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聖誕節?日本人慶祝孟蘭盆節跟正月就夠了!
《SH@PPLE 雙子麗人》 · 竹岡葉月 · 1.7萬 字
啊哈哈。等一下啊,這是在開什麼玩笑?
舞姬茫然癱坐在地的期間,芝目依舊持續說教。
「——還好我先找到你。粗心大意也要有個限度啊!說起來,在這種時間獨自閒晃,不就像是在叫旁人『快來騷擾我』嗎?我沒想到大哥竟然那麼欠缺考慮,你就算被說成舉止輕佻的無腦女也無法否定喔。說起來,不知道該說大哥你平時就舉止輕率呢,還是該說你天不怕地不怕。」
「那個啊——」
她難免火大了起來,出聲插嘴:
「你該說教的對象是我嗎?最不應該的難道不是那些醉鬼們?不是嗎?」
「當然啊!這是根本用不着討論的前提!那兩個死老頭最好受到錯過末班電車,想招計程車也被拒,飽受長達兩小時的冷風吹襲而染上感冒之刑!但是,大哥是個足以讓好幾個老頭失去理性的超可愛女孩,你應該要有這種自覺吧!『
被他以飛沫四濺之勢如此斷言,教她該怎麼做纔好啊?
——一個。
——超可愛的。
——女孩。
自己是這樣的人——?
「我知道大哥既強悍又有膽量,但要是當時那兩個大叔認真起來,會遭遇危險的是大哥吧!?既然能自己應付的可能性很低,就該馬上逃跑。雖然最好的方法是不要在外遊蕩啦——」
芝目的狡猾與沒神經讓舞姬不由得想歪起嘴。說真的,這是該對告白過而且還被怒罵的對象說的話嗎?
當她不悅地瞪向對方,他好像終於自覺到自己脫口說出了什麼話。到剛纔爲止那疾言厲色的說教模式一變,他開始慌亂到沒救的地步。
「不、不是,這完全只是世俗觀點。像是可愛之類的評語,如果你能把它跟我的個人意見切割開來看的話,該說我會很感謝呢,還是……該怎麼說呢……」
「說得也對——畢竟你是個一直用那種眼光看待別人的人嘛——真是充滿寫實感呢——」
「我的心意是純潔的!別跟大叔的騷擾行爲混爲一談!」
「自己說自己純潔,這算是什麼樣的品味啊!?」
「爲你斤斤計較的這份狹小度量乾杯!」
「嘿!」
被芝目說破身分,豆坂少年低着頭,打了個噴嚏。哈啾!
「……已經夠了,停止吧。我不想變成無謂浪費更多能量的笨蛋……」
就在他們交談的時候——
「……好像有麻煩的人來了。」
「……哈、哈、哈、哈啾!」
看起來像是補習完的國中女生表情僵硬地撐在剛從停放處牽出來的腳踏車。彷彿左右包夾般站在她身邊的男性們,大約是大學生的年紀吧。他們穿着跟芝目類似的羽絨衣,看起來雖然不至於會做出什麼壞事,但是就算在捕蛾燈的微弱照明中,也能清楚看出他們暍醉了。
「第四天?你一個人閒晃了這麼多天?」
芝目嘆氣。就這樣,舞姬等人一邊談天,一邊持續朝着出口前進。盜版網站自始至終都是盜版。他們幾乎要以這個結論作結了。
調戲補完習回家的女生,究竟有什麼好玩的?
——咚、咚、咚。
少年蜷縮着身子,打了個噴嚏。
「要是你看到這個,一定也會覺得很可疑吧。」
「哇、哇、哇!」
「而且都到這個地步了,惡作劇的可能性很高啊——」
——咚、咚、咚。
那裏還有一個爲了調整播放器音量,有如貼在控制面板上一樣縮着身子的少年。他身穿迷彩服,頭戴安全帽,以及那個想藏也藏不住的巨大背影,這些都讓舞姬感到很熟悉。
大道寺說出顯而易見的事實。
「我、我拍下證據羅!可惡的冒牌貨!」
兩人躲在樹叢的後方,緊緊壓住上衣衣領,蹲着確認現在的情況。
「走吧。」
唯有「小心火燭」與響板聲的音量愈發響亮,傳入佇立在停車場入口的舞姬等人耳中。
「會長來這裏做什麼啊?既然不想跟大叔們相提並論,你應該有某些理由吧?」
真要命。忘年會不只是打領帶的上班族獨有的特權,連輕浮的大學生也是這種聚會的對象。
「這個嘛……」
不久,她的眼睛漸漸習慣了光線。兩腿岔開地站在樹叢中的大道寺吸着冷到流出來的鼻涕,疑惑地歪過頭。
「我看看、我看看。」
「是你嗎,你是這個網站的管理員?」
「豆坂。」
「的確呢……」
由於舞姬馬上就轉過身,她便迎上了一半的亮光。在緊閉的眼皮下,烙印着灼熱的光芒。
但是那個身影,以及拿數位相機的方式,在在都是這麼顯示的。
「大哥……」
「請、請還給我。」
回想起自己在不久前感受到的那股不快感,舞姬不禁捲起袖子。「住手,大哥。」卻被身旁的芝目阻止了。
——小心火燭。
如果只用聲音推測這個狀況的話,就好像是夜巡的大叔大嬸集團在路途中開始做了些※踏青竹運動似的。呃,再誇張也要有個限度。(譯註:使用竹子等,利用自己的體重按摩腳底的健康運動。)
她出示紗由奈的手機給他看。
伴隨着這聲叫喊,他們後方『啪』的一聲,亮起了閃光。
少年在歌聲的中心轉過頭。
兩人朝彼此盡情怒吼後,因這個行爲的空虛感到暈眩。
大學生們望向逐漸逼近的巡夜團的方向,一臉煩悶地皺眉。
舞姬等人不禁停下腳步,注視那個方向。
影子很嬌小,嬌小到會讓人以爲他是小孩——以爲是個小學生。
「——哎呀——嚇死我了,真是嚇死我了。沒想到大哥跟會長都注意到那個網站了。」
情況演變成如此,互相抱怨的口水戰就先暫時收兵了。
突然間,他好像不小心按到別的按鈕。從播放器的喇叭中流出的『小心火燭』呼聲,急速切換成輕快的流行歌。
「——聽好了,雖然彼此應該都有很多話想說,不過要先忍耐。我們必須團結起來應戰。」
然而不可思議的是,遲遲沒有看到這些人的本尊。即使站在原地等啊等的,也只有聽到呼喊聲跟響板聲,關鍵的本尊始終沒有出現。
——咚、咚、咚。
「剛開始的時候久我原也在啦。不過會長,現在禁止說教喔。這是協定、協定。」
「這是當然的啊。」
大道寺也用手機進入舞姬跟芝目都看過的網站。他那有如小猴子的臉蛋上,眉間堆起了深深的皺紋。
「……大道寺?」
「大道寺也是因爲在意那個冒牌貨纔會到這裏來的,對吧?」
偶然的一致性真是恐怖。
——咚、咚、咚。
那個國中女生雖然差點哭出來,但還是很堅強。她用右手拂拭被他們抓住的部位,騎上腳踏車離開公園。
——小心火燭。
——咚、咚、咚。
你想叫我袖手旁觀嗎?
