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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二十三日，星期三。

鱷冢爲了見委託人，來到東京灣岸四下無人的倉庫街。

「在這種地方見面更顯眼就是了。」

指定這裏會面的是委託人。鱷冢喜歡去服務員徹底受到保密訓練的高級餐廳，可惜委託人似乎囚禁於不實際的奇妙主觀。

鱷冢本來不會和這種客戶見面。以他的作風別說接受委託，甚至會避免聽對方說明。不過這次基於奇妙的緣分決定和對方見面。

委託人叫做貝冢英吉。在中堅電力公司掛着課長的頭銜。

雖然接下來纔要聽委託內容，但內容已經預先調查。

是暗殺的委託，目標對象是「司波達也」。貝冢是巖切與赤石的夥伴，在這個事件繼赤石之後成爲下一個聯絡窗口。

負責暗殺的小西蘭離奇死亡的事件，在昨天的階段就成爲新聞，加入小西教團的女信徒也同時有五人下落不明，這兩件案子使得警方大舉調查「人本生活與社會促進協會」，在這種狀況當然無法期待暗殺委託遂行。

他們和小西的關係曝光的可能性明明不是零，貝冢卻立刻接觸下一名殺手，不知道是大膽還是瞧不起警察。

貝冢接觸的是亞貿社。

亞貿社表面上（意指黑暗世界的表面）是獨立獨行的政治暗殺業者。

實際上卻位於黑羽家旗下。

既然黑羽家下任當家黑羽文彌的意向是阻止司波達也的暗殺計劃，他就不能接這個委託。

同時，他也不能冷漠拒絕。

既然對方主動接觸，亞貿社基於立場也不能毫無反應了事。

至少態度上要對黑羽家盡到道義。如此判斷的公司高層，將這個委託交給鱷冢全權處理──也可以說是扔爛攤子給他。

處理的結果就是這次的會面。

從約定時間一小時前開始等待的鱷冢，在預定時間五分鐘前聽到車輛接近的聲音而下車，就這麼倚靠在愛用的廂型車旁等待。

不久，一輛大衆房車停在他面前。

不過亞貿社幹部與鱷冢是在黑暗社會生活的真正專家，就他們看來，這三人只是「業餘聯盟的頂尖好手」。

水滴爆發撕裂貝冢的頸部血管、頸椎的椎間板與頸椎內部的神經，他來不及感覺到疼痛就立刻死亡。

水滴子彈從側邊鑽入貝冢脖子，魔法隨後解除。

至少，就現在所知是如此。

「應該不必處理掉吧。畢竟或許可以利用在別的機會。」

周公瑾有這種感覺。

「不過，現在應該最優先處理的，是沒查出真面目的『摩醯首羅』及其一族。」

前端開孔的傘頭像是步槍的槍口，稍微從窗戶突出。

覆蓋護盾的水滴獲得超越金屬包覆彈的貫穿力，在傘柄內部加速之後，沿着魔法設定的直線軌道直馳而去。

剛纔在他背上綻放的紅色花朵，確實是以他自己的血畫出來的。然而不是從他身體流出來的血。奈穗射向貝冢的子彈是普通的水，射向鱷冢的子彈則是事先抽取他的血混合抗凝血劑製成。

