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前哨戰 只有傳聞悄悄逼近

——啊啊，又來了。

看見那個數字時，心中出現的情感是無可奈何的無力感，或者該說是一種挫敗感。

鳥子起初是感到驚恐，接着懷疑自己的眼睛，然後終於連否定這個事實都感到相當疲憊了。差不多也該承認了吧，古葉鳥子。你胖了。變肥、長出贅肉羅。證據就是數字增加了。直到前一陣子都還能扣上的襯衫鈕釦變緊的又是誰呀?

她輕輕把腳從體重機上移開。

映照在脫衣處的鏡子中的裸體，跟鳥子想追求的呵纖細白、二田條匕理想相去甚遠。肚子上的肥肉令人憎恨，擅自出現的脂肪令人憎恨。她不由得悲從中來，於是迅速穿上內衣跟衣服。

（要在這種時間去跑步嗎?）

這個想法瞬間從腦中掠過，但是從洗完澡到上牀睡覺之間這段短暫的時間中，她有太多該做的事情了。

她打開臥室的門。

無論如何，她得先解決這件事纔行。

這裏約有六張榻榻米大，是她的世界的中心。房裏有她的舊書桌，而身爲鳥子『夥伴』的大學筆記本正以空白的狀態等着她。

她第一次在這本筆記本上寫故事是在什麼時候呢?

既不是打在電腦上，也不是打在手機上。只有在面對紙本筆記本時，她能盡情讓幻想膨脹。對她來說，這毫無疑問是她最喜歡的免錢娛樂。

因爲快樂而寫小說。她寫滿了不計其數的筆記本。

這件事竟然逐漸成爲一項辛苦的工作——這種事誰又能預料到呢!

鳥子在房間中坐定，盯着筆記本，雙手環胸。不時滑落的超厚眼鏡是從前躲在被窩裏看書造成的不良後果，現在它成了僅限於在家裏伏案工作時使用的道具。看到女兒坐在書桌前用功的模樣，父母應該都認爲她正一如以往地在唸書吧。大錯特錯啊——她總會在心中這麼自言自語。

——嗶嗶嗶嗶……

不久，手機的鬧鈐響起。這是思考時間結束的訊號。

「咦，哎呀……已經……?」

她給自己訂了十分鐘的思考時間。爲了提神，她還洗了個澡。

即使如此，她仍然完全想不出解決方案，這意味着故事發展從根本上就遇到了瓶頸。

雪國的視線稍微遊栘了一下。

「那麼，請容我宣佈候選人說明會就此開始——」

她轉頭，雪國又裝得若無其事。

候選人們都大爲動搖，兩眼圓睜。清亮麗人竟然扮鬼臉。甚至有個女孩「噫」地叫出一聲，又慌張地遮住嘴。

當瑞希再次把頭轉向正面時，雪國跳起機器人舞。

說什麼只要能看着對方就覺得幸福，這也是騙人的。

「請繼續呀，花江小姐。」

「呃、是——」

或許是剛纔的放鬆心情作戰奏效，女孩們的表情比剛開始的時候輕鬆許多。

聽到這句話，女孩子們終於露出笑容，點了點頭。

在她們之中選出學生會長跟副會長，並重新招募自會計以下的執行部成員後，新政權將就此展開。

這位知道兩人互換身分事實的能幹忍者少女，今天也利落地督促他工作。

雖然這是近來的大工作之一，但在看到二年級女生們的興奮模樣後，雪國再次實際感受到他似乎肩負重大責任。

「歡迎回來，舞姬大人。這是校內舞會的預算計畫。」

「「「! 」」」

我可不記得有把你養成非村上大廚的餐點就不喫的姊妹會那種人——雪國這麼主張後，紗由奈也反駁他。

她從這句話開始下筆。

「這是舞會，所以舞伴也是必要的啊。」

（呃……該從哪裏寫起呢?）

雪國當然已經放開雙手，一臉若無其事地端坐着。

筆的情況。

「搭、搭檔?什麼搭檔?」

***

他剛纔似乎是露出了會讓紗由奈不自覺『叫出本名』的奇怪表情。

對方是個會對她這種小小用心感到十分欣喜的女孩。

「「「是!」」」

我這邊剛解決了學校的幾個考試，心情正輕鬆。啊——總算告一段落，能夠好好寫小說了——（進度?那種事我不知道、不知道。）

「有踩到香蕉皮滑倒過嗎?」

「啊——結束羅結束羅，我回來了——」

「……最、最後，淡谷會長要跟大家說幾句話。淡谷會長，請說。」

接下來做伸展運動——

0不管乘上多大的數字，結果都是0喔。這連失戀都算不上，我們只會持續量產沒有結果的能量喲。

沒錯，他到現在才注意到。

這天，聚集在青美女學院會議室裏的人數與提出的資料相同，一共有七個人。

「都到現在了，您還在說什麼啊?」

「……會長大人?」

花江瑞希困惑地轉頭。

完全無計可施。她只是想寫寫看比較符合新人獎風格的小說，沒想到會演變成這種無法動

這個活動有個正式名稱，正確的說法是『學生會主辦•選舉慰勞會』，一般常用的俗稱是『校內舞會』。

這人數到底算多還算少，見解應該因人而異吧。

她們充滿羞澀與喜悅的臉龐，看起來跟隨處可見的一般學生沒什麼差別。

首•先•呢，關於你之前來信提及的單戀問題，容我說明一下我個人的想法。我會注意說明時的口氣不要太囂張——

再怎麼說，這可是要募集人氣遠遠超過一般學生、第一百一十八屆國中部學生會長，『清亮麗人』淡谷的後繼人選，他不認爲會有多少人想面對這種極度麻煩的狀況。「這已經算是努力募集後的結果了吧」就是雪國聽到數字時誠實的感想。

對方眼中沒有自己的話，會覺得非常痛苦。如果會那麼心痛，就一定要採取行動啊，不是嗎?

