爲了慶祝再會無條件幫助了你，可是隻有這一次。我不知道你的目的，也不知道你在想些什麼，不過我都不想插足。我們兩個人以後還是不要扯上關係了。”

“哇啊，來自勝利者的同情反而更讓人覺得屈辱！”

羽倉紗弓用悠閒的聲音說道。

“啊，小芝麻和阿福喫蘋果皮嗎？”

“那被襲擊時的狀況呢？”

“喂，你們——”

“是、是啊。老師不在的話，我們也會爲難的。”

“……我自己喫。”

“可、可是菜菜香也好厲害呀。”

“紗、紗弓！我、沒有、那個——”

“似乎保住了一條命。多虧了晶小姐。給你添麻煩了。——不過，如果擔心的話，你也一起跟過去確認一下不就好了嗎？”

“雖然還不允許我做運動。”

十郎的腹部被貫穿了。正常情況下這肯定是致命傷吧，可是現在已經恢復得可以喫一些東西了。這也是多虧了魔法的治療。

“回到家之後，突然就被襲擊了腹部。”

少女們也一個個伸手去拿蘋果。

紗弓點了點頭。

中年男性臉上浮現出一幅無可挑剔的笑容，他就是十郎的上司，特別對策局局長，淵上龍生。他身後站着十郎的同事能勢和希。

“啊，那個，老師你的情況怎麼樣？”

“太好了，真的……特別擔心。”

身體方面已經沒有問題了吧。可是，也許沒辦法簡簡單單就出院。十郎有這種預感。

“在那之前，先比試削蘋果皮。”

“嗯。”

淵上依然一臉穩重的笑容——微微眯起了眼睛。

“在剛剛恢復意識的時候，你說《沒看到犯人的長相》。這個認識，現在也沒變嗎？”

“嗯。……當時很暗。”

“所以不知道嗎？”

淵上深深呼出一口氣。

“首先，我把單純的事實告訴你吧。從公寓和醫院的攝像頭，以及證言中可以清楚的知道。想要殺死你的是——椎葉一花。你的姐姐。”

“…………”

“你不可能不知道……不過，算了，我不深究。你想袒護她的心情我能夠理解。”

不是的，十郎心想。我沒想要袒護她。

只不過——對於那次事件自己還沒有現實感。

姐姐的樣子，兩人的交談，以及那之後的事情自己全都記得。可是，那是真實發生過的事情嗎？每次一想到這裏，思考便停滯了。心裏彷彿籠罩了一層煙霧，什麼都無法思考，什麼都感覺不到了。

那不是現實。證據便是，如果自己是被完全不認識的人突然襲擊的話，自己心中便覺得更舒服吧？更容易接受吧？——自己一直能聽到心底有這麼一個聲音。

這就是保護精神的防禦本能吧，十郎彷彿像在思考別人的事情一般。

“我再問一次。你對於被你姐姐襲擊這件事有什麼線索？”

十郎搖了搖頭。

不知道。什麼都不知道。

腹部的傷口隨着心臟的跳動感覺到一陣陣鈍痛。噁心。想吐。

“……這樣啊。”

淵上用聽不出感情的語調說着，然後將視線轉移到信乃身上。

“知道了，我去把車開過來，請您在正面玄關的位置等一下。”

月子輕聲同自己呢喃着，然後快步走向了病房的方向。

淵上如此回答。

月子把遲到的聖誕禮物交給十郎的那天，十郎被不知是什麼人的歹徒襲擊，身受重傷。月子確實是這麼聽說的。大概是很悲慘的經驗吧，大概會很失落吧，所以跟平時比起來樣子有些奇怪也是正常的吧……

“轉移對於所有人來說都是個好辦法。沒關係的，交給我們吧。”

能勢輕聲嘀咕着，他輕手輕腳的來到右邊拐角的地方。

“啊，算是吧。有一段時間曾經一起工作過。”

可是——今天他看起來總覺得有點怪吧。

被叫到名字的月子慌忙轉向朋友的方向。

“嗯，那路上小心。”

