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十月二十日，星期六早上──應該說將近中午。

有希終於起牀，奈穗以笑容迎接。

「有希小姐，昨天辛苦了。新聞頻道現在雞飛狗跳喔。」

與其說是笑咪咪，更像是笑嘻嘻。難得看見奈穗這樣咧嘴笑。

有希坐在飯廳的既定位置。奈穗在她面前擺一杯最近成爲慣例的蜂蜜牛奶熱咖啡，然後拿起遙控器打開電視。有希家裏電視預設的頻道是社會新聞臺。

畫面剛好正在播報昨晚在六本木發生的屠殺案件。

「多達十八人，您真努力耶。」

奈穗笑嘻嘻地搭話。語氣比起慰勞更像捉弄。

「……我殺的是其中的一半。」

大概睡意還沒消，有希嫌煩般回嘴。

「九人也足以算是屠殺喔。」

有希正前方傳來傻眼語氣的回應。

「Anny，你爲什麼在這裏……」

在有希正前方喝着不甜咖啡的是「Anny」──姊川妙子。

「當然是來找你談工作。我說過今天會上門叨擾吧？」

對於有希的詢問，妙子毫不愧疚地回答。

「……我以爲你會更晚過來。」

實際上，已經確定妙子這邊沒有過失。

「Anny，不好意思，可以喫完飯再談嗎？」

「姊川小姐要不要也一起喫？」

報導六本木屠殺事件的新聞，說明娜歐蜜（不過新聞沒公佈本名）是「在地下賭場逃走時，被人肉骨牌壓住導致頸骨骨折」。根據在於頸骨骨折研判是來自後方的強大壓力所造成，此外其背部也有數處骨折。

季節是仲秋之後，夜晚早早來臨。雖然才下午五點出頭，四周卻已經開始變暗。不過還是有零星的路燈燈光。

槍擊從抱頭蜷縮的多中頭上經過。

「你是『石化之魔女』對吧？」

「──總之，還不到焦急的階段。目標順利減少了。等到Croco調查完畢吧。」

若宮後退躲開利刃。

有希看起來不爲所動，不過大概多少意識到這會出問題，稍微加重語氣反駁。

「方針早就決定了，殺掉目標就好。但是還沒進入程序。」

是自動車感應到障礙物，緊急停止系統產生作用。

「要怎麼做？雖說期限還沒到，但我想也不能花太多時間……還是說要故意隔一段時間，等對方放鬆戒心？」

對於在軍中立場惡化的多中來說，基地裏也不是能夠安心的場所。他「知道」不少高級將官想將他滅口。

細微的裂痕在擋風玻璃擴散。防彈玻璃擋下一開始的數發子彈，不過這輛車使用的不是戰鬥車輛採用的「裝甲玻璃」，而是傳統的「防彈玻璃」。單點集中的自動射擊粉碎玻璃層，突破塑膠層，在防彈玻璃打洞。

道路上，若宮將子彈射光的衝鋒槍換成刀子，和雙手分別架刀的杏奈對峙。

三天前，娜歐蜜•山謬爾遇害（媒體報導是意外死亡，但多中確信是他殺），使得他愈來愈恐懼。

「有人硬闖馬路，衝到本車前方。」

站在自動車前方的男性握着衝鋒槍。

這個時代的幹線道路，車輛專用道和行人專用道完全分離。多中生氣是理所當然。

「哎呀，可以嗎？」

「嘖！」

多中星期六早早從基地返家，星期日一直窩在公寓，但是現階段沒有他遭人狙殺的根據。

如今在多中的心目中，自家是唯一可以相信安全的場所。爲了儘早回到公寓住處，他一到下班時間就扔下所有沒做完的工作，做好回家的準備。

缺乏自然的光線，也缺乏人工的照明。

若宮就這麼接近多中躲藏的自動車。他伸手抓住後座車門的把手，露出悽絕的笑容打開門。

杏奈失去武器之後，若宮一個箭步穿過她的右側。

沒人對有希這番話提出異議。

雖然落得調任閒職，卻也不能以別人無法接受的理由缺勤，所以他畏懼着死亡的陰影前往基地，在拘束時間終於結束之後正要返家。

槍聲停止。

攔下車子的是若宮。

符合黃昏之名，不明確的視野。

多中少校租用爲住家的公寓不是官員住宅，不過基於防止軍機外泄的觀點，保全方面接受國防軍的審查。換句話說保全系統是國防軍掛保證的。有希他們對於襲擊感到猶豫也是其來有自。