將剛纔胡亂拿起的書包放回國中女生的腳踏車置物籃,拋下「回家路上小心喔」這句輪不到他們說的臺詞後,大學生們離開了。
接着,當她無意間一看,竟發現有人在腳踏車停放處高聲交談。
第二個偶然的一致性。
首先是交換情報。舞姬坦白說出這已經是她展開埋伏以來的第四天,到今天爲止的成果是零。
芝目與舞姬等人亙看一眼,開始往傳來呼喊聲的方向移動。不知爲何,他們的動作躡手躡腳、小心翼翼,在遊園步道上豎起耳朵,凝神張望,尋找起氣小心火燭b的叫喊聲來自何方。
舞姬直接而粗率地撥開草叢。
看到被筆型手電筒照亮的那張臉,她就知道他的身分了。
「可是,發現看似學生的傢伙們偷偷摸摸待在那種地方,我當然會覺得可疑啊。」
在草叢的最深處,粗大橡樹的樹根旁,放着黑色的CD播放器。呼喊聲就是從這裏響起的。
還無法習慣刺眼燈光的芝目慌張地問:「什麼?你說他是大道寺組員?」
看來那個聲音來自於眼前的樹叢之中。
芝目跟舞姬在達成共識下點了點頭,接着再次討論起搜索冒牌貨的進度。
「哦——你的包包很可愛嘛。裏面放了什麼?學生證?」
就在她這麼想的時候——
——小心火燭。
「……呃,咦?大哥?會長也在?怎麼,你們在這裏幽會嗎?」
遠遠傳來巡夜團的聲音。
「唔嗯嗯……」
「※日後廣泛(一五四九)流傳的基督教。感謝你的幫忙。」(譯註:以上兩處皆爲利用諧音背誦年代的口訣。)
——小心火燭。
「別做這種令人誤會的行爲啦,而且還把我們當成冒牌貨。」
在大道寺跟芝目交談時,小心火燭的呼喊聲也不斷響起。
「……不管怎麼想,這裏面都容納不下人數衆多的大叔們呢。」
「對啊,我不可以去想那個寬以待己的純情男。」
「請你們住手!」
「就連在我們的學校啊,也有種懂門路的人就會知道的感覺。」
舞姬重新戴上掉下來的假髮,而芝目則望着月亮乾咳。
「或許這真的是惡作劇呢,不管是網站還是留言都一樣。」
他們走在公園內的遊園步道上,並借大道寺帶來的隨身暖爐一用。仔細搓揉後,她將之貼上臉頰。她清楚明白到自己剛纔有多麼寒冷。熱源真是美好啊,舞姬這麼想着。
他們通過自中央池塘穿越樹林的遊園步道,到達出入口附近的腳踏車放置處。那裏是僅只裝上鐵皮屋頂的簡陋設施。裝在樑柱上的捕蛾燈的亮光,照亮任意擺放的腳踏車。
那是拍打響板的清脆聲響。接着是由好幾位成人唸誦的『小心火燭,星星之火足以燎原』的呼喊。這些聲音緩緩接近腳踏車停放處。
——小心火燭。
「——別說什麼住手嘛。我們可是什麼都沒做喔!對吧?」
「我聽說有個模仿『新人魔法使』的網站,心想那個管理員或許會到這裏來,所以就在這裏埋伏。」
「……這種仿冒的盜版網站,很讓人火大不是嗎?」
「……總之,就是那樣吧?夜巡的大叔們幹了件好事。」
響徹夜晚的公園的,是可愛的情歌。那個甜膩的嗓音是偶像歌手相川品子的特徵。她熱烈歌唱着與這個場面格格不入的愛與希望和少女心。
唰!
「……是不是怪怪的?」
「如果是這樣,那也很令人火大……」
「抱歉,我不會再想了。滌呀叫吧黃鶯,平安京。」
此時,他嘆息着點頭說「正如你所說啊」。他從羽絨衣口袋抽出來的手機螢幕上,竟然映着完全相同的留言板頁面。
「……哎,我同意。」
芝目把口袋裏的涼糖錠盒子砸了過去。
拿到最後一個隨身懷爐後,被告·豆坂跟舞姬一樣,露出『熱源真是美好』的表情。
回到腳踏車停放處前,四人再次聚集到路燈下。雙頰因寒冷而凍得通紅,腳都快凍僵了。即使如此,他們還是想知道真相。
爲什麼會變成這樣呢?