聽了淵上的話信乃不由得皺緊了眉頭。

確實他看起來恢復得很不錯。不過在接到唯裏聯繫的那天，自己跑到醫院，無論如何都要到集中治療室看十郎情況的那天，自己實在是受了太大的打擊，連哭都哭不出來了……如果從這一點來說，確實已經好了很多。能夠安心了。

“可是——！”

“雖然我只在傳聞中聽說過……不過，局長是不是直接見過她？”

“啊，我家裏的人會來接我。”

“請等一下。用醫療魔法進行處理之後，需要施咒者，最差的情況也需要其他醫療魔法師進行後續處理。至少能夠在具備醫療條件的地方……”

“啊，那個、我、沒、沒想、偷聽……”

“那個，椎葉老師看起來真的很精神嗎？不，那個，如果說看起來很精神的話，確實是挺精神的……”

“啊——”

確實沒有什麼明確的根據。也許是自己想得太多了。相反，如果真的是自己想得太多的話就好了。

月子猶豫了一會，便站了起來。

能勢笑着說，信乃雖然一臉不太情願可卻無法反駁。

“那麼，我去送送她們兩個人。從這裏到電車站應該有公交車。”

“聽說是受了重傷，沒想到還挺精神的。”

***

“那麼，我要回去，和上面的人開對策會議了。心情沉重呀。——啊，對了對了，注意不要讓那個女人的存在被媒體知道了，徹底的進行情報管理。”

“雖然會委派最少限度的工作人員，不過卻不能爲了保護他而加派魔法師。如果那個女人來真格的話，不管派多少人都只能被白白殺死。如果犧牲者只有椎葉一個人的話，那還算好事呢。我們能做的事情頂多只有派人跟蹤她，找到她的住所了。”

“保守的說，她是個怪物。”

“我沒打算責備你。”

淵上用輕飄飄的語氣說道。

“祕密的？”

“……我無所謂，哪裏都行。”

“她真的有那麼強嗎？”

今天也要去別人家出席新年會。因爲從這所大學醫院到家並不遠，所以月子提前拜託他們開車來接自己。

“…………”

是的，剛剛自己一直惦記着的就是這件事。

“怎麼樣，月子，安心了吧？——月子？”

“無論如何，我都不能讓他呆在這裏，出雲井老師。”

醫院走廊的角落裏，淵上擺弄着手裏裝着咖啡的紙杯，同時有些不快的說。

十郎無意識的開口說。

“啊，雛咲。你還沒回家嗎？”

“你這孩子，穿越到哪個世界裏去了呀。我們說的是，椎葉老師看起來很精神，真的太好了。”

“這麼說來，菜菜香和紗弓是要坐電車吧。月子怎麼走？”

能勢露出了一個穩重的笑容。

現在不管考慮什麼都覺得麻煩。

“……原來如此。”

被人搭話之後，小個子的少女喫驚得差點跳起來。

淵上非常清楚自己的實力和成績。看人的眼光也不會出錯。椎葉一花既然值得他如此評價，那麼她肯定是出類拔萃的。

“剛、剛剛說什麼了？”

信乃說。

“她說，因爲改變主意了所以救了十郎，對吧。這是你說的。她的目的現在尚不明確。不過，她再次找過來的可能性並不低。而且，這一次也不一定會乖乖回去。這裏是設備齊全的傑出的醫院，每天都會拯救很多人的生命——可是，如果這裏發生了什麼的話，也就意味着會有大量的無辜的人捲入其中。”

“能、能、能勢老師……”

“那麼，轉移十郎先生之後，不會特別加派護衛。這樣，真的可以嗎？”

“不過，她的目的到底是什麼呢？”

“今明兩天就想把這傢伙轉移到我們能看到的地方，沒關係吧？出雲井老師。”

“……您想說什麼？”

“是我的聯絡方式。如果有什麼事的話，可以來跟我商量。那麼，跟十郎轉告一聲，請多關照。”

“這些不跟她本人確認的話，什麼都不好說。我覺得這應該是我不太想考慮的東西。因爲她知道很多隱情，所以上面的人應該很害怕吧。”