入侵公寓很難。

「發生什麼事？」

「不過屠殺了這麼多人，我認爲警方也不會這麼輕易收起矛頭。」

「多中住家周圍沒有安全的狙擊點。等到真的無計可施再揹負這個風險。」

但是入侵基地更難。

「知道了……」

◇ ◇ ◇

「……我不打算拖延下去。」

這麼一來，就得鎖定目標私下外出時，或是往返於基地與公寓的通勤途中下手。

不是駕駛猛踩煞車。

然而比起身分曝光的風險，還是有人以成功暗殺多中的機會爲優先。

「但我也不想魯莽突擊。現在先等Croco調查。」

多中利用舊管道挖角，將仲間杏奈一等兵收爲部下兼護衛，如今搭乘她駕駛的自動車穿過基地閘門。

就這樣，有希和妙子共進早午餐（對於妙子來說是午餐）。

話是這麼說，但多中少校通勤時也受到監視。有希沒能下定決心襲擊，是因爲不想被監視多中的軍人看見。

「以目前的搜查動向來看，好像沒將Nut列爲嫌犯，但是果然殺太多了吧？」

杏奈的動作在瞬間停止。

多中戰戰兢兢抬起頭。

妙子感到惋惜般作罷。她也親自確認過目標的住家附近沒有適合狙擊的場所。

「哎……說得也是。」

銀光劃破空氣。

若宮沒有趁機攻擊杏奈。

「──沒錯。」

「滾開。雖說一樣是實驗體，但你礙事的話，我也不會客氣。」

有希板起臉回應妙子的詢問。有希也抱持「不能花太多時間」的想法。

左刀被對方躲過的杏奈再往前踏一步，利用收回左手的反作用力以右手出刀。

對於妙子的提案，有希不是點頭，而是搖頭。

妙子拿起遙控器關閉電視。

杏奈沒回應。她像是伺機而動般，目不轉睛注視若宮。

奈穗從旁插嘴。

但他的怒火被杏奈的叫聲撲滅。

「滅口是免不了的。畢竟『兇手』也抓到了，祈禱警察不會深入偵辦吧。」

「用刀的殺手比比皆是吧？」

妙子的擔憂，有希像是耳邊風般隨口帶過。

從基地回到自家公寓的時間，順利的話搭車約十分鐘。在交通管制發達的現代鮮少塞車，今天肯定也不用十分鐘就抵達自家。

若宮以自己的刀子接住杏奈的刀刃。

杏奈的刀刃從根部被「切下」。

即使長年擔任後勤，在這方面依然是現役軍人。多中立刻對杏奈的警告起反應。

自動車緊急煞車。

「哪裏來的笨蛋？想自殺嗎？」

「現在電視說的『意外死者』是目標對象娜歐蜜•山謬爾吧？」

有希吞下口中的食物，點頭回應妙子的詢問。

若宮對杏奈搭話。看來他知道仲間杏奈的事。

十月二十二日，星期一。

杏奈的表情微微一動。但是僅止於此。她依然沒回應若宮。

有希的回答等於「實際上什麼都還沒決定」的意思。

若宮發下最後通牒。即使如此，杏奈依然維持沉默。

彈雨噴進車內。

「長官，請趴下！」

多中聽到杏奈的聲音，以及駕駛座車門打開的聲音。

「你也被當成『魔兵研』的實驗材料吧？爲什麼要袒護那個男人？」

多中詢問杏奈。

聽到杏奈的回答，多中惡狠狠吐出這句咒罵。

目標往返於基地與公寓時，是搭乘部下駕駛的車輛，徒步時間是零，但是比起在公寓裏或是基地內下手，成功的可能性還比較高。

是若宮的「高頻刃」。

大概是聽出妙子想就此結束話題，奈穗與有希本人也不再提及昨晚的事件。

「將目擊者滅口，是我們這一行的基本原則。」

「長官，請維持這個姿勢。」

有希的態度開始變得自暴自棄，妙子見狀改變論調。

杏奈擋在他面前。

他察覺花太多時間了。

「這麼一來就剩下一人了，決定今後的方針了嗎？」

「這樣啊……不然我趁他出入住處的時候狙擊吧？」

若宮着急般踏出一步。接近的警笛聲傳入他的耳朵。

此時奈穗就這麼穿着圍裙加入討論──爲求謹慎補充一下，奈穗與妙子都不是在責備有希，是在擔心。

然後重新從正面和有希四目相對。

