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一個任悻的奇蹟

事情的開端要追溯到大約三小時以前。

一駿河蜜在舞臺上突然無法唱歌，直接被抬進校內的醫務室。表演因此暫時中斷。蝶間林典子將接下來的舞臺處理工作交給北條薰，自己則一直陪在小蜜身邊。

「過來一下好嗎?蝶間林小姐。」

不久之後，典子被校醫叫了出去，讓小蜜繼續躺在牀上休息。

身爲監護人的佐和子跟清野，還有陪同的典子都被聚集到醫務室隔壁的空教室中，聽校醫說明。

「……心因性、失聲?」

出現陌生的單字，典子困惑地歪着頭。持續工作了二十年，經驗豐富的女校醫在黑板上寫出『心因性失聲』。

「這是身心性疾病的一種。有很多人會把它跟失語症搞混，不過失語症是腦種經方面的疾病，心因性失聲則是心理疾病，思考時請把兩者分開。首先，所謂的身心性疾病呢，指的是所有因外部壓力對身體造成不良影響的現象。假如長期感受到嚴重壓力，有時候不是會因此肚子痛或掉髮嗎?或是太過忙碌而產生頭痛，一想到討厭的事情就想吐。」

聽到熟悉的舉例，衆人點頭。

「關於這次的心因性失聲，是因壓力而產生的不良影響反映在聲音上。情況輕微時，最多就是嗆咳或難以吞嚥食物的程度。但是之後會愈來愈難以發出聲音，情況嚴重時，也可能會失去發音能力。一駿河小姐……大概遇到了相當痛苦的事情吧。」

砰!

同時間，典子身旁的佐和子倒在地上。「太太!」清野發出悲鳴，校醫連忙跑過去照顧她。校醫一邊支撐着昏倒的佐和子，一邊抬頭望着典子。

「你跟一駿河小姐感情很好吧?」

她確實是這麼認爲的。

「……之前有好幾次，她到醫務室來拿頭痛藥，所以我一直很擔心。而且她好像有失眠症狀。在變得這麼嚴重之前，爲什麼沒有找人商量呢……」

這句話的後半是對應該在隔壁醫務室睡覺的小蜜說的吧。悲傷蹙起眉毛的那個表情，跟擔心用激烈方式減肥的少女的表情很相似。

但是小蜜之所以無法找人商量，肯定是因爲她不想說的緣故。

（真是個傻孩子。）

故作勇敢地逞強。不惜用天真的笑臉欺騙身邊的每個人，她就那麼想永遠隱藏起自己真正的心意嗎?

她肯定還喜歡着雪國。不管是戀慕的雪國，還是被迫轉學的問題，她肯定都還無法徹底死心。然而她在自己決定的路上走得太快，太過勉強自己，所以纔會演變成這種結果。

「是啊，別逞強了，少女臉。」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既然校地這麼寬廣，她就有可能還待在校內吧?」

「誰知道。事到如今，我已經無法判斷了。我本來還想，假如她察覺到自己身體狀況不佳代表着什麼意義，因此跑到雪國先生身邊就好了……」

『……不……起，請、不要、擔心。』

「嗯，我剛纔聽說了。」

開作戰會議則沒有任何不足。

***

然後就是現在的混亂場面。

對着從前一頭短髮、穿着高領制服，跟少年們一起奔波的『名譽大哥』，雪國以委託人的身分提出要求：

因爲傾吐思緒而加快的心跳，讓血液流過全身上下。體溫逐漸升高。

有一瞬間他差點這麼說，但是舞姬似乎對這個回答也做好了覺悟。

「喂，蝴蝶之宮，再讓他們聽一次留言啦。」

芝目或許想這麼說。但不管是他、大道寺還是豆坂，都直勾勾地盯着身穿便服的雪國看。

當人真的被緊逼到發不出聲音的地步，自己的想法卻依舊無法獲得認可的時候——會發生什麼事呢?

那是即便在極度的混亂中，也想確認這個不可或缺的事實的表情。

兩張椅子塞得滿滿的小房間。若要容納多達六個人，這已經不只是用狹窄可以形容，但是用來

「我啊，想成爲雪國的力量。我的夥伴們一定也這麼想。喂，雪國——你需要我們的力量嗎?」

——進去的?

蝴蝶之宮一直在等待他的回答。

絕不貿然行事，懷着勇氣在一旁守護。但是當『拜託你們』的信號出現就不會猶豫。就算被拒絕，也不會有怨言。或許這就是他們得到的答案。

「還沒有接到任何消息嗎?」

從小小的精密機器之中，傳來嚴重的雜音。接着，才斷斷續續地傳出了人聲：

他需要迷惘少女們的夥伴嗎?

「……簡單來說，我……我想說我現在依然喜歡一駿河小姐。我想告訴她這句話，纔會來到這裏。」

「我明白了。非常明白。」

將再次倒下的佐和子帶回醫務室後，雪國與蝴蝶之宮移動到隔壁的空教室繼續討論。

「『新人魔法使』啊，在完全委託制之下重新啓動了。如果雪國提出要求，我們就會行動喔。」

他的手被舞姬從旁抓住。

「小舞——」

然而蝴蝶之宮思索過後，用一句「不可能」否定了。

「——蝴蝶之宮!雪國真的來了嗎!?」

而雪國對着呼吸還沒平復的舞姬一點頭，接着再次看向蝴蝶之宮。

在這個教室裏，有着應該是在蝴蝶之宮的敘述中出現的校醫所寫下的字。『心因性失聲』這鮮明的五個字沒被擦掉，依然留在那裏。

蝴蝶之宮的手依舊按在窗邊，並望着雪國。

你有什麼煩惱嗎?急——救——

他用唾液潤溼乾渴的喉嚨。

他當然有理由。實實在在的理由·他要來見小蜜，爲了正面傳達自己現在的心情而來。雖然他想傳達心情的對象——現在已消失得無影無蹤。

「理由是?」

很好，很好，我要上羅——

「我認爲這是最好的方法。」

他需要『新人魘法使』的力量嗎?

「謝謝你們願意過來。」

「願望?什麼事?」

「你覺得她爲什麼會不見呢?」

她這麼說，並將手機遞給雪國。那是一支帶有光澤、外型似乎很符合女性喜好的淡紅色手機。她說在手機的語音留言中，有一則聽起來像小蜜留下的訊息。沒有顯示來電號碼，在來電紀錄中就只有這一則。雪國將手機拿到耳邊。

「小蜜，在哪……?」

於是，爲了不要打擾到少女園地的和平，他們躡手躡腳，從後門偷偷溜進特別棟白百合館。

從雜音之中傳來像沙子一樣粗澀沙啞的聲音，那是小蜜的聲音嗎?