「各位好，我是會長淡谷。」

女孩們笑鬧着互看，一下子戳戳手肘，一下子拍拍手臂。

副會長花江瑞希背對着會議室中的黑板坐在主席位置，正在說明選舉期間宣傳活動的規則。她是現任成員中的第二把交椅。

「香蕉對減肥有效嗎?」

鳥子無奈地將筆記本收進抽屜，這次拿出別樣東西。那是個古老而品質優良的『道具箱』，裏面收藏大量的信紙組。她從中選出深桃紅色的信紙。這顏色雖然鮮豔，不過只要用乳白色的原子筆來書寫，就能看見文字漂漂亮亮地浮現在紙上。

——親愛的小蜜。

——淡谷雪國有一個合密。

你好，我是烏子。抱歉喔，我太晚回信了。你過得好嗎?

候選人們好像要阻止瑞希轉頭看向雪國一樣，接二連三地舉起手來。

「香蕉算不算點心?」

這指的是在選出下一任學生會幹部後的隔天晚上，由現任學生會成員主辦的舞會，對現任成員來說這是最後的工作總結；對新成員來說，則是從學姊手中接下接力棒後首次亮相的日子。

「咦，呃，這個嘛……你們的狀況如何?」

「什麼事?」

「是的，我有問題有問題有問題!」

雪國拿着從紗由奈手中接下的文件，拉出窗邊辦公桌的椅子。

就像剛纔大家放鬆心情協助我一樣。

在瑞希身後旁觀時，很神奇地可以清楚看見周遭的狀況。

「好，我知道——」

小蜜也要加油喔——

「咦——我看看喔……哼哼哼……輕食費用……咦，這是什麼啊?明明是自助餐，卻要花這麼多錢?我們可不是皇家玫瑰喔!」

呃，就是啊，追根究柢，我覺得一直逃避的話，什麼都沒辦法開始喔!

她手上拿着需要蓋章的文件，眼神相當認真而且冷靜。

即使去除這些艱深的表面話，這也是能夠穿上美麗禮服跳舞的日子，似乎有很多學生期待這一天的到來。

「………………辦不到就是辦不到啊……」

「…………哎呀，我在想原來真的要舉辦舞會啊。」

「——那個，清亮麗人大人!您已經決定搭檔了嗎?」

「要遵守各自的演說時間——」

「參加人數……啊，還包括外來的人……」

***

我已經暗戀那個人三年了，而且跟他考上同一所高中的可能性非常低。如果不想假裝這份鹹情不存在，我想我就得在哪一天採取行動纔行。

「……會長大人?」

「總而言之，請蓋章。這部分麻煩您過目。」

站在措辭沉穩優雅的瑞希面前，那些身爲候選人的女孩們氣勢都跟她差了一大截，到了令人同情的地步。那個一副想哭着說『我已經想回去了』的女孩——大概是抽到下下籤，被同學或老師當成祭品的吧。

（——難得淡谷老師推薦我去參加，我卻——）

雪國用雙手緩緩擠壓自己的臉頰，來回揉搓，作出一張鬼臉。

「您在問我們嗎?」

「呃，我想說的只有一件事。不要去想太困難的事情，大家就開開心心地做吧，要開開心心地。」

「……是、是的，接下來是關於午休時間的演講會——」

舒暢利落地做完最後的深呼吸後，雪國從瑞希副會長那邊接過主持棒。

「對方的競爭率太可怕了之類的，或是說什麼「事到如今，我不知道該怎麼告白!」之類的，我們雖然有一大——堆想行動也無法行動的理由，但是我想那充其量只是藉口吧!