“對不起，沒什麼事。”

之前自己從家裏跑出來，找十郎尋求幫助的時候，也是這樣一直坐在長椅上等着車子來。雖然趕過來的十郎依然是一臉冷淡的表情，可是卻非常溫柔。

午後天氣晴朗，天上沒有一片雲彩。月子覺得不怎麼冷。她環顧四周，尋找在哪裏等待接自己的人，然後她發現一張長椅，便坐了下來。

***

能勢將名片遞給月子。

“今天的天氣真是好呀。陽光從窗戶射進來，所以從我的位置上，能夠隱約看到影子一動一動的。在隱藏自己的時候，先確認光源和影子的位置這可是鐵的法則。這一點一定要記住呀。——那麼，你聽到了多少？”

可是，今天月子卻覺得十郎的樣子和之前自己見過的都不一樣。所以，月子一直十分擔心。

“嗯，是，是的。”

先不說這個，從她的態度來看，她應該是全部都聽到了。

醫院正面入口處擺放着巨大的鐘表。在接自己的車子來到之前，還有一些時間。

是的。雖然他總是一副不太高興的樣子，可是他也是會高興，會憂傷，會生氣，會失落的，月子非常明白。

“假設，對手是我的話會怎麼樣？如果我和她面對面戰鬥呢？”

菜菜香笑了起來。

“醫療魔法真的好厲害呀。我的腳也治好了。”

“沒關係的，我們這邊會準備的。”

“嗯,依然板着一副面孔。”

“看起來很精神——”

“是的，非常抱歉，那個地方不能告訴老師。因爲需要儘可能的避免情報外泄。”

“要轉院嗎？那我可很難贊成。”

面對有些語無倫次的月子，能勢覺得非常意外。總覺得以前她應該是更加成熟，對自己嚴格要求到一點也不可愛的那種地步的少女……

“——那麼。”

“不過，如果勉強行事的話他現在是能夠一個人行動的，可還需要謹慎的觀察情況。雖然用醫療魔法進行了治療，不過他受的傷廣泛的涉及到內臟，所以無法確定今後沒有產生併發症的危險。”

淵上回答了一聲好的，然後將紙杯扔進垃圾箱，一個人先走了。

“誒……”

“強弱是在同等級的情況下進行比較時使用的詞語。人類和核導彈，哪個比較強？——沒人會這麼問吧？把那個野野崎像捏死一隻蚊子一樣輕鬆弄死的，就是那個傢伙呀。”

“如果你不說出去就幫了大忙了。啊，這個給你。”

“我想要祕密的把他轉移到我們能夠監視到的地方。”

淵上將視線轉向十郎。

一直沉默的能勢突然插口道。

唯裏用開朗的聲音改變了話題。

然後，能勢扔下茫然呆立在原地的月子，快步離開了。

月子小聲呢喃着。

“這不是忠告，是命令。拼盡全力逃跑吧。就算全日本的魔法師都加在一起，也不可能贏得了那個傢伙。”

再見，月子揮着手，跟三個人道別。

“喂，椎葉，你本人的意見呢？你想這樣留在這裏嗎？”

能勢激動不已，無法抑制心中的歡喜，他咬緊牙關不讓自己的嘴角往上翹起。

“換言之，就是說，現在轉移他也不會對他造成生命危險吧。”

“……再去看一看，老師的臉也沒關係吧。”

“也就是說要把十郎當成誘餌，見死不救嗎。”

（真有意思呀。）

（——這麼說來。）

“這樣的話，老師在新學期就能來學校了吧？”

淵上嘆了口氣，一口氣喝光了剩下的咖啡。

“從現實的角度考慮，也沒有其他辦法了。”

“最差的情況只能如此。這絕對不是什麼愉快的選擇。”

