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話 逃T萬歲!
《萬歲系列》 · 三浦勇雄 · 2.6萬 字
In "the XXXXXX"
1
在恢復意識之前就已經在準備了——對自己的肉體下達不要輕舉妄動的指令,尤其是千萬不可以張開眼睛。硬是壓抑了伴隨着清醒就會睜開雙眼的生理反應,接着努力剋制住全身上下的動靜,奸盡其所能地理解周遭的狀況。
首先——自己的姿勢是仰躺着的,背部的觸感既冷又硬,是牀——或者是地板之類的地方吧?運氣還算是不錯,手腳似乎沒有被綁住。身體可以動嗎?沒有被施打麻醉藥吧?這種種的疑惑不實際行動是不會有答案的。
總之先觀察一下其它人的動靜吧。右邊一個人,腳邊也有一個。由聲音聽來可以得知前者是男性,至於後者應該是名女性。在閉着眼睛的情況下只能感受到這兩個人的存在,他們應該還沒有察覺到自己已經醒過來了。
差下多就是這樣子。
開始行動吧。
睜開眼的瞬間,立刻被刺眼的白光照得眼花撩亂。這是從閉着眼睛時所感受到的光線就能預測的事態。習慣光線至少要好幾秒的時間,既然暫時無法依賴視覺,就先靠感覺來行動吧。
揮出的拳頭先往右手邊的男子招呼過去,透過紮實的手戚與對方的哀號聲,可以確定拳頭已經漂亮地擊中了對方的側腹。接着確定了自己所在之處有一點高度——至少自己不是躺在地板上,而是有一定高度的牀上。
「——嘿!」
弓起了背,舉起雙腳,將躺在臥鋪上的身體支點栘到脖子附近,一口氣用力蹬了一下腳,再乘勢逼近腳邊的女人一腳踢開——嗯,雖然覺得有點麻麻的,不過至少行動起來還沒有問題。
彈起了身子之後,視力也跟着稍微恢復了。這是個白色的房間,牆壁和地面反射着天花板的光線,這對纔剛恢復視力的自己而言實在是很刺眼。眼前的景物依舊有點模糊,但還算可以辨識人物的輪廓。抱着肚子呻吟的男人,壓着胸口癱軟在牆邊的女人。除此之外還有一個人——直到那黑影從背後襲來才注意到對方的存在。
在棒狀的黑影幾乎要擊中自己身體的時候轉過身,一拳便往那男人的側臉揮過去,由眼角餘光看到男人中拳摔落的瞬間,同時還注意到了一開始被自己打中側腹的男人正拿着針筒逼近,於是便用手撐着臥鋪抬腿就往對方的顏面蹬去,針筒掉到地上碎裂,裏頭的液體飛散一地。男人中了這一腳從牀邊飛了出去,摔個倒栽蔥之後昏厥過去。解決一個了。
另外那名男子又拿着一根警棍襲來,由眼角餘光可以看見那個女人正打算跑出房間去搬救兵,當機立斷先縱身往她背部飛踢過去,女人發出了「呀」一聲哀嚎之後臉部着地,接着再往她的後腦勺補上一腳,女人終於也完全安靜下來了。解決兩個了。
左半身霎時戚受到一股衝擊。原來是警棒從後方揮來打中了自己左肩口,痛楚和麻痹頓時竄遍全身,勉強彎下腰來轉身反擊,以一百八十度迴轉,瞄準背後那個男人的下腹部施以一記上勾拳,正中要害。現場若有其它男性在場,那淒厲的嚎叫聲肯定會令他們戚同身受地冒出一身冷汗吧。總之,第三個也解決了。
確認過現場已經沒有其它的敵人之後,暫時鬆了一口氣,皺着眉揉了揉左肩。
「唉呀呀……我的手腳什麼時候變得這麼不靈光啊。」
重新審視室內的環境。
這裏應該是診療室那一類的地方吧,不過感覺似乎不是很專業的樣子。裝潢是清一色的白,不只是擺放着各式藥品的架子、自己剛纔躺着的牀,就連那幾名倒在地上的男女也都是穿着白色的衣服。
接着發現了一面鏡子,裏頭映着自己的身影,看着身穿病人薄白袍的自已——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自己應該是那種利落能幹的「女強人」風格類型的女人才對啊。頂着一頭紅色的娃娃頭、戴着紅色的下框眼鏡、赤腳。在腦中搜尋着自己的名字。嗯,想得起來,沒有問題。
我的名字就叫——槍之嶽。
「最後再讓我問一個問題吧。」
「……『機密』?」
屏幕出現了一系列的號碼。女人捲動頁面,直到『NO.132249』的號碼出現才停下來。
「只要妳乖乖聽話,我保證絕對不會對妳怎麼樣。」槍之嶽以手指輕輕捏住了對方的舌尖,左手則是伸進了女人的白衣裏頭,對着顫抖着的耳朵悄聲說道:「妳希望舌頭被我扯下來……還是××被我××××呢?」
另一個處罰——就是奪去槍之嶽的記憶。
「請、請手下留情……不要殺我。」
「用這臺計算機……」她指着計算機屏幕說道:「把和我有關的資料全部都調出來好嗎?」
照理說麻醉後應該沒那麼容易清醒過來。爲什麼自己竟然會醒過來呢?是因爲已經對麻藥產生了抗藥性嗎?這樣子不知道說不說得通?
另外,還需要其它受刑人的名單。
「還真是麻煩啊……」槍之嶽覺得很困惑地喃喃自語着,因爲……「我並不覺得自己是個危險份子啊。」
「好機會。」槍之嶽大搖大擺地往據她推測應該是入口的方向走去,帶着一副輕鬆平常的口吻說道:「想要知道事實,就去找出答案吧。」
控制記憶,是針對思想罪犯而設置的一種刑罰。而思想罪犯通常都不是一個人單獨行動的,或多或少都有所謂的『同夥』,看樣子自己果然是猜中了。
這也是刑罰的內容之一吧,自己的部分記憶已經遭到他人的控制。這種刑罰主要施加在擁有危險思想或知識的犯罪者身上,是一種預防重於治療的罰則,旨在防止罪犯在未來犯下更嚴重的罪行。如今自己便是在服這個刑罰吧。
「……我不知道。」但是女子搖了搖頭。「我只是個小職員罷了……根本不知道那些地方有什麼。」
「我勸妳還是乖乖聽話喔。不肯聽話的話,就要小心妳的臉蛋了。」
長時間被關在一個白色的空間裏面,很容易讓一個人失去理智,甚至是發狂。這就是刑罰的目的,槍之嶽所犯的罪讓她被判處這樣的刑罰。在她的知識之中,至少還知道這個世界上確實存在着這樣約監禁機構。
「妳不是……唔?」
就在槍之嶽打算繼續向她追問的時候,傳來了一陣廣播聲。那似乎是機構內部的警報,此刻正在播放着關於N0.13229逃跑的緊急警報,很快地門外就開始騷動了起來。
於是在轉了幾個彎之後,槍之嶽來到了一扇看來平凡無奇的門前,上面掛着一面『第三事務室』的牌子。她伸手將門打開,裏頭仍舊是清一色的白色裝潢,有一些簡單的傢俱,還有四臺和桌子一體成型的計算機並排在一起,後頭則是放着高高的書架。在一臺正在運作的計算機前,一名穿白衣的女子抬起頭,隨即睜大了雙眼露出驚訝的表情。
『槍之嶽』這個人到底是犯了什麼罪?