狀況熱烈的候選人說明會結束後，當他準備走出會議室時，就被二年級的候選人們團團圍住。

「……怎麼了嗎?雪國大人。」

「我有問題!競選揹帶的寬度有什麼規定嗎?」

一 、二——三、四——

咻。

時而因日漸增加的體重感到驚懼不已，時而像這樣持續與對方討論戀愛煩惱。在如此平淡的日子中，她們完全不知一個無奈的事實，那就是兩人關鍵的暗戀對象其實是同一個人……

他跟雙胞胎姊姊淡谷舞姬交換學校，換上假髮與裙子，潛入青美女學院這所名媛學校。

「請不要只看總金額。除以參加人數後，單價是沒問題的。」

「關於候選人的海報，請一定要在得到選舉管理委員許可後，貼在指定的地點。接下來是關於第二大項的第四點——」

「在兩週後的投票日之前——」

他全身舒暢，而會議室中的候選人們也露出像是做完一次運動的表情。

（——怎麼辦?）

「張貼海報時，要用圖釘還是膠帶?」

這是爲了讓原本身爲會長的姊姊能靜養精神，也是爲了實現雪國自己的願望。以此爲互換身分宗旨的交換生活，轉眼間就快要半年了。

「怎麼了?」

她們都不知道。

「您真是的，舞會的搭檔啊!」

「還有其它問題嗎?沒有的話，接下來就交給——」

她轉向前方，雪國就做起收音機體操。

或許對她們來說，雪國究竟能持續做收音機體操到哪個動作爲止，已經成爲她們現在最關心的問題。有了氣氛高昂、白熱化的發問時間的協助，這段時間內雪國也持續活動手腳。

雪國剛回到學生會辦公室，擔任學生會會計的久我原紗由奈就跳了下來。

根據紗由奈的說法，以這個守衛森嚴的少女園地來說非常難得，當天容許家長會的父親、兄弟還有未婚夫進入學院中。

「哦……父親或兄弟也可以……那麼我也能參加羅?畢竟我也算親屬。」

「哎，畢竟您也是舞姬大人的弟弟。」

「小舞從來沒跟我說過這種事。」

「因爲舞姬大人從來都不會因舞伴感到困擾。」

原來如此。

八九不離十，對象是學院中『清亮麗人的支持者』們吧。

「該怎麼說呢……跟同性一起跳舞的人很多嗎?」

「表面上是說彼此的父親或兄弟都無法參加，但事實是打從一開始就有目標，邀請對方當舞伴的學生也很多。就如同那些把舞姬大人當成目標的人一樣。」

「但是有種空虛的感覺啊——」

「她們是覺得開心纔會持續這麼做吧。」

這是真理。

「由於去年是舞姬大人首度當選，我至今都還記得排隊的人相當多。」

他慢慢回想起來了。記得就是在去年的此時，舞姬因爲磨到腳跟肌肉痠痛而十分苦惱。她倒在牀上，呻吟着：「還不如殺了我……」

「不過對現在的雪國大人來說，我覺得您不用太擔心。」

「是、是嗎?」

「剛纔的候選人說明會也一樣，您好像作了很好的收尾工作呢。」

「沒有啦，我沒做什麼了不起的事。」

要是被過度稱讚，他會感到很害羞。

「您的表現非常符合學生會長的身分。雖然跟舞姬大人的做法不同，但是看起來您跟舞姬大人一樣盡到了應盡的責任。」

看着親切微笑的蝴蝶之宮，就算不甘願，也會回想起過去的事。

「總之，這些我就帶回家羅。讓我思考一個晚上!」

「您真是位怪人。」

（嗯。如果是這樣的話，我就滿足了。）

他明顯鬆了一口氣的模樣似乎很好笑，因此她一直笑個不停。

「然後呢，舞姬小姐，最近的學生會如何啊?還是很忙碌嗎?」

「蝴蝶之宮……」

「我們皇家玫瑰也不例外唷。差不多來到必須決定下一任首席的時候了。」

雪國說完，抱起所有文件從學生會辦公室飛奔而出。紗由奈也沒有追上來。

「是、是這樣啊?」

是因爲他滿腦子只想着要解開環繞在她身旁那無數複雜難解的狀況。

問題在於雪國完全沒有舞蹈方面的素養，但是隻要他扮成冒牌舞姬的話，應該就有成功的可能。如果是一駿河小姐，她一定會邊抱怨說「真拿你沒辦法呢，學姊」，一邊教導他吧。

噗——

說了想跟他談談的蝴蝶之宮，選擇的地點竟然是皇家玫瑰的姐妹會宿舍。

既然如此，他該怎麼做纔好?

「啊——真是的，有種我一直以來到底在看什麼的感覺……」

「沒這回事……」

「……選舉結束後啊，我們的……小舞的頭銜就不是『國中部學生會長』了。就算回到這裏，應該也不會遇上之前那些煩人的事，對吧?」

雪國用指尖敲着桌面。

的確，會開始這項計畫並不是單純爲了其中一個人。雪國與舞姬是爲了追求彼此一致的利害關係，才展開這場交換身分的作戰。

明明浪漫的效果纔是決定勝負的關鍵啊!

所以，他想說出他並沒有忘記的一件事：

「……啊，這、這樣啊。」

即使是現在，當他一想起八成還放在自己桌上的通知單，就會有種被小火慢烤的感受。

那是弓淡谷雪國‘的未來方向調查表。

「我——不清楚。雪國大人，就算舞姬大人的願望實現了，您自身的願望又該怎麼辦呢?」

「您是爲了什麼事道歉?」

「哎，差不多是這樣啦。」

他受邀進入沙龍後，蝴蝶之宮讓他待在這裏，自己則消失在茶水間，似乎在準備茶跟點心。接着，她拿着銀托盤再次現身。

「是，有什麼事呢!」

事實上，昨天雪國回家時，在五中上課的舞姬拿了一張通知單回家。

「總、總覺得……真難得啊，偏愛小舞的久我原小姐竟然會在意我。天要下紅雨了嗎?」

您說的沒錯。

「那個——」

「說到世代交替……」

感覺好像會變得很忙——

「嗯，好，我來做。就做吧、做吧!預算計畫我也會努力完成——啊啊啊，這樣不行啦!就算砍掉其它預算，也一定要在音樂跟照明上投注資金!」

他記得自己曾經被她責備、拋下不管，也明白對她而言，剛纔那句話是最高的讚譽。

從她放下砂糖跟牛奶壺的動作看得出來她很習慣接待客人，但是接受款待的他完全沒有這方面的常識。雪國在蝴蝶之宮請他坐下的椅子上點頭，發出「哦」的曖昧回答，直到一頭捲髮的她也入座爲止，都一直不安地東張西望。

對雪國來說，跟自己夢想中的少女•一駿河蜜的關係進展得如何呢?

「喔……」

「你覺得如何呢?因爲小舞她自己好像對五中還有些眷戀。雖然說，這也只是個提案啦。」

他或許被小蜜甩了。但是，他對小蜜仍然抱着氣喜歡‘的情感。

被她再次提醒，就覺得這是個會讓他心靈深處無法平靜的詞彙。

「那個，沒問題嗎?蝴蝶之宮……讓我進去，其它成員是否認可……」

「忙於選舉跟校內舞會?」

——對。沒錯，沒有錯，他要邀請她。

「當然，我也沒有說這種話的立場。」

由於雪國陷入沉默，紗由奈不由得露出疑惑的表情。但是雪國還是很迷惘該怎麼開口才好。

不管他有什麼樣的想法，迂迴作戰的期限或許正確切地逼近眼前。

與藤之原劍的結婚問題，還有祖父的健康問題。越過彷佛爆炸衝擊波的狂風之後，她正如雪國所見，個性稍微變坦率了。

「也就是說……交換生活要就此結束了?」

「今年我該怎麼做呢?就算要跳舞，我也已經沒有能稱得上對象的對象了……」

正當他以爲說教模式會持續下去時，她輕輕笑了。

「舞會啊，我去年是跟秀幸先生一起參加的。」

「那個，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雪國大人?」

他反射性地進入拚命道歉的模式。

既然需要閉幕跟了斷，若不利用這個場合，還有什麼機會呢?