「即使我沒出手，也一樣會演變成屠殺事件啊？因爲格殺勿論是既定路線。」

先揮刀的是杏奈。

「可是，使用刀子的只有有希小姐，黑道們的武器都是槍吧？」

若宮加快腳步。

加裝消音器的槍口吐出低速重彈。

表情凍結的多中少校出現在若宮面前。

若宮伸手要將多中拖出來──在這時候停止動作。

槍聲響起。

多中手握的小型手槍槍口溢出硝煙。

若宮按着側腹向後踉蹌兩三步，同時將手上的刀射向多中。

刀子插入多中反射性地舉起的右臂。

多中發出慘叫聲，手槍脫手落下。

杏奈從若宮的側邊接近。

若宮就這麼以左手按住左側腹，右手抽出備用的刀子擺出架式應戰。

然後在這一瞬間，他的身體再度僵直。杏奈的魔法又捕捉到若宮。

杏奈將左手的刀子換到右手，襲向停止動作的若宮。

突然間，若宮全身迸出想子光。

從正面着實吹襲的想子暴風，使得杏奈不禁停下腳步。

此時，擺脫僵直的若宮進逼而來。

杏奈反射性地將右手刀子橫砍。

刀子發出尖銳的金屬聲彈開。

杏奈向後失去平衡，迫不得已抬腿往前踢。

她的左腿被若宮的左臂阻擋。

格擋的反作用力使得杏奈摔個四腳朝天。迫不得已的攻擊造成門戶大開的結果，但她沒遭受追擊。

若宮同樣失衡站不穩。他痛苦地以左手按着側腹，鮮血從指縫滴落。看來擋下杏奈踢腿的衝擊導致槍傷裂開。

「Anny，怎麼了？Croco叫你來的？」

「問我爲什麼……」

她的聲音有點懷恨在心。

有希輕聲說出的辯解，引來鱷冢更多的抱怨。

若宮這段話使得有希板起臉。

「這……不好意思。」

「上車！」

若宮疑惑瞪向妙子，粗魯哼了一聲。

「你是？」

若宮全身迸出想子光。

「治療完畢了嗎？」

「我也想問這個問題。」

「這樣就好嗎？」

不過對於若宮的「高頻刃」來說，如此堅固的護欄也等同於奶油。剛纔擋在多中少校座車前面的時候，他也是切開護欄入侵車道。

「若宮先生。還是叫您『Ripper』比較好？」

「抱歉了。」

「放心吧，我沒要強迫推銷恩義或善意。只是認爲以結果來說救你比較好，對我來說會有好處。」

「想說話就先穿上衣服吧。淑女在你面前耶。」

（到此爲止嗎……）

三人不經意沉默下來時，「Anny」姊川妙子前來搭話。她剛抵達醫院。

不過，有希說的「好險」不是這個意思。

「……好吧。」

「……嗯。」

「我的意思是說，希望你再稍微思考這是不是應該下注的狀況。」

「真的假的……」有希輕聲以退縮的語氣說道（看來正如她的感覺，若宮生性正經八百），正面承受若宮的視線。

鱷冢看向診療室，然後看著有希身上騎士外套沾到的血漿，懷抱認同的心情點頭。

鱷冢以責備的語氣，詢問有希的真意。

◇ ◇ ◇

預料之外的插話聲，使得有希與鱷冢露出回神的表情轉身。

在只有他們三人的候診室，鱷冢嘆了好長一口氣。

對於有希的抗議，若宮沒說出「你說的淑女是誰？」這種不識相的話語。

意外救出若宮的有希，不是將他送回家，而是送到亞貿社熟識的醫院。

有希一臉不耐煩地搖搖手。

反倒是有希有點驚訝若宮如此「率直」應對。

這股迷惘給了杏奈出手的時間。

「不提這個，剛纔只差一點就會撞見警察了。」

相對的，鱷冢的語氣帶點苦笑。

「出血確實很嚴重。」

杏奈揚起視線的時候，機車已經駛離她「能力」的射程範圍。

「不過警方的動向和我事前知會的一樣啊？」

「不不不，請不要變得這麼火爆。『想和您談一談』就只是字面上的意義，並沒有更多意圖。」

「爲什麼？」

「『Ripper』不是團隊成員，甚至不是合作伙伴。雖說訂立非敵對協定，但他原本會妨礙我們工作，我認爲不是非得冒險也要搭救的對象。」

若宮睜大雙眼。鱷冢一副無可奈何的表情。