「好想知道喔。」她抬起頭望着天花板,對着那些監視自己的人問道:
槍之嶽按照女人的指示,將手指從她的嘴裏抽出,用沾滿口水的手指碰了一下屏幕上的號碼。於是受刑人N0.132249。的樣貌、年齡、經歷等數據全都轉成電子訊號直接傳送到碰觸者的大腦中。不過槍之嶽的腦海裏原本就留有基本的記憶,因此這些情報都是目前已知的。至於關鍵性的罪狀以及詳細的職業內容……
唯一想不起來的,就是和那個『工作』有關的一切。
房間裏就只有槍之嶽一個人而已,除此之外便什麼也沒了。連一張牀都沒有,因此她只好睡在地板上,這也是近來老是腰痠背痛的原因吧。餐點也全是一些可以用手抓着喫的食物,並沒有附上任何餐具。每次都是看到食物突然出現在白色地板上,她便直接伸手抓來喫——
女人又愣住了。她這個反應,等於是間接證實了槍之嶽的推測。
白衣下方的手此時已經遊走在肌膚邊緣。
「這個……」
十之八九是被冤枉的吧,槍之嶽非常肯定地點了點頭。像自己這麼完美的人怎麼可能會犯罪呢?就算真的犯了什麼罪也絕對不會被發現的。雖然失去了記憶,不過她對於這一點卻還是很有把握。反正這其中一定有什麼陰謀吧,所以自己逃跑是正確的。嗯。
運氣好的話說不定能找到一、二個,他們身上應該有自己爲什麼會被關在這裏的情報。
槍之嶽不知道自己究竟被關了多久的時間,因爲等她醒過來的時候,就已經躺在那間白色的房間裏了。
由於白色房間沒有門,槍之嶽就這麼被包圍在白色天花板、白色地板、以及白色牆壁圍起來的空間中。如果沒有影響視覺的裝置的話,房間基本上看起來是正方形的。可能因爲裏面沒有放置任何傢俱的關係,房間看起來並不會讓人覺得窄。如果再擺上一個人生活該有的傢俱.恐怕就會嫌太窄了吧,整個房間大概就是這種大小。
這樣的狀況不只發生過一次,每當戚覺自己就快要憋不住時,那股尿意或便意就會突然間又沒了。自從被關進來這裏之後,雖然陸續都有在進食,卻連一次廁所也沒有上過,不可思議的情況就這麼持續着。
「地圖上的這些空白處,該不會就是安裝控制記憶裝置的地方吧?」
嘻……她對着鏡子笑了笑。脣紅齒白,樣子看起來滿健康的。但捲起袖子後卻發現手臂瘦了不少,兩隻手腕上面都有針頭扎過的痕跡。
「妳、妳的罪狀有一點複雜……是這個世界目前爲止從未有過的判例。」
而越是思考,就越在意某些點。
「……真是,比我想的還要慢多了。」
『請用手指去點。」
白衣女子滿臉潮紅地點了點頭,開始喀噠喀噠地敲起了鍵盤。因爲嘴巴被撐開的關係,口水止不住勢地直滴了下來。
「我到目前爲止,遇到的每個人全都和妳一樣穿着白色的衣服。因此我猜想這裏並不是刑務所,而是某種醫療或實驗機構,或者是具有那種機能的場所,我猜的應該沒錯吧?」
槍之嶽推測這應該和自己不定時的『昏厥』有關。自從被關進來之後,偶爾——不,應該說是經常,自己經常毫無預警地就會『昏厥』過去。每次都是突如其來地就失去了意識。最嚴重的一次,她甚至還不知道自己昏厥過去,等事後纔在地板上悠悠地醒來。有時候則是會忽然湧起一股強烈的嘔吐感,接着便在十分痛苦的狀況下再度『昏厥』過去。
「妳根本沒有拒絕的權利,懂嗎?」
***
「我到底是犯了什麼罪啊……」
「好吧,接下來我要妳把和我擁有同樣罪名的受刑人全都找出來。」
——需要有一張平面圖纔行。
槍之嶽稍微整理了一下情報之後,皺起了眉頭。
越來越想要知道答案了。
她用眼神詢問着,女人怯怯地開口說道:
還有啊?女人一副欲哭無淚的表情。
槍之嶽認爲,自己應該是規則性地『被動昏厥』纔是。每到了固定的時間,不知是藥物或是某種被安裝在體內的裝置就會開始運作,造成她的昏厥。對方便是利用自己昏厥的這段期間來清理腸內的廢物,以及其它相關的『清掃』動作……這裏所謂的『清掃』正如字面所示,指的是掃除房間或清潔槍之嶽的身體等。據以推測的證據就是:房間裏面明明就沒有打掃的業者在進出,也沒有浴室的設施,但卻總是一塵不染的(找不到任何槍之嶽的毛髮或分泌物)。不管經過多久的時間身體都毫無異味,不論是房間或身體總是一直維持着十分清潔的狀態。
接下來就是去尋找同夥了。
推測至此她忍不住笑了出來。難道那些把自己關起來的傢伙,除了定期送食物進來之外,還固定讓自己昏過去,好打掃房間並清洗自己的身體嗎?一想到那種滑稽的畫面她不禁莞爾。與其說是詭異,不如說他們未免也太大費周章了吧?