那時候——

***

（嗚哦哦哦……）

位於這座森林中的白色木造建築，在合宿的時候，他曾以正牌雪國的身分借用這個場地好幾次。但是以冒牌舞姬的身分前來則是第一次……應該說舞姬根本不可能會來這個地方。

這是一句短促的斥責。

這樣的話，希望你能早點說出來。

他覺得這會是個好機會。

他一開始沒注意到，直接穿過了樓梯平臺。

蝴蝶之宮入座後，遙望向茶具冒出的蒸氣彼端。

雪國抬頭看向始終維持着認真表情的紗由奈。

蝴蝶之宮說完，然後啜飲一口格雷伯爵茶。

「此外，就算您很在意，現在這裏也沒有任何人在唷。大家都在視聽室聆聽唱片。」

「舞姬小姐!您有在聽我說話嗎?」

「沒什麼。這種事我覺得由我來選是應該的。」

「請不要敷衍我。」

沒有比這個更棒的最後回憶了。握住一駿河小姐的手——不對，是由一駿河小姐親手指導。加上星空、音樂。最後一面。感覺上是個值得不眠不休地努力一段時間的不錯計畫。

「沒錯。即使時間上有些出入……快的話就在這個月中……再晚也必須在今年內提交人選。」

校內舞會的時間定在日落後的夜晚。經過打光的操場，配合交響樂社的現場演奏，穿上正式禮服的少女們轉着圈圈，優雅地迴旋起舞（計畫書上是這麼寫的）。

這是個絕對無從扭曲的事實。

總覺得感覺不錯喔!自從被拒絕後，好久沒有活動的腦內妄想浪漫模式發出了運轉聲。

「這個嘛——對啊，要說忙的話，我想大概還算挺忙的吧……」

「那是……」

「這樣壓力很大呢……」

蝴蝶之宮拿出備份鑰匙，旋轉薔薇造型的門把，站在她身後的雪國不禁開口詢問：

願望——

他覺得自己好像已經過度深入這個人的內心了，無法做出如旁觀者一樣的客觀評價。

他只是猛烈地有種想道歉的情緒，所以希望她能容許自己這麼做。

對方仍然沒有離開他剛纔通過的樓梯平臺，所以變成雪國爲了被她責備，而再次從已經走下的階梯爬上來的狀態。

「您很忙嗎?在公共樓梯上不應該這樣奔跑喔。」

他忍不住噴出剛暍下的茶。不小心噴出來了。

「關於這點，我當然也……知道啊。」

有人認爲她放下身段的模樣讓人更容易親近，另一方面，也有人說她獨有的格調與華麗好像收斂了不少，而爲此感到寂寞。

看來似乎不會像學生會一樣舉辦大規模的選舉。據她的說法，被賦予這個獨一無二並充滿榮耀的首席的任命權不是別人，正是現任首席蝴蝶之宮。

在時限迫近時，他眼前有一份呵校內舞會瞄的預算計畫。

他被這個彷佛射出的箭矢一般的聲音叫住。這個凜然又具張力的聲音，擁有將人釘住不動的力量。

「您不用在意唷。舞姬小姐您之前也曾經把我帶到學生會辦公室啊，您就把這當成同樣的事情如何?」

「但是，我只是代理人。」

「我們現在還是學校的代表，應該要慎選隨興而爲的地點比較好吧?」

雪國自己又是怎麼想的呢?

就算早一秒也好，他想快點回家，將包含至今隨便看過的部分做個總檢討。他一手拿着文件跑下階梯的時候，也陸續找到想重新檢查的地方。

「一味犧牲自己，總有一天不滿的情緒會在心中累積。雪國大人您自己應該也明白吧?」

「什麼嘛——」

「啊，那、那個，對、對不起……」

「哎，舞姬小姐。」

「關於我們這邊的小蜜，能不能跟您借點時間談談呢?」

「舞姬小姐?」

「這次我想指名由小蜜接任。」

一陣短暫的沉默。

這次、我想、指名由小蜜接任。

「……咦、咦、咦咦咦咦……」

「有這麼令人驚訝嗎?」

比起驚訝，毋寧說無法想象。

重新考慮一下吧!她說的是那個小蜜即將坐上現在蝴蝶之宮執掌的首席位置嗎?小蜜要扛起青美女學院超過百年的傳統與規則，成爲與學生會並列的姐妹會的代表。那個嬌小、頭髮蓬鬆、倔強、愛哭又易怒、拚命隱瞞她那貧賤舌頭、非常努力、爲姊姊着想的女孩即將——

「……您無法想象嗎?」

「與其說無法想象……我是在想，這樣好嗎……」

「這個嘛，我想，我跟那孩子的類型無論如何都無法重疊在一起。」

「既然如此……」

「但是呢，舞姬小姐。正因爲如此，我纔想選她。」

她那寧靜的眼眸好像要把人吸進去一樣。

「哎——舞姬小姐，您也喫了很多苦頭吧?我們兩人無論在好或壞的方面都太過顯眼了。我們不斷衝突、對立、妥協。就算想指名新的接班人，下一代也會因爲從我們手中接過的接力棒太過沉重，而一味退縮。」

雪國的確也對這種感覺有印象。

看到在會議室中緊張得全身僵硬的女孩們，雪國忍不住想告訴她們『放輕鬆一點嘛』。

「所以——我覺得，至少要爲她們把接力棒的重量減輕一點，這就是我的使命。下一任不需要害怕我的陰影，只要能用自己想要的作法，繼承皇家玫瑰的傳統就可以了。」

「這件事跟一駿河小姐有關嗎?」

「至少沒有人在看到那個孩子後，會要求她做跟我一樣的事情吧，您不這麼想嗎?」

無論外表、性格、大概連身材曲線都完全不同的兩人。

她率直的感想聽起來沒有一點虛假。

『——Hello，是舞姬嗎?』

『——四十年來廣受喜愛，麪包店井村屋將舉辦大型週年感謝祭!』

從前曾狠狠地玩弄他，藍眼睛的颱風少女。

『……喂，舞姬。雪國跟小蜜的感情很好嗎?』

「很好啊……我覺得啦。爲什麼這麼問?」

『我超喜歡。』

雪國緊握傳單大吼。

帶有一點鼻音，口齒不清的聲音。

——YEAH!決戰的炮火就要開始了。空舟五中體育祭，上午最後的比賽。項目是喫、面、包、大、賽，你們熱血沸騰了嗎——!