「……我再確認一次。成立那個手機網站的是豆坂組員對吧?」
芝目詢問。
「…………是我做的。」
「理由是?」
他依舊低着頭,沒有回答。只是粗魯地抱着懷爐跟用來當道具的CD播放器。
「至少你製作那種二站,是打算要爲女孩子們做諮商吧?」
「……沒錯。」
「我想我已經告訴過你SEC的方針了。不再更新網站,也不接受諮商。豆坂組員所做的一切,對我們是種背叛。」
「喂,會長!」
舞姬不禁插嘴,但是芝目不理會她。
「如果不甘願,你退出SEC也沒關係,豆坂組員。」
他只是跟大道寺一起,用僵硬的表情凝視着眼前的豆坂。
舞姬跟豆坂一起度過的時間並不短,所以舞姬也祈禱他能誠心回答。
拜託你,說點什麼吧,豆坂。
「…………………………因爲,我覺得這並沒有錯。」
「沒有錯?」
「我、一點、都不覺得我們有錯!我覺得『新人魔法使』不可以因爲這種錯誤而終結!所以我成立了網站!就只是這樣而已!」
舞姬眼眶含淚,向大道寺伸出手。身旁的芝目抓住了豆坂的手,緊緊握住。接着,舞姬跟芝目搭住彼此的肩膀。他們用力把臉湊近,配合着彼此的身高。
「沒問題的,你冷靜點,薰。」
「我們的確釀成了失敗,非常大的失敗。但是SEC是所有小姐的夥伴,要幫助煩惱的女孩子,要看到她們笑着說謝謝。我無法認定這是錯誤的。如果關站,我們的心情確實會比較輕鬆……但是會長,煩惱的女孩該何去何從?大家都在等我們。我無法放着不管。」
『等我準備完會請爸爸開車載我去,所以沒問題的。』
「………………………好。」
「抱歉……抱歉喔,古葉同學……」
他放下聽筒。
「沒事——抱歉,什麼事都沒有。」
距離姊妹會主辦的聖誕音樂會開場還剩一小時。
雪國放在桌上的潛水錶無聲地宣告日期的變更。
典子獨自走在鋪着馬賽克磚的走廊上。
從這一刻起,全國進入了十二月二十三日。
遊樂園的日子。
「嘿嘿。」
芝目的右手搗住了臉,他心中一定也有無論怎麼忍耐也無法承受的情緒吧。
『——啊,淡谷。太好了,你還沒出門吧?』
「強行提供援助也不好呢。」
這裏是離會場雲雀堂有一小段距離的特別大樓·百合館。爲了配合馬上就要到來的正式開場,這裏持續進行着類似最後微調的談話。
抱歉喔,小舞。
「對,我被邀請參加皇家玫瑰的音樂會。」
走出玄關,他沐浴在眩目並溫暖到讓人無法想像現在是十二月的日光中。
對於要談分手的人來說,是否同樣會成爲美好的一天呢?雪國想着『大概不可能吧』,並推出腳踏車,朝車站奔馳而去。
「就算會長你們畢業了,可是我……我還待在五中啊!就算只有我一個人,我也會繼續經營那個網站。繼續經營它、擴展我們的能力範圍,努力不要再犯下同樣的失敗……!」
小提琴的聲音、鋼琴的聲音,以及長笛聲與單簧管聲,每個人都迫不及待地等候出場的時刻。這種箭在弦上、不得不發的緊張感,典子並不討厭。她當過基層工作人員,也當過首席,不過在已經引退的現在,她再也沒有必要繼續擔心整體的狀況。就算自由前往想看的地方也沒關係。
急——救——!
(因爲——)
「嘿嘿嘿嘿。」
「你要去學校嗎?」
舞姬跟他們約定,她現在依然會繼續到青美女學院上學,但只要有事發生就會馬上趕到。至於之前進入休站狀態的PC網站,也單獨讓電子郵件地址悄悄復活。她覺得在能力可及的範圍內繼續營運就夠了。
總覺得這場約會的開頭真是不可思議。
根本不用向他確認,他如果不在家就接不到這通電話了。
「如果只是遲到一下下,那我可以等啊!」
衆人齊聲大喊,輕拍彼此的肩膀,接着邊散開邊拍着手。
她好寂寞。既寂寞,又痛苦得不得了。
找到進入中庭的門後,典子轉動門把。即使冬天依然翠綠的草地,誘惑着典子進入戶外的空氣中。
舞姬的視線也一片模糊。
不會輸,不會再犯錯,不要忘記自己曾一度走偏,這次要朝向更高、更高的目標前進。
改正就好了。這不算逃避啊!大哥跟會長也都是這麼想的吧!」
像紅豆麪包一樣鼓脹的臉頰上,有一道淚水滑落。
舞姬忘不掉在公園入口互搭着肩,發誓重新開始時的那份喜悅。
早上雪國一起牀,就看到桌曆上有個標記。
「該怎麼說呢,哎呀,這次就用更平穩的步調進行吧。」
他折回去拿起聽筒,打電話來的人正是鳥子。
那間發出溫柔光芒、鋪有楊楊米的社團教室,已經被推到再也無法觸及的灰色國度,深深地冰封了。她明明如此熱愛那個地方。她明明很開心,也很自豪。
比任何人都難以冷靜的,或許是不停東奔西跑的新任首席北條薰。
「……可惡,我也一樣,根本不覺得關站後就能心情舒暢啊,阿豆!」
雪國一邊思考今天的行程,一邊換衣服並洗臉,然後作早餐來喫。正當他準備前往約定碰面的車站時,家裏的電話『鈴鈐鈴』地響起。
「……這樣啊。嗯,我知道了。那麼我先過去羅。我會在入口等你。」
***
圍好圓圈了。
「真是忙亂。」
當她想着「這樣會感冒喔」,並靠近雪國時,偶爾會聽到混雜着鼻息,從他口中溜出的夢話。
「很抱歉。」
例如說,準備考試時,雪國有時候會累得趴倒在房間的書桌上。
「典子姊姊!」
「各位——!讓我們冷靜地出擊吧——!」
「是十點半喔。」
接着,在那之後數日。
雖然在告知自己會遲到,他卻覺得鳥子的語氣分外平靜。
「嗯,沒錯……怎麼了嗎?」
再次準備走往玄關的雪國,這次則是正面碰上從二樓走下來的舞姬。明明是假日,她卻穿着青美的制服。
「我一直想好好觀賞一次呢。而且我現在也不是什麼會長了。」
「哎呀,小蜜。」
剩下的只有舞姬跟芝目。在冰冷的空氣中,唯有憲寒寧牢的吸鼻聲不間斷地響起。
「——啊,等一下。」
或許我晚點會過去。這種事情,他覺得不該在此時說出來。
當她往外踏出一步時,有道熟悉的聲音響起。
中途被雪國叫住的舞姬一臉困惑第停下腳步。
十二月二十三日。
「但是,不要忘記助人之心!」
「怎麼了?」
當典子向她這麼說,她就維持着神經質的痙攣神情回答「您不用擔心」。典子也只能祈禱她諸事順利。
窗外是理想的晴天。今天肯定會成爲很棒的一天吧。
『那個啊,我還沒做好出門前的準備,好像沒辦法在九點到達空舟車站。你可以先去罌粟花遊樂園,趁人少的時候先買好票嗎?』
