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午後的紅茶輿瑪德蓮

——冬季。

當窗外吹拂的風變成刺骨寒風的時期到來，小蜜所屬的青美女學院社交姊妹會——皇家玫瑰會舉行一個儀式。

當沙龍暖爐的火燒到最強後，所有人都要穿上單薄的服裝進行的這項儀式，與春天的入會儀式並列爲兩大不可欠缺之物。衣服是沒有染上任何色彩的純白色，材質是絲質。她們穿着宛如希臘神話或宗教畫中天使般樸素的裝扮，把陶瓷馬克杯舉到胸前。

伴隨着暖爐中搖曳的火焰，昏暗的房裏只有隱隱的吐息聲。

「——蝶間林典子，你願意在我們這些證人之前，發誓守護並領導這間薔薇與翼之館嗎？」

「我發誓。」

「你願意發誓成爲所有妹妹的典範，化作遮蔽風雨的屋頂嗎？」

「我發誓。」

緩緩發問的，是在這一年間管理姊妹會會館的鑰匙，領導同伴至今的三年級首席。她把古老大鎖的鑰匙掛到即將成爲下任首席的少女脖子上。小蜜等皇家玫瑰成員圍繞着跪在地上的兩人。

啊啊，請加油，姊姊。

從舉行儀式的三天前開始，小蜜就像是面對自己的事情一樣激動，緊張不已。

「如前所述，我已經聽到首席的誓言。來，請多指教囉，典子。我現在把皇家玫瑰託付給你。」

「我很樂意。」

儀式以輕微的擁抱告一段落。小蜜等人說出規定好的賀詞，把手上的馬克杯湊到嘴邊。

（——好甜。）

裏面裝的不是古典的紅酒，也不是白蘭地，而是加了一堆砂糖的可可。

可可的熱度與單純的甜味輕輕在體內擴散開來。坦白說就是哄小孩的東西，但要加深小蜜這些女孩子的羈絆時，需要的並不是基督苦澀的鮮血。

掌聲陸續響起。

「加油喔，典子小姐！」

「恭喜你，姊姊！」

不管是典子的母親、祖母還是曾祖母，每個人都曾在青美就學，透過皇家玫瑰加深了彼此的羈絆。她也學過宴會禮儀，而且很明顯的，只要說出蝶間林的名號，無論哪位畢業學姊都不會對她置之不理。

「泡沫經濟崩壞了。」

「——對了，今年的首席變成你了呢。蝶間林家的孩子。」

「什麼都……」

「是的。櫻桃會、誠摯會、山百合教授會、海原之會……」

***

典子的動作漸漸變得像是在教會懺悔室中告解的基督徒。她十指緊緊交握，那是像在說『神啊，請赦免我的罪，阿門』的動作。

「如果還沒去的話，最好儘快喔。這種事情，拖得愈久會愈覺得尷尬。」

但是，當她看到站在走廊另一端的女兒時，馬上丟開行李衝了過來。

「瑪德蓮呢？」

雖然小蜜默默拍着手，但典子特地轉向她，讓她心中一驚。當她的視線跟小蜜交會時，她顯得有些頑皮地拉起鑰匙，而小蜜能做的只有更用力地鼓掌。

新學期開始後已經過了兩天，現在沒時間沉浸在『啊啊，小蜜的姊姊今天也好美』的喜悅中了。

「我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這麼想要一本名冊。」

清野說着「請加油喔」，並離開房間。

「過得好嗎？有時間的話，一起去喫飯吧。日式？法式？在音樂廳附近，有家好喫的中華餐廳——啊啊，時間來不及了！」

她又被推開了。小蜜差點飛到走廊的另一端，但她勉強踏穩腳步，然後全力抓住要走往裏面房間的佐和子的襯衫。

「瑪德蓮……嗎？」

她試着用自己的方式思考，不過她聯想到的還是與點心有關的那個瑪德蓮。用了大量雞蛋跟奶油製作的法式甜點。貝殼狀的獨特外型。雖然她不喜歡加進太多酒的高級瑪德蓮，不過以前她好像喫過很多美國超市販賣的那種烤瑪德蓮。