蝴蝶之宮在帶他們抵達的隔音練習室外，掛上『使用中』的牌子。這是一間被平臺鋼琴跟

「她幾乎沒辦法好好說話對吧?所以一想到她在這種狀況下不知道跑到哪裏去，我就很擔心……」

但是，在她離開醫務室的短暫期間內，小蜜的身影消失了。

回到醫務室的典子嚇了一跳。因爲真的太過突然。徒留空蕩蕩的牀鋪，人卻消失無蹤。

由於舞姬的提議，雪國再次跟他們一起聽那則錄在手機裏的留言。對SEC而言，這是首次聽聞的重要線索。衆人都露出認真的眼神。而不管雪國聽幾次，小蜜原有的珠玉般美聲，變得有如沙漠的巨大變化都充滿衝擊性。

但是，這次我一個人就夠了——

「非常不好意思，不過能請三位從後門一個一個進來嗎?」

「呃，那淡谷弟是怎麼——」

「似乎是這樣呢……」

「想跟她見面，告訴她我的想法……這樣的我，是不可原諒的嗎?」

雪國找芝目握手。

他覺得自己受到了嚴重的歧視。

「一直聯絡不到她，不過剛纔我的手機收到一則訊息……」

「這裏基本上是男生止步的。各位會被警衛攔下來喔。」

「首先我想確認的是，一駿河大小姐確定不在校內嗎?」

藏不住心中的焦躁，蝴蝶之宮凝視着窗外。雪國也着急了起來。

「就算尋找時有所遺漏的可能性不爲零，但是我不明白這麼做有什麼意義。重要的是，就算她躲起來了，那則手機留言要怎麼解釋呢?在我們學校，學生能使用的電話除了手機以外，就只有教務處前的公共電話而已喔。小蜜沒有手機，而且要是她想用那邊的電話，也會馬上被教職員看到。」

「咦?呃，我說啊，我好歹也有被警衛攔住喔，他說男生不能進去。」

「對了，雪國先生。您爲什麼會過來呢?」

「但是萬一——」

來到這裏，他得到的是『勇往直前』的訊號。

蝴蝶之宮坦白這麼說。

「這是一駿河小姐的聲音嗎……?」

看着帶着些許退縮，但是滿臉認真地凝視着自己的舞姬，雪國很想把她拉到身邊抱住。

會在得到雪國的同意之前，他們其實就已經在外待命了（這樣倒也頗爲勇猛）。

她馬上召集其他SEC成員。芝目等人在青美女學院前集合，動作流暢到讓雪國懷疑會不

已經夠了，所以你就好好地休息吧。不管喜歡上誰都沒關係。我不會讓人妨礙到你這份心意——典子想對小蜜這麼說。

而典子也不時地目擊到小蜜的異狀，但是受她的演技迷惑，相信了她的謊言。

「我知道了。我也一起去找一駿河小姐——」

後再說嗎?」

此時，他背後的門突然敞開，身穿制服的雙胞胎姊姊衝了進來。

「啊啊，還真的在這裏。那個啊，雪國，你知道一駿河小姐發生大事了嗎?她發不出聲音，現在行蹤不明。」

「嗯，瞭解!」

不知爲何，他們滿臉恍然大悟地走向後門。

「——在這裏的話，就能好好談話了吧?」

已經夠了。

「您是來見小蜜的嗎?」

「你們和好啦……?」

蝴蝶之宮聽到他的問題，靜靜——搖了搖頭。

「不用說謊也沒關係喔，淡谷弟。這樣反而顯得更空虛。」

「您的意思是?」

這的確是個盲點。

「不。很可惜，她沒有來我這裏……」

「爲什麼啊?不能從那邊走進去嗎?」

一羣人聚集起來後，芝目嚴肅地開口：

「太好了呢。」

畢竟雪國不久前還待在空舟市外。聽到他的回答，蝴蝶之宮心情沉重地閉上眼睛。

「那個啊，雪國，我也有一個願望。」

所以希望你冷靜點。

「哎，在實際找到一駿河大小姐之前，也很難說我們能否真的幫上忙啦。詳細情形等進去

「那麼，拜託了。你們能幫忙一起找嗎?」

他回過神來。

舞姬——她的不安突然一變，像綻放的花朵般破顏一笑。

雖然外頭天氣晴朗，但冬天就是冬天。氣溫很低，太陽也會很早下山。

「……真慘啊……」

「雖然聽起來很沒用，不過我好像連自己認定的正義都做不到。我原本覺得爲了旁人而努力，爲此採取行動，這就是我的作法。我一直這麼想。但是某一天我停下了腳步，變得完全不知道該如何是好。直到決定爲自己的心採取行動，我才得以來到這裏。傷害了很多人、拚命繞遠路，這樣的我……」

舞姬肯定也親眼看見小蜜在音樂會中倒下的模樣。

「這可不是遍體鱗傷了嗎……」

芝目等人也緊皺眉頭。

想快點找到她，想看到她的身影然後安心下來。她的聲音會讓人產生這種想法。

「……我覺得她確實在外面。」

豆坂將手機貼在耳邊，一邊輕聲嘀咕。

「嗯，我也這麼想。」

「而且雜音很多。」

「在大街上?」

「與其說她在鬧區——」

他們馬上開始熱烈討論。手機這次傳到雪國手上。雪國先離開討論的圈子，塞住一邊耳朵，專心傾聽留言。

『沙沙沙』的噪音響起，然後是小蜜的聲音。

『……不……起，請、不要、擔心。』

句子很簡短。雖然注意力會被她那粗啞的聲音拉走，不過現在重要的應陔是出現在她背後的雜音吧。他再次播放。

『……不……起，請、不要、擔心。』

她打電話的地點——恐怕是公共電話。感覺上並沒有跟人借用手機的跡象。毫不間斷的聲音是人們的吵雜聲。聽不太到汽車引擎聲。相對的，一直有個透過麥克風或其他裝置播放的廣播。還有一個與之重疊的輕快旋律。出發時的鳴笛聲——

