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話 刻薄

衝擊遍及了我的全身。

肺裏的空氣被一口氣壓了出來。

雖然痛得死去活來……但我的意識卻很清醒。

「我怎麼……還活着？」

一句微弱、顫抖的話語傳入了我的耳中。

那月也安然無恙。

我鬆了一口氣，回想起了和伊織他們來之前都幹了什麼。

☆

在能夠將這個鄉下小鎮一覽無遺的瞭望臺上，我對伊織懇求道：

「救救我們吧。」

「嗯，交給咱……嗯、嗯？我們？」

伊織歪着頭，對我的話表示不解。

「那月她打算自殺。」

「……爲什麼？」

伊織一臉不安地問我。

「因爲至今受到的霸凌……還有她的家庭環境。」

「你的意思是……有咱的原因，對吧？」

「算吧，你之前確實把那傢伙逼到無路可走了。我也也有錯。大夥全都孤立她，逼得她想尋死。」

「所以那月只對阿曉說了這件事嗎？」

那月絕不會對我說這些的吧。但即使如此，我還是知道了。

「我被今宵甩了以後，本來打算尋死的，結果我一個人沒能死成。所以，我就和一樣想尋死的那傢伙約好了。如果要死，就一起死。」

「我現在有活下去的理由了。所以我希望那月也能活下去。」

那月的母親看着我問道，我什麼話也不說，把剛剛拿到的『遺書』塞給了她。

「但把那月逼到無路可走的罪魁禍首就是你。」

「我明明是個好妻子，也是個慈祥的母親！未來遭欺負以後，被迫搬到這種鄉下，之後一切就全亂了套了！我爲了那孩子一直忍着，一直操勞，所以我只是希望她也能爲了我忍一下、孝順一點！這有什麼不對嗎!? 」