「唔——」

她把纖纖玉指放在閃耀着黑色光芒的大鋼琴上，然後兩手合攏。她的側臉滿是憂鬱，似乎正在回想當時的情景。

「夫人、夫人，晚餐您想喫什麼呢？雖然太突然了，做不出什麼特別的東西。」

「你聽過嗎？」

「我那時的經濟高度成長。」

玄關那邊好像有什麼騷動。

那個玫瑰會在每年一月七號舉辦新年會。

「這麼一來，你就是新一代的首席喔。」

「哪，大家也這麼想吧？」

典子列舉出校內的社交姊妹會名稱。

她甚至跑進不在家的父親的書房，嘗試調查瑪德蓮的起源，但浮上心頭的只有失望的感覺。

「話是沒錯啦。」

典子臉色變得鐵青。

在包圍着典子的圓圈一端，有位穿着桃色外出和服的老婦人。她應該也是歷代首席之一。

母親用少女般楚楚可憐的容貌，冷淡對待忙碌地在她左右繞來繞去的清野。

「所以，聽好了，典子小姐。」

一小時後。

「當時發生了石油危機。」

女孩子與甜點有着剪也剪不斷的關係，小蜜也想到好幾個名稱與甜點有關的姊妹會。那些大多是以做點心或烹調爲目的而組織的烹飪社團，剩下的則是會爲了茶點付出一切的茶話會。

「……小說『追憶似水年華』中，瑪德蓮的香味被用來作爲故事的關鍵……還是跟香水有關……？嗯——嗯——嗯嗯……」

她被從正面緊緊抱住。

「好懷念啊，好像昨天才剛畢業一樣。」

事件在新年到來後的第三學期等待着她。

她說她當時並不害怕。

雖然已年過七十，但在下顎處修齊的短髮沒有一絲捲曲，宛如一個小女孩。在她的現役時期，肯定像個會走路的日本人偶。有人呼喚她的名字說「幸代夫人您真是的」。

真是難得。照理說，她這幾天應該在外縣市錄製歌曲纔對。

在這遠遠的書桌上，散落着從跟着瑪德蓮有關的易位構詞到姓名算命，所有她在胡思亂想之下寫下的筆記。

瑪德蓮。

雖然受到她們的關心，但是她聽都沒聽過『瑪德蓮』這個社交姊妹會。

「……當時我雖然笑着掩飾過去，但到現在我還想不出有這樣的姊妹會。你覺得我該怎麼做……？」

就算這是不可能的事情，但典子還是忍不住想說吧。

「哪，小蜜，你知道玫瑰會嗎？這是皇家玫瑰的畢業學姊聯誼會喔。之前我出席了那邊的新年會。」

「抱、抱歉，母親大人！我有事想問您！」

小蜜搖頭，她完全沒聽過。

「咦？」

「姊姊看起來顯然有什麼擔心的事情。發生什麼事了嗎？」

剩下的呢，沒錯，會受到考驗的只有典子自己的人格與度量。

「皇家玫瑰的首席啊，也兼任其他姊妹會的首席，你要有這樣的想法比較好喔。絕對不能只關注姊妹會會館。要是有什麼萬一，你就必須率領衆人與學生會戰鬥。」

「小蜜？怎麼了？」

「你說我怎麼了？」

在小蜜計算得到的範圍內，她在早晨朗讀會時嘆了兩次氣，早餐會時又兩次，加上剛纔在練習室鋼琴前是第五次嘆氣了。

母親再怎麼說都是青美的畢業生，也是皇家玫瑰的畢業學姊。

典子的好勝心好像意外地強，她心中的火焰已經完全被點燃。

她明明是因爲對音樂的監賞力，才被典子以『這次沙龍音樂會我有想表演的曲子，你陪我一下』爲由叫到這裏來的，但這樣她根本沒辦法靜下心來聆聽。

「我明白，姊姊。」

仔細想想，要是自己這種人想得到答案，那麼從今年剛開始就一直爲此煩惱的典子姐姐立場何在？得到這種無奈的結論時，她已經累癱了，把全身重量考到椅背上。

小蜜走下樓梯，發現母親佐和子把大衣交給清野，正在脫鞋子。

「類似的東西……」

「抱歉，我只是回來拿東西。珍珠項鍊。我拿了那個就得馬上離開——」

「典、典子姊姊，請振作！」

被幸代夫人呼喚的其他歷任首席陸續表示同意，說「對呀」、「瑪德蓮是不可或缺的」、「畢竟那代表着青美的另一個模樣呢」。她們的年紀上至八十幾歲，下至二十幾歲。

在聚集了所謂地方仕紳女兒的青美女學院中，這羣女性曾經隸屬於只對更加特別的名門敞開門扉的皇家玫瑰。會場設在空舟大飯店的『天空之間』。爲了讓縱橫日本財政界的重要人物的夫人們能穿着華麗的衣物談笑歡衆，飯店特地提供了這個場所。飯店主廚跟經理似乎認爲如果這天失敗就會沒命似的，從好幾個月前就開始研擬計畫，併爲此胃痛不已。

小蜜在自己房間的書桌前抿着嘴。

所謂的社交姊妹會與正規的社團活動最大的差別，在於是否受到學校的認可。姊妹會雖然不受教師或學生會干涉，可以自由行動，但另一方面她們要自行籌措活動資金，也很難掌握住其他姊妹會有多少成員，又在進行什麼活動。畢竟都是非官方的地下社團。