即使內心瞧不起對方，卻也沒外行到被人從表情看透。鱷冢掛着誠懇生意人的表情等待貝冢下車。

作用在水滴的魔法是反物質護盾與軌道固定魔法。飛行速度來自傘柄內部進行的加速，從傘頭射出之後是水滴本身擁有的物理量。

◇◇◇

襲擊小西教團的手法，就周公瑾看來也非常漂亮。國防軍的情報部也做不到那種程度吧。

巖切、赤石與貝冢，在公司裏確實是犯罪專家也不一定。

「尾山他……被派去『小西教團』那邊嗎？」

下車的貝冢獨自走向鱷冢。大概是強調此行遵守鱷冢所開出「一對一見面」的條件吧。至於部署在周圍倉庫的監視人員，鱷冢假裝沒察覺，因爲這樣也正合他的意。

「如那傢伙所說，是魔法犯罪嗎？感應器偵測不到的犯罪魔法師？這玩笑不好笑。」

否則或許總有一天會爲他們，爲他自己帶來毀滅。

有希包辦逃走手段，奈穗向她點了點頭，將L字型握把的陽傘朝向窗外。

逃離倉庫街平安抵達自家的有希與奈穗正在稍做休息時，告知客人來訪的鈴聲響起。

鱷冢爲即將到來的衝擊做好準備。

進而射殺貝冢。

一切程序如上所述。

尾山所提出「感應器偵測不到的犯罪魔法師」的假設，梶谷硬是以玩笑話帶過，再度抱頭開始低聲呻吟。

奈穗前往玄關迎接，鱷冢在她的帶領之下出現在飯廳。染血的外套已經換成乾淨的衣服。

鱷冢往前倒下。

周公瑾這次只是引介小西，他自己完全沒損失。

「說得也是。不過要看剩下的四人怎麼行動……」

「棘手的少年……」

就有希看來真的是不上不下。她俯視倒在腳邊的監視要員屍體，不屑般哼了一聲。

貝冢被叫到本名也很乾脆地承認，鱷冢對此只覺得「哎，就是這麼回事吧」。對方姑且是上櫃公司的正式職員，應該是覺得只要調查就會立刻被查明身分而看開吧。

「逃走計劃交給我吧。」

貝冢安排的監視人員，位於倉庫小窗旁邊或起重機駕駛座。

速度的動能轉換爲滲透的壓力，壓迫貝冢的身體組織。

魔法護盾解除，水滴因而回復爲原本的脆弱構造，在貝冢皮膚下方迸開。

對貝冢使用的魔法，反物質護盾是在中彈後解除。

有希以相當滿意又隱約鬆一口氣的樣子點了點頭。

◇◇◇

這裏說的「他們」是巖切工作上的夥伴。

「是亞貿社的人嗎？」

約一小時前，還活着的四人開會決定放棄暗殺司波達也。周公瑾早早掌握到這個情報。

「是的。您是貝冢先生吧？」

至少，目前是如此。

「沙場戰兮永不歸，瞭然於心。梓弓響兮成英烈，且留吾名。」

有希這番話引得奈穗傻眼轉身看過來，但她對於有希的總結沒有意見。

「有希小姐，鱷冢先生找妳。」

「而且奈穗的氣色看起來也比上次好。」

「看你這個樣子，應該是沒請回收小組幫忙就解決了。」

「說真的……要拿什麼怎麼做，才能用這種方式殺人？」

「不願赴黃泉，百般不願赴黃泉。憶君恩情深似海，不願赴黃泉。」

「可以說進行得很順利吧？」

「雖然過程中遇到各種麻煩，不過最終算是完成委託了。」

聽到有希以十天前剛決定的代號呼叫，奈穗留心別叫錯，不是回應「是，有希小姐」，而是「是，Nut」。

「他們決定收手了嗎？」

（好啦，任務開始。）

有希看向奈穗，奈穗不好意思般別過頭。

德川四天王之一──本多忠勝的辭世詩。

（……終究還是有點常識，知道要選擇不顯眼的車種嗎？）

「不過，司波達也的背後到底是誰撐腰？」

接着詠唱下一段關鍵句。楠木正成的兒子，小楠公──楠木正行的辭世詩，使得奈穗的記憶領域輸出不同於剛纔的啓動式，讀入她的魔法演算領域。

小西蘭差點招出他的事，所以他費了一些工夫派使魔處理掉，但這不是巖切夥伴們的責任。

如果貝冢安排的監視眼線早早消失，鱷冢就自行脫離現場。如果監視眼線留下來很久，就請亞貿社派出回收小組，鱷冢就這麼假扮成屍體離開現場。

「Shell，準備好了嗎？」

◇◇◇

在詠唱關鍵句的過程中，從握把充填到傘柄的水滴包覆一層魔法護盾。

奈穗移動到窗戶前面。鱷冢和貝冢交談的場所，這裏的垂直距離約二十公尺，水平距離約五十公尺。直線距離是五十五公尺左右。在奈穗狙擊魔法的射程內。

緊接着，陽傘前端噴出以反物資護盾包覆的液體，在鱷冢背上綻放鮮紅花朵。

如同鱷冢一小時前就來到這裏，貝冢的手下（或是協助者）也是三十分鐘前在不遠處駐點。剛抵達就匆忙以望遠鏡看向鱷冢時，鱷冢好不容易假裝沒察覺。

有人在面前中槍倒下。看見這幅光景的貝冢雙腿嚇到動彈不得。

總是和他搭檔的搜查一課年輕刑警，以幫手身分參與「人本生活與社會促進協會」，通稱「小西教團」的搜查行動，調查代表離奇死亡又有五人失蹤的案件。

五月二十四日，星期四。

「真快。讓他進來。」

委託暗殺司波達也的集團以七人組成。有希事前就暗殺其中一人，兩人由奈穗奪走性命。

沒人帶着狙擊槍。那麼監視人員的職責究竟是什麼？想必是在本次會面有陷阱的時候事先發現，警告貝冢必須中止會談吧。