監禁者一直在默默等待槍之嶽發狂那一刻的到來,看着她痛苦掙扎、一步步地走向發狂的邊緣。現在的自己是個犯罪者,因爲犯了罪正在接受刑罰。
還是先想個辦法離開這裏吧。
「……」
每個迎面而來的人身上都是穿着白色的服裝,看到她的第一句話不是「妳在幹什麼!」就是驚訝的呼喊聲。不過,最後都被她用剛纔撿來的警棍給解決掉了。
她在腦子裏略爲掃瞄了一下平面圖,隨即發現到有幾個空白的地方,於是想也沒想地就直接開口詢問:
機構的平面圖已經掌握到了。
由那個白色房間的構造和機能來看,可以感覺到是經過某些刻意的安排。槍之嶽在裏頭對時間完全沒有概念,在那連個窗戶都沒有的房間裏,電燈二十四小時都開着,就連送食物的時間也不是很固定——這一切都是刻意安排的。
「接下來,我要這裏的平面圖。」
槍之嶽助跑了幾步之後,縱身往桌上一躍,她先踩裂了一臺未開機的筆記型計算機後才落到了桌面上,接着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往女人的左右兩頰出掌,再將對方的頭夾在雙掌之間.露出了微笑。
雖然一臉的彷徨無助,不過女人終究還是放棄了抵抗,她把幾個受刑人的檔案全調了出來。槍之嶽用和剛纔一樣的方法取得了情報,得知他們的名字與所在地。
有太多地方無解,不過現在沒有時間去一一研究了。
另外還有一件匪夷所思的事,槍之嶽在被關進這個房間沒多久就注意到了——那就是自己竟然從未排泄過。
食物總是不固定地出現在房裏的一角,無聲無息從不知名的空間冒了出來。菜色永遠一成不變地單調乏味,根本就無從分辨究竟是早餐、午餐、還是晚餐。她曾經爲了要掌握大概的時間,緊盯着房間裏的角落邊等着食物出現邊計算着。結果發現每次出現的時間都不盡相同,有時候還會發現食物其實早就出現在身後的某個角落,只是自己沒發現罷了,於是她便索性放棄不再去計算時問了。
所以還有餘力去思考很多事。
這問題似乎是一語中的,只見女人「嗚、嗚嗚……」地呻吟了幾聲,並沒有馬上回答。
她當然還知道自己是誰、在哪裏出生,以及曾經做過什麼事、有過哪些情緒等等。而且也沒忘了自己叫什麼名字。
只見女人青着一張臉,不敢再吭聲。很好,槍之嶽點了點頭從桌子上跳了下來,她快速地繞到了女人身後,將臉龐湊近女人肩膀,摸了摸對方的下顎。
失去的記憶一定不只如此而已,還有更多自己根本不知道已經失去的記憶也被控制住了。自己恐怕失去了絕大部分的自我。
明明一直有用餐卻從未排泄過。再怎麼說,至少也會有感覺想排尿或排便之類的生理反應吧。第一次感覺想上廁所的時候她也曾經試着找過,卻因爲找不到任何的設備而愕然不已,就在她煩惱着要不要做出與人類尊嚴背道而馳的行爲時,才發現那戚覺已在不知不覺中消失無蹤了。
女人仍舊一動也不動。
——爲什麼我會醒過來呢?
每當遇到岔路時,槍之嶽就會忍不住這麼想着。自己對這個機構的內部設施一無所知,這裏看起來雖然像個監獄,卻有一堆穿着白衣服的人。要怎麼做才能離開這裏?處在這種連個窗戶都沒有的空間,要找到一條逃脫之路簡直是難如登天。
在她這麼想着的時候,又接連遇到了好幾名白衣男子。對付到第五個的時候她已經開始覺得有點喫力了,於是便索性掃腿將對方給絆倒,再用警棍攻擊大腿使其失去行動力,接着她一腳踩住了發出哀嚎的男人的臉,逼問對方可以在哪裏找到機構的平面圖以及受刑人的名單。
嗯……槍之嶽思忖着。看樣子,這裏並不是每個人都很瞭解這個機構裏所有的事務,可見規模絕對不小。雖然也想要快一點取回自己的記憶,不過目前的當務之急還是先逃出這裏要緊。
「我槍之嶽——到底是犯了什麼罪啊——」
都已經到了這個地步,女人似乎也徹底放棄抵抗了。槍之嶽接下來又一一碰觸了換過幾次畫面後調出來的機構平面圖,迅速在腦海裏掌握了這些設施大概的地理位置。
而且還不只是這樣的處罰而已。
雖然知道自己在那個『工作』的職稱是OTV電視臺主持人……不過,卻不知道那個工作的具體內容是什麼,又是主持些什麼樣的節目。不只如此,現在的她就連同事的名字和長相也全都想不起來了。
「是、是……」
她盯着自己的手掌嘆了一口氣。雖然時間的感覺被操控了,但她還是可以知道自己已經被關了很長的一段時間。不過心情倒是一直很平靜,還不至於到發瘋的程度。雖然因爲一下吐一下又昏倒的,搞得身體狀況並不是很好,可是基本上意識並沒有混亂,實在沒有自己正在接受處罰的真實戚。
那就算了,自己到時候再直接去找吧。
雖然無法理解的事還真不少——不過有一點槍之嶽倒是可以確定。
「那妳可以將這個複雜的罪行說來讓我聽聽嗎?」
槍之嶽聳了聳肩,由房裏衝了出去。
「……唔。」
「請妳動作快一點,我可沒有時間在這邊跟妳耗。」
男人很固執地不肯吐露半個字,槍之嶽冷笑着好好地教訓了對方一頓。不到一分鐘的時間,那男人就淚流滿面地告訴她通往事務室的路線。