——但就算這樣，我仍然希望能殺了這個女人

我打開信封，看了裏面的內容。

然而，我現在的對她的同情勝過了憎恨。

☆

裏面的內容和我在三週目時讀到的幾乎一模一樣。

那月一直覺得母親會墮落，都是自己的錯。

「我還是頭一次見到像我一樣垃圾的人……」

「嗯，我明白了……那咱要怎麼做呢？」

我按下門鈴後，面容憔悴的那月媽媽出來應門。

她聽到我的話，便大聲反駁。

「……這是什麼？」

之前見到她的時候，我還喫驚過她是個不顯歲數的美女，但現在的她卻看着確實上歲數……可能更顯老了。

明明我都沒問她什麼，這女人卻振振有詞地爲自己辯護。如果我現在殺了她，那月就能得救嗎？

事到如今就算殺了她，也只會讓我心情好受一點吧。

「不對！這不是我的錯！」

「所以伊織，救救我和那月吧。」

自己把那月逼是絕路，卻說得事不關己，這份態度讓我火氣上來了。

並將手中的遺書扔到了地上。

和伊織道別後，我來到那月家。

她茫然地低語道。

我再次對伊織懇求道。

但我壓抑住了這股火氣，硬是裝出平靜的態度。

我認真地考慮了這個問題，但很遺憾，現在已經太遲了。

「嗯……你自便。」

「那孩子不在哦。她好像一大早就出門了。」

我打開那月房間的桌子抽屜，那裏面放着遺書。

「那月打算在今天自殺……你應該心裏有數吧？」

「不管你做了什麼，你都已經不再配當她的母親了。」

「我知道的。是那月拜託我從她房間去個東西，我可以進去嗎？」

我還以爲會被攔，但那月的媽媽卻輕易地同意讓我進到房間。

她大概覺得瑣碎的小事已經無所謂了吧。

「哎呀，你是……未來的男朋友吧。」

「您好。」

「找到要的東西了嗎？」

她用力地點點頭，然後直視着我說：

因爲她，我沒能救下那月，不斷重複這一切。

「你的所作所爲令人作嘔。開始確實是因爲搬到了這個鎮上，受周圍的人排擠。所以，或許錯的是這個鎮上排外的人。也可以說趁人之危的差渣男纔是罪魁禍首。」

這就是她再也抗不下去了的原因。

「沒錯。我沒有錯，明明只是被害者，爲什麼那孩子就是不懂呢——」

她若無其事地說道。

「……所以，阿曉你就收到了她要去尋死的消息了？」

我連把抽屜關好都嫌麻煩，頭也不回地離開了房間。

聽到我的話，眼前的女人蹲了下來，一邊抓着頭髮一邊不斷呢喃着「不是的、不是的」。

那月都是因爲她而才選擇了自盡的。

她有些不解，然後稍微看了下信封裏的內容——

我點了點頭。

雖然這個理由很扯，但就算被拒絕，我也要強行進房間。

或許對方沒有聽進去，但我依然不在意地繼續說：

「假如你心裏還留有哪怕一絲人性的話——就來幫忙救那月。」

我邊說邊拿起遺書站起來。

反正她應該也不打算救那月。

就在我打算離開房間時——

「我……該怎麼做纔好？」

她的聲音裏滿是憔悴和絕望，簡直就像是抓着救命稻草一樣對我說：

☆

抵達學校後，我給記錄在聯絡人列表裏的一個對象打了個電話。

鈴聲響了三聲左右後——

『喂，我是熱田。』

他接起了電話。

「不好意思在休息日還打擾您了，我是玄野。」

『哦哦，玄野啊！……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嗎？』

熱田老師聽到我的名字，以不安的語氣向我問道。

畢竟學生在休息日突然打電話過來，他大概以爲是有大事吧。

「是的，因爲有件不方便在電話裏說的事，我想直接和您談談……可以請您來學校一趟嗎？」

『我知道了，我現在就過去沒問題吧？』

熱田老師聽到我的話，沒有一絲猶豫地立刻回答。

我的嘴角不禁綻開笑容。

「是的，麻煩您了。」

伊織淚流滿面，不停地道歉，而那月只是茫然地望着她。

☆

我把那月寫的遺書交給熱田老師，向他說明事情的來龍去脈。

「抱歉，給您添麻煩了。」

雖說是因爲說服失敗才跳樓，但我和那月都還活着。你應該更高興一點吧。

如果在這裏失敗的話……熱田老師怕是也會受到某些處分吧。

我對一臉困惑的那月說。

在跳下來之後一直被我緊緊抱在懷裏的那月，此刻依然安然無恙地活着。

「笑不出來啊……」

伊織的臉色發青。

在遠處，那月的母親一遍又一遍地低語「請原諒我」。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熱田老師一臉嚴肅地說道。

伊織這麼說道，那月的母親則沉默地點了點頭。

「那月接下來打算從這所學校的屋頂上跳下去。」

「我怎麼……還活着？」

我利用了他的善意，把他捲了進來。

熱田老師聽完我的話，稍微思考了一下後說：

「——這裏寫的內容是真的嗎？」

「那月現在還活着，是因爲欺負你的人、未察覺欺凌而放任不管的老師、促使你決定自殺的母親，還有唆使你自殺的我。我們都不希望你死去而拼命奔走的結果。」

一個少女緊緊地抱住了她。

「這都什麼事啊……」

——這麼想的同時，我從心底裏感到了歉意，因爲沒能讓她死成。

熱田老師難掩動搖，自言自語地問道。

「那月已經不再相信我以外的人了。爲了避免對她不必要的刺激，說服的工作我一個人去就行。在這段期間，爲了以防萬一，請你們在我說的地方儘可能地鋪上所有能當緩衝的東西。如果她真的跳下來……我會往那個地方帶。」