『我覺得她的歌唱技巧進步了很多。』

也就是說，是那個人。

零碎的情報七零八落地落在雪國的腳邊。小蜜、兔羽山、小蜜的媽媽佐和子、歌唱以及舞臺。

「如果單純從字面上來理解，你的話給人的感覺實在有夠糟呢。」

咦——是出版社嗎?她的和服衣袖左右搖晃，難得心情很好地說着話。他放棄接電話，正準備回頭。

不知道是複雜的出身帶來的影響，還是天生性格扭曲，她的個性有點差。當她識破住在旅館的雪國其實是男性之後，她就以她的壞心眼盡情威脅雪國，將他耍得團團轉。

雖然不是這個意思，不過至今爲止都沒有任何聯絡，在這種情況下突然接到電話，當然會覺得很奇怪吧。

被她用認真的表情拜託，雪國啞口無言。

「喂，雪國，誰來接?」

「嗯——」

雪國幾乎像硬搶一樣地奪過聽筒。

對自己抱有自信，並相信着對方。很有蝴蝶之宮風格的選擇。

她頂着一頭短髮，身穿男性運動服。若要問爲什麼，那是因爲她現在是以弟弟雪國的身分到這所學校上學。

「哎、哎呀——」

「所以說，我想跟您商量小蜜的事情。那孩子真是的，我考慮指名她爲首席，所以去問她有沒有這個意願。問了之後，她一口咬定自己辦不到。」

『我想，她現在剛好因爲私事忙得無法思考也是原因之一。她的母親好像回家了。』

雪國放下聽筒，轉過頭來。客廳中空空蕩蕩，矮桌上的雜誌跟報紙映入眼中，他就隨手像個婆婆一樣將之整理成一疊，並抽出夾在裏面的廣告單。

『不，沒問題就好。畢竟這種事情，最後應該取決於當事人的想法。』

『感情好到絕對不想跟她分開?』

就是這個——!

都說到現在了，不應該再冒出這句話吧?

「怎麼會這樣啊……」

「怎麼，發生什麼事了嗎?突然打電話過來。」

「喂，愛麗絲!?」

「……爲了感謝各位長期以來的支持，我們將以特價提供各種夾心麪包。此外，爲了紀念這個感謝祭，我們將提前限量販賣老闆最新力作的炒麪麪包——?」

嗯，沒錯。她的臉跟舉止一下子就在腦海中復甦。

「沒關係啦，我來接!」

不是被其它人，而是由蝴蝶之宮指明她成爲接班人，這件事本身就成爲了一個重要訊息。

「愛麗絲……」

跟姊姊猜拳決定由誰接電話，結果一下子就輸了。他把修正到一半的預算計畫丟在一旁，走下樓梯。

「……跟男生一起比賽，你好像會非常辛苦呢，大哥。」

真不巧，他曾經爲小蜜的頑強驚歎不已，但可從來不曾覺得自己很強。

非常不巧，總是將電話視爲毛毛蟲一樣十分厭惡的祖母菜穗子接起了電話。

正因如此，他提醒自己，現在需要的並非雪國，而是呵淡谷舞姬學姊b的掩護射擊。但是，關於小蜜的問題，他總覺得蝴蝶之宮太高估他了。

『——喂，你有在聽我說話嗎?舞姬。小蜜跟佐和子這禮拜天到我們家的白兔苑來了。』

爲什麼她會在意這種極端的問題啊!

剛纔聊得那麼熱烈是怎麼回事啊?

「不，我不是那個意思……」

「啊?」

「哎，舞姬小姐，您能幫我說服她嗎?那孩子應該很難抗拒您的要求。」

小蜜的母親是聲樂家。雖然沒有實際聽過她的表演，不過他之前聽說她跟小蜜的父親一樣，在國外有許多工作，因此小蜜幾乎是跟在家中幫傭的清野兩人在那個寬廣的家單獨生活。

（——竟然說她很難抗拒我的要求?）

（什麼啊……）

『真過分啊，我很在意你們的狀況，這有什麼好奇怪的嗎?』

『Good bye。』

但是，一旦面臨這個必要的情境，他無論如何都會想退縮的毛病似乎很難改掉。

「喂，她要找的是舞姬!」

嗎?』

「咦，找小舞嗎!?」

「這、這樣啊。」

兔羽山、愛麗絲•布萊斯。

『佐和子跟小蜜來了。』

但是關於小蜜的後續報告，卻從出乎意料的地方到來。

「愛麗絲?」

在那之後，蝴蝶之宮仍絮絮叨叨地繼續說。

但是，至少她現在應該把雪國當成女性了。她以爲他是個爲了不讓本家的刺客發現心愛弟弟屁股上的痣，因而扮成女裝少年的偉大姊姊……

本來以爲能攔住她，但她就這麼掛掉電話。

仔細一想，就會覺得這好像是個不錯的選擇。

真虧他能找到這張小小的B6尺寸手寫傳單。

不妙?

『你的祖母很棒又很聰明呢，她說這幾天會送書給我。』

今天是五中的體育祭。

雪國不禁呻吟。

「聽、聽筒給我!」

嗚噢——

「很有趣喔，是個外國人。她說她是兔羽山那邊的什麼愛麗絲•布萊斯。」

「雖然我也這麼想啦。」

雪國愣愣地看着笑出滿臉皺紋的祖母。

「呃、喂，你等一下啦。」

『小蜜的媽媽。好像是我媽媽請她們來的。有一場業界人士的派對在我們家舉辦，小蜜的媽媽是特別來賓，獻唱了一首歌。小蜜也被要求唱了好幾首歌。』

這裏是空舟五中。淡谷舞姬持續做着肩膀跟腰的暖身運動，一邊盯着垂掛在跑道另一頭的點心麪包。

他有種時間突然停止的錯覺。

小蜜今天似乎也是在課程一結束時，就爲了上歌唱課而迅速返家，甚至無法出席今天的音樂欣賞會。

『對啊，她的氣勢強到一種好像有點不妙的地步。』

但是，即便如此，天上的神明大人似乎沒有完全拋棄他。

「不要用那種說法。」

我的天啊!