***

「怎麼能忽視瑪德蓮呢？明明一開始就該先去那邊打招呼的。」

簡直是一部會走路的昭和史。

感慨良多地低語的學姊，有些屬於典子母親的世代，有些屬於她祖母的世代，但在她們面前都不可以笑出來。如果說話的是曾爲首席者更是如此。

「……我明白的，小蜜。不要再說了。」

「小姐，您在寫作業嗎？」

典子維持着有教養的學妹的模樣，傾聽她們回憶往事。

不過，新年纔剛到，她們似乎就接到一題出乎意料的『謎語』了。

「是，姊姊。」

「果然是這樣，典子姊姊。」

沒有喔。

一邊彈奏着艾瑞克•薩提的曲子，典子重重地不知道發出了第幾次的嘆息。

典子或許打算否定吧。但是，當小蜜膝蓋併攏，持續直勾勾地凝望着她時，典子發出今天第六次的嘆息。

她合上鋼琴的琴蓋。

突然間，有人這麼問。

「你已經跟其他姊妹會打過招呼了吧？」

「在我們的時代，因爲戰爭而遺散了很多學生呢——」

「嗚噢！」

蝶間林典子以淺淺的笑容回應周圍的祝福聲。包覆在白色薄衣下的肌膚，因爲緊張而染上玫瑰色。那貨真價實的細緻肌膚，加上跟捲髮相得益彰的優美身段，她就是小蜜憧憬的典子姊姊。

「一個禮拜不見了，小蜜蜜——！」

「所以說，到底是什麼樣的點心啦……」

「——哎呀呀，夫人！如果您要回家的話，可以打個電話說一聲啊。」

「瑪德蓮……」

於是，蝶間林典子成爲皇家玫瑰的新任首席，學院完全進入寒假。

典子堅定地撩起頭髮。

「——那個，典子姊姊？你怎麼了？」

典子身爲剛上任的新任首席，有必要出現在她們面前。

（母親？）

「沒事的，我不會認輸。這大概是給我的挑戰書吧。嗯，沒錯，我一定會抓住那什麼瑪德蓮的尾巴，招待她們所有成員參加我的茶會……」

「至少可以確定與歷代首席關係緊密的人，都知道這個姊妹會吧。幸代夫人跟其他人都把這個當成常識，而且也確信瑪德蓮至今依然存在。但我沒聽過，完全沒聽過。」

在她面前說話的『姊姊』，少說也是三十年前畢業的學姊。

小蜜所追求的是查閱之下就能一目瞭然，馬上就能讓她找到解決線索，更有個性一點的由來。不過說明白點，她只覺得自己想得太美了。

「——瑪德蓮……」

「您知道瑪德蓮這個姊妹會嗎？」

「瑪德蓮——？」

佐和子柳層微皺。

她被小蜜抓着襯衫袖子，露出思索的神情站在原地。

「……聽你這麼一說。」

「這麼一說！？」

她聽過嗎！

「在我那一屆，有人創立了叫這個名字的姊妹會。」

萬歲！

「不過兩三個月後就解散了。」

可惜！

面對露出『這又怎麼了』的疑惑表情的母親，她連說明的力氣都沒有。

在那之後她用盡各種方法，但還是找不到線索。

現在，艾瑞克•薩提的曲子響徹放學後的第二音樂廳。這是艾瑞克•薩提緩慢又情感豐沛的作品『吉諾佩第』。在中央彈奏鋼琴的是首席典子。

「真棒。」

「總算營造出首席的風格了呢。」

隸屬於皇家玫瑰成員的聽衆們聽得入迷，但小蜜爲了別件事情擔心不已。她白玉般的肌膚上出現了小小的粉刺，她可是個完美主義者，雖然她用不屈的精神力避免自己彈錯音，不過她現在狀況並不好吧。

她是不是熬夜了呢？還是因爲不安而無法成眠？

明明只有小蜜知道典子的煩惱，卻找不到幫忙的辦法，這讓她懊悔得不得了。原本就帶有憂鬱感的吉諾佩第曲調愈是動人而完美，小蜜就愈感到無地自容。

啊啊，對不起，典子姊姊——

「我就知道，畢竟欣賞薩提需要的是情趣與靈氣嘛。」

「搞什麼東西呀，沒頭沒腦的！」

小蜜也鼓起臉頰，想着『快回去啦，俗人』邊惡狠狠地盯着她看，但她聽到舞姬輕聲說：

她的心腹久我原紗由奈也跟在她身旁。她的職位是會計，但大家都說她是會長實際上的左右手。看到兩人冷靜的工作模樣，有的學生會覺得「好帥喲」而成爲支持者，但小蜜想，她們才比不上典子姊姊呢。

聽到感謝的言詞，典子露出低調的微笑。但是爲什麼呢？直到最後，她一直對旁人的話語表示同意，但始終沒把手上的餅乾放入口中。彷彿無法除去胸口的鬱悶情緒一樣，典子一直微低着頭——