從右手邊的成排練習室中,響起今天的演出者調音的聲響,而前前後後都有拿着服裝或小道具的皇家玫瑰成員,以小跑步進進出出。一問之下,才知道接待處的人員似乎已經開始讓賓客入場了。
在嚴冬之中,在星星發出冰冷光輝的夜晚公園裏。
『不,雖然很抱歉,不過好像不只會遲到一下下。所以你先去吧,拜託。』
夥伴的臉,那幾張有點骯髒、泫然欲泣的臉就在眼前。但是,這次應該已經不會在悲傷中終結了。
豆坂也慢慢跟大道寺搭好肩,伸出空着的手。
但是他又覺得現在不該說出這件事。
但是,回到日常生活,在家裏與女校往返之中,當她不經意看到弟弟的臉時,不時會有一個想法。
「十點嗎?還是十一點開場?」
大道寺一邊哭,一邊撲向那個壯碩的身體。
「如果有辦法,繼續營運就對了!沒錯吧?我們有必須在那裏才做到的事情啊!犯了錯,
寫下這行字的不是別人,不管怎麼看都是他自己的筆跡。今天是二十三日,與鳥子約好去
(因爲他是我獨一無二的雙胞胎弟弟。)
豆坂那疲於述說的嘴脣顫動着,他呼出的氣息在黑夜中化爲一片純白。然後他低垂着頭,發出了扭曲的嗚咽聲。
「……嘿嘿。」
「雪國。喂,睡在那裏會感冒喔!」
***
爲了幫他在肩膀上蓋上被子,舞姬轉身走向一旁的牀鋪。
『抱歉,麻煩你了。』
另一方面,蝶間林典子待在青美女學院內。
在所謂的天皇誕生日的假日那一格,用紅筆寫着『AM9:00 車站剪票口』。
無須旁人命令,他們也會對模仿網站的存在感到憤怒,甚至不惜爲了揭穿冒牌貨的真實身分而埋伏,正是因爲他們如此重視SEC——重視呵新人魔法使‘。因爲他們一直全心投入於這項活動,甚至到不想被人奪走的地步。
聽到這句話,現在的她能做的依舊只有祈禱。雖然舞姬因他的苦惱而心痛,想對他伸出援手,但是她不能這麼做。所以她只能強烈祈禱,希望他一定要得到幸福。
舞姬一邊往客廳走去,一邊淡淡笑着。
「玩得開心點。」
今天真的很適合出遊。
他向她揮手道別。
「嘿嘿嘿嘿嘿!」
大道寺一隻手放到豆坂背上,向舞姬他們伸出另一隻手。
在那一天之後,她一直覺得自己不能感到悲傷。在受到嚴重傷害的雪國跟小蜜面前,她不能爲自己沒有得到回報的努力哀嘆。是自己不好,找藉口也沒用。她否定了至今做過的所有事情。即使如此,罪惡感跟贖罪的想法依舊沒有消失,持續累積着。
聽到渾身顫抖的豆坂拋出的問題,她看得出芝目的身體凍結了。
這是SEC以及『新人魔法使』再次啓動的信號。
「你、你、你竟然還穿着制服,會來不及喔!」
小蜜佇立在門口。今天的主角穿着絨毛滾邊的柔軟絨布制短洋裝,像個聖誕女孩似的,不過並非紅色,而是一身純白。她似乎還沒開始打理頭髮,隨意梳理過的長髮便放着不管。
「嗯,很適合你唷。頭髮稍微往側邊綁如何呢?」
「不要管小蜜了!典子姊姊不是也要演出嗎?剩不到一小時了唷,動作得快點纔行。」
「只是伴奏而已,那麼精心打扮的話很丟臉呢。」
纔不是那個問題呢。小蜜這麼說,柔軟的臉頰鼓了起來。可愛的法國洋娃娃一下就沒了形象,變成鼓着臉頰的貓咪。典子不禁苦笑。
「沒問題的,小蜜。我不會鬧出在出場時遲到的笑話唷。我只是想去雲雀堂看一下狀況。」
「現在嗎?」
「是的,因爲我認爲雪國先生會蒞臨。」
她繼續微笑,但是小蜜沒有笑。
對於典子一直以來的固執個性,她現在或許依然感到難以應付。
「……不可能的,典子姊姊……」
「你不用管,繼續做準備吧。這是你最後的演出,不要留下遺憾喔。」
「典子姊姊!」
固執也不要緊。爲了達成自己的目的,典子穿過庭院。
作爲音樂會會場的音樂廳,在學院中享有與本館並列的建築歷史,足以與之互爭二一。這是大量使用本地N縣產的石材,以及當時最尖端的技術燒製的磚頭製造而成的哥德式建築。
當她站在入口大廳前的石階上,凝望着從正門延續到音樂廳的人龍時,有位被宏偉的建築奪去目光而駐足的人,在她看來很是顯眼。
那位上了年紀的女性是青美的校友嗎?她眼裏浮現着懷念,而待在她身後的可愛小姐眼中則有着憧憬。或許她想靠考試進入這裏的國中部也不一定。
而在半路上舉着相機,還一直頻頻勸同行的女性拍一張、拍一張的樸實身影,看起來很像一駿河家的女傭清野。
「佐和子夫人!」
「各位觀衆,今天承蒙各位蒞臨我們的音樂會,真的非常感謝!」
進入下一段。
雖然與典子同樣處在現實的世界中,對方卻彷彿身在舞臺上一般,優美而自然地轉頭。典子剛纔呼喚的一駿河佐和子就是這樣的人物。
所以典子必須儘速找出另一個希望,也就是雪國的身影。由於今天是男性小步,他應該是打扮成『冒牌舞姬』的模樣纔對。她尋找着直順的長假髮,以及那張有點中性又威風凜凜的面容。
小蜜仰望着典子微笑。「對吧?」她說,臉上滿是澄澈的笑容。
(嗯,果然變高明瞭呢,小蜜。)
典子不可能會哭,她沒有時間哭泣。她只是爲了承受眼前的現況,費盡了所有的力氣。
「我還得在這裏等一個人。」
「……雪國先生不會來嗎?」
「已經夠了。」
流程,開始向觀衆席發表演說。
那是由充滿活力的笑臉,以及有如甜蜜糖果般澄淨輕快的聲音所組成的二重奏。讓聽衆也會開心起來的天使之聲。
「星科老師,這位是小蜜的學姊,蝶間林典子小姐。聽說她今天會幫忙伴奏。」
這首歌曲描述的是期待聖誕老人到來的人們,是首悠閒又歡樂的流行曲。配合歌詞,中途還有小孩子在舞臺上登場。觀衆席的方向紛紛響起「好可愛」的聲音。
站在這裏的是舞姬。雪國——不會來。
走到舞臺中央。兩人握了一次手後,典子和小蜜各就開幕時的位置。
在那之中,如同純白的雪精靈般的小蜜開始演唱。
從典子的位置看來,觀衆席一片黑暗。在觀衆席中的某處,坐着佐和子一行人,而舞姬則坐在另一個地方吧。
在哪裏?在哪裏?你在哪裏啊,雪國先生——
「聽說可以聽到小蜜小姐的獨唱,我就早一步趕到這裏來了。我已經等不及了呢。」
這孩子該不會真的是個很堅強的女孩吧……
「是的,沒問題。」
她身上的白色絨毛大衣與水藍色細褶裙的組合,讓人聯想到歌劇『杜蘭朵』中冷若冰霜的公主。
「別放棄,或許他之後會——」
典子再度點頭致意。清野站在佐和子身旁,兩手拿着相機紅了眼眶,感動地說:「哎呀呀,受到蝶間林家的典子小姐這麼客氣地對待,我都不知道該如何是好了。」