可見自己在那份『工作』上,曾經犯了什麼罪。也或許是因爲擁有某種危險的知識或思想,所以纔會被奪走記憶,並且身陷『牢獄』之中。
診療室外頭是一條筆直的通道。不論是牆壁、地板,甚至是天花板全都病態地漆成了白色,和監禁的房間一樣沒有窗戶,人工照明在室內白色塗料的反射下,閃爍着一種淡淡的光暈。這是一個眼睛還不適應時會覺得有點科幻,但適應之後又讓人感到異常冷漠的空間。
「快一點。」槍之嶽將手指和警棍同時塞進女人的嘴裏。她用指尖溫柔地撫摸着對方因害怕而顫抖的舌頭,警棍則是可以預防女人突然張嘴咬住自己的手指。她把嘴脣湊近女人的耳朵溫柔地輕聲細語着:「妳還是快點照做吧。」
——我很正常。
女人淚眼婆娑地求饒着,因爲臉頰被夾住而一時口齒不清。
女人臉色鐵青地閉上了嘴巴,槍之嶽看得出來再問下去八成也問不出什麼來。既然自己的記憶都遭到控制了——可以想見要問出真相本來就不是件容易的事。關於那些記憶,應該是經過層層嚴密的把關,要從一個庶務等級的職員口中問出那些記憶恐怕也很困難吧。
是一種刑罰。
那就是自己被關進這個房間的理由……
自己本來應該是被關在其它房間的,後來不知道爲了什麼原因而暈了過去,八成就是那時候被送過來這邊的吧,接着便被施打了某些藥物。回想起來最近身體似乎一直都不太舒服,那應該就是藥物的副作用吧。
她邊走着,邊在腦子裏整理着至今爲止的狀況——
2
「到底是什麼東西在響啊?速水桑,這麼吵教我怎麼睡呢。」
「……」
「似乎是有人逃跑了呢。NO.132249。會是誰呢?真好奇耶。」
「……」
「唉——真無聊,其實就算人家逃跑也和我們一點關係都沒有啊。有沒有什麼比較有趣的事情啊?難道沒有比這個更驚人的事件了嗎?說真的,這樣還是不夠刺激啊。速水桑你不這麼覺得嗎?」
「……」
「我們被抓來這裏少說也有兩個月的時間了吧。這裏完全沒有任何娛樂,我猜他們八成是想要讓我們無聊到死吧。我要自然死啊……給我自然一點的死法。」
「……」
「喂,速水桑,你好歹也說點什麼話嘛?幹嘛老是一張大便臉呢?你該不會是故意『擬態』成大便臉的吧?喂?喂?喂……咕哇!」
「……」
「太、太過分了吧,速水桑!你幹嘛打人……嘎、哇、噗!」
「……」
「等等啦……唔呱啊!」
***
「有、有人逃跑了耶!一太郎!」
「奸像是呢。」
「到底是誰啊……啊!該、該不會是阿槍姊吧!? 沒有錯,一定是她!」
「是的話就好了。」
「我想一定是她沒錯啦!被關在這種鬼地方還有辦法逃跑的,除了她之外不會有第二個人了!不愧是我的阿槍姊耶!」
「說得也是。」
「你爲什麼還能夠這麼平心靜氣的啊?這可是個天大的好消息呢!這麼一來,我終於能夠擺脫和陰沉沉的男人朝夕共處一室的日子了!啊啊……都已經被關在這裏兩個月了說——真的是好漫長、好漫長的一段時間……!」
從剛纔獲得的情報中顯示,槍之嶽、一本釣、一太郎、越後屋四個人都是同一家電視臺OTV的員工。槍之嶽是主持人、一本釣是製作人,他的親生兒子一太郎的工作就比較特殊,至於越後屋則是槍之嶽的後輩。
就算同一個世界的A地點與B地點之間有再多的障礙物,只要是透過『第二世界』,那麼從A地點到達B地點便能夠在瞬間就完成空間跳躍。不過內世界爲了防止不肖份子利用這個特性來犯罪,也制定了某種程度上的限制。
我自己又是怎麼想的呢?槍之嶽思忖着。就如一本釣所說的,反對世界間再繼續交流的意見想想也是有其道理。究竟自己當初是抱着怎樣的想法和那些反對意見爲敵的呢?
「我之前就一直覺得很疑惑了,一太郎你有把我當成是一個女人看待嗎?還是在你眼裏我連個異性都不是?」
***
一太郎的特殊工作內容便是:負責到其它世界去出差。
「這裏就交給我吧。」
「阿槍姊!」越後屋突然從後面衝上來抱住正捂着嘴沉思的槍之嶽,她淚眼婆娑地顫抖着喘了口氣後說道:「阿槍姊,妳真的失去記憶了嗎?」
「真是讓人不舒服耶。」槍之嶽聳聳肩說道:「我實在不懂這樣到底有什麼不對,世界間有所交流原本就是美事一樁不是嗎?」
「等……速水、桑、住、住手……啦喀嘎啊!」
既然和自己冠上了一樣的罪名(在此就暫且用這樣的方式來說明吧),那麼照理說應該也會受到同樣的刑罰纔對啊,這四個人也要和自己一樣,記憶都受到控制纔對。
「阿、阿槍姐!!我就知道——逃跑的人果然就是妳沒錯!」
一太郎是一本釣和內世界的女性所生下的後代。除此之外——眼前的成員中還有一個人也是『第二世界』的生命體,同時也是唯一不屬於OTV的人物。
槍之嶽纔剛把越後屋撂倒在地——越後屋即使躺在地上依舊是流着淚一臉的陶醉相——一本釣便若有所思地歪着頭說道:
想到這裏,槍之嶽又發現了一個新的疑問:爲什麼這四個人會被分成二組關在兩間『牢房』裏呢?一太郎和越後屋既是同事又有着相同的罪名也就算了,但一本釣和『速水真事』的罪名卻是完全不同的。難道是因爲他們是同一個世界的生命體的關係嗎?