「是不是在車站?」

雪國不禁對自己的發現興奮了起來。

「沒錯。各位，一駿河小姐一定是從車站打過來的。這是車站的聲音對吧?」

我聽聽、我聽聽。衆人這麼說着，把臉湊得更近。

「——的確，感覺很相似。」

假日時的觀光景點，有着跟夏季時差不多的人潮。不過人們的服裝變成冬裝，繡球花燦晨盛開的山景也染上了冬日的面紗。

雪國等人形成從後方窺看芝目操作電腦的姿勢，但是由於房藺的狹小與幫霧腿架的千粳，衆人往前貼得太緊，好像隨時會跌倒。

「哎呀，芝目先生打來的。」

「——不管了，總之起飛吧。」

「對，就是這個!就是這種感覺!」

一旦決定要前往兔羽山，蝴蝶之宮就沒有任何猶豫。若要說她有多麼毫不猶豫，那就是她跳過出租車或梅巴赫，動用了公司的直升機當成移動手段。

「這首曲子……?舒伯特?」

太遠了!馬上傳出了這樣的哀號。

「在那間店的隔壁，照理說也有賣名產『兔羽山』的溫泉饅頭呀。就算她想買點什麼當謝禮，披薩包子……披薩……小蜜會買那種東西?是不是有什麼誤會……」

蝴蝶之宮顯得很驚訝，但是看到雪國用感慨萬分的心情注視着自己，她似乎也開始覺得必須接受這個事實。

「能再聽一次嗎?」

眼前的電腦液晶螢幕上，映出十分令人懷念的地名。

清野在螺旋槳造成的大風吹襲中，再度喊了些什麼。雖然很在意，不過對於一心急着前往

由於太過激動，雪國一句話也沒說地握住蝴蝶之宮的手。

「是沒錯啦。」

持續打聽了約三十分鐘，結果全數落空。而做爲回答謝禮而買下的鑰匙圈、護身符等則毫無意義地塞滿了口袋。

「哎，的確是這樣……」

「蝴蝶之宮去那邊的賀年卡專賣店詢問。我去剪票口問看看。」

即將起飛時，有個人影從校舍飛奔而出。

芝目的聲音也顯得惶恐。在『請搭乘』的信號下，他們開始移動到直升機座位上。

她開始小聲對談。雪國在她身旁聽他們談話。

的確，那個人影不是學生，也不是老師。那是個穿着樸素栗色套裝的中年女性。她大幅度地揮手，口中吶喊着些什麼。

「雪國先生……?」

這裏離兔羽山溫泉站還有一點距離，不過他們決定搭兩臺計程車移動。他們分成典子與雪國、SEC與舞姬兩個組合前往車站。

看着感到抱歉的雪國，她泛起惡作劇氣息更加濃厚的微笑。她嬌豔美麗得令他暈眩。

「這點我也一樣。不過……我從來沒有在校內露出飢腸轆轆的眼神吧?」

在她下決定的十五分鐘後，當他們在校舍後方的操場等待時，一架高級的小型直升機從大老遠就發出轟然巨響，降落在操場上，而雪國等人只能啞口無言地張大嘴巴。

「好像有人看到神似小蜜的女孩，是前面紀念品店的阿姨。」

從他們乘坐的計程車車窗，看到飄散着溫泉饅頭蒸氣的商店街，以及復古風車站的屋頂時，懷念與振奮的心情甚至讓雪國覺得總會有辦法的。計程車剛在車輛停靠處停下，他就跟典子一起衝出車外。走在前方的芝目等人已經四散到車站或小商店，他們也不能落後。

「好。」

「蝴蝶之宮……」

「她既固執又逞強。」

「咦，清野阿姨?」

「這是『鱒魚』的第四樂章唷。A大調鋼琴五重奏，作曲者是舒伯特。」

「我們的差別就在這裏嗎?我好像明白了您跟小蜜至今是怎麼相處的。」

提供慰勞品的人，主要是待在青美時的雪國。

「從這首曲子能得知什麼?」

「……真驚人，還真的來了……」

「……溫泉站……?」

不知爲何，蝴蝶之宮好像沒什麼自信。

「瞭解。」

喂喂，拜託你不要說不吉利的話啊，姊姊大人。

「咦，那麼哪個車站纔對——?」

「還會爲了回應旁人的期待而勉強自己。」

芝目的臉突然亮了起來。他用力握緊拳頭，從他帶進來的揹包中拿出筆記型電腦，這讓雪國嚇了一跳。他坐到地上，開始連接網路。

「一個是東北磐城站，一號跟二號月臺。」

蝴蝶之宮忽然打開平臺鋼琴的琴蓋，單手彈起一段旋律。

你還真瞭解她。

芝目抬頭望向不斷向前傾，貼得近到不能再近的夥伴們。

所以雪國也一直送慰勞品給她。

「這可是有點驚人的結果喔!」

蝴蝶之宮突然露出苦笑。

漸漸的，在充滿雜音的留言中，他們開始能抓住在月臺上播放的電子音樂的音階。

蝴蝶之宮再次打開艙門，對她大喊：

然而他還是不死心地詢問其他小商店的店員，或到外面的名產賣場到處打聽。

「說得……也對呢……」

「咦……」

據他所說，在車站中，用來代替發車鈴的音樂被稱作『發車音樂』，在鐵路迷之間甚至還有依照路線或發車音樂分類的列表。

「這裏很危險啊，清野阿姨!請陪在佐和子夫人身邊!我一定會把小蜜好好帶回來!」

「嗯嗯嗯嗯。」

「——咦?什麼?您說什麼?穿着白色洋裝，國中生年紀的女孩?您問我有沒有看到她?」

「有兩個車站。」

「聽說她在那間店裏買的……是披、披薩包子……」

「嗯，大概可以。至少能確定她選的路線——喔，找到了找到了。使用『鱒魚』第四樂章的車站……」

「「「「「別賣關子!」」」」」

「不，也不是隻有那樣……」

如假包換的一駿河蜜。

總覺得好像被她說成只有食慾的關係了。

「請您就當成是這樣吧。我好像稍微從失戀的沮喪中恢復了呢。」

飛行員再次開始起飛上升。

「那孩子果然異於常人呢……」

「另一個是……」

「對，不過上半身或許穿着別件衣服也不一定……」

蝴蝶之宮闔起手機望向他。

「嗯，嗯……總之，有人看到她是吧。三十分鐘前?那麼，她現在說不定在湖那邊羅?」

重播，重播。反覆地聽。

「不過似乎不是空舟車站呢，那裏沒有這種不可思議的聲音唷。」

兔羽山的雪國等人來說，他們沒有回頭的時間。

「一定是一駿河小姐!而且青美的運動服也是藏青色!」

「很、很好，剩下的就只有去那邊確認結果了!」

「總覺得啊，女性單獨踏上溫泉之旅，感覺好像立下了各種死旗呢——……」

她睜大眼睛。雪國差點要貼到她身上去。

「……不要緊的，不要緊，那的確是一駿河小姐。」

「是的。雖然與常人不同，不過是個好女孩。」

「嗯，我覺得是別的車站。」

這表示從空舟車站搭特快車要花一小時半，過去雪國等人曾展開溫泉煙霧大會的那個兔羽山，就是小蜜所在的地點。

他跑到車站的剪票口，詢問窗口的站務人員有沒有看到小蜜。

清野在操場中間停下腳步。她把手放在嘴邊大喊，說了一聲「太太她——」的樣子?