「……簡單來說，是叫我傳話吧。」

客廳的電話響了。

她現在回到日本跟小蜜一起住，這個從蝴蝶之宮那邊得知的情報意外得到了印證。

「也不見得如此喔，會長。」

「啊——什麼嘛，是雪國啊。這是找舞姬的電話，能幫我叫她過來嗎?」

「她的書非常血腥暴力喔，你沒問題嗎?」

「啊……呃，嗯，我有在聽。你說一駿河小姐跟——」

「嗯，沒錯——一定會很順利的——」

愛麗絲笑得更開心了。

「哼、哼——這個嘛，嗯，我也很想去看呢。她一定唱得很好吧。」

***

在六月的連續假期中，雪國穿上女裝，跟小蜜及蝴蝶之宮一起到兔羽山的小型旅館過夜。愛麗絲就是旅館主人的女兒。

那是在回到家後的夜晚，兩人都變回真正的雪國跟舞姬，正在度過閒暇時光的時候。

聽筒的彼端傳來奇妙的沉默。她在猶豫什麼呢?

『哎呀，總之，你好像過得不錯，那我就放心了。你弟弟，那位脫衣舞男孩也很健康

要是沒有偷偷跟過來的空舟ENJ0Y委員劊跟舞姬那近乎愚蠢的鬼主意，她就會一直掌握他的合密，繼續掐住他的要害吧。

『嗯，也對啦——我只是一如往常地在兔羽山喝紅豆湯喝到肚子快脹破而已；配合媽媽的工作彈彈鋼琴，拚命喫免錢飯，回紐約的時候對肉食的愛好覺醒了。哎，隨便地過日子，都快忘掉你們這些傢伙了，不過……』

無論是想做的事情，或是非做不可的事情，大概都得先從站到小蜜面前開始。

跑道湊巧與舞姬相鄰的芝目同樣伸展着腳踝，跟舞姬說起悄悄話。他所屬的紅隊的分數是兩百五十分，舞姬所屬的白隊的分數是兩百四十八分。雖然下午的比賽也有非常多挽回的機會，不過如果能在這場比賽中追平甚至超前比數，對後半段的戰術將造成關鍵性的改變吧。

——關於這項比賽呢，就是要越過設置在跑道上各處的障礙，咬在懸掛在上頭的麪包，勝負取決於能多快抵達終點。一秒都不能鬆懈喔，baby。首先，要介紹參賽者——

從早上到現在，播報員情緒高昂的實況轉播完全沒有衰微的跡象。

「哎，隨隨便便、輕輕鬆鬆地跑不就好了?反正只是學校的運動會，而且是在家長跟外校人士都不會來參觀的平日舉辦。」

「所以我說這跟那沒有關係啊!」

就位——預備——

「麪包是井村屋的哈密瓜麪包喔。光是能咬着它跑到終點就覺得賺死了——喂、喂、大哥!」

——砰!

隨着槍聲響起，選手們衝了出去。

BGM是『天堂與地獄』。三年E班的人氣王•舞姬從起跑點衝出去後，觀衆席上的女孩們發出了熱烈的加油聲。

「嗚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猛然追上前來與她並列的人，是A班的棒球社社員遠藤。

舞姬和女孩子們都對此感到相當驚訝。

「哈——哈哈!看着吧•人氣王!我!我可是!天天揮汗追着棒球跑喔!雖然制服很土、要理小平頭、汗臭味又重，說真的，或許是很欠缺個性的體育系男孩也不一定。不過就算有個乞場後圍欄外爲我揮手、像安達充作品女主角一樣的女孩存在也不爲過吧!怎麼能只讓你這種傢伙一個人出風頭啊啊啊啊啊啊!」

他一邊大叫一邊超越舞姬，然後因爲沒能跳過轉角的跳箱，身體撞了上去，在地上滾了一圈。

——在第一個轉角出局——!

在他身旁，人氣王以利落的動作跳過跳箱。一如秋天的到來，又如紅蜻蜓一般輕快。難得送給遠藤的加油聲也就直接被人氣王接收了。

下一關是借東西關卡。

——這一關中，要從設置在各跑道上的借物箱裏選出一張紙條。得到箱中紙條指定的物品，經裁判判定0K之後才能出發，是非常嚴酷的一關——

根本不用去聽實況轉播的聲音。舞姬緊急煞車，將手腕伸進放在白線中央的箱子裏。她拿出紙條。

沒有爭論的餘地，大地動搖了。

她來到教職員辦公室。

「……啊，啊啊……可以……吧……」

「——是誰?」 「——誰的?」 「脫了嗎?」 「哪個人脫下來的嗎?」 「在這裏脫?」「解開內衣鉤?」 「騙人的吧。」「真的做了?」 「爲了淡谷?」

舞姬也在運動服之上多披一件運動外套，慢慢走在充滿同樣身穿運動外套與運動服學生的走廊上。

呼——哈——他口中只有濃密的白煙裊裊上升。不管到哪去都是踢皮球大會。

麼呢?大家豎起耳朵幫他忙吧——

「——呃，喂，大哥。該不會在這場比賽的背後，有空舟天誅隊的陷阱——」

——輕飄飄——地。

單膝跪地的背影，馬尾末梢從背脊流泄而下，隨着微彎的背部，肩胛骨輕微的動作，甚至連T恤下的內衣線條都隱然可見。

「這是什麼鬼啊——」

「會長人太好了啦，爲了陪我纔會落後。」

回過頭來的鳥子看見站在門口的舞姬，發出很大的聲音。

舞姬一手拿着紙條，口中滔滔不絕。

「不知道就問啊。現在剛好有人在裏面辦事。」

「會長!」

一、二。

原本笑着的裁判少年頓時感覺掃興。舞姬一手拿着重新抽出的紙條，走向操場外。

在觀衆席上的女孩子們也發出擔心的聲音。

紙上甚至還用心地附上畫得很爛的圖案。

不是該不會，而是非常單純，就是這樣。

某個人說了。那是胸罩。白色胸罩飛下來了。

「可是我不太清楚它放在哪裏。」

她本來還想盡可能無視比賽中所有選手與工作人員的冰冷視線。

——哎呀，E班的淡谷選手停下來了，停下來了。究竟是因爲什麼原因耽擱了——?

她看向四周，大家正爲了尋找足球、擴音器等平凡無奇的東西而奔走。然而爲什麼只有自己抽到的全是無聊的低級題目?