「……」
那就是『速水真事』。
男子名叫『一太郎』,女子則是『越後屋』。
二組人馬似乎都沒有注意到自己經歷了空間跳躍,完全無視於槍之嶽的存在仍繼續忙着自己的事。槍之嶽原本打算等他們自行發現的,不過等了一陣子之後她決定放棄,接着便伸出手將他們一個一個敲醒。
「是真的啦!快給我放開手!這樣子很噁心耶,臭女人!」
轉送是成功了,但是……
「罵得好啊!不愧是阿槍姊,即使失去了記憶,阿槍姊還是阿槍姊啊!」
「但是最近這樣的節目卻遭到了質疑。」
啪。四個人終於停下了動作——其中一直捱揍的一本釣不知何時起就是一動也不動的狀態了——他們一起轉過了頭。槍之嶽笑嘻嘻地揮了揮手。
「說得也是,面對這久別重逢的喜悅,大家本來應該促膝長談的纔是。不過現在畢竟不是悠閒在這聊天的時候……速水桑,你就別再打了吧?」
「說的也是,我舉雙手贊成。」
「爲什麼只有阿槍的記憶被動了手腳呢?」
OTV電視臺之前的主力作品是一個名爲《THE·外界視野》的節目。由主持人槍之嶽前往外世界——別名『第三世界』——去出外景,並和當地人接觸之後所製作的節目。
「……世界間的交流啊。」
因爲『第二世界』的《自毀》,開始有越來越多的人反對世界之間再作交流。那些反對者還組成了反對組織,逮捕了OTV的相關人員,並下手處理曾經與內世界有過接觸的外界人的記憶——
彎下腰,滑進敵人的懷中,先攻擊對方的下盤,再趁對手失去平衡的時候以身體將其撞開,然後往摔在地上的目標奉上加諸全身力量的重拳。連續這麼幾招下來,黑衣男子已經不支倒地了。

「我們的記憶沒被動手腳喔。」喀噗,依舊被『速水真事』壓在下方的一本釣邊咳嗽邊說着,不過他那鼻青臉腫的模樣實在讓人看了不怎麼舒服。「或許因爲阿槍姐是世界間交流的核心人物,被判的罪行比較重,所以記憶纔會遭到了控制吧?」
「……」
「沒想到妳竟然能夠逃出那個房間。」一太郎說道:「妳到底是怎麼辦到的啊?」
槍之嶽看着一本釣戚慨地望着遠方,沒有多說什麼。
一本釣點點頭……
「你笑什麼?而且爲什麼不叫我爸爸,卻那麼見外地叫我製作人呢?該叫爸爸的時候本來就應該叫爸爸,這樣才叫作孝順啊。對吧,速水桑?噗啊,幹嘛打人啦!? 」
「看樣子他還真是選錯了職業。」
一本釣站在槍之嶽身旁說明着。
黑衣男子微微地拉高了槍管的射線,瞄準點是——肩膀?還是頭?無所謂了。槍之嶽將插在腰帶上的警棍抽出來隨手擲了出去。警棍水平地疾射而出,將對方手裏握着的槍給打飛出去。男人失去了武器頓時面露驚惶,槍之嶽迎上前去在第一時間便將對方給制服了。
槍之嶽皺起了眉頭,她發現其它三個人也是一臉驚訝的表情。
「妳失去了……記憶?」
「我也很開心。」
「製作人。」一太郎對着一本釣說道:「你一定會拖累我們的,乾脆就在這裏被打死對大家也比較有利吧。」
而另外那一組……
「話說回來我的孩子還真是強啊。果然是繼承到本人血統的好品種啊。」
「我從來不把妳當作異性。」
——相信只要自己恢復了記憶,答案也就出來了吧?槍之嶽這麼想。
這個機構中的囚房,爲了要防止罪犯逃跑,自然也利用了類似的空間機能。槍之嶽所待的牢房,也就是那個沒有出入口的房間——所有的食物都是透過空間跳躍送進去的。囚犯要出入當然也同樣必須透過外部的操作纔可以。
「……不過這個事實若是被公開的話,對一個女生來講是很嚴重的事耶。」
待解的疑問與困惑其實還很多,不過光是待在這裏臆測也於事無補,爲今之計也只能一件一件地解決了。
「爲、爲什麼妳要躲開啊?」
一太郎已經幾乎解決掉了所有的警衛,遠眺着這一幕的一本釣忍不住又感觸萬千地小聲說道:
「……」
槍之嶽回頭往門的方向看了一眼,已經有輕微的腳步聲從外頭傳進來了。
槍之嶽忽然覺得有點後悔,不過還是和衆人一起走出了房間。
「……唔。」
不管是內世界通往外世界,或是外世界要通往內世界,都必須要經過『第二世界』。這其實也有個好處,當通過『第二世界』到另一個世界的時候,可以自由選擇出現的座標。
不知爲何,其中一組的一方正無言地毆打着趴在地上縮成一團的另一方。被毆打的是個身材瘦弱的男子,他雖然將一頭長髮全都綁到了後腦勺,不過看起來仍舊顯得非常凌亂,給人一種頹廢的感覺。而讓人覺得很不可思議的是——不管他再怎麼被打,臉上那副圓框眼鏡仍然是完好無缺。槍之嶽比對了一下剛纔獲得的情報,這個伴隨着落下的拳頭髮出陣陣難聽哀號聲的人物——應該是叫作『一本釣』吧。
她要轉送過來的目標人物總共有四名,分別以兩人爲一組收容在兩問不同的牢房裏。由於轉送是強制執行的,因此對對方來說自然是很唐突了——
「就連這一點也必須奸好地調查。」被踹了頭的後輩竟然還暈陶陶的。「總之我們還是先想辦法離開這裏吧。」
但下一刻槍之嶽卻停止了動作。一個男子正拿着槍站在走道盡頭瞄準自己。對方同樣穿着一身黑衣,看樣子這些黑衣人應該是機構中的警衛吧。
「嗨!注意看這裏!」
對方發出了警告,不過槍之嶽當然不可能照他的話去做。她反而壓低了身子以前傾的姿勢往前疾衝過去。對方開了一槍以示警戒,火花在腳邊彈開來,但是槍之嶽卻毫無懼色。
「怎麼回事?難不成你們的記憶沒有遭到控制嗎?」
至於另一個站着毆打他的青年則是叫『速水真事』。一頭全都往後梳的銀色頭髮與線條分明的輪廓是他的特色。他一臉厭惡,彷彿是在碰什麼髒東西似的扭曲着五官,不停地揮舞着拳頭往那個怪叫着「速、速水桑…………咯噗!」的男性身上猛烈招呼着。
但她還來不及喘口氣,走道的盡頭便又出現了更多的黑衣人。就在槍之嶽吐了吐舌頭準備迎戰之際……咻!一個龐大的黑影閃了過去。
「……」
「我也有很多的問題想要問你們,不過詳細的情況我們還是邊走邊講吧。」
「……一太郎,你這是對自己的親生父親該說的話嗎?」
果然在受刑人資料中所寫的『越後屋有被虐性格』這點確實一點都沒錯,也難怪自己的身體會那麼排斥這傢伙了。
「世界問的交流……?雖然聽不懂,不過這代表我是最偉大的人物的意思嗎?」
『速水真事』的罪名,和槍之嶽等人並不一樣。他是意圖殺害外界人,雖然最後以未遂結案,不過卻是個真正的犯罪者。雖然說和外世界有所關聯這點是相同的,不過就世界問的交流這觀點來看,實則全然不同。