走在小蜜身旁的典子果然明顯沉默許多，而且比音樂會開始前更加消沉。

「……回去吧。」

「啊，典子姊姊！校車！」

音樂會結束後，典子催促衆人先回家。

爲了塑造氣氛，音樂會當中會減少照明數量，但現在照明全被打開了。

明明有開暖氣，她卻覺得戶外的冷空氣好像流進來了。

她覺得好像被這句話打了一巴掌。

雖然令人沮喪的事情很多，但她最近開始能抱着這種想法。

（典、典、典子姊姊——！）

這全都是、這全都是……

「堆不期……」

「典子姊姊。」

小蜜把手上的書包緊抱在胸前。

「這部分是慣例，應該沒什麼問題纔對。」

當她用手背使勁擦掉自己的眼淚時，典子嘆息了一聲。

「哪，典子姊姊，剛纔怎麼了？如果是爲了對學生會的態度，大家都認爲你真的很了不起……」

走吧，久我原。她如此呼喚身旁的心腹後，整團人一起離開音樂廳。

而且光靠小蜜自己根本找不到那個姊妹會的線索。

「這就是所謂的陋習吧，我不能放任這件事不管。」

「不好意思。」

「堆、堆不期，典子姊賊。那個，小蜜很擔心典子姊賊……」

「我來關門，大家先回去吧。」

她聽說此時看見的獵戶座，其實是很久以前爆炸後的結果。即使是渺如沙粒的小光點，在不同的距離與不同的出處，還是能各司其職，待在那個位置。

「什、什麼，是小蜜啊！？」

兩人說話時吐起了白色的霧氣。

「那個，典子姊姊！」

啊啊，連她都漸漸覺得想哭了。

「鹽，沒有鹽嗎！？」

像是快消失一樣的拒絕話語。小蜜生起氣來逼近她，而典子又再度逃跑，兩人就在行道樹之間轉來轉去，最後典子氣喘吁吁地罵「小蜜這個笨蛋」。

門關上的瞬間，小蜜等人就從椅子上站起身。

「請看這邊，姊姊是閃閃發光的喔。」

「我不要。」

她該不會要直接走到車站吧？不管小蜜怎麼叫她改變主意，留着捲髮的背影仍然孤傲地堅決不肯轉身。

「……有貓。」

「——我們是學生會，想跟這裏的代表談談。」

「不太喜歡。」

「呀——！」

「是啊，那是我住在紐約的時候，我們公寓樓下的女士養的狗。黃褐色的小隻貴賓狗。」

「我明白！」

無聲哭泣的典子超乎小蜜所能預料的範圍。然而，正因爲如此，才更讓她心頭一揪，想要接近典子。

***

典子帶着苦笑說。

最後一班校車應該再十分鐘就會發車。

在開始有星星出沒的傍晚，被屋外電燈照亮的典子眼中泛着淚光。彷彿忍耐已久的情緒潰堤，一滴眼淚滑落她的臉頰。看到這滴淚水，小蜜只能屏息。

「這邊。使用時間不清不楚，人數欄也是空白的，這樣我無法蓋章。」

小蜜把牀墊直立在牆邊，奮力祭出飛踢。

「別講了，不要連你都說這種話！」

舞姬維持着冷淡的表情，恢復平常的語氣。她左手拿着她們之前提交的場地許可使用申請書。

她遵照校規穿着制服長裙，長髮用深藏青色的緞帶束起，但從她身上感覺不到什麼甜美氛圍。而且她那嬌小卻沒什麼柔軟曲線的身體，比起女孩，她更像個少年。她得到的別名是小源氏，通稱『清亮麗人』（這感覺像是在跟皇家玫瑰的『蝴蝶之宮』對抗，所以小蜜非常不喜歡這個名字）。

她笑得沒有一絲陰霾。她反擊的言外之意是『俗氣的大木頭，快點回去』。受到反擊的舞姬好像也有些不知所措。

（學生會……她就是淡谷舞姬吧……）

「學生會真令人火大！淡谷舞姬——！」

她是第一百一十八屆國中部學生會會長。她一年級時就進入執行部，在去年秋天的學生會選舉中得到史無前例的第二高票，被稱爲學生會培養的學生會純種馬。

她們把本館四樓的學生會辦公室當成根據地，以校規與規章爲後盾束縛他人。

「小姐，您在大吵大鬧些什麼啊！」

——難道她這麼在意『瑪德蓮』的事情？

「請問您有時間嗎？」

雖然這是她第一次近距離看到淡谷舞姬，不過她看起來真的很頑固又冷血。衆人都不停抱怨學生會。主動迎戰之下，保護了小蜜她們的典子，真的是小蜜等人的英雄。

「我很認真地在煩惱喔。」

「……因爲小蜜想得到的只有點心跟狗的名字而已，我不知道要怎麼做才能幫上姊姊的忙……」

「小蜜啊……去年的這個時候都還待在美國，來到青美女學院後也遇到一堆讓我很驚訝的事。無論是校規還是校風，我都不懂大家爲什麼會認真遵守。不過，當我聽着姊姊們的談話，或是一起喝茶時，我就明白這確實是有意義的。在超過一百二十年的歷史中，所有思念重疊在一起，每個人都祈禱着『希望能變得更好，變得更好』，並將思念託負給下一代。這跟天空中的星星是一樣的。」