「笨……搞什麼啊，現在是比賽中啊!」

「喂，大哥——」

然後，令人難以置信的奇蹟發生了。

一拉開拉門——

（好了，問題就是這件內衣……）

她真想大叫說：「別開玩笑了，白癡!」

（就算如此，我也沒辦法穿啊!）

「「「嗚喔啊啊啊啊————————————————————!!」」」

「來吧，現在的話，不管是兩件還是三件，我都會誠心接受喔!」

她背對雲霧繚繞的教職員辦公室，馬上來到隔壁的影印室。

不知爲何，她聽見古葉鳥子的罵聲。

她的音量不輸BGM『天堂與地獄』。與此成反比，觀衆們的聲音愈來愈小。

她徹底懷疑起自己的眼睛。

還是說其實是另一種可能呢，這其實是天上的神明特別安排給她的夢幻獎品嗎?

空舟天誅隊。將『人氣王』視爲眼中釘的地下軍團。

在這個學校中，平常別說襯衣，甚至不會在衣服下穿小可愛的呵只穿胸罩派白似乎有很多人。一想到那個人現在該不會沒穿胸罩在校內昂首闊步，舞姬的心情該說是有些擔心呢，或者該說爲她感到心痛吧。

「不……不管怎麼看，※你纔是世界第一啊，卡卡洛特-加龍省……不對，我是說大哥……」 （譯註：《七龍珠》中達爾爲悟空加油的臺詞。）

棄權的話，就會被暗中嘲笑；冒險前進的話，人氣王的稱號就會墜入谷底。他們期待的是這種發展嗎?

芝目看了舞姬緊握的紙條，嚇得差點昏過去。

比賽結束後，她找體育委員以及裁判等人商量這個該怎麼辦，但是每個人都一樣，說着「哎呀，就請你隨意處置吧!」 「我們實在無法處理!」 「我們不敢當，非常抱歉!」這些話，大家互踢皮球。

標籤上註明的尺寸是B65。提供協助的這位小姐，似乎擁有舞姬難以望其項背的好身材。

第三名。

「報——告——」

『兜襠布』。

淡谷同學，你怎麼了?加油!

芝目夏彥有點無精打采。不管是超越舞姬取得第一名和第二名的學生、裁判還是觀衆席上的男學生，大家都像是靈魂中重要的部分被打碎一樣茫然若失。這個景象要說不可思議，的確是挺不可思議的。

「喂，大哥，你在這裏拖拖拉拉地做什麼?」

全場震動。

「從圖片來判斷，我要募集的是大小在B65到D70之間，四分之三罩杯的胸罩!拿掉肩帶的也沒問題!我只要白色，或是近似白色的米色!罩杯上綴有六角網蕾絲，前方有加強緞帶裝飾!鉤扣位在背後，共兩排，絕對嚴禁前鉤式胸罩!」

她只能揮着紙條，一邊聳肩。

風持續從西南西往東北東的方向吹，作爲小布片的集合體，那件女性內衣感覺上很容易就會被吹走。

那個聲音無所畏懼地突破秋高氣爽、浮雲悠悠的秋季藍天。

但是他們根本就不瞭解那個最根本的事實。

「……………………我做不到……」

「…………該怎麼說呢，那個啊……」

總覺得非常非常令人火大。

來回搖晃的白色內衣像大蒜或玫瑰念珠一樣被舉到面前，裁判少年宛如照射到日光的吸血鬼似地腳步踉艙。

她正在跟舊式影印機搏鬥。大概是不想讓運動服沾上墨水，她脫下在操場上頑固地不肯脫下的運動長褲，將穿着運動短褲的渾圓臀部朝向舞姬，正在修理感光鼓的卡紙問題。

接着，上午的比賽結束，中間插入供餐及午休時間。

竟然有這種事。連芝目都靠向舞姬的跑道。

「啊——那麼就放在失物招領處吧。那是個瓦楞紙箱，就在隔壁的影印室。」

若要塞到口袋裏，這個宏偉的鋼圈胸罩實在有點大，但是硬要將它折起來也覺得不太好。因此，舞姬用了非常不上不下的隱藏方式，導致她的外套不自然地鼓起。

『白色男用三角褲』。

雖然她一臉若無其事地走着，不過在運動外套的一邊口袋裏，放有想丟也不能丟的別人的胸罩。

「哈哈哈……水平有差……差太多了……我投降……」

這就是人氣王的魅力嗎?

「來，裁判。這樣可以了吧?」

「這已經有種『你找得到的話就去找啊』的感覺了。」

「——給我一件女孩子的胸罩————————————————————!」

就算被問爲什麼，她也很難回答。舞姬或許不小心想象了一下，如果她就是在上午比賽時提供協助的人，那會發生什麼事呢?

（令人火大——）

跟在她身旁當裁判的少年給她建議的模樣好像在忍笑。舞姬將紙條撕碎，拿出下一張紙條。

——哎呀，淡谷選手總算行動了。直到剛纔爲止都在着急些什麼呢?他尋找的東西又是什

「喂，對了，提醒一下芝目喔，關於之前那個企劃——」

「啊，會長，辛苦了。」

「哇，淡谷!你爲什麼在這裏?」

舞姬繼續嘿咻嘿咻地衝過跑道，帶着別人的胸罩一起鑽過梯子，走過平衡木，一次就咬下掛在竿頭的哈密瓜麪包，然後抵達終點。

「哎呀，有什麼關係嘛。你抽到很困難的項目嗎——噗哈!」

「這樣啊。就是做得到那種事，才稱得上人氣王啊……」

「怎麼可能。」

「真幸運!」

——喂，淡谷。

看來有很多老師待在教室或操場，辦公室裏相當冷清。

比賽成員全是男生，裁判也是男生。仔細一想，轉播員也全是男生。

「啊——可惡!這個破爛影印機!去死!毀滅後再獲新生——!」

苦戰過後，她拿掉沾滿墨水的紙張，把感光鼓裝回影印機內。重新操作過面板上的幾個按鈕後，機器總算開始運作——

「怎麼樣?你要棄權嗎?」

觀衆中的男生們恐怕都想着相同的事情。

正當她拿着『了不起!第三名』的旗子在操場一角等待時，芝目隨後拿着第四名的旗子走了過來。

「也可以重抽喔!」

舞姬說着，脣邊微微露出一笑，毫不猶豫地撿起落在地上的胸罩，拍掉灰塵。

他們就像在夢囈一般發出呻吟。

有個白色的東西從密集的觀衆席中落下，成功地在操場上軟着陸。

然後舞姬本能地察覺到了。

在未知之處創造新傳說的舞姬，大口吃起在比賽中得到的哈密瓜麪包。

你真的，真的打算抓起那件剛脫下的胸罩，帶着它繼續跑嗎?