總計四名。每個人都和槍之嶽一樣穿着輕薄的囚衣,也是和槍之嶽有着相同罪名的犯人。
「各位晚安啊!」
簡直有如野生的熊在人間肆虐般的一輪猛攻。槍之嶽站在遠方觀看,她吁了一口氣之後聳聳肩說道:
「因爲我感覺到了某種危機。雖然失去記憶,不過我想我的本能基本上是抗拒妳的。」
「可是這種做法畢竟還是不對。鐵平他們的狀況也實在是很令我擔心,身爲OTV的製作人,我是絕不會輕言讓步的。」
現在也只能設法努力找回記憶了。
「因爲擔心《自毀》的悲劇再度重演,再加上我們的做法的確也有點過了頭,畢竟再怎麼說,一個世界已經毀滅了也是事實,因此他們會持反對意見也是無可厚非的。而且說真的……家園被毀滅的那種悲痛我比誰都清楚。」
只見那名嬌小的女性,正咄咄逼人地質問着身材如熊一般粗壯的男子。男子剃了一頭極短的頭髮,臉上的線條宛如野生動物般粗獷。此刻正嘴角上揚地看着那位對自己抗議且氣得猛跳腳的女陸。
雖然劈頭就被臭罵了一頓,不過越後屋卻是一臉陶醉的表情。
他就位於觀看着一太郎與衆多警衛戰鬥的槍之嶽和一本釣後方,一個人杵在那裏。從剛纔起他就不發一語,緊閉着雙脣。或許是在猶豫自己到底該不該跟着槍之嶽他們一起行動吧?不管答案究竟是什麼,此時的他面無表情,根本讓人猜不透他到底在想什麼。
「父親?哈!」
越後屋愣了一下子之後,立刻喜極而泣地往槍之嶽的身上撲去,不過槍之嶽卻出於本能地閃開了。
「呃……並不是這個意思。」
是一太郎。只見他那龐大的身軀往前衝刺,先用肩膀將那羣黑衣人如同保齡球般地撞開,然後再各個擊破。那充滿力道的直拳應聲粉碎了其中一個人的肋骨,接着將他撂倒在地。另一個人則是胸口被他大腳一踢,直接撞上了牆壁口吐白沫昏死過去。他毫不停歇地又轉身以拳背槌凹了一個警衛的顏面。
槍之嶽雖然輕描淡寫地帶過,不過越後屋聽到這番話卻驚訝地睜大了雙眼。
「站住!」
雖然一本釣是內世界電視臺的節目製作人,不過他本來也是『第二世界』的居民。這次的逮捕事件起因於『第二世界』的《自毀》,對他來說自然是感觸良多。
女子的身材十分嬌小,根本就和一個小孩子沒兩樣。但就情報所示,她是個只比槍之嶽年輕二至三歲的成年人。她和槍之嶽一樣都是留着娃娃頭,戴着一付鏡片有如玻璃瓶底般特厚的眼鏡,乍看之下簡直就是槍之嶽的迷你版。她漲紅着一張臉——甚至有點眼眶泛淚——仍舊不停地抱怨着。
是一對爲了莫名問題而爭吵着的男女。
「妳想太多了。」
在那個機構裏面,有專門轉接移動的小房間。槍之嶽循着在事務室獲得的地圖來到了那樣的房間,她操作着運送裝置,將目的地的受刑人轉送到房間來。
「我想真相應該是這樣子吧:當初嫂子或許還有其它的男人……噢,失言了。」
「妳、妳竟然選在一太郎拼命戰鬥的時候,說出這種危言聳聽的推測?速水桑,你快來評評理啊!!」
「……」
「抱歉,阿槍姊……我知道這個要求很無理……不過……可以請妳再用力一點嗎——啊嗚!」
……這些人真的可靠嗎?
槍之嶽無奈地想着。
「對了,關於這個世界交流反對派……」
正捶着『速水真事』胸口吵着的一本釣聞言回過頭來,槍之嶽繼續問道:
「那個反對派的中心人物究竟是一個怎麼樣的人呢?我想對方的立場應該是和我們對立的吧?」
「……也是啦,反正總有一天都要面對那個女人的。雖然我一點也不想碰到她。」一本釣不知爲何帶着意味深長的表情說道:「她叫五寸釘,是反世界間交流的最高領導者。」
***
在公開場合見過五寸釘這名女性的人其實是少之又少。
雖然身爲世界間交流反對派這個組織中最高地位的實際領導者,不過她卻不曾站上政治的舞臺。表面上,反對派的最高領導者是另有其人,她甚至不具有一切能在內世界裏證明自己身分的物品——比如外世界的戶籍之類的證明——如此一來,她才能夠不受任何束縛地自由行動。爲達目的不擇手段,不管得付出多大的犧牲都無所謂。她就是這樣一個異常執着,甚至頑固到不顧自己身分地位的人物。
由於她在表面上不具有任何身分,所以一般人並不知道她的名字——但是不只是反對派,只要是和世界間的交流有所關聯的人都知道這個女人的名字。
即使說五寸釘的存在就等於是反對派的存在也不爲過。
她留着一頭明亮色系的大波浪捲髮,整體的感覺給人一種輕浮的印象。那張標緻的鵝蛋臉上總是帶着充滿魅力的笑容,不過那樣的笑容卻無法爲人帶來安穩舒服的戚受,反而會令人陷入一種妖媚的眩惑情緒之中。此時,穿着一身黑色套裝的她,就站在白得近乎偏執的室內,渾身散發着一股異樣的光采。
「目標已經從轉移室跑到第三區的病房大樓了。」
「好,繼續投入更多的人力,持續誘導目標。該施打的藥物有完成吧?」
「是的。在槍之嶽開始動作的時候,就已經施打完畢了。」
很好。五寸釘聽了部下的報告之後,點了點頭。
這是一間有着超大屏幕的房間,無數的畫面在屏幕前展開。五寸釘正託着手,站在一排坐在屏幕前方操作着計算機的白衣人員後面。
「我認爲最有問題的人是你,製作人。」
「我要說的再清楚不過了,那就是這女人把我們帶到這裏一定有什麼陰謀。」
「既然順利得如此不可思議,這不是陷阱又是什麼?」
大家一起回頭看——只見『速水真事』面無表情地站在後頭。槍之嶽不解地對着來到這裏之後第一次開口的他問道:「陷阱?」
「移動到其它的世界。」槍之嶽回答:「這裏應該是內世界的機構,由此可見,在這個世界中與我們爲敵的人想必不少,要在這樣的環境中重新出發必定非常困難,所以我認爲我們應該先到外世界去避避風頭。」
如今已經知道自己之所以被囚禁的理由,而這也是當初逃跑的原因。現在只是不知不覺照着情勢和大家一起行動罷了。她當然不認爲自己有犯下什麼滔天大罪,但除此之外,也找不到其它強烈的動機了。
——在失去記憶之前,我到底想做什麼?
雖然這樣的結果有點出乎意料,或許多了那麼點不安的要素——不過還好對大局並沒有任何影響。之前的『準備』都已經做得差不多了,只要別發生什麼意外的話,一切應該都能夠按照原訂的計劃進行吧。
3
「我可不只是揹着妳一個人喔。」
「既然已經決定了那就好辦了!」越後屋大聲說道:「我們趕快逃離這裏吧!」
「就看你們怎麼逃吧。」
那就是:自己到底是被注射了什麼樣的藥物?