接着，她望向四周。

那月爬了起來，露出一副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的表情環顧四周。

我這麼說完，將收到的信息拿給三人看。

☆

我點了點頭贊同了熱田老師的話，接着說明墊子要放在哪裏。

太好了。

所以我只能——

「三個人太少了，可以叫人來幫忙嗎？」

「她已經是想尋死的狀態了，如果她發現來了很多人，大概率會直接跳下去。所以，我希望只有那些真正願意爲她拼命的人來幫忙。」

「……我知道了。我不太想考慮玄野失敗的情況，但還是從體育倉庫搬些墊子來鋪好吧。」

接着，那月很湊巧地連發了兩條信息過來。

熱田老師這麼說完，便對那月的母親投以輕蔑的眼神。

「而你最喜歡的爸爸，現在正在東京爲了明天的工作準備洗洗睡了，其他同學和老師都跟平常一樣，不管你是死是活都與他們無關，繼續對你漠不關心。」

「咱曾經是欺負過她。」

「想到這麼地獄的情況，只能笑了呢。」

那月聽了我的話，面無表情。

而熱田老師是真的被那月跳樓給嚇到了，然後在確認她平安無事之後鬆了口氣，呆立在原地。

我不由得嘲諷似地笑了。

而那月的母親當場嗚咽着蹲下，熱田老師則抱頭苦思。

接着我掛斷電話，等待熱田老師到來。

「玄野，如果你們真的跳下了……我絕對會接住你們的。」

那月現在是什麼心情……老實說，我無法理解。

因爲我們明明已經活下來了——但從屋頂上墜落到的此處，卻簡直就像地獄一樣。

「那樣太危險了，請不要做這種事……不過，您的心意我收下了。」

我、熱田老師，以及伊織和那月的母親四人，都聚在了學生指導室裏。

我聽了熱田老師的話，搖搖頭說：

我只能自說自話地把自己的感想全部倒給她。

「那你就發火吧。對那個無藥可救的臭老媽吐口水，把那個什麼也沒察覺只知道悠哉工作的糟糕父親痛打一頓，對看不順眼的一切豎起中指，大喊『除了我以外的人都去死吧』！」

對於這個沒一個人去嘗試去幫助那月的狗屎世界。

對於活在這個狗屎世界裏，不向任何人都不求助，就選擇自我了斷的那月。

我無法抑制心中的憤怒。

「——抱歉，那月，我果然還是救不了你。」

最後，也是最讓我自己憤怒的，是連一個女孩子都無法救到的，無能的自己。

「就算活着也碰不上什麼順心的事，每天都在得不到滿足的境遇下掙扎、痛苦，體會讓人想死的絕望，以至於不知道活着的意義是什麼。但就算這樣，我還是希望你爲了我能活下去——所以我不希望你通過死亡得到解脫。因爲你是個好人。」

我的邏輯亂的不行，不知道自己的話是否真的能被她理解。

即使如此，我還是直截了當地對那月說了這番話。

「你說希望我爲了你活下去……那麼你對於正在痛苦中活着的我，究竟能做些什麼？」

那月面無表情地向我問道。

「我能爲你做的事，其實不多。頂多就是當你朝着前方邁進的過程中遭遇挫折的時候，我會向你伸出援手，幫助你重新站起來。」

那月聽到我的話，用雙手捂住耳朵。

「我不要聽……我不要聽、我不要聽我不要聽、我不要聽！」

那月甩開伊織，怒視着我。

「就算你這麼做，我的絕望不會有任何改變……即便如此還希望我活下去，真是卑鄙。這樣我一點補償都沒有，如果要我活下去，那我寧願去死。」

那月騎到了倒在地上的我身上。

「要是一了百了了倒還好……可我最喜歡的人都做到這個地步了，還希望我活下去，那我不就死不成了嗎……」

淚水從那月的眼角滑落，沾溼了我的臉頰。

明明我纔剛給她擦過眼淚。

——啊，對了。就是這個。

在我意識到這一點的瞬間……我的意識逐漸模糊。

因爲她已經意識到了，還有人爲了她拼命想要讓她活下去。

即便到了這個時候，我也完全沒有打算低聲下氣地說出這句空洞虛無的話。

「你還早了十年呢，傻女人。」

——說完，我的意識便立刻中斷了。

「再見咯——」

我都忘了。

她如同尋求救贖一般地這樣懇求着。

我的任務就到此爲止了對吧。

明明約好了『你想尋死的時候，我會陪你一起去』。

但我已經不後悔了。

那月會活下去，她一定也能跨越今後即將面臨的困難。

說完，我用手指拭去了她臉頰上的一行淚水。

但我打從心底覺得，這樣就好了。

我隱約明白了。

那月的臉上又滿是淚水了，我看着她說出了最後一句話。

結果我沒能遵守約定，真是抱歉啊。

在地獄般的循環往復的過程之中，我直到最後都沒能拯救她，這的確令人遺憾。

「如果你既不能給我救贖也不能給我一切，那至少——對我說一句我愛你吧。」

我只是想爲她拭去眼淚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