「不好意思，我稍微讓頭腦冷靜一點再回去。」

「她偏偏對現在的我說『變得有首席風範了』。最清楚這是句謊言的就是我啊！」

身體凍僵了，舌頭無法順利活動。她用凍僵的手指拍拍臉頰，努力抬頭看向典子。

典子的眉間出現皺紋。面對她那堂堂『得票數歷代最高』的蠻橫模樣，新任首席似乎會就此落敗，但她並沒有低頭。

她無時無刻都想接近這個人的心。想碰觸她。她覺得如果這麼做，或許能看到某些東西。

「……我真的很不會應付那個人。學生會的淡谷小姐……嗯，沒錯，她是無意識的吧。她明明什麼都不知道，爲什麼那麼擅長說出正中別人弱點的話語呢？」

結果害她真的發出慘叫。

「真的是很不識趣的一羣人耶！」

她說什麼？

「——突然打斷旁人的演奏，您不覺得這樣就沒什麼好談了嗎？舞姬小姐。」

其實她想抱住典子，但這行爲一定很不知分寸吧。

「蝶間林同學似乎變得有點首席風範了呢。這件事就之後再跟你討論吧，如果你方便的話。」

爲此愕然的自己，或許還沒有完全成爲真正的青美人吧。

「如果是砂糖的話，這邊有茶會用的糖！」

小蜜吞了吞口水。

自己就是這所學校的法律。一羣全身散發出這樣的自負，甚至讓人感到可怕的人們。

典子的演奏停止。小蜜等人喧鬧了起來。

（她們來做什麼？）

坐在鋼琴前，典子說出她們這方的想法。

冬天的太陽很早下山，位於樹林中的學院氣溫驟降。當她在姊妹會會館外等待時，典子拿着鑰匙走出姐妹會會館。她把黃銅鑰匙插進門上的鑰匙孔，期間還發出像是在吸鼻子的聲音。此時，小蜜想也沒想地就衝出樹叢。

「真了不起，蝴蝶之宮。」

她還是確實填好她原本的目的——文件上的空白處後才離開，這點相當可恨。

明明車馬上就要來了，但她卻從站牌旁邊離開。

她的視野突然明亮了起來。

「你坐吧，我會自己回去。」

「典子姊姊也是星星。典子姊姊之所以成爲首席，是因爲前任首席的請託。而前任也揹負着她的前任的請託。你沒有做錯，這是順其自然的結果。你看。」

但是，小蜜希望能想點辦法讓她打起精神。

不管多擔心都沒用，可是她沒辦法假裝沒看到。

按住出入口處照明開關的，是個陌生的集團。

用堅定語調如此詢問的是學生會的代表•淡谷舞姬。

若說肩負青美女學院傳統與規矩的是小蜜等人的皇家玫瑰，那麼與她們對立的就是代表實務的學生會。

「如果是使用人數的話，在這裏的就是全部的人。如果您無論如何都想知道，請自己計算填寫吧。時間就到我的演奏結束爲止。方便的話，您可以聽完再走。您喜歡薩提嗎？」

「……狗？」

她用力緊閉着脣，似乎盡全力不讓自己哭得更厲害。

***

「弱點？」

最後，她們得到甜甜的砂糖無法淨化學生會那失禮舉止的結論，結果就改成當場喫掉原先預定在演奏會後喫的餅乾。有着高雅甜味的點心原非小蜜所好，但只有在這種時候，她會想跟大家一起喫這些餅乾。