「一駿河小姐是個很能忍耐的人。她總是說不能讓最喜歡的典子姊姊或家人看見自己沒用的模樣，不管是喜歡的炒麪麪包、肉包還是可樂餅卷，她一直都是瞞着大家偷偷享用。唯有旁人帶來的慰勞品是她的生命泉源……」

抱歉，清野阿姨。我們急着趕到一駿河小姐的身邊，所以請容我們先行離開。拜託你。

「真的嗎!?」

「知道曲名的話，就能大幅縮小範圍。只要在發車音樂的分類網站中搜尋——」

「怎麼了，有什麼讓你猶豫的理由嗎?」

站務人員的答覆令人失望。

「我不太清楚呢……畢竟今天是假日，人潮衆多。」

「那麼，只要找到使用『鱒魚』的旋律當成發車音樂的車站，或許就能知道小蜜的去向嗎?」

距離起飛四十分鐘後，雪國等人搭乘的直升機到達兔羽山上空。真不愧是沒有障礙物的空中之旅。唯有大道寺似乎因懼高症差點嘔吐，但他們還是成功在蝶問林集團擁有的員工渡假設施的直升機停機坪平安降落。

畢竟他剛纔打電話給兔羽山的艾莉絲時，得到的是「我現在可是在橫濱喔!燒賣很好喫喔!」這個期待落空的回答。她的母親好像也因爲鋼琴方面的工作而不在家。他們已經拜託旅館『白兔苑』一發現看似小蜜的蹤跡，就立刻連絡他們。

「聽說她穿着附有絨毛的白色洋裝，加上藏青色的運動服外套，用筆談詢問前往羽衣湖的公車從幾號站牌出發。」

當他覺得或許已經完全跟丟小蜜的時候，蝴蝶之宮的手機響起。

「……兔羽山……」

「喂，請問怎麼了嗎，芝目先生——?咦，有人看見!?」

芝目彷彿被這股氣勢壓倒，他低頭道歉後自行退開，讓出筆記型電腦前的位置。雪國等人像雪崩一樣倒向螢幕前。

（哎，沒關係。）

衆人嚇了一跳，一起看向窗外。

舞姬坐進去，雪國坐進去，剩下的SEC成員跟蝴蝶之宮也坐進去，按照飛行員的指示繫上安全帶。艙門緊緊關起。

就算被說成這是在垃圾食物跟大小姐的自尊心，以及無法忍耐的空腹感的狹縫間誕生的羈絆也無所謂。

現在只要小蜜平安就好。

獨自抱着披薩包子，現在她打算走到哪裏去呢?

「喂——雪國，這邊這邊!」

他們在前往羽衣湖的公車站前與舞姬會合。舞姬用力揮手迎接他們。小跑步到達那裏後，雪國再次確認現在的狀況。

「確定她是坐這輛公車嗎?」

「商店的阿姨好像告訴她這個公車系統的路線喔。」

「然後，她買下披薩包子離開了。」

「嗯，披薩包子。」

蝴蝶之宮好像還沒完全從小蜜的祕密嗜好中振作起來。乍看之下一臉平靜地聽他們對話，但是每當從舞姬或雪國口中聽到披薩這個詞，她就會顫抖一下。即使如此，她似乎也努力不提出異議，讓雪國再次感到她真是個了不起的人。

爲了慎重起見，他們試着詢問站在公車站賣車票的員工是否記得小蜜。

「——什麼，找人?你說國中二、三年級左右的女生?有沒有跟我買前往湖邊的車票?」

「沒錯——嘴邊說不定還沾着披薩醬!」

喂，小舞，就算可能會有這種特徵，我也不希望你特別強調啊。

「如果要再補充說明，就是她似乎是穿着附有真毛的洋裝加上藏青色運動外套，這種不淑女的服裝喔。」

蝴蝶之宮也一樣。運動外套是藏青色這點並不是一駿河小姐的錯喔。

「體型就跟※桌上型小芥子娃娃差不多。」 （編注：一種圓柱型木偶娃娃，是日本東北地方的有名特產。）

芝目同學，請將之形容爲纖細，或者輕巧。

「會對別人的後腦勺使出踢擊。」

說真的，你說得太過分了，大道寺同學。

佐和子差點崩潰痛哭，卻又因舞姬過於直率的表現抹去了這股衝動。

「你不懂嗎?我可是很明白的喔!他一定會用『雪國——』的感覺把一駿河小姐帶回來啦。用『雪國——』的感覺。」

雪國等人只能愕然地傾聽那位員工所說的話。

一駿河小姐、一駿河小姐，你現在正在想什麼呢?你在哪裏呢?雪國有很多事情想在見面後告訴她。

在說話的同時，他了解到就算在這麼緊急的情況下，她依然無法使用聲音，這讓他感到心痛。

「我的雪國……我的雪國……」

「不是啦，她的外表看起來不太像大笨蛋的感覺。」

坐着他一直尋找的她——那個渾身顫抖、滿臉是淚的女孩。

「給我讓開!」

小船因爲他們落下之勢大幅搖晃，即使如此，船隻還是離開佐和子等人所在的岸邊遠去。

忽然閭，佐和子放鬆了一直僵硬着的肩膀力道。

除了小蜜發不出聲音，再加上當時她被小蜜推開，拒絕靠近，這對她的心好像造成了很大的打擊。

「沒事的，馬上就能追上啦。」

如同他所聽到的描述，她在綴有絨毛滾邊的白色洋裝外，披了一件青美女學院的藏青色運動外套。她穿着這身奇妙的裝扮，右手扶在棧橋的圍欄上。或許她剛纔正凝望着眼前的乘船處，柔軟的細發在湖邊的輕風中搖曳。

沒有任何大道理，沒有任何保證，而且絕對非傳達給對方不可的話語，現在就在她心中才對。

「小蜜!給我停下來!」

蝴蝶之宮出言安慰，但是能不能傳到佐和子耳中，她一點把握也沒有。

就在他這麼說的時候——

在他隔壁的座位上坐着小蜜。

舞姬只說了這句話，雪國等人在公車裏一句話也沒說。他們像在祈禱一樣保持沉默。

「快找吧!」

他覺得不能夠再破壞小蜜的心靈了。所以雪國介入佐和子與小蜜之間，抓住小蜜的手跑了起來。

「所以沒問題的，大家都在這裏喔。一駿河小姐不會變得孤單一人——」

「哎，我該怎麼做纔好?就算我想道歉，可是如果她就這樣跳到水裏去……啊啊，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他覺得這好像是至今爲止最令人悲哀的意見。這樣啊，大笨蛋……

