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話 最後的話語

「那天，我的手機收到了那月……未來小姐的信息。內容是『來學校的屋頂』，之後又補充了一句『遵守約定』。」

「我在失戀受到打擊的時候，曾經想過要自殺，但是我沒辦法一個人自尋短見。」

「我知道未來小姐被霸凌，而當時和我在一起的她，看起來和我一樣悲傷，所以我答應她『要死的話，就讓我陪你一起死』。」

「所以，收到信息的時候，我知道她打算自殺。但是，她最近看起來挺開心……所以我沒覺得她想要自殺。」

「屋頂的門是開着的。平常門都是用掛鎖鎖上的，不過未來小姐在網絡上查到開鎖的方法。她也教過我，我也打開過。」

「她看到我到了屋頂，笑了起來。那笑容單純得……開心得不像是接下來要尋死的人。」

「我看着她的那張臉，一瞬間以爲未來小姐是開玩笑才把我叫到屋頂去的。」

「我問她『你在做什麼？』，她回答『我在回想過去，回想過去這段糟糕透頂的人生』。」

「我問她『告訴我出了什麼事吧』，她卻堅持不肯開口。」

「總之，我希望她能冷靜下來，希望她能告訴我發生了什麼事。所以我對她說『在你死之前，我想再跟你多說說話』。」

「聽到我這麼說，她用失望的眼神看着我。歇斯底里地說『你不想死嗎？』『我不想再和你說什麼了』『我想馬上從這裏跳下去』。接着我整個人慌了，她看到我這副樣子忽然就面無表情了。」

明明約好要一起死的。

騙子。

「未來小姐說完，毫不猶豫地從屋頂上跳了下去。我根本來不及阻止她。」

「我以爲這是在開玩笑，於是跨過欄杆往下看，但因爲太暗了，我根本看不清楚。」

「我馬上離開屋頂，跑下樓梯。我那時還相信未來小姐一定會指着慌張的我，笑着說『大驚小怪』，然後出現在我背後。」

「我離開教學樓，環視四周，發現了未來小姐。」

「她的手腳都骨折了，還彎向奇怪的方向，看起來很痛的樣子。」

「就算問她『你沒事吧？』她也沒有回應。」

「因爲天色很暗，而且距離很遠，所以我看不清楚，但靠近之後，我發現未來小姐的周圍有一灘血水。」

「看了這封遺書，我很清楚女兒很感謝你……謝謝你，多虧有你，我女兒最後才能平靜離世。」

我明明知道，這些話只會傷害到他……但我還是忍不住把看到的、感受到的一切都說了出來。

一切都太遲了——

「……你應該累了吧，回家去吧。然後……再也不要來見我。」

☆

「然後我意識到應該呼叫救護車纔行……但我不記得是我打的電話還是附近的人聽到動靜打的。」

「關於你……我早有所聞，玄野曉君。」

我看着他的表情，感到毛骨悚然。

我避開周遭的目光，來到那月的家。

憎恨。

「……抱歉，讓你想起這麼痛苦的事情。」

……那月最後絕望的表情，我大概一輩子都忘不了吧。

我發現自己在不知不覺中，說出了一些本來沒有必要說出來的話。

騙子。

「未來的遺書裏提到了你……我瞭解到了你是她來到這個小鎮後，唯一能給她救贖的人。」

一直默默聽着我說話的人，是那月的父親。

「結果，我在最後背叛了未來小姐的信任。」

厭惡。

他將這些感情以視線的形式直接發泄在我的身上。

到頭來，那月還是會對一切感到絕望，然後選擇自殺。

「在學校被霸凌的事，被你幫助的事，還有——無論如何都無法活下去的理由。」

那不是對人道謝時會有的表情。

「她的頭也流了很多血，我定睛一看，發現從她頭顱裏流出來的腦漿在旁邊流的到處都是。我心覺得她辛苦學習過的東西就這麼沒了該多可惜啊，所以我小心翼翼、一點一點地收集起來。」

同時，也想確認她們是否有有那月決定自殺的線索。

那月的父親緩緩搖頭，回答道。

……他對我抱持的是純粹的憎恨。

你什麼都不懂。

「……是從未來小姐的媽媽那裏聽說的嗎？」

那月的父親說完，把她的遺書拿給我看。

「這就是我跟未來小姐最後的記憶。」

然後——還有一件事。

那月的父親用僵硬的聲音對我這麼說道。

「我知道這不是你的錯，你應該是未來唯一信得過的人，並在一直在支持着她吧。我真的很感謝你……但是，正因爲如此……」

那月死後，已經過了幾天。

他這麼說完，接着說道。

那月的父親聽着我的敘述，他努力保持着無表情，但從他緊握的拳頭和咬得流血的嘴脣上，我立刻察覺到他難以隱藏的憤怒。

我以冷漠、毫不關心的態度承受着這一切。

他毫不掩飾地，流着淚對我大聲喊道：

他似乎一聽說那月去世了，就立刻從東京趕到了這個小鎮。

「如果你沒有對她說『我們一起去死吧』……未來就絕對不會選擇自殺這條路的……！」

他提高了聲音繼續說道：

「……遺書裏還寫了什麼？」

還寫到在最惡劣的情況下，是我在幫她。

因爲我想向那月的雙親說明，她臨終前的情況。

遺書上也寫到了將她逼上絕路的致命因素。

「我好像在不知不覺間昏過去了，醒來之後，人就在醫院裏了。」

「那傢伙……現在處於無法正常交流的狀態。」

得知這些情況後，我感到全身無力。

憤怒。

不管我做了什麼，或是沒做什麼。

我只是一個無力的18歲少年，就我一個人對這種情況完全無能爲力。

遺書上沒有寫明個人姓名，但提到了她在學校中被人欺凌的事情。

在她苦苦掙扎的時候，你什麼異常都沒發現，就只顧着工作，而我則是在她身邊支持她，你沒資格對我抱怨。

都是你們父女倆害的，我現在心情差得要死啊……

——對於能在瞬間想到這種詭辯的自己，我打心底地看不起。

他的憤怒……也是合情合理的。

不管重來幾次，都無法救下一個女高中生的我……簡直是沒有活着的價值的廢物。

「玄野君，真的很抱歉，就到此爲止吧……我沒有自信能保持理智，你現在馬上回去吧。」

他將視線從沉默的我身上移開，這麼說道。

我明知自己繼續說下去也只是在給他的憎恨火上澆油……卻還是對他說出這句話。

「……請殺了我。」

聽到我的話，面前的男人露出了一副無力、缺乏生氣的面癱臉。

「奪走你女兒的人……是我。」

他用失去理智、滿是瘋狂的眼神看着我。

一瞬間我全身撞到了牆壁上，衝擊傳遍了全身。

我的後腦勺受到重擊，眼前的世界開始搖晃、變得模糊不清。

在失去記憶前，我看到他的臉上……充滿了瘋狂的快感。

☆

當我再次醒來時，馬上就發現……

自己的左眼看不見了，但我打心底覺得這無所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