若宮在內心承認形勢不利。子彈貫穿到體外，也沒命中重要的器官，即使沒立刻治療也不會攸關性命。

「就算這麼說，也不能扔着他不管吧？」

若宮如法炮製切斷護欄要逃離車道時，杏奈從後方接近。杏奈沒有殺害若宮的意圖，卻想將他制伏逮捕以免他再度襲擊。

「Nut，辛苦了。」

被晾在一旁的若宮失去插嘴機會，目瞪口呆。

「那種傷不會死的。畢竟子彈貫穿到體外了。」

兩人的視線前方，上半身赤裸，腹部包着繃帶的若宮靠着牆壁站立。

這時候，杏奈已經接近到五公尺的距離。

對於若宮冷言冷語的態度，妙子眉頭都不顫一下。

而且警笛聲愈來愈近。警察恐怕即將抵達。看來不得不放棄在這裏取走多中少校的性命──若宮決定撤退。

有希語氣裏的驚訝成分大於疑惑。

若宮看起來想問各種問題，有希將他扔進醫師等待的診療室（診療室裏的健壯護理師正摩拳擦掌），到候診室和鱷冢會合。

若宮沒回答「好」或「不好」，直接詢問用意。

有希以疲軟態度回應鱷冢的慰勞。

──因爲一輛機車衝到兩人中間。

從有希這段話也聽得出她的登場在預料之外。

杏奈只是跌坐在地，沒有受傷。她連忙起身要給若宮決定性的打擊。

「就說了，沒有特別的理由。真要說的話，是直覺。我覺得如果救你，之後會產生有利的效果，如此而已。」

然而實際上，杏奈沒能踏入刀子砍得中的間距。

若宮的身軀取回自由。

要優先逃走？還是先迎擊確保背後的安全？

「爲什麼救我？你們肯定沒理由讓我活下去。」

「社長說想要和您談一談。」

「既然您看起來已經治療完畢，想向您借點時間。」

「……我不會當成欠你一次喔。」

他默默返回診療室，穿上住院患者用的上衣回來。

若宮重新詢問有希。

但是出血嚴重。這樣下去很快就動不了吧。即使不到這種程度，也因爲一直以手按着傷口，被迫維持不自然的姿勢，不是可以好好戰鬥的狀態。

若宮跑向阻隔車道與步道的高護欄。這是用來保護行人，甚至能承受大型卡車衝撞的堅固護欄，沒有能讓人鑽過的縫隙，也沒有行人穿越道，護欄只在設置上下車空間的場所中斷。

「之後再說！快點！」

反問的鱷冢表情嚴肅。

「社長？」

若宮將右手刀子射向杏奈，趁她打落刀子的時候跨上後座。

「是的。」

「知道了知道了。不過這筆賭注的勝算沒那麼差啊……」

「什麼？」

有希舉白旗投降，鱷冢以「你是說真的吧……？」的眼神注視。

「不，是陪社長過來。」

「那麼，說理由給我聽吧。」

「要問拯救你的理由是吧……沒爲什麼。」

鱷冢已經提醒有希，警察在那個時候即將抵達。不顧警告趕過去的是有希自己。對我抱怨也沒用吧……這是鱷冢發自真心的感想。

若宮眼神變得嚴厲，妙子連忙搖動雙手。

她反而大幅向後方跳躍。被迫向後跳。

若宮轉頭瞥向身後。他的眼睛浮現迷惘。

「知道了啦，以後我會注意。」

若宮轉身選擇迎擊。但是這個決定慢了半拍。他還沒做好肉搏戰準備的時間點，杏奈就會進入自己的攻擊間距。

「那麼，Ripper。」

「隨你喜歡怎麼叫吧。」

「意思是有事情要說個分明？」

「好險……」

妙子朝有希點頭，看向若宮。

隔着大約十公尺的距離，杏奈的視線捕捉到若宮。

嬌小的騎士朝若宮大喊。

若宮的動作如同石化般停止。

「什麼事？」

──「術式解體」。

若宮以冷淡語氣回應妙子的詢問。

「我不是要否定Nut的直覺……但我希望你再稍微注意一下利益得失。即使將來可望大賺一票，要是先把籌碼用光就僅止於畫大餅了。」

若宮回應的同時，體格魁梧的和服男性從柱子後方現身。梳成西裝頭的頭髮是略微斑白的（所謂的）浪漫灰。但是姿勢與臉孔都看不出衰老。儘管實際年齡是六十二歲，不過說他五十多歲應該也說得過去吧。