他們就這樣穿過眼前的棧橋。

「你在這裏啊。來，小蜜，快點回去吧。我已經安排好醫院——」

他纔剛踏出一步，她就再度微微搖頭。這正是在表達弓我不希望你過來‘的想法。小蜜不成聲地牽動嘴脣。她說不行，請不要過來。

「阿姨聽不懂嗎?一定是因爲你沒有試着去了解啦。你就用一駿河蜜很『一駿河蜜——』的感覺，想像事情會順利進行!我就做得到。我們只要準備好一駿河小姐喜歡的東西，在這邊等她就行了!必須是她最喜歡的，會忍不住露出笑容的東西。」

「……一駿河、小姐?」

到那時候，這裏也有舞姬跟SEC，以及蝴蝶之宮。即便你無意握住我的手，在這之中的某個人也會來迎接你的。

「倒不如說……是因爲她帶着一張馬上就會跳進湖裏似的黯淡表情。」

在那裏的是開始斜照的陽光，以及被湖面反射光芒包圍的一駿河蜜的身影。

「走吧!」

在與遊湖步道平行的車道上，深灰色的BMW甩尾似地緊急煞車。

雪國望着她。只見小蜜圓睜着那雙琥珀色的大眼睛。

沒有人阻止舞姬進行這場熱情演說。

「因爲我用引擎容許的最高速度毫不停歇地直線前進啊!夠了，給我讓開!」

爲什麼她會在這個時候出現呢?注意到的芝目等人站在佐和子面前，設法擋住她的去路，但是她完全不當一回事。

小蜜激烈地搖着頭後退，她拍開佐和子伸向她的手。

「待在那邊的話，至少不會有追兵嘛。那是移動的密室。」

佐和子想靠近，但是看到她的出現，雪國明白小蜜真的發出了不成聲的尖叫。

有點無力的心彷佛被潑了一盆冷水，而且還是冷到快結凍的冷水。

雪國等人同時散開。

憑着披薩、運動外套、小芥子娃娃、後腦勺踢擊和貧賤舌頭就聽懂了!?

「這種事情，有誰能保證啊?現在那孩子可不是處在普通狀態啊。她、她苦惱成這個樣子，你覺得她有可能冷靜思考嗎?」

「咦?找到了!」

自己剛纔想說什麼啊?舞姬瞬間說不出話來。

某個走在前頭的人大喊。

「啊啊……是那個女孩啊。」

「聽懂了!?」

「那孩子喜歡的東西是……?」

工作人員大聲嚷嚷，但是他無暇留意。

希望他別說出這麼恐怖的事情。

「佐和子夫人，請您振作點。」

心臟開始劇烈跳動到連自己也感覺得到的程度。據他所說，小蜜搭上了距今二十幾分鍾前的那班車。

有個人衝出駕駛座。雪國望着這一幕，心情好像被揍了一拳。那是神情嚇人的一駿河佐和子。

「在這之後呢?」

「有雪國在啊。他會跟她好好談完，然後回來的啦。不會有事的。」

駛過山間的彎道與坡度陡峭的道路，循環公車到達湖邊的休憩中心前方。

無法抑制湧起的淚水，她用手帕按住眼角，肩膀顫抖着。

「非常雪國!」

——在哪裏!?

大概是因爲無論芝目、豆坂或大道寺，還有蝴蝶之宮也一樣，他們心中的某處都沾染上了這種感覺也說不定。

「阿姨，你相信他一下啦。」

***

道上滾了一圈，衝散了周圍的人們。

就算亂七八糟，就算感到焦躁，即使如此也只能相信着喜歡的人。也許愈是喜歡對方，最後這股在旁守護的力量纔會愈有效果。

「你爲什麼能用BMW追上搭直升機的我們啊!」

尤其是在後面受到蝴蝶之宮看顧的某位女性，她已經消沉到令人瞠目結舌的地步。

鑽過觀光客之間，通過遊湖船的停泊碼頭，穿過名產店的排隊隊伍。心臟彷彿就要碎裂了，而他如此急迫尋找的人影只有一個。

佐和子逐漸遠去的聲音好像帶着哽咽。即使如此，他還是牽着小蜜的手，跑到距離最近的乘船處。看到最後一艘在波浪間搖晃的天鵝船，他半拉扯地帶着小蜜跳上去。

如此嘀咕的芝目似乎視力不太好。他用眯起的雙眼，追逐着已經成爲湖面上一個小點的雪國他們的船影。而大道寺跟豆坂則早已放棄，正改用帶來的望遠鏡張望。

「……只能等待也是件難受的事呢。」

而致命一擊是員工的一句話：

「貧賤舌頭。」

她以違反道路交通管理法之勢持續前進。

「他們會回來對吧。」

雪國拍掉沾在兩手上的灰塵。即使如此，她也沒有離開。相對的，她的表情——變得愈來愈僵硬。

「抱歉，我明白了。我現在不會過去。」

漸漸的，陽光的顏色開始染上一抹暗紅。

不對喔，舞姬想這麼告訴她。

「即使如此，我還是如此相信。我相信不會有問題，因爲我的雪國——」

豆坂學弟也是。大家心中的一駿河小姐到底是什麼形象啊?

距離大約有十五公尺吧。多虧雪國精彩的摔跤表演，兩人之間沒有障礙物。近乎奇蹟地毫無障礙。

「等等，給我等一下!」

「小蜜!」

「阿姨!」

「啊?」

「完全聽不懂!」

「我問過她『你一個人真的沒問題嗎』，但是她還是一句話都沒說。我當時就覺得她的狀況有點危險。」

「……是啊……那、那孩子，以前不是會像剛纔那樣拒絕人的喔。小蜜……我可愛的女兒……拍掉我的手……爲什麼……對不起……!」

沒錯，他相當地……

「喂，很危險喔，小姐們!」

下一班車遲遲沒有來。當他開始後悔『要是乖乖搭計程車或許比較好』的時候，等待已久的羽衣湖方向的公車出現了。雪國等人買好車票，快步坐到車內。坐到座位上後，他握拳放在膝上，即使如此，焦躁的心情依舊湧上心頭。