她像是看着耀眼的東西一樣，眯起望着典子的眼眸，典子因此紅了臉。她突然別過臉去。

「在討論這個問題之前，由於你們交付的資料有問題，我們只好來確認一下。」

「笨蛋——！」

這一腳是爲了姊姊而踢。朝在這種糟糕的時間點緊逼着她的所有事情，踢！踢！我踢！

在一樓的清野發出抗議的同時，剛直立起來的牀墊朝着小蜜倒下。小蜜在倒塌的牀墊下揮舞着手腳，然而還是耐不住重量趴了下去。

（……我纔是笨蛋……）

明明想爲她做些什麼，卻找不到方法。雖然她其實很想說『尋找什麼瑪德蓮啊，無視這種事情也沒關係吧』，但典子應該聽不進去。

比誰都還高傲的典子姊姊。她討厭輸，也討厭屈服。這就是蝶間林典子。

就因爲她是這樣的人，小蜜纔會心生憧憬。

「真是令人傷腦筋的人……」

小蜜則是派不上用場的人……

「小姐。」

「什麼事，清野……」

小蜜暫時動不了，因爲她是個沒用的人。

當她在牀墊下陷入沮喪時，清野從門邊露出臉來。

「抱歉，在您忙碌時打擾。您有電話。」

「電話？」

「蝶間林小姐打來的。」

小蜜頂着牀墊跳起身。

「——這邊，在這邊喔，小蜜！」

她依言搭計程車來到學院後，看見典子站在校門前。

小蜜跑到她面前，再次凝望她的臉。在室外燈的光線下，青美女學院的制服與大衣十分醒目。白瓷般的臉頰旁鑲着捲髮，臉色看起來比傍晚與她分別時好多了。看來她在電話中說的話或許是真的。

——好，華滋華斯啊，華滋華斯，或者是威廉•布萊克。

「這是我去年在謝師宴學會的小特技喔。到今年三月以前，小蜜也想想要表演什麼唷。」

她把那條會讓人聯想到瑪麗蓮夢露的性感美腿踏到校門大鎖上，然後撐起豐潤姣好的身體，發出『鏘鏘鏘』的聲音爬過大門，最後留意着不要卡住裙子，慎重又華麗地着地。

這是在日本與美國間政治緊張情緒高漲時，爲了鞏固兩國友誼，由美國傳教士雪梨•古利克博士所發起的親善計畫。內容就是彼此把自己國家的娃娃，互贈給當地的小孩。

皇家玫瑰的成員真的很辛苦。

爲了走在邁步向前的典子身旁，小蜜加快腳步。

「我想就是這份記載中的《M》，送給我們小學部的藍眼睛娃娃，她現在就在國中部的校園中。」

「但是，慣例上……」

以及呼吸。

「我們先到裏面去吧，不能一直待在這裏。」

「既然你這麼說，小蜜，我也注意到一件跟你有關的事情喔。」

聽說是昭和時代剛開始的那陣子，她們搭上郵務船『天洋號』來到日本。

「日安，瑪德蓮。還是該說晚安呢？」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很期待。」

「…………是，我知道了……」

因爲她一直待在近處，一直待在身邊，小蜜因此只把這當成理所當然的景象。

「在身爲糕餅的名字之前，瑪德蓮可是貨真價實的人名喔。她現在也還待在這個學院裏。無論過了幾十年，她都一直守護着我們。來，小蜜，接下來我們要去跟她打聲招呼喔。」

「典子姊姊，我覺得典子姊姊還是會成爲一位了不起的姊妹會首席。」

「上面有記載姊妹會的事情嗎？」

「…………」

「那個不是隻有高年級生才能參加嗎？」

據聞從美國送到日本的小學跟幼稚園的娃娃，總數高達一萬個以上。她們有着宛如夢想着美麗洋裝的藍色眼瞳，這些孩子多麼可愛啊。拿到模仿他們尚未見過的西方人而造的洋娃娃時，聽說日本的孩子大爲驚喜。他們幫娃娃取名字，無比珍重地裝飾在學校玄關或校長室前。