「社長！」

聽鱷冢這一喊也知道，這名長者是亞貿社社長兩角來馬。有希也目瞪口呆。她臉上大大寫著「不會吧」三個字。兩角社長原則上不會來到現場。

成立亞貿社之前，就以政治家專屬非法特務聞名的兩角寶刀未老。被他延攬的社員都知道。

有些社員是像有希這樣在九死一生的時候受他搭救，也有社員是在不知何時被潛入藏身處掌握生殺大權的狀態被延攬。有希評定兩角的實力在亞貿社也名列前五名。

但是兩角設立亞貿社之後，不只是不會前往殺人現場，也幾乎不會出現在提供殺手各種方便的「後方」。最近幾年他基於工作相關的「非營業活動」而走出社長室，大概只有兩年前被當時敵對之黑羽家抓走的那一次。

有希與鱷冢的驚訝並不誇張。聽到妙子說「陪社長過來」的時候也是「不會吧」的想法比較強烈。

「你就是社長先生嗎？」

「嗯。我是亞貿社社長兩角。」

對於若宮的詢問，兩角充滿威嚴地點頭回應。

「亞貿社……這麼說來，那邊的女人說過，她說自己是亞貿社派遣的狙擊手。」

若宮露出搜尋自身記憶的表情。

「兩角來馬率領的亞貿社……我聽過這個名稱。對……我現在想起來了。是主要以政客爲目標的暗殺結社。」

「就是這個亞貿社沒錯。」

兩角再度點頭回應若宮的獨白。

若宮露出略顯驚訝的表情。

「這種『大公司』的社長，找我這微不足道的獨行俠有何貴幹？是要來延攬我嗎？」

若宮這番話不是出自期待。語氣也明顯偏向挖苦。

「不，抱歉你無法成爲本公司的社員，因爲沒滿足條件。」

不過即使兩角拒絕，他肯定也沒道理感到失望。

若宮依然一副「無法接受」的表情再三詢問。

「所以我『沒滿足條件』嗎？」

「本公司沒有延攬你的意願，不過說我是來延攬你也沒錯。」

「哈！意思是不顧殺手道義在地盤作亂的傢伙沒有用處嗎？」

「『鐵系列』被處分了？」

鱷冢「呼……」地嘆了一大口氣。

「如果想知道，就先解決當前的目標。這麼一來，那些大人物就會來見你。」

「你希望的話，本公司的社員也可以幫你暗殺目標，怎麼樣？」

「……是什麼人？和『不可侵犯之禁忌』是什麼關係？」

吐出詛咒的話語之後，若宮反覆深呼吸平復心情。

大概是部分情感因爲驚愕而麻痹，鱷冢以毫無真心誠意的平淡語氣輕聲說。

「……委託人的命令是吧。」

但他在最後搖了搖頭。

這個問題使得若宮明顯驚慌失措。

「現階段是在收集情報，檢討是否要延攬。我來見你就是因爲那些大人物委託我來確認。」

「不，不是。『鐵系列』之中，只有我會使用『術式解體』。」

「有什麼不滿嗎？」

「我好驚訝。『那一族』居然看上Ripper。雖是馬後炮，不過還好沒對你見死不救。」

「解決多中少校的案子之後，那些大人物應該會主動和你接觸。現階段我不被允許回答你的問題。」

這種「忍者」只能選擇以普通人的身分生活，就這麼再也沒機會活用習得的「忍術」，或是成爲表演工作者，表演在傳統藝能領域化爲娛樂節目的「忍術」，不然就是爲了尋找活用「忍術」的場所而從事非法工作。