爲了人氣王?

用像是撿起自己洗好的衣服一樣隨意的態度，將那個女孩子的奧合之物、不可輕易碰觸的重要物品，不合一絲好色之心地抱着它奔馳的十四、十五歲國中生。上天竟然容許這種人存在。

正在抽菸小憩的學生會顧問在辦公室裏。「安藤老師——」看見那個身影后，她上前去詢問失物該如何處理。

「太、太差勁了。你一直都站在那裏嗎?」

「哎，嗯……對啊。」

鳥子紅着臉後退，兩手把運動短褲下襬深陷在肌肉裏的部位拉好。正在做這個動作的她的胸前，有小可愛跟內衣的堅固布料牢牢守護着。而且——雖然讓人有點驚訝，但是她的尺寸比舞姬手中的胸罩還要大上許多。

「真的很抱歉……是我不好……」

舞姬有些喪氣地道歉後，鳥子反而露出尷尬的表情。

她一邊注意這邊的動態，一邊忸忸怩怩地穿上運動長褲o

「你真辛苦。你是自己一個人在做學生會的工作嗎?沒有別人幫忙?」

「反正也僅限於這個時期。」

感覺上這好像不算回答。

在這段期間內，影印機也唰唰唰唰地奮力吐出紙來。紙盤上堆滿剛印出來的學生會通知單。對舞姬來說，這是熟悉到會讓她掉眼淚的景象。

這個時候，青美女學院應該正爲了選舉的準備工作而忙得不可開交吧。

在那之後已經——過了一年啊。

「淡谷有什麼事?」

「啊，我是要……」

舞姬慌慌張張地從運動外套口袋取出勝利的胸罩。

「笨蛋————————————————————!」

她被痛罵了。然後鳥子從旁邊打了她一下，用力抓住她。

「你、你、你拿着什麼鬼東西晃來晃去啦!」

「哎呀，我不知道該怎麼處理……」

「你也稍微猶豫一下嘛。你這樣也算男生嗎!?」

「等一下，古葉同學——」

「那麼，我出門了——」

（跑完後，我也要寫小說。）

古葉鳥子小姐碎碎念，煩惱了一段時間後，她狠狠瞪了舞姬一眼。

（——而且等我寫完目前正在寫的小說後……）

——一駿河蜜。

「我知道了，由我負責幫你處理。」

——弟弟啊——

句尾參雜了笑聲，她的臉上晚了一步才露出笑容。

「就算如此，我也不是在責備你這樣不好或是很薄情。真的，這點請不要誤會喔!而且，大抵來說，單戀都是沒有結果的。你完全沒有錯!沒有問題!」

其實我是女生。

柔和的聲音。

「當然啊。基本上，不可能會有人自稱自己忘記帶走內衣吧。」

一回到家，舞姬就以冒牌雪國的裝扮，持續端坐在玄關前的走廊等待。

她試圖用諷刺包裝這句話，卻沒有成功，感覺上她的聲音有點無精打采。

她心中有着如火一般的決心。

（——從今天開始減肥。）

結果她還是肯幫忙處理啊。

「哦——」

因爲路燈，路上的柏油看起來好像發着白光。她直接開始慢跑。

好好地做。

（我要跑步。）

既然要問，就要一擊斃命，從正面突破。

「有一段時間，我真的擔心你不知道會變成怎麼樣。不過你受的傷好像比我想象中的輕微，那我就安心了。對你來說，這是不是『好幾場戀情中的一場』這樣的感覺啊?」

真的有罪啊——!

「啊，這樣啊。謝謝你。」

——那些事情，我可一點都沒聽過喔。

她將收到的胸罩塞到側揹包的深處，然後眼眶有些紅了。

古葉鳥子洗完澡，本來應該直接往房間走的腳步，轉向了玄關的方向。

到底在說什麼啊——

「哎、哎呀，我那個——呃這個——」

「啊——果然是這樣啊……」

她腳上穿着慢跑鞋。仔細綁好鞋帶，胸前口袋中的MP3播放器是夜間慢跑的良伴。搭乘公寓電梯來到一樓入口處後，她下定決心衝了出去。

鳥子似乎將舞姬的僵硬模樣誤會成她正在乖乖傾聽，就更用力地拍着她的肩膀，不斷安慰她。這是很不像她平日風格的溫柔與距離。

***

「看起來——你已經完全振作起來了呢。」

（——我要跟淡谷——告白——）

「喂，雪國，聽說你跟一駿河蜜告白之後被甩了，是真的嗎?」

「………………幹嘛?你希望我怎麼做?我也不希望淡谷顯得像個色鬼，但是、但是，看到你像是拿着該洗的衣服一樣拿着這種東西，教我怎麼辦啊?搞不懂啦，我根本不習慣這種事，我想不出來啦，你這傢伙……」

（——小蜜，我決定了。）

以冒牌舞姬的裝扮回到家裏的弟弟雪國，聽到舞姬劈頭拋出的問題，他的臉頰激烈抽動。

「一駿河蜜有喜歡的人。你會被甩掉、壯烈犧牲也是無可奈何的事。無可奈何啦!」

「這就表示這是送給你的禮物。可真令人羨慕啊，人氣王!」

果然有罪啊。

——壯烈犧牲。

但是，舞姬正因爲有生以來首次聽到的衝擊性事實，一直思考着該怎麼做出反應纔好。

「噫!」

兩件事都要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