該不會在出發前，女傭清野說的就是這件事吧?倒下的佐和子之後馬上覆原，追着雪國等人過來，還用上了有如奇蹟的駕駛技術。

但是一駿河小姐，我們一起回去吧。

「之後?」

兩人搭乘的船遲遲未歸。

但是就在他慌忙站起身時的視線前方——

待在碼頭上的舞姬等人能做的只有默默等待。

正當雪國再度加快速度想趕上去時，不小心摔倒了。維持着全力奔馳的速度，他在湖邊步

「如果願意交給我們的話，我們會跑一趟去採買過來的，佐和子阿姨。」

在雪國的正後方，響起了汽車尖銳的緊急剎車聲。

「……我想回去，我想帶着一駿河小姐一起回去。我有好多話想告訴你。如果就算這樣你也不想跟我一起回去……」

「是——啊，佐和子阿姨。」

「請等等我們，阿姨。」

雖然『阿姨』這兩個字的連打，讓佐和子的太陽穴陣陣抽動就是了。

「……不過，你們的錢夠嗎?那是靠你們就能準備好的東西?」

「輕輕鬆鬆啦，因爲說到大小姐熱愛的東西就是……」

舞姬等人齊聲說：

「「「「來一份炒麪麪包!」」」」

***

天鵝船捲起水花，在羽衣湖上晃盪。

小蜜在座位上抱膝而坐，無意踩動踏板。因此只有雪國像是要填補這份沉默似地移動雙腳。

他不太曉得目的地是哪裏。

不如說，他們該去哪裏纔好?

「……總之，既然你沒辦法出聲，我們就用這個談話吧?」

雪國拿出放在包包口袋裏的記事本跟原子筆。小蜜默默點頭。但是她雖然接過去了，卻握着筆動也不動。

意思是說，她沒有想說的話嗎?

「……嗯，那麼由我來說吧。你聽我說。」

雪國重振精神，面向前方。

嘎嘰嘎嘰，嘎嘰嘎嘰，他踩動天鵝船。他讓話語搭載在踩下踏板的腳步上。

「我來這裏之前，跟古葉同學分開了。」

他知道小蜜輕聲倒吸了一口氣。

「這算是我要報告的第一件事吧。」

她悲傷到發不出聲音。比起心情，身體先做出了誠實的反應。

大道寺大吼大叫地跺着腳。舞姬與小船中的兩人視線相對。雪國坐在駕駛座上，露出羞澀的微笑。

有好一陣子，他就這樣用擁抱的姿勢緊挨着小蜜。

他沒辦法。雪國真的不管怎麼想，都沒辦法認爲『要是交換身分的那些日子不存在就好了』。

我明白喔。

最近的距離。他們雙額相碰，接着輕輕接吻。雖然只是短暫的一瞬間，然而這肯定是一生都無法忘懷的一瞬間。

（哇!）

「你明白那種感覺吧。」

「嗚噢!」

「……學長。」

來回看着自己的女兒，以及塞滿整袋的夾心麪包後，她這麼問：

「是真的?」

小船因突如其來的重心移動而大幅傾斜，湖水的飛沬也濺到座位上。即便如此，雪國與天鵝船都平安無事。撲過來的小蜜也沒事。

「……在我小時候啊，當我往返音樂教室的路上，常常看到買這種麪包來喫的國中生。雖然我不明白這種麪包哪裏好，但是大家好像都喫得非常開心。」

「話說比望遠鏡還先發現的大哥好強。」

棧橋的停泊處除了舞姬等人之外，還有佐和子。她縮起嬌小的身體，等待重要的獨生女歸來。雖然表情嚴峻，哭了太久的眼睛卻紅通通的。

「……對不起，母親大人。」

「我回來了。」

小蜜依然低着頭，微微頷首。

來吧，還有二十公尺，十五公尺，十公尺。

「哎，不過沒什麼關係啦。」

在某種意義上，這些都是因錯誤而得到的事物。

接下袋子，往裏頭一瞥的小蜜好像更加震驚了。

雖然他依然跟身旁的小蜜牽着手，但是她開心到沒空喫醋了。

她用嘶啞的受損嗓音傳達自己的心情。

明月東昇，落日西沉。※今夜所見所逢者，映入眼中皆麗人。（譯註：後句源自知名歌人·與謝野晶子的短歌。）

舞姬抬頭看向站在她身旁的芝目的臉。他好像還沒注意到。

嗯，歡迎回來，雪國。

小蜜因過度震驚而嘴巴一張一闔，但是佐和子依然語調笨拙地問：

「……沒、沒關係嗎?」

——撲到他的胸前。

『我不想輸。』

「我們很堅強，也同等程度地脆弱喔。如果是孤孤單單的獨自一人，或許會輕易屈服，也會感到迷惘。不過……要不要兩個人一起面對呢?」

既然擁有喜歡的心情，那麼無論是不懂的事情，還是迷惘的事情，讓我們挨着彼此一起思考吧。或許能夠找到更好的方法喔。

她對自己的脆弱感到不甘心。這種心情，雪國也可以明白。

在剛纔那場像祭典一樣的大吵大鬧中，主動牽起手的是誰，這種不解風情的問題她不會去問。只不過是有個人在身邊，心中就感到無比愛憐。

啊啊，真是一針見血的自問自答啊。不管想了多久，都說不出一個好答案。要是有更完善的處理方式，他們就不用害那麼多人流淚了吧。

氣溫寒冷，空氣冰涼，讓人感覺好像快凍僵了，但是心裏很暖和。身在此處的每個人，肯

在衆人互搭着肩，拍着彼此的頭，像舉行祭典一樣吵吵鬧鬧的期間，小船也愈來愈靠近這裏。看起來好像沒有任何猶豫。總覺得連天鵝的喙也稍微往上揚起，舞姬莫名很想大聲歡呼。

她又深深點了一次頭。

她稍微將注意力集中在當她注意到時，就一直牽着的右手上。

雪國差點從座位上滑落，但還是設法坐直身子。

I think so.——這表示她也懷有同樣的情感嗎?

小蜜維持着恐怖的表情，又在記事本上寫了起來。正當他以爲小蜜要出示給他看，事到臨頭她又不斷猶豫，最後她手裏緊握着記事本——

「就算你這麼說，我也只能請她跟我分手啊!因爲我現在還是喜歡你!」

嘶啞的嗓音在他的胸口迴響。

（……不、不會翻覆吧?）

『你覺得，爲什麼人沒有辦法遵守自己決定要做到的事情呢?』

***

「因爲你有想一起享用這些的朋友，對不對?」

『這樣好嗎?這樣真的好嗎?』

「嗯，現在沒關係啦。」

「我在想，你要牽手牽到什麼時候。」

佐和子從裹着毛皮大衣的胸懷中，拿起一個塑膠袋遞給小蜜。

「嗯。但是，那個時候的你根本不認識我，我也不太瞭解你這個人，所以戀情不會有結果。這一切既不會開始，也就不會有結束。你認爲這樣比較好嗎?一駿河小姐。」

「嗯?」

小蜜凝視着雪國，她在流淚，但是點了點頭。他的手輿一直碰觸着的手指交纏，加重力道，再度緊緊亙握。

上面寫着這樣的一句話。

定都感受到了同樣的心情。

「我喜歡一駿河小姐。」

「……我也想過，是不是從一開始就全盤皆錯了。畢竟大家都因此變得七零八落。我想過，要是我在圖書館見到你時，那時候就當場向你告白，乾淨俐落地解決這件事，這樣是否纔是正確的呢?」