或許她太過激動了。明明自己已經完全被他拒絕,卻還厚着臉皮從正面緊抱住他。但是希望他能原諒這個有點過分的肌膚接觸。她一直都在獨自抵抗,如今也已經到極限了。
她與舞姬道別,快步回到白百合館,直接到充當休息室的練習室脫下衣服。將脫下的衣服隨意丟下,她脫到只剩下內衣後,穿上準備好的黑色雪紡禮服。做一個深呼吸。接着她機械性地完成化妝與盤發的工作。
繼續歌唱的小蜜順着節奏張開雙臂。來吧,就這樣進入下一段歌詞。
小蜜一邊唱,一邊把孩子們招集到身邊。她做出要大家一起傾聽鈴聲的手勢。
小蜜像是在確認喉嚨的狀況一樣,兩手按住喉頭,小小聲地哼着歌。看到這個妹妹在不知不覺間成長的身影,典子之所以會感到遙遠又眩目,大概是因爲心中參雜着嫉妒吧。
典子不禁喊出聲。
緊緊抱住。
星科充滿期待的神情,以及佐和子擔心後續狀況的表情。不管是哪個表情,典子都不想給她們好臉色看。但是與心中的想法相反,身體做出合乎體統的反應。
「典子姊姊,差不多該出場了喔——」
小蜜打開門時,典子認爲自己佇立在此的姿態已經無可挑剔。
雖然她對舞姬說弓已經夠了白,然而當她要告訴小蜜這一切都已成空時,還是會感到恐懼。所以典子沒有等她回答就快速接着說:
她們直接從雲雀堂後門移動到舞臺旁的準備區。
佐和子向那位女性說:
「找到了!」
典子覺得彷佛有個看不見的聖誕老人的雪橇穿過音樂廳一樣。
典子一邊走下樓梯,一邊開口呼喚。
「所以小蜜不是說過了嗎?而且學長也有預定行程啊。」
「這樣啊……」
終於在人羣中瞥見自己一直尋找的身影,她的眼眶一熱,並跑下石階。
怎麼了?
典子瞬間閉上嘴。雖然順勢回握,但她遲遲說不出下一句話。
爲了不要扯她後腿,典子也全心投入琴鍵之中。
「這……嗯……我很榮幸……」
「要是能多練習一點就好了呢。」
典子開始彈琴。
她堅定地這麼一說,總算成功在對方起疑前將她們送走。但是,另一方面她又痛苦得想哭。
「要是你分一半給我的話,對彼此而言或許都比較好呢。不過,就算如此,我想我的體重還是比你輕。」
「這麼不可愛,果然是舞姬小姐。」
「啊,蝶間林小——」
「……您身上哪裏有女性的胸部?」
「啊……」
從白百合館到雲雀堂中間的短程移動,必須留意禮服裙襬並徒步走過去。她在前方領路,跟小蜜兩人走在連接走廊上。
「……這樣就好了嗎?」
「那個……抱歉喔,小蜜。」
「雪國先生好像還是不會來。」
「哇啊,好漂亮!」
典子突然開始有了這種想法。自己遲遲無法跨過去的現狀,小蜜或許已經先行跨越。典子一直覺得自己必須保護不斷大哭、持續煩惱的她,但是她或許早就做好決斷了——
都到了這種時候,這種曖昧的回應,也只會更加印證事實吧。
「不,你等等啊,蝴蝶之宮!蝶間林小姐!」
「你不用去準備嗎?」
在垂掛的布幕內側,與彩排時相同的位置上放着平面鋼琴。典子要往那邊移動,而小蜜要
雖然還沒有完全整理好心情,不過她要專心。
進入下一段。
典子突然覺得自己好像聽不懂日文似的。
此時觀衆席上湧起一小陣騷動,又馬上靜下來。出現在舞臺上的,是將近五公尺的真正杉木,以及大小顏色各不相同的禮物。這裏模仿聖誕節前的大廳,佈置了西式宅邸的擺設。
「啊啊,您果然來了呢,雪國先生。我一直相信着您喔。」
掌聲響起,布幕拉起。
「請兩位到觀衆席等候。馬上就要開場了。」
本館的時鐘塔敲響開場前三十分鐘的鐘聲。無論怎麼說,她能在外走動的時間也只到此爲止。得回去整裝纔行,小蜜正在等她,而雪國不會來。知道這項事實後,她又該如何是好?
「不要閒聊了,走吧。」
跟着明亮的輕快曲調,小蜜兩手打起拍子,並晃動着頭跟腳。聚光燈切換成整體照明,整個舞臺浮現在燈光中。
「……那、那個,蝴蝶之宮……」
「爲什麼要道歉?」
「對了對了,典子小姐。這場演出結束後,一起去用個餐吧。我打算晚上就出發。」
「加油喔。」
——第〇〇回皇家玫瑰定期音樂會,正式開始——
「你找錯人了!我不是雪國,是舞姬!」
這個舞臺就是最後的演出。開幕三首獨唱曲,結尾一首合唱曲。她想爲小蜜而彈奏。
彷彿會烙印在眼中的衆光燈,傾注到站在舞臺中央的小蜜頭上。
「典子小姐,待在裏面的小蜜狀況如何呢?我會跟星科老師一起坐在觀衆席,所以你能幫我轉告她『好好表演』嗎?」
「我纔沒哭。」
她是率直的前任學生會會長。所以再怎麼不情願,典子也只能承認眼前低頭道歉的人是她。
「沒想到您會大駕光臨。清野阿姨也好久不見了。」
——太過分了。
她的手依舊放在對方的肩膀上,再次冷靜地注視那張臉與身形。舞姬?
「我想他大概不會來吧。」
「哎,可是要放棄還太早了。他說不定會中途出現,舞姬小姐也說他說不定會來。」
「本次的主題是『聖誕節,我的家鄉』。車站前也有一株很大的聖誕樹呢。每到這個時期,街頭巷尾就好像全都亮起了燈,讓人心生雀躍。第一首曲子與現在應該正忙着準備雪橇的聖誕老人有關,『聖誕老人進城來』。請開始吧!」
「你別哭啦。」
她唯一在意的事情,是佐和子在清野之外,還帶來另一位典子不認識的女性。那是位高雅的白髮女子,一跟典子四目相對,她就笑着露出深深的皺紋。雖然她是嬌小的西洋梨身材,但是那朝氣洋溢的氣質十分引人注目。
「謝謝讚賞,順便跟你道歉。不好意思,我不是雪國。」
必須做好覺悟的,大概是典子自己。
每個孩子都是青美女學院小學部的小朋友。主辦者向有家人或親感正在就讀小學部的成員們商量,請這些小朋友來客串表演。原本空蕩蕩的大廳中,很快就充滿了稚嫩的小女孩們。
她們之前就決定好一首明亮快活、具有聖誕節氣氛的曲子當開幕曲。小蜜按照事先講好的
再怎麼說,她在鋼琴方面的水準只是興趣的程度。
到處都是要來這裏帶走小蜜的人,竟然還把東京的老師帶來參觀。
「……這個嘛,請放心。小蜜她鼓足了幹勁。」
「哎呀,真令人期待呢。初次見面,蝶間林小姐。我是星科,在東京音大附屬學校指導聲樂。」
「哎呀,典子小姐。」
「您要去觀衆席嗎?或者休息室?還是休息室比較好吧。既然要跟小蜜談話,還是早點談比較好。」
進入——沒有進入下一段?