小蜜感覺自己好像看到不該看的東西，於是她搗起臉來，心臟怦怦跳。

「不是的，瑪德蓮不是姊妹會的名字。」

「抱歉喔，我無論如何都想早點確認。」

「對、對不起。」

姊姊明白嗎？不只是因爲她能找到瑪德蓮。這種不管旁人怎麼說都不放棄的好勝心，以及對現在的自己感到不安的向上心，一定會成爲日後開花結果的基礎吧。

「什麼事情呢？」

***

「不要晃，小蜜。照準一點。」

如果兩國沒有舉槍互相殘殺，這項活動或許會持續至今也說不定。

典子來到的地方是小蜜平時常去喝茶的咖啡廳。

「小蜜的話嗎？」

「真可惜呢……」

「往後也麻煩你繼續幫我喔。」

做爲謝禮，日本這邊送出了日本人偶，兩國間的交流活動一直持續到戰前。

當然，夜裏的大門是鎖上的。

典子往前走了三步，又回頭看她。

在這裏，在這個地點，站在月亮與星光閃耀的國中部校園中央，典子這麼說。

小蜜也一樣。

拍拍差點不顧旁人目光嚷嚷起來的小蜜肩膀，典子走近校門。

典子在黑暗中微笑。

當小蜜問，該如何潛入理所當然上了鎖的設施中時，典子拿出夾頭髮的髮夾。她把髮夾插進老式喇叭鎖中，開始轉啊轉的。

「哎呀，你說什麼？」

「那，瑪德蓮不是姊妹會的名字——」

「因爲你比不擅朗讀的高年級生更厲害呀。」

「姊姊……」

「嗯，真奇怪呢，平常來喝茶時每次都會見到它的。過去我一直以爲它只是個普通的室內擺設。」

典子隔着展示櫃的玻璃門呼喚她。夾雜在一起放在這邊的瑰珀翠玩偶與水晶天鵝之間，瑪德蓮小姐張着大眼睛。

「或許我真的配不上首席的位置也不一定呢。我無法擺脫既有的觀念，一旦受到它的束縛，就完全看不到其他可能性。只要改變觀點，明明有很多能用以追索的提示。」

於是，忙碌的日常生活又開始了。

她彷彿是位長久以來的朋友一樣。

她說，她回到家時都會一直翻閱這本書。

在沒有照明的咖啡廳內，射入了筆燈的光芒。熟悉的木製地板，熟悉的桌子，現在椅子都放在桌子上。還有一個熟悉的骨董展示櫃。

大家好，日本的朋友們，讓我們當好朋友吧。

原該是親善大使的娃娃，在進入第二次世界大戰後，似乎一下子就成了敵國的娃娃，被下令處分。即便如此，也有關係人士無法下手處分心愛的娃娃，偷偷把娃娃藏起來。現存的藍眼睛洋娃娃們都是度過了這段殘酷的命運，纔回到陽光之下。

典子露出看似寂寞的微笑。

（白、白色的。）

小蜜目瞪口呆。在這段期間，典子把手提書包丟到校門對面，爲了方便攀爬，她還打開大衣前面的鈕釦。

在月光中浮現的是最棒、最美的微笑。

把娃娃放到穿着制服裙的膝蓋上，再次向她自我介紹的典子姊姊的身影，貴重到讓她想要一直珍藏在心中——在小蜜眼中，這個身影是如此特別。

「跟上來。」

小蜜當場點了好幾次頭。

「接下來我們就要去找它。小蜜，你應該也見過纔對，一定有。」

「當然——」

「而且姊姊也很會逞強呢。」

「聽好了，小蜜。像淡谷舞姬小姐那樣打破所有持續至今的傳統的行爲，並不值得贊同，但是有益發展的改革是必要的。」

「真的，畢竟她這麼惹人憐愛。」

被命令擔任用筆燈照亮鑰匙孔的工作，小蜜心驚膽顫地協助她開鎖。到鎖打開爲止，花不到五分鐘。

「是嗎？那麼這次的早晨朗讀會，你也要以朗讀者的身分參加喔。就讀個威廉•布萊克或華滋華斯的詩作吧。」

「小蜜，你聽說過藍眼睛的洋娃娃嗎？」

像是在作夢一樣的藍色玻璃眼瞳，看起來好像很柔軟的陶瓷肌膚惹人憐愛。金色的捲髮，以及會讓人聯想到玉蘭花花瓣的白洋裝。典子打開玻璃門，讓她往後轉，就看到一枚褪色的『Madeleine』名牌，彷彿一直都系在她身上。

「典、典子姊姊，你是什麼時候學會這種……」

「宮城縣的貝蒂•珍娃娃，以及山口縣的瑪莉娃娃。藍眼睛的娃娃被送到日本各地的學校。殘留至今的娃娃很少，聽說只剩三百多個。」

小蜜已經能分辨出這種程度的事情了。

「問題的提示就在你的話語中喔。」

典子挑起眉，不過她並沒有真的生氣。

「好像……聽過……」

離開咖啡廳，走在回到校門的道路上，小蜜一直在思考。

當兩人排成一直線，以同樣的速度前往校門時，兩人的右手跟左手輕輕牽在一起。

結果小蜜也露出她那與瑪麗蓮夢露相去甚遠的細瘦雙腿，潛入學院之中。

「你在做什麼？你也要一起來喔。」

「典子姊姊，該不會——」

這件事情就埋藏在心中一輩子吧。

「聽到瑪德蓮，我想到的都是糕點的那個瑪德蓮。我以爲這或許是食品企業相關人士的集會。我甚至問過祖父，向他借來可能有關的企業社員名單。當然這全都是徒勞。」

「……她現在在哪兒？」

「在這本校史中，節錄了一些手記。『毀壞《M》會讓學生們悲傷，也違背以美國精神爲典範的紀和子女士的意志。即便明白這是違背國家命令的罪行，我還是想把它藏起來。我相信總有一天，能喫着與它有因緣的那道點心，天南地北閒聊的日子會到來』……這是當時的校長所留下的話喔。校長甚至把娃娃帶到教職員與理事的疏散地點。校長小心地藏好，不讓娃娃遭受火炙，也沒讓她受到損害，後來就在終戰的同時把它帶回了學校。」