「嗯,這麼看來我們還是先離開這裏比較保險吧。」
「你看!他自己都這麼說了啊,果然速水真事纔是最有問題的人!所以阿槍姊絕對沒問題這一點得證!」
那藥物的作用到底是什麼?會不會和『速水』說的有關?現階段雖然還無從得知,但也無法全然否定他的懷疑。
走道上的隊伍,是由知道設施地形的槍之嶽帶路的。在她後面的是一本釣,「放、放我下來!」接着是因爲被揹着而不停喊叫的越後屋,以及揹着她跑的一太郎,最後面纔是『速水真事』。
哦?這溫馨的氣氛是怎麼回事?槍之嶽無視於一本釣調皮張望的動作,思忖着。
所有人都望着槍之嶽。一本釣、越後屋、一太郎三人面露驚訝的表情,『速水』則是得意地發出一聲「喔」以作爲響應。
越後屋一時之間不知該如何回答,她怔怔地看着一太郎的後腦勺——接着便低下頭緊緊地抱住了他的脖子。一太郎沒有再多說什麼。
「我知道妳一直都沒有放棄地試着要逃出這裏。如今我們雖然已經浪費不少的時間,不過至少可以努力地把落後的進度補回來。爲那些無能爲力的部分戚傷而後悔不已的,不只是妳而已。」
爲了保護那些曾經和內界人有過接觸的外界人,越後屋臨危授命被派到外世界去,但最後還是落入了五寸釘的手裏。而那些外界人雖然保住了一條命,可是除了五十嵐鐵平之外,所有人的記憶又再度遭到了內界人的《封印》——
「沒有什麼該不會的鬼話。」
「我不反對這個想法。不過這個機構裏面應該也有可以移動的裝置吧?」
「沒錯沒錯!像這樣把阿越踹到半空中才是妳平常會做的事情啊。妳以前還更狠耶,有一次甚至還戳她的眼睛搞到她整個人昏過去呢……啊,不過不管妳再怎麼對待她,她還是會再接再勵地迎着一張笑臉追上來的啦。」
不過有一點卻是她自己也一直很在意的問題。
「妳不覺得一切都太過順利了嗎?」『速水』斜眼瞄着槍之嶽回道:「槍之嶽,妳到底是怎麼逃出那個房間的?在我來看那根本是無法逃脫出來的空間,可是妳不僅順利逃出來還救了我們。而且一直到目前爲止,我們都沒有遇到什麼太大的阻礙。」
「……速水桑,就算是我也無法認同你講的這句話喔。」
槍之嶽想起了一太郎的資料。他的工作是擔任OTV對外世界的聯絡窗口,並因此而長期居住在外世界。擔任外世界某大企業祕書的他,或許是因此而感觸良多吧。
「……咦?」
「不過話說回來,阿槍妳還真安分耶。」跑在她身旁的一本釣若有所思地說着:「妳應該是那種能不動手就絕不自己動手,只會隱身在幕後操盤的角色纔對。不然就是莫名其妙地損人。總之,像現在這樣默默地赴諸行動的阿槍,還真是百年難得一見呢。」
「一本釣先生,你怎麼可以這樣說呢?阿槍姊好歹也是個人啊。她現在正爲自己失去了記憶而煩惱着,心情非常地低落耶!不過阿槍姊妳放心,我一定會幫妳找回記憶的!因爲我最喜歡妳了——喀噗!」
「我拒絕。」
「我可沒說我和你們是一夥的。」
從屏幕上顯示的畫面中,可以看到五個人正在走道上奔跑着。每當遇到了穿着黑衣的警衛,就直接出手將對方撂倒,看起來很順利地在往前移動着。
「若不是背叛,就是她根本是個冒牌貨。」
「約好?」
「我身上確實是有很多的疑點沒錯。首先就是相對於你們兩人一組地被關在一個房間裏,就只有我是自己一個人待一間囚房。另外就是……」槍之嶽拉起袖子秀出手臂上被注射過的痕跡。
「速水桑。」一本釣插嘴道:「你到底想說什麼?該不會是……」
「……」
原本應該是很嚴肅的話題,在不知不覺中又變成了尋常的鬥嘴模式。槍之嶽不得不認真考慮着:一旦自己恢復記憶的話,或許應該乾脆和這些傢伙斷了關係比較好。
「一太郎你不肯讓我依靠也就算了爲什麼還老是要對我那麼冷淡呢!? 」
她不像越後屋有個想要幫助的對象,雖然一旦記憶恢復了應該也會出現吧——總之在目前這個當下,自己行動的動機已經變得十分薄弱。
「對啊,我一定會回來——我是這樣子對五十嵐鐵平說的。」越後屋的表情暗了下來。
速水說的話裏面,有些自然是非常地沒有道理。她很清楚自己的確是名叫『槍之嶽』的內界人沒錯,而且從一開始就沒有什麼所謂背叛大家的打算。
沒錯,一太郎又冷不防地發難了。
哼……『速水』冷笑了一聲之後繼續說道:
「看樣子這個約定已經拖了好一陣子了,他現在應該正在孤軍奮戰吧……我們得加快腳步纔行了。」
「那是不可能的事情!」一太郎背上的越後屋第一個出聲反駁。「你的意思是說阿槍姊她背叛了我們!? 」
「兒子啊!」
一羣人明明是在逃跑,卻絲毫不見緊張的氣氛。如果這就是之前擁有記憶時的工作環境,那說真的自己就算沒有找回記憶應該也無所謂吧?槍之嶽無奈地想着。
槍之嶽對着一臉難過的越後屋露出了微笑。
「……我比平常還要安分是嗎?」
「請問…………逃出這裏之後我們要做什麼啊?」
終於等到這一刻了。五寸釘對着畫面中的五個人說道:
受刑人逃走了,這應該是一件很嚴重的事情纔對。不過不知爲何,不只是在計算機屏幕前方操作的白衣人員不見慌張的神色,就連看着屏幕的五寸釘表情也絲毫未顯沉重。
「可以請妳不要在別人的背上感傷嗎?」
「就算如此也不能證明速水桑就會背叛我們,妳不要再亂懷疑人了啦,阿越。」
「阿槍姊……」
「是這樣子嗎?」槍之嶽只能如此反問。「沒辦法,我現在失去了部分的記憶,對於自己之前到底是怎麼和你們相處的,我根本一點也不記得了。」
「阿越,只因爲過去犯過罪就說人家現在也會犯罪,這種想法實在是很不可取喔。而且速水桑一直和我待在同一個房間裏,又哪來的機會和五寸釘接觸呢?」
——我是爲了什麼而在這裏奔跑的呢?