她想跑過去問小蜜怎麼回事。
小蜜佇立在舞臺中央,沒有繼續歌唱。一起唱歌跳舞的孩子們不明所以,全都呆站在原地,形成只有典子的伴奏響起的異常狀況。
(小蜜!)
她將視線轉向典子。她的手按在喉嚨上,一臉泫然欲泣地搖頭。難不成——
「發不出……聲音嗎……?」
典子停止伴奏。同時,所有聲音都從舞臺上消失。這件事想必是個強烈打擊吧。小蜜終於跪倒在地。
沒有歌聲響起。觀衆席那邊的情緒也完全冷卻。
她知道,不應該發生的事情在她眼前發生了。
「小蜜——!」
佐和子的尖叫聲在音樂廳中響起。與此同時,一直拉開着的布幕落下,將舞臺與觀衆席分隔開來。
***
這是雪國今年第二次來罌粟花遊樂園。
第一次是追着小蜜而來。而第二次,是爲了跟鳥子談話。
時針已經越過十一點半。雪國從大約一小時前就站在罌粟花遊樂園的入口,但是鳥子還沒到。
(胃好痛……)
唯有天空依舊一片晴朗,毫不吝嗇地灑落陽光。充滿四處、溫暖又柔和的日照,隨着時間流逝逐漸升高。從前小蜜也是像他現在這樣,一直抬頭仰望着太陽嗎?一樣孤身一人,身旁還有快樂的遊客們來來去去。
就算鳥子沒有遲到,只要一想到接下來即將發生的事情,他的胃就陣陣作痛。
青美女學院那邊已經開始舉行聖誕音樂會了吧。跟鳥子談完話後,或許至少能去跟小蜜打個招呼的這個希望,似乎想得太美好了。
「不可能這麼輕易就能過去吧……」
對,他不可能過去,因爲雪國接下來打算跟鳥子提分手。
被她用不容分說的態度詢問,雪國再度無言以對。
「乾杯☆」
但是身爲關鍵的她還沒來。不管等了多久都還沒來。於是他的思考開始陷入混亂。
盯着那些爛掉的泡芙殘骸,鳥子連連喘息。
他能說的只有一句話:
很不可思議,即使在巨響聲中,他也能清楚聽到她說的這句話。
「我什麼時候允許你開口了!?」
鳥子的臉漲得通紅。與其說是因爲戀愛中的怦然心動,不如說是出於被抓住話柄時的激憤。
說真的,他完全不這麼認爲,但是已經不能回頭了。
「這種話根本算不上安慰。」
上升的座艙讓鳥子看到夢幻的罌粟花遊樂園的全貌。
「我有個喜歡的女孩。我現在還是喜歡她。」
雪國頓了一拍,接着垂下眼簾。
她一邊快步行走,一邊連珠炮似地不斷說着接下來的預定行程。
一找到該做的事情,他的體溫就上升了一些。雪國決定打電話到鳥子的手機還有自己家裏,以及儘可能找人幫忙調查鳥子家的電話。
他看到她用擲鏈球的動作,將背在肩上的肩揹包甩了過來。
「還要坐摩天輪跟雲霄飛車。」
摩天輪是遊樂園內最龐大的設施。
「快給我滾——!」
她的吶喊響徹和平的遊樂園之中。
「就算你被甩,我也不會管你喔!」
道歉、被討厭、被痛罵、什麼都不剩。到這裏爲止他都可以接受。
(還、還是該打電話,再打一次電話。)
要是沒有那封郵件,或許她會一直迷惘也不一定。
她推開入場大門的橫杆,雪國跟在她後面。熱鬧的園內廣播跟雲霄飛車的聲響也變得更加響亮。
他差點向前撲倒。
鳥子奪過門票,朝入場大門走去。她沒有回頭看雪國一眼。
「你懂嗎?現在你能爲我做到的事情,就是在這裏被我徹底討厭!還有爽快地跟小蜜一起得到幸福!除此之外你還能做什麼啊?」
而佇立在那前方的鳥子,臉頰變得愈來愈僵硬。
我明白了,對不起。
「不可能啊,我沒辦法無視你而離開。」
「但是我……」
「我的預定是去鬼屋,然後到遊戲中心抓一大堆無處可用的娃娃。再去坐旋轉木馬,用手機拍下淡谷騎在白馬上的那張超蠢的臉,把照片設定成我的手機桌面。接着在摩天輪中接吻,最後在結尾的遊行時沉浸在熱情愛意的餘韻中……要甜膩到回想起來就會覺得害羞得想自殺程度唷。可以嗎?」
「古、古葉同學!」
鳥子從包包內袋拿出手機。
「淡谷!」
「今天啊,我烤了泡芙。老實說我覺得不太好喫,不過都約好要做給你喫了。你要喫喔。」
「我嚇了一跳。你是怎麼過來的?」
既然無法斬斷對小蜜的這份情感,就不能待在鳥子身邊。他想坦白說出這份心情,讓兩人的關係回到原點。每當想到這件事他的胃就感到沉重,但是他覺得要是做不到這件事,就不會有任何新的開始。所以思考在這之後要做什麼,未免也太不知分寸了。乖乖等待,淡谷雪國。待在這裏等待鳥子到來。
到了這個時候,雪國才注意到鳥子一直處在恐懼中。
「類別不同。大概吧。」
「這、這樣啊。」
眼冒金星。
她穿着白色長版運動衫跟迷你裙,苔綠色軍裝大衣在風中翻飛。她眉間堆滿深深的皺紋,表情嚴肅,肩膀上揹着大型的肩揹包。
現在淡谷正搭着電車前往小蜜身邊吧。她可以清楚看見通過園區外的電車軌道。
「你買好票了嗎?」
「所以說,你這種溫柔的態度纔是誤解的根源啦,笨蛋淡谷!」
「……我啊,要成爲作家,很久以前我就決定了。我會像淡谷老師一樣,寫出很棒的小說。不管發生什麼事情,都會成爲題材之一喔。沒錯,我會把它當成題材喔。就連這些爛掉的泡芙啊,我也不知道是因爲我用揹包打你纔會爛掉,還是形狀本來就很醜。活該啦,呵呵呵。」
由於鳥子擺明要等他拿票出來,雪國連忙在自己的包包中翻找。他拿出先買好的一日券。
嗡、嗡、嗡、嗡——
「……還比較能做好覺悟。」
「那個,古葉同學……」
雲霄飛車的巨響穿過兩人之間。
裏面存有她反覆看了幾十次的郵件。
從這裏放眼望去,可以看到有三個迴旋彎的雲霄飛車。尖頂的旋轉木馬也很棒呢。人看起來像米粒一樣小,像垃圾一樣多。
「淡、淡谷?」
鳥子堅決地用事務性的語調詢問他。在她背後,纏繞着五顏六色燈飾的咖啡杯旋轉個不停。孩子們大聲嬉鬧。
鳥子打開揹包拉鍊,抓出放在裏面的塑膠袋往地上扔。裏面放着看起來像手製的泡芙,有一半以上都爛掉了。
「不管是堅持一定要約在今天,還是遲到這麼久纔來,當然全都是故意的啊!因爲我不想讓淡谷跟小蜜碰面!你好歹該注意到這點吧!你爲什麼要憨直地等我啊!?你知道現在幾點了嗎!」
即使路人的視線冰冷徹骨,即使被小孩子指着問「哎——媽咪——那是什麼——他們在吵架嗎——」雪國依舊沉默。
這或許是至今爲止最令人難受的懲罰。
【內文】淡谷老師,我辦到了!我辦到了!我保持堅定,努力超越情敵先馳得點了!