小蜜還待在美國時，曾經從父親跟家教那邊聽過。這好像是兩國之間的玩具親善大使。

她無比驕傲地挺起胸膛，所以小蜜也無能反駁。

「那個，典子姊姊，你是說真的嗎？你知道瑪德蓮的合密了——」

「我是皇家玫瑰首席蝶間林典子對吧，這點特例會被認可的。」

「你對我來說是必要的存在。」

「當、當然！當然好！這是我的榮幸，典子姊姊！」

她的心臟開始怦怦作響。青美女學院也真壞心，這麼重要的娃娃，就該收到哪個更加正式的資料館去嘛。

「哇啊，你真的知道了！」

「典子姊姊！」

「當然囉，要翻過去。」

「咦？」

當然OK呀，姊姊。正當她想這麼大喊時，她突然注意到：

點頭同意的典子側臉上閃耀着淚光，不過這點還是保密吧。

「就算被命令破壞掉她，也下不了手呢。」

「沒辦法，畢竟發生了戰爭嘛。」

小蜜不禁停下腳步。

典子說，並一邊向她出示書包裏的『青美女學院一二〇年史』。那是大開本的硬殼書，是前幾年出版的校史。

放學後，小蜜前往市內的中央圖書館。她按照典子所言，爲了選擇在朗讀會上讀的詩篇而來到這裏。

她借出她想得到的所有詩集，包包變得很沉重。

（……雖然我輕易說出我要支持典子姊姊，不過這還真辛苦呢……）

小蜜並不擅長早起耶。

當她有些踉蹌地走過書架之間時，前方發出重重的聲響。

「哇，糟糕……」

一位穿着立領制服的少年把書架上的書弄掉了，正慌張不已。因爲他手中抱着幾乎無法全數拿起的書，還試圖從塞得滿滿的書架上拿出其他書本，結果隔壁一起被抽出來的藏書上下顛倒地跌落在地。

少年就算想撿起弄掉的書，也會因爲抱在手中的書本干擾而無法蹲下。只要先把書放到一旁就好了，但當時的他無暇留意這件簡單的事情。

「呃，怎、怎麼辦……冷靜，我要冷靜……」

人在着急的時候，或許都會變成這副德性吧。小蜜總覺得好像在看着自己一樣，於是她靠近少年，幫忙撿起書放回原本的位置，然後走了過去。

（男生也會看種花的書啊。）

那好像是相當專業的園藝書。

他究竟長什麼模樣呢？她雖然有點在意，不過特地去幹擾別人讀書也不好，所以她腳步不停地繼續往前走。

那位大哥哥要是能種出漂亮的花就好了呢。

***

另一方面，受小蜜幫忙撿起書本的少年，因宛如被潑了一桶水般的衝擊而發着抖。

他用盡全力踏着腳踏車的踏板，一回到位於人力新城的家，立刻開門衝到二樓的小孩房。

「小、小小小小、小舞——！」

「……什麼事啊，雪國。」

「有個、有個有個、有個！」

「所以到底是什麼事啊？」

離開空舟市後，已經過多久了呢？這裏天空的顏色跟那個城市的不一樣。

少年的名字叫淡谷雪國，明年會成爲考生。他是極爲平凡的班級委員。

「——對，我馬上去！」

——希望他一定要過得好，過得幸福。

故事的開端就快揭幕了。

之後的發展#6

「所以說，我就是在那個圖書館遇到可愛的女生啊。」

突然間，她背後的門敞開了。剛在房間裏衝過澡的室友頂着溼漉漉的頭髮探出頭。

——這是在相信彼此之下選擇的道路。他應該也可以理解。

那些日子確實擊碎了小蜜的心，製造出無法磨滅的傷痛。傷口不時隱隱作疼，她也曾度過無數個不眠的夜晚，但是——一切結束後，就成了相簿上的一頁。至今有許多人們如此告訴她，並建議她一笑置之。或許她直到最近才終於瞭解這些話語的涵義。

「小蜜，你今天的課不是很早嗎？會遲到喔！」

——共同度過的時光很幸福。這不是謊言，我真的這麼想。

「有個超級可愛的女生！」

沐浴在音樂中的生活，以及有室友的宿舍生活，小蜜都已經相當習慣了。她的拿手料理是咖哩飯。按照食譜下廚的話，還是能有些成果的。而她不擅長的是燙衣服，因爲她笨拙又粗心大意。

「你剛纔不是去圖書館嗎？」

——這就是一駿河蜜的願望。

蝴蝶之宮偶爾會寫信告訴她自己的近況。她似乎依然那麼完美。雖然小蜜因諸事繁忙，有時會遲了回信，這點讓她感到有點難受。

——我只願他生活的地方能有多一點笑容，就算只多一點點也好。

她合上展開的筆記本，離開書桌。

一切都過去後，她覺得全都像夢一般。

——典子姊姊，我並不後悔。

喜歡花卉，每天過着單調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