「……我努力過了，但是我還是無法放棄。」

雪國他們就身處這樣的位置。

雖然不知道兩人之間有過什麼談話，不過舞姬等人也有想贈送給他們的禮物。

小蜜微微點頭，而佐和子輕摸她的頭。這一定是原諒的象徵。小蜜拿着袋子，將額頭抵到佐和子胸前。『哇啊啊』一聲，像小孩一樣的哭聲在棧橋上回響。

從某種意義來說，這或許是黃昏時刻的魔法也不一定。

至於該如何定義，就留待下次再說也沒關係。

最喜歡你了。

太陽也差不多要落下的時候，舞姬等人一直留意的天鵝船改變了方向，明顯朝棧橋駛來。

接着，小蜜主動向雪國出示她剛纔藏起來的記事本。

（太好了!）

小蜜微微屏息，但是沒有逃跑。她僅是把依舊跟雪國牽着的手當成能量來源，緊緊握住，然後說：

佐和子從她的位置踏出一步。

小蜜的原子筆迅速動了起來。

他面向小蜜的方向，發現小蜜睜圓了通紅的雙眼。她豎起顫抖的右手拇指，接着在自己的頸邊做出橫切的動作，又做了個往下比的手勢。呃，也就是說，就是這個意思嗎?

「啊、啊、啊，回來了——!」

「首先呢，我們兩個一起喫這個吧。這樣可以稍微冷靜下來了吧?」

然而這是不可能成真的想像。

小蜜沒有回答。

這樣也不錯。

「是……的!」

「……嗯，是不是因爲這個緣故呢?」

「下地獄去吧!?」

『但是，我還是輸了。』

「嗚啊啊啊急死人了——」

雖然不知道未來會有什麼事情發生，但是這個距離就是原點。無論何時都能回到這一點。他們要記住這件事。

因爲太過感動，在旁守護着兩人的雪國何止流眼淚，他已經在抽鼻子了。

「這、這、這個，該說抱歉嗎，還是說我只是一個不小心，那個……」

舞姬捨不得放開那隻緩緩溫暖起來的手，所以故意任他牽着。

小蜜的頭髮再次抵在他的下顎處，讓他有點癢。但是他沒有對她說出這句話的餘裕。

哎，她會驚訝也理所當然吧。因爲佐和子交給小蜜的東西，是一打便利商店的炒麪麪包。

接着，雪國面對舞姬等人鄭重敬禮。

在沸騰的歡呼與掌聲中，小船停靠在棧橋邊。跟在雪國身後，小蜜也走上棧橋。在這個過程中，雪國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幫忙她。

因爲自己現在正處在接住她這個存在本身的狀態。

「喂，真的嗎?」

「我沒辦法這樣想啊。」

「讓您擔心了，真的很抱歉。」

能夠相親相愛真是太好了呢。能得到幸福是最好的。

是啊。

「——小蜜。」

『小蜜也很想努力。』

「現在啊。」

讓我們一起思考吧，一駿河小姐。

瞭解小蜜、爲學生會的活動奔波、皇家玫瑰與中部聯、青美七委員會與英語會話……回憶使雪國變堅強。

嗯。不過一直維持到以後的話，一定也很不錯。

如果每個人都能得到幸福就太好了呢。

都能露出笑容就太好了呢。

舞姬小聲低語，在棧橋邊凝視着說話時吐出的白霧裊裊上升。

空中的明月已升到了比山腳更高之處。

***

——一月。

到了新的一年，進入新學期後，雪國終於有機會能在學校跟鳥子說話。

畢竟空舟五中只有教室裏有暖氣，在這個即將進入大寒的時期，在走廊角落談話實在太冷了。在從走廊可以看見的窗戶外頭，昨日的積雪還沒融化。

「……哦?簡單來說，結果是什麼?」

鳥子邊搓揉着凍僵的手，一邊這麼問他。

雪國也想像着暖爐的溫暖回答：

「呃……總之，轉學的事算是延期了吧。」

「延期?不是取消?」

「嗯。因爲要先治好一駿河小姐的聲音纔行，第三學期她都會留在這裏療養。至於要不要轉到東京的學校，她們好像還會再討論。」

「什麼嘛……所以不是不顧一切地取消啊。」

「嗯，她好像還是覺得挺可惜的。那邊有好老師，而且她好像也不想放棄。」

雖然也有受到溫情驅使的一面，但是認爲「這是兩回事」而不會迷失目標這點，既是佐和子難纏之處，也是雪國他們必須越過的高牆吧。而且那所學校的老師聽聞小蜜患病的事情後，好像也提出了『即使如此還是會等她』的保證。

對雪國他們來說，也只能好好商量過每一個問題，找出解決之道。

畢竟既然小蜜並非討厭歌唱本身，那麼她未來就不會侷限在空舟市吧，這是遲早的事。

「原來如此啊——真是的……真希望你也能替老是被要得團團轉的我着想啊。」

「嗯——這樣就可以了。」

「我還會去別間神社，所以免了吧。」

「好痛!」

「別說了別說了，聽起來好痛好痛好痛好痛!」

「……嘿喲、咻。」

她輕輕揮手。

「不過什麼?」

小蜜像是要擋住他們一樣地用力伸出雙手，開始露出沉思的表情。

「抱歉，快走吧。」

「呃——」

「雖然很麻煩啦——不過有祭祀學問之神的神社不是隻有那裏嗎?而且以他那個成績，好像也只能依靠神明瞭。真是找麻煩耶。」

舞姬慌慌張張地替她找臺階下。

「像你這種人，最好飄飄然又開心地沉溺在剛開始交往的戀愛中，在考試中滑一跤啦。」

「哦。不錯啊，你可別摔跤了。」

「電燈泡要退場啦。」

「那就好。」

「你、你完全不用在意喔，一駿河小姐!喂，雪國，你也別發呆，隨便說點什麼啊。」

「雪國!」

「學長、學姊，請等我一下!沒問題，我一定會答對的，一定會。」

「我覺得這不是應該在這種時期說出口的句子!」

「Slip!Fail!※櫻花凋零!」 （譯註：日本過去用電報告知考生大學放榜結果時，通知落榜的電報文。）

沒有錯。現在不能隨便向她搭話。這是他們的約定。

當他忙着在玄關綁鞋帶時，已經做好準備的舞姬走到門外這麼大喊。當他稍微低頭繼續綁鞋帶時，這次則是頭上的假髮滑了下來。

但是小蜜沮喪地垂下肩膀後，又不認輸地拾起頭。

「不過一定會有辦法。我是這麼認爲的。」

最近她慢慢能像現在這樣，用正常的聲音說話了。

「雪國。」

在三年級教室的走廊上，鳥子一邊連連說出考生的NG詞彙，邊走回自己的教室。託她的福，每當看見窗外結凍的冰雪，他就覺得這好像不完全是個玩笑話地發起抖來。心想，儘可能穿牢靠一點的鞋子去參拜吧。