「所以說,你已經買票了吧?」
「嗯,真好喫。」
袋子被她奪走,於是雪國鞠了個躬,轉身面向大門。
【標題】成功了~(^^)/
「騙人。好過分。我最討厭你了。」
「類別?」
「決定了,午餐就喫冒險世界的長棍麪包三明治。」
這樣就夠了嗎?她有確實地討厭自己了嗎?
她獨自大口喝下在路邊攤買下的可樂,點心則是她帶來這裏後撞壞的泡芙。奶油味道濃厚,非常好喫。一開始她還以爲淡谷是用客套話挖苦她,自己嘗過之後才發現味道並不差。搞什麼,還真的很好喫啊,可惡的笨蛋淡谷。那個笨蛋在關鍵時刻真的說不了謊呢,鳥子這麼想着。
「……抱歉。」
「都到了這種時候了,不要再裝成好人啦!」
往空舟車站直線前進,然後前往青美女學院中小蜜所在的地點。
「咦?」
「或許你真的是個好人,但是給我忍住——!」
「……買、買了。你看,兩張票。」
「啊,呃,嗯。這麼說來,你的確說過呢。」
「太好了,謝謝你。」
她一邊說着接下來的預定行程,另一方面又懷疑這樣的未來是否會到來——
雪國撿起掉在地上的那袋泡芙,喫掉相形之下比較完整的一顆。
穿着靴子的兩腿快步走近。
雪國依然覺得有點難以置信。總之她總算來了。
「要是我說我聽不懂,你會怎麼做?」
「……我並不是覺得古葉同學有哪裏不好,也不是因爲討厭你。」
她該不會遇上什麼嚴重的麻煩了吧——
「那就快走吧,別浪費時間了。」
「可以的話,我希望討厭的話題可以留到把想做的事情都做完之後。如果沒辦法,那還不如現在馬上說出來。這樣的話,我……」
「你沒辦法喜歡上我嗎?」
「呃,古葉同學……」
但是,他能得到幸福嗎?
***
「喜歡是喜歡……我想我也能喜歡上你,不過……」
他踏出一步,準備再次小跑步到車站前的電話宇。
雪國悔恨地想,爲什麼會變成這樣呢?
這表示看到她痛苦地不斷喘氣,好像快哭出來一樣雙眼通紅,他也不能安慰她。這表示不管是辯解或說明、謝罪他都不能做。的確——這很痛苦啊,古葉同學。
「作爲紀念,讓我喫一顆。」
背對猛烈的怒罵聲,雪國奔跑着。
「別這樣啦,而且一定很難喫!不要喫不要喫……啊——!」
怎麼回事?雖然他也不是想聽她說對不起,但是遲到了這麼久,她對此沒有任何解釋嗎?
「我請爸爸在前面的縣道讓我下車。我說過我會請爸爸開車載我吧?」
不是來自車站的方向,也不是來自聳立在雪國背後的遊樂園入口處,鳥子就站在旁邊的小巷子裏。
不用確認手腕上的手錶也知道,現在已經到讓他感到不對勁的時間帶了。在那之後,他數度打電話到鳥子的手機,但是完全沒有接通。唯有「您撥的電話可能位在收訊範圍外,或是電池電力不足」的語音不斷響起。
「淡谷的預定行程是什麼?這個行程可以嗎?」
說起來,對方也說不上是個情敵。就算對方說要去東京,您不覺得他還是該以我的願望爲優先嗎?因爲我是他的女朋友啊。
所以呢,就決定在天皇誕生日到遊樂園約會了。從早到晚都會待在一起。好~這次我要做出好喫的點心!
對了,老師,我有一個問題——
我之前超級想要一件洋裝,可是我穿起來醜得要命。如果是老師的話,您會怎麼做呢?
這是她前幾天寄給淡谷菜穗子的郵件。鳥子再次打開資料夾。她當然也保存了這封郵件的回信。
(總覺得根本就沒有回答呢。)
找到了找到了,就是這封啦,這一封。
【標題】Re:成功了~(^^)/
【內文】>我之前超級想要一件洋裝,
>可是我穿起來醜得要命。
>如果是老師的話,您會怎麼做呢?
去寫作吧!
這就是回答。
搞什麼嘛!就這四個字。爲什麼談衣服的話題會扯到執筆創作啊。因爲老師發現到這是她的比喻嗎?即使如此,她的回應還是不構成任何安慰.
然而,很不可思議的,比起任何溫柔話語或戀愛建言,菜穗子回覆的這四個字更具效果。
坐在繼續往上攀升的座艙中,鳥子思考起明天的自己。
雖然今天爲了發泄而大喫特喫,不過她應該會繼續努力瘦身吧。也會在推甄測驗中合格。她會正式成爲高中生,將這份心情全數寫出來吧。
一直寫一直寫,無論是開心還是傷心的事,她會全部寫下來,然後成爲更好的女人。或許,這就是書寫文字的人獨有的特權。
「啊、嗚、嗚啊啊啊……」
就連在這一瞬間,這道無可奈何的淚水,她也覺得這會成爲她的食糧。
不知不覺間,有個苦澀的味道從他口腔深處湧現。大抵來說,這是他沒有理由,卻無法停止那股不祥預感時的症狀。
「你、你搞什麼啊。」
呀嗯嗯。眨眼,眨啊眨。
小蜜發不出聲音?