他百思不解的是昨天在無人倉庫街遇害的公司職員被何種兇器奪命。

周公瑾將思緒朝向他們心目中的最大障礙，某個魔法師以及某個魔法師勢力。

對鱷冢使用的魔法，反物質護盾是在中彈前解除。

從傷痕形狀得知是被槍之類的武器射殺，但是關鍵的子彈找不到。即使找遍現場每個角落，即使徹底解剖受害者屍體，也找不到任何一塊金屬片或樹脂碎片。

不過周公瑾的直覺告訴他，一定要現在馬上抹殺司波達也。

「爲了消除風的影響，會使用強一點的魔法。想子感應器可能會偵測到。」

橫濱市山下町，通稱「中華街」的街道一角有一間高級酒樓。店內深處，顧客禁止入內的老闆專用房間裏，外型秀麗的青年嘆了口氣。

奈穗對鱷冢與貝冢使用不同的魔法。

奈穗詠唱閃憶演算的關鍵句，眯細雙眼。

「嗯。貝冢的手下扔下主人的屍體爭先恐後逃走了，所以不必等到三十分鐘。」

◇◇◇

「我想，應該會就此收手。」

（負責監視的人確實在看吧。）

他們擬定的作戰是先讓鱷冢看起來被狙擊，不讓對方懷疑亞貿社背叛他們。

他的名字是周公瑾。雖然像是令人聯想到三國志英雄的假名，但當事人表示是本名。

對於司波達也的處置，他在意識之中暫且擱置。

「知道了。」

如鱷冢所說，剩下四人。

對於周公瑾來說，司波達也雖然礙事，卻也不是非得除掉的對象。

警視廳搜查一課的中階刑警（巡查部長）梶谷，爲接連接到的懸案傷透腦筋。

◇◇◇

五月二十六日，星期六夜晚。

有希被文彌叫去，前往和之前同一間飯店的同一間總統套房。

今天的文彌維持文彌的樣貌。

雖然是個頭有點小的清秀少年，不過從哪個角度怎麼看都是「男生」。

實在不令人覺得和那個「美少女」是同一人。

「辛苦了。坐吧。」

聽到文彌搭話，有希全力驅除雜念，若無其事坐下。

「向小西教團提出暗殺委託的集團，確認已經完全放棄計劃。本次的事件就此結束。至今辛苦妳了。」

有希不發一語，微微點頭回應慰勞的話語。她沒有因爲解決一份工作而喜悅。

「原本想發獎金給妳，但這次和懲罰抵銷。知道我說的意思吧？」

「知道。沒有不滿。」

這裏的「懲罰」不必多說，是她被小西的邪眼操縱，意圖殺害亞夜子與奈穗的行爲。那是即使當場被肅清也在所難免的失態。如果只以沒收獎金了事非常划算。有希真心這麼認爲。

「要說代替獎金也不太對，不過妳在意的那件事情查出來了。」

「我在意什麼事？」

她不是裝傻，是真的聽不懂文彌在說什麼。

「山野哈娜的母親在半年前，正確來說是在六個月又三星期前死於橫濱。」

「橫濱？六個月又三星期前？喂，那不就是……！」

「沒錯。是橫濱事變的犧牲者。」

「……這也是原因嗎？」

「與其說也是原因，不如說是臨門一腳。當時的戰鬥由戰鬥魔法師首當其衝。山野哈娜的母親可能是被魔法師部隊與侵略軍的戰鬥殃及。」

「父母雙亡嗎……」

「哈娜提到的安娜……歸化日本的魔法師朋友，知道她的消息嗎？」

有希視線從文彌身上移開，茫然注視虛空。

「軍方表示？」

「……對外謊稱死亡，如今是白老鼠嗎？」

「山野哈娜的父親是國防軍的非法特務。任務是出售武器給己方勢力，對抗接受大亞聯盟支援的共產遊擊軍，妨礙該國的祕密滲透行動。確認他已經死亡。」

有希的自言自語，文彌不做回應。

對於有希的詢問，文彌也堅守沉默。

「入伍的第二年，也就是距離現在兩年前，軍方表示仲間杏奈因爲演習意外而殉職。」

「……文彌，方便問一個問題嗎？」

對於有希說出的感想，文彌沒多說什麼。

「安娜對外謊稱死亡，成爲研究所的白老鼠。哈娜沒能成爲日本人，卻至少度過兩年和平的大學生活。」

看文彌一副猶豫的態度，可以推測沒什麼好下場。

文彌也沒告訴有希，哈娜因爲母親在橫濱事變犧牲，所以早已獲准歸化做爲補償。

「如果我能回答。」

「是的，實際上不是這樣。她被送進軍方的魔法師研究設施，至今也依然是白老鼠吧。」

「她也沒有兄弟姐妹。真的是舉目無親。」

「突然就進國防軍？沒上大學或防衛大學？」

「知道。」

「即使死了也沒人難過……你想這麼說對吧？」

「告訴我吧。」

「以魔法師的出路來說並不稀奇……後續的經歷也想知道嗎？」

「難怪她會憎恨魔法師吧……」

「日本姓名『仲間杏奈』的她，四年前歸化日本，隔年進入國防軍。」

但有希不想在這種不上不下的地方打住。

有希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沒把文彌的補充說明聽進去。

文彌立刻回應有希的要求。

「說給我聽吧。」

「不一定是被逼的，也不一定是被騙的。自願的魔法師不算少喔。像是苦惱於己身魔法力不足的戰鬥魔法師。」

「誰纔是幸運的一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