不久之前，和十郎一起擔任保護政要人物的警衛工作的特別對策局局員被殺死了。這一定是椎葉一花乾的。

另外兩個人投來不可思議的視線，月子不由的閉上了嘴。

能勢一邊走一邊笑了起來。他無法抑制心底的興奮和期待。

（如果事情成功搞砸的話……就更有意思了。）

***

十郎呆呆的凝視着淵上等人走出去的那扇門。

他知道，轉移這件事是無視自己的人身安全。至少，既然沒人能對抗一花，那麼就不要期待有人能保護自己比較好吧。

自己接下來會怎樣呢。

一花接下來會做什麼呢。

十郎試着思考這些事情，可是思考依然缺少現實感。只是虛無的空轉，無法往前前進一步。

就在這時，傳來了輕輕的敲門聲。

“失、失禮了。”

月子在房間入口處探出臉往裏看。

“……怎麼了？”

“啊、嗯、那個……因爲在接我的人來之前還有一些時間……我可以進去嗎？”

她的語氣奇怪，有些怯生生的。

進來吧，十郎說完，月子踩着有些沉重的步伐來到牀邊。

“那個、老師，我偶然聽到一些事情……老師要轉移到別的地方嗎？”

“好像是的。”

十郎的回答彷彿說的不是自己的事情一樣。

“那麼……”

月子低下了頭，然後彷彿決定了什麼一樣，再次抬起頭。

“他們說，接下來不會委派護衛，說如果發生什麼也要見死不救……”

說完，月子鞠了以一躬，離開了房間。

本來早已麻痹的心，突然覺得有一點點疼。

可是，十郎卻不想讓她這樣做。恐怕自己會處於危險又微妙的立場上吧。那個少女應該正直光明的生活，她不應該和自己扯上關係。

真是個愛哭的傢伙，十郎心想。

“……啊，對不起。我沒必要跟你說實話呀。如果我跟你說，自己的安全由我自己來保護，或者說，我會自己安排護衛的，所以沒關係，這樣對你來說比較好吧。對不起。”

“確實有這個可能性吧。”

“——如果我死了，剛剛那一面就是最後一面了吧。”

十郎依然十分遲鈍的心，接受了這句話。

然後月子的臉上浮現出了笑容。

啊，她的樣子會這麼奇怪是因爲這個原因嗎。終於明白了。

她是能和一花匹敵的天才，同時是有着強大權利的雛咲家的人。也許她會想要涉足這次的事件中，同時拼命想要做些什麼。她有這種能力。

“嗯，是啊。”

（……是啊。）

“可是……也許會死呀？”

十郎輕聲呢喃着。

“因爲事情很複雜。不過，這也是工作的一部分。”

“爲什麼，爲什麼，會變成這樣？警察什麼的，爲什麼不來保護老師呢？”

月子臉色蒼白不知如何回答。

十郎輕輕苦笑了一下。

這個孩子要比自己聰明得多，要比自己更懂得體諒別人。如果十郎能理解月子的心情的話，月子也一定察覺到十郎心中在想什麼了吧。十郎覺得自己有些高興，又有些難爲情。

所以——

月子少見的聲音都有些嘶啞了，然後臉上立刻露出了一幅要哭的表情。

也許會死嗎。

一瞬間，少女的表情僵住了。

“大概吧。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判斷。”

現在不同了。別人心中也有感情，也知道生氣、喜悅、悲傷、嘆息。

所以，十郎纔要說出來。要切切實實的傷害她，要讓她遠離自己。

“老師！”

自己第一次惹她哭，是自己剛開始在守丘初等學校任教的時候把。因爲自己心中些許的不快，而嘲笑了她沒有任何錯誤的善意。那個時候，自己對別人根本沒有興趣，所以自己並不知道。自己的行爲是多麼的傷害了這名少女。

無法想象一花接下來什麼都不做，下一次殺死自己的時候也不一定會突然再次改變主意。

“對不起。這是老師的工作嘛。等一切結束，老師也恢復健康之後，我還會來找你的。”

“我不希望你誤會，所以還是說清楚吧。這件事跟你沒有任何關係。小孩子不要多管閒事。別再管我了。”

她緊咬着嘴脣，眼睛慢慢溼潤。然後——

很明顯她在勉強自己，可是她確實是在笑着。

“我——不要，那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