「你不是『忍者』，更是魔法師。我們亞貿社沒有留給魔法師的空位。」

若宮之所以表露不滿，應該是「沒滿足條件」這句話刺激他的自負吧。

不過這種程度無法摧毀兩角的從容。

「那些大人物？是誰？」

「你的預感就是這件事吧？」

「就算你問我們有什麼關係……」

他嘴脣緊閉成一條線，眼中燃起憎恨的火焰──這就是回答。

若宮沒回答這個問題。

「……可惡！那些傢伙，給我下地獄吧！」

若宮嘴裏發出緊咬牙關的摩擦聲。

但是有希與鱷冢都無法回答。

「知道了。我要問的就這些。」

他以詢問的形式催促兩角說下去。

「沒差……如今我沒有加入組織的計畫，不要求進入你的公司。」

對於這個提案，若宮明顯表示猶豫。

「是啊。」

鱷冢以眼神向有希徵求同意。

有希和若宮抱持著相同的疑問，自己得出「黑羽嗎？」這個答案，但她可沒有冒失說出口。

「不知道，因爲終究是直覺。」

「……意思是亞貿社以外的組織想延攬我？」

「不提這個，Ripper，你真的打算自己來？」

「這就是你被選爲強化實驗體的原因嗎？」

兩角脫口說出「可惜」兩個字，使得若宮疑惑看向他。

「這樣啊。抱歉佔用了你這些時間。」

「如果我們取得的情報正確，『鐵系列』沒有生還者。所有人意外喪生。」

「你好像會使用『術式解體』？這是『鐵系列』的特性嗎？」

「不，我聽過『地盤亂源Ripper』的風評。從你將榛──將Nut逼入絕境的事蹟判斷，你的能耐也是一流水準。不過……」

「確認你的身分。Ripper，你是軍方調整體『鐵系列』的倖存者，這是真的嗎？」

「我如果知道，就會轉職當占卜師了。」

「究竟是基於什麼緣分成爲這種關係……」

另一方面，有希與鱷冢在兩角離開之後，暫時解除緊張。

若宮語氣半信半疑，應該說「疑」佔了八成。

若宮臉色大變。

有希轉身看向Anny。因爲她無法將「忍者」與「狙擊手」連結起來。

「這件事甚至沒對社員說過，但你拿我們和那些度量狹小隻標榜道義的組織相提並論令我不是滋味，我就特別講明吧。我們亞貿社是以習得忍者技術的人們組成。這是成爲本公司社員的條件。」

「本公司的採用基準，並非只要是實力堅強的殺手就來者不拒。」

「他們要你確認我的什麼事？」

兩角明確表示「謝絕加入」，若宮自嘲般嘆了口氣。

「意思是還會發生某些事？」

「嗯……沒有加入組織的計畫嗎？這就可惜了。」

「是爲了非魔法師的『忍者』成立的組織。」

「你有沒有想問的？」

「意思是我能力不足？」

「這個國家有這種組織……？難道說，你的委託人是『不可侵犯之禁忌』嗎……？」

例如江戶幕府的百人組──以一百名步槍兵組成的部隊，正如「伊賀組、甲賀組、根來組」這些名稱給人的聯想，他們正是忍者部隊，這是如今公認的說法。「忍者技術」是包含狙擊技術的技能體系。