「對，去祈求上榜。我要陪別人去空舟天滿宮。」

「別滑倒喔。」

「等、等我一下啦。我在穿鞋、在穿鞋。」

鳥子像是看到耀眼事物似地眯起眼，然後突然用力拍打他的背脊。

其中也包含着繁忙的氣氛對復原中的她的身體不好的含意。

雪國他們將腳踏車打橫停放在路邊，在「預備、起」的口號中爬上石階。

他總算綁好鞋帶站起身。從放在鞋櫃上的鏡子中，映照出自己不夠從容的表情。

「所以說，這是禁語啊。」

「誰、誰呀?」

按理來說，原本新年參拜應該是要參拜當地的土地神纔對。不過由於小蜜家旁邊有個宏偉的神社，所以這次就約在那裏祈禱。

「好慢喔。」

看來軟綿綿的洋娃娃也能變身成穿着紅色盛裝的日本人偶。泛着一層淡淡紅暈的臉頰與脣辦看起來太過新鮮，讓他差點看得入迷，但是舞姬扯了扯他的衣領。

「這一位是學長吧!」

「……我知道啦。」

砰!

「啊啊啊啊啊啊!」

「……嗯——這個嘛，我想我是有點驚慌，不過……」

只要愛戀之情確實在她的心中綻放，那麼多挑戰幾次就行了。挑戰、失敗、沮喪、挫折、再次挑戰——只要一直持續這個過程，命運之神總有一天會拗不過她的耐性，承認她的這份心意同樣真實。

明明很冷，鳥子卻一臉運動過後流了一身汗的表情。面對高領制服口袋裏還裝着單字手冊的人，這種說法真過分。

「——咦，小舞?」

「想要找人安慰，就去別的地方。你們新年期間有去新年參拜吧?」

「這樣的話，之後不是很辛苦嗎?光是小蜜真的要轉學，你好像就很倉皇不安。」

由於她率直地指出這一點，雪國不禁停頓了一下。

雖然一直碎碎念，不過看她的表情也並非完全不甘願。不，等一等，他們究竟是什麼狀況?

而對小蜜來說，這成了擁有同樣容貌、同樣聲音、同樣服裝的兩個人並列的景象。

「……呃，怎麼樣呢，我答對了嗎?學長、學姊。」

「哎呀……」

「什麼意思啊。」

仔細想想，也很久沒戴上這頂長假髮了。水藍色的連帽衫、藍裙子與綁帶皮靴。不管怎麼看，這都是女生的裝扮。

噹噹——!

「我下次會猜對的。」

「落榜吧!滑倒吧!跌倒吧!」

小蜜直指着舞姬的食指，在太陽公公的光芒下失去了去向。

「對啊，姊姊。」

雪國站直搖晃的身子。

「會長。」

明明正當嚴冬，她的笑容卻有如盛開的花朵。

「明天?」

竟然是芝目。

今天，他們要穿着這套由蝴蝶之宮提供的互換身分小測驗的服裝去見小蜜。

「……抱、抱歉，一駿河小姐……」

「啊——爽快多了。」

「早安，一駿河小姐。」

彎曲了!

「我決定了!」

「抱、抱歉。」

鳥子聽起來有點冷淡地這麼說。當雪國用極爲認真的態度傾聽時，她好像很困擾地放鬆了表情。

雪國他們騎着腳踏車到達入口的鳥居時，小蜜已經先到了。

依然並排着的雪國他們只能硬擠出笑容。

「古葉同學!」

隔天是禮拜六。雖然這天的太陽公公精神旺盛地升空高照，但是道路兩端的雪還沒有完全融化。今天就是這樣的天氣。

而現實中，她在做的則是分辨雙胞胎姊弟的猜猜樂。

「——真可惜，不過我下次會努力。沒問題吧，學長!」

當衆人正要並排穿過鳥居時，唯有舞姬轉身向右。

「那個啊，淡谷，拜託你用更輕鬆一點的態度解讀我的諷刺啦。害我都不好意思說了。」

重要的是，他覺得晚一點過去，神社裏的神明也比較能靜下心傾聽他們的願望。

小蜜注意到他們，向他們打招呼：「兩位早安。」

他打開門看向門柱旁，一身同樣裝扮的舞姬正在那裏等他。

這張笑臉也讓雪國心中開出了花朵。

但是即便被抗議她太過客氣了，舞姬依舊不爲所動。

「別間?」

「受不了，不要露出那種暢快瀟灑，好像已經看破一切的表情!這樣我反而會有所依戀，所以別這樣!」

「這一邊是小舞……」

「怎麼這樣，至少來參拜一下嘛。」

「今天是好天氣，真是太好了呢。」

這是什麼理由啊?

她竟然穿着日式和服。

幸好他現在只能穿上靴底厚實的皮靴。

雖然想爲她配上輕快響亮的樂曲，不過這結果該怎麼說呢。

「唔——唔唔唔……」

「對。要順便祈求合格。我想，趁人少的時候去比較好吧。」

她的表情看起來好像會使出超能力一樣。湯匙即將彎曲。即將彎曲。即將彎曲。

「……嗯，其實我們明天才要去。」

裙襬飄揚着，舞姬跑下石階。不知爲何，她用一個跳躍越過最後一階後着地。

「我說我聽到了嘛，等我一下!」

「喂——雪國，再不快點就要丟下你羅——」

一邊目送着她的背影，雪國一邊詢問身旁的小蜜：

「……你怎麼想?一駿河小姐。」

「……誰知道呢，我覺得還很難說。」

雖然還無法判斷，不過春天的腳步聲或許已經在某處響起了。

雪國他們再次在神社內邁步。在樹木之間可以看見蔚藍的天空，參拜者只有雪國他們，因此連鋪在路上的碎石聲都顯得響亮。唯有柔和的陽光融化了被集中到兩旁的冰雪，閃耀着潔白透明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