嗚喔!
【內文】摩天輪好厲害
站在無法掌握狀況的雪國身旁,蝴蝶之宮宛如嘆氣般地回答。她說了一句話:
***
「蝴蝶之宮,一駿河小姐還好嗎?」
「佐、佐和子小姐!」
「比起那種事情,重點是你把我們家的小蜜弄到哪裏去了!」
「人家哪裏像男生了呢——?」
蝴蝶之宮彷佛馬上就會蹲下來一樣,用力搗住臉。
一個人待在座艙內,鳥子決定要哭到滿意爲止。
看來穿着男生的裝扮果然難以闖關。
等啊等,一直等,他總算搭電車回到空舟車站。車門打開的瞬間,雪國就像起跑閘門打開時的賽馬一樣向前疾奔。
「真是的,那孩子實在是……爲什麼會……」
他終於達到連假髮跟短裙都不用,就能變成『小雪』的境界了。這是長久以來扮女裝交換身分的生活帶來的最終成果。不知道是否該說這個世界沒救了,自己或許已經在各方面都進入末期了也說不定。
他連忙跪下來想照顧她,一旁的蝴蝶之宮卻問:
「…………」
「可憐?」
「…………您說哪裏,這究竟是什麼意思……」
「不好意思,請問之前發生了什麼事?」
但是沒關係,只要能達成眼前的目的,不管怎樣都沒關係。
從剛纔開始,這兩個人就一直問這種問題。想詢問小蜜狀況的人明明是他,她們卻開口就問小蜜身在何處。
「唱到一半的時候,她突然發不出聲音。表演也中斷了好久。好不容易纔繼續演出到結束。她現在大概在醫務室或醫院——你等等啊!」
「淡谷雪國!?」
雪國焦慮不安地跑上前,想詢問小蜜的狀況。
摩天輪好壯觀
「雪國先生!?」
他一說完,那位婦人就高高揚起眉毛。他非常清楚自己有多失禮,正想要道歉時,對方卻早他一步開口:
雪國馬上注意到不自然之處。不管怎麼看,人數都不對。除了小蜜以外,照理說會很顯眼的蝴蝶之宮也不在臺上。
「我記得今天一駿河小姐跟蝴蝶——蝶間林典子小姐都有演出吧。時間好像也拖得相當晚……我猜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事……」
都已經這個時間了。他原本做好演出早已結束,而且整個音樂廳空無一人的覺悟,但是觀衆席上依舊坐滿了人。表演者們開始到舞臺上謝幕。身穿各色禮服的皇家玫瑰成員們手牽着手,正在低頭敬禮。
目的地不是自家,而是反方向的青美女學院。他沒想到之前停在車站前停車場的腳踏車會在這種時候派上用場。他踩着踏板,祈禱自己還來得及。
不知道爲什麼,佐和子搶在蝴蝶之宮前頭,狠狠抓住他的衣領。她以從那美麗動人的外表完全看不出會有的壓迫感,緊緊揪住他。
「…………」
「你難道是那位第一個演出者的支持者?如果是這樣的話,你就該更早過來的。發生了很嚴重的狀況,她真是可憐耶。」
警衛叔叔像是被每秒風速五十公尺的風颳到似地後退了一步。
——他面無血色。
「那孩子……現在不知道在哪裏……徹底行蹤不明……」
「…………」
殺氣看起來好像突然從佐和子的眼裏消失了。不只她的眼神,她全身都喪失了力氣,『砰』的一聲,倒在眼前的地板上。
他忍耐着把雙眼眨動的幅度撐到極限,用帶淚的溼潤眼眸抬眼看着警衛,同時試着將緊握的拳頭抵在脣邊。
該不會——
就在這個時候,他看到一駿河佐和子與蝴蝶之宮,兩人正快步從對面的轉角走過來。
雖然沒能聽到歌很可惜,不過還是要好好拍手。
雪國向坐在前方座位上的女性搭話:
雪國把腳踏車停在不會引人注目的樹蔭後,走往應該是音樂會會場的雲雀堂。接待處旁已經連個發放節目單的人都沒有了。他走上無人大廳的階梯,推開緊閉的音樂廳大門。與此同時,他聽到爆發的掌聲。
「…………」
突然有隻手搭到肩上,一直感動地鼓掌的中年婦人差點從座位上跳起來。雪國認真地詢問:
警衛一臉嚴峻地靠近。雪國在腳踏車坐墊上思考了一下,就從包包口袋抽出音樂會門票。
「喂,那邊那個人!你在做什麼!」
醫務室位在本館,所以他衝出音樂廳,朝着紀和子像衝刺。
「……我知道了。進去吧,小姐……」
接着他跑進大樓中,朝醫務室前進。
車站周遭的大樓變換成民宅,民宅又變換成綠色的雜木林,再繼續騎過私有道路,忘卻街頭喧囂的少女世界就會出現在眼前。
今天,正門大開。當他想直接騎着腳踏車衝進去,正要加速時……
他邊鼓掌邊思考。小蜜在哪裏呢——
「哎,雪國先生。小蜜真的不在雪國先生身邊吧?」
【標題】摩天輪
「啊啊,啊啊,雖然不知道你是從哪弄到那張票,不過不行。這裏基本上是男生止步的。懂了嗎?雖然很可惜,不過你回家吧。」
他騎着腳踏車突破大門。
(這樣啊,我趕上了……)
雪國無法置信地再度狂奔。
「……一駿河小姐不見了嗎?」
「咦?咦?」
摩天輪好雄偉
(趕上了!?)
佐和子把華貴的毛皮大衣披在肩上,頭髮像剛起牀時一樣凌亂。她的模樣看起來就好像到剛纔爲止都躺在牀上睡覺。而追在她身後的典子仍穿着像是表演服裝的黑色禮服,一看到站在走廊上的雪國的身影,那兩個人都睜圓了眼。
「沒錯,是我!」
「啊啊,等等,怎麼會……」
映在她們眼中的自己,大概也同樣露出非常驚訝的表情吧。
呀嗯嗯。
正門警衛怒暍,朝他跑了過來。
她有點期待會從菜穗子那邊收到什麼樣的答覆。
今天,她也要把這份心情寄託在郵件裏頭。
「謝謝您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