兩角語氣變了。音量沒變，卻增加力道。

若宮以殺氣騰騰的視線瞪向兩角。

「……社長先生說的沒錯，我是『鐵系列』之一。」

若宮臉上掠過些許慌張。

「是啊，我很想相信不是被當成寵物狗。」

說出「不可侵犯之禁忌」時，若宮的聲音有點顫抖。

「…………」

他這麼問若宮。

「不過什麼？」

若宮以鄙視般的態度撂下這句話。

亞貿社是讓「忍者」在名爲暗殺的非法業務獲得活躍場所的組織。若宮如此理解了。

「你說『倖存者』？」

若宮目不轉睛看過來，兩角露出像是在說「什麼嘛，原來是這種事」的表情。

真相不只如此，兩角對於「忍術使」的反感也是他設立亞貿社的一大動機，不過若宮的理解幾乎可以說是正確答案。

「……算是飼養的狗吧。不是看門狗，是獵犬。」

「……不，免了。」

「那些大人物只要有心，要拿下統合幕僚長的首級也易如反掌。不只如此，甚至可能一個晚上推翻政府吧。」

若宮發出聲音坐在長椅。他臉上印着精神耗損的痕跡。

即使鱷冢的聲音小到很難聽到，但有希同意他這番話。鱷冢重新看向有希。

兩角滿意地點點頭。

「……對我感興趣的那個組織，如果我說我想報復國防軍，他們會幫我嗎？不，他們的實力足以讓我如願報復嗎？」

若宮也沒有硬是要求回答。雖說是自由接案，但他也是職業暗殺者，明白爲委託人保密的重要性。

有希露出自嘲的笑容點頭。

「……亞貿社是忍者的暗殺結社？」

反觀兩角舉止從容，如同安撫叛逆學生的教師。

兩角背對若宮前往出口。妙子緊跟在他的背後。

不過這是有希的誤解。

相對的，若宮輕聲詢問。

接受有希這句回答的鱷冢不再多話。

但在另一方面，不是古式魔法師卻繼承魔法以外特殊技能的「忍者」，依然存在於社會的另一面。

和這段話相反，有希覺得若宮像是在鬧彆扭。她從外表以爲若宮年過三十，卻重新認爲這個人或許意外年輕。

有希聳肩回應鱷冢的詢問。「不知道」是她毫不虛假的真心話。

「……殺手的道義啊。哪個組織曾經對你這麼說嗎？」

若宮擁有的知識幾乎能正確理解兩角這句話。在現代說到「忍者」大多是「忍術使」──以幻術爲主要體系的古式魔法使用者。

在旁邊看到這張表情的有希，懷抱「這傢伙意外好懂」的感想。

爲難的有希以視線向鱷冢求助。

「請別誤會。本公司延攬人才的條件，不是這種無聊的東西。」

「你們兩個……」

兩角以暗藏玄機的語氣保留回答。但是也可以解釋爲「既然沒否定，就已經等於回答了」。

問答的雙方對調。

對於有希的詢問，若宮只說「對」點了點頭。

「你剛纔不是相當陷入苦戰嗎？多中的護衛很棘手吧？」

「下次會打倒。」

這個語氣令有希感到些許不對勁。

「……你認識多中的護衛？難道一樣是調整體？」

「不是。」

若宮肯定想以明顯愛理不理的這句話帶過。但他大概是換個想法，覺得基於獲救的道義應該提供最底限的情報。

「……不是調整體，是強化實驗體。雖然沒有直接認識，但之前殺掉『魔兵研』的成員時，我聽對方提過『石化之魔女』。」

「石化之魔女？」

「多中身旁那名女護衛的代號。將對象納入視野範圍就能奪走其速度的魔法師。和我實際上被她魔法命中時的感覺一致。」

「奪走速度？她用的魔法是能將看見的對象束縛在原地嗎？」

有希以抓不到重點的表情反問。

「不是束縛。她的魔法恐怕是『減速領域』。」

「減速領域？」

「對象領域內部物體的運動速度，都以一定比率下降的魔法。」

有希歪過腦袋，鱷冢從旁說明。

「感覺是很強的魔法……但你居然沒事。」

有希擅長的是重視速度的戰鬥風格，早就體認到在近距離戰鬥時，速度被扼殺會多麼不利。

「那傢伙的『減速領域』不是原本的術式。強化實驗體經常發生這種狀況，大概是強化發動與瞄準速度的弊害吧，感覺魔法作用對象從領域變成物體，射程好像也變短了。」

若宮的回應令有希感覺不對勁。剛纔的態度與其說是冷淡，感覺更像是遮羞。

仔細一看，若宮正以疑惑的眼神看過來。有希連忙繃緊表情。

「這部分是攻略關鍵嗎……成爲參考了。」

（嗯？）

「……什麼事？」

（這傢伙果然有可愛的一面……）

毫無可愛可言的司波達也，以及一反可愛外表，個性剛烈的黑羽文彌。有希曾經被這兩個年紀比她小的少年威脅，所以在她眼中，年紀比她大的男性展現「可愛的」另一面頗爲新奇。

「知道，記得叫做仲間杏奈。」

今年春天，在文彌上次交付的工作中，和有希之間上演不堪回首之廝殺場面的「山野哈娜」，有一個一起從菲律賓逃亡過來的老友。從若宮口中聽到的名字和這名女性一致。

「……沒事。最後再回答我一個問題，你知道『石化之魔女』的本名嗎？」

從若宮口中說出的這個名字，使得有希不禁大喊。

總之有希先含糊帶過，卻沒自信能夠順利掩飾。

有希在露出笑容的同時表示感謝。

「你認識？」

「這樣啊。」

「不……」

「你說仲間杏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