『速水真事』沒說什麼,不過一本釣倒是出聲反駁了:
「反世界間交流運動的最終階段。」
「製作人你倒是老樣子,還是那麼噁心呢。」
此時越後屋插進了兩人的對話。
「那是原因之一,另外我也和人約好了。」
「速水真事,其實你會懷疑我也是無可厚非的。」
一本釣回道:
也許是太過混亂了吧。許多新的情報陸續加進來,和自己過去的記憶產生落差,造成了某種形式的混亂。
接着,越後屋又講到了一些槍之嶽不知道的過去。
「一太郎?你怎麼又這樣放冷箭損你爸爸呢?你看,阿越似乎受傷頗重,開始脫隊落後了啦。不如你肩膀借她吧。」
就在槍之嶽邊陷入沉思的跑着時……
槍之嶽的逃脫完全是在意料之外。犯人在施打藥物的時候突然清醒,這是過去從未發生過的例子。五寸釘開始覺得槍之嶽這女人簡直是難以理解到令人厭惡的地步。一想到這裏,五寸釘臉上的笑容頓時扭曲了一下,不過她很快地又恢復了優雅的姿態。
越後屋氣得瞪大了雙眼,啾,她用力地勒住了一太郎的脖子,不過這動作對那粗壯的脖子自然是構不成任何的威脅,脖子被勒的一太郎繼續說道:
覺得無能爲力的當然不只越後屋一個人而已。眼前的槍之嶽本人、一本釣、以及與外界人有過長時間直接接觸的一太郎都是。只要是OTV的人,難免都會有無法盡到保護外界人職責的遺憾。
「簡直是無理取鬧……一太郎,你也說說她吧。」
越後屋很不甘心地咬着脣說:
「一本釣製作人你有二十四小時都監視着速水真事嗎?你難道都不用閉上眼睛睡覺的嗎?早在製作人你被關進來之前,他就先行入獄了喔!真要找機會我看多的是吧!」
越後屋開口問道。結果她放棄從一太郎的背上下來,乖乖地在上頭搖頭晃腦。
「確實是有這樣的可能性。但我掌握的地圖並不完整,裏頭有不少的空白處,現在也沒有時間一間一間去找了。另外雖然有移動受刑人的裝置,不過那裝置基本上是爲了防止囚犯逃脫而設的,除此之外應該不具其它的機能。」
這句像是自言自語的話讓所有人同時停下了腳步。
一本釣邊跑邊聳肩說道:
無言以對——只要是認識槍之嶽的人都知道,她這樣的反應很不尋常。
這句話到底是真是假?槍之嶽無從得知。
「不、不可能的啦!我比誰都還要清楚,眼前的人百分之百就是OTV的槍之嶽前輩沒錯!不管我再怎麼看她都是阿槍姐!而且阿槍姐是絕對不會背叛我們的,這一點我非常地肯定!」
「我被注射了不明的藥物,不過我還不確定那究竟是什麼,再加上我的記憶又遭到了控制。許多疑點全都集中在我『槍之嶽』這個人身上,因此我無法完全證明自己是清白的。」
越後屋代替詞窮的槍之嶽挺身而出,揹着她的一太郎則是因爲她一直不停地動着而一臉的無奈。
「要說奇怪的話,這裏面最奇怪的應該是你吧?速水真事。在我們這羣人當中,只有你是真正的犯罪者,你自己纔是該不會在暗地裏和五寸釘有什麼勾結吧?」
「妳並不是孤單一個人,我們大家一起把來不及做到的事努力補救回來吧。」
「正是如此。」
「我真是沒有用……」
「……這該不會是陷阱吧?」
「阿越只要有阿槍在精神就會特別好呢……」
沒錯,我到底想做什麼?
「……」
是在OTV的經驗改變了自己嗎?槍之嶽不知道——
失去的部分記憶是從進入OTV之後開始,在那之前的記憶全都完好無缺。而且就過去的記憶來判斷——自己本來就是那樣的人。沉默寡言、不管做什麼都非得自己來不可。
「當你們告訴我出事的時候我還有點緊張呢。」五寸釘說着:「看這情形應該沒問題,一切都在計劃之中。」
以槍之嶽爲首的五名逃脫者,正在走廊上跑着。
「不然就這麼辦吧,大家剛纔都有撿起那些警衛掉落的手槍對吧?」
幾乎所有人都點了點頭。大家都有從剛纔的黑衣警衛手中奪下武器,此時人手一把,槍之嶽甚至還奪下了二把,就只有越後屋是兩手空空的。
「好,那麼我現在就放棄這二把槍吧。」槍之嶽把手槍交給了越後屋。「如果我今後的行動有任何不尋常的地方,或者有足夠的證據能證明我有背叛的意圖的話,請各位不要猶豫,儘管射穿我的身體吧。」
「咦?這、這樣不行啦!」
槍之嶽微笑着制止正拿着手槍慌亂抗議的越後屋。
「想要獲得信賴本來就必須承擔風險.」
槍之嶽環顧了衆人一眼之後,繼續說道:
「在這個條件之下,可以暫時相信我了吧?」
「……無所謂,就姑且信之吧。」『速水』將插在腰帶上的手槍拔出來,對準了槍之嶽說道:「我一定會毫不猶豫地開槍的。」
「如我所願。」
「……那就當作是參考聽聽我的提議吧?速水桑。」一太郎在一旁插嘴道:「這或許也是個能讓大家比較信任你的問題。」
「什麼啦?」
「你離開這裏之後有什麼打算呢?」
『速水』有點難以啓齒地啐了一聲,他垂下目光隔了一會纔回答:
「……我要去找個人並且還他一些東西。」
「那是——」
『速水』忽然舉起手槍對着一太郎叫道:「閃開。」
一太郎趕緊退到走道一旁,越後屋則是被壓在牆上發出了「嗚啊」的哀號——『速水』的手槍在此時噴出了火花,槍聲隨即響起。
走道盡頭的警衛身體應聲飛了出去,槍之嶽見狀立刻拔腿往敵人的方向奔去。後方也響起了奔跑的腳步音,數名警衛在走道的盡頭圍成一道人牆,槍口一致瞄準了自己。
——繼續跑。
啪。只聽見一聲乾澀的聲音響起,槍之嶽的拳頭——輕易地就被五寸釘以手掌接住了。
「心情如何啊?一本釣。」五寸釘用着與那美麗外貌極不協調的粗暴語氣說道:「很糟糕是吧?你放心,我馬上就會讓你變輕鬆的。」
一本釣呻吟着:「五寸釘……唔。」
哈哈哈!忽然一陣笑聲劃破空氣傳了過來。
「怎麼會這樣……」
「怎麼了?」
「咦?」一本釣被這麼一說也忽然跪了下去,趴在地上。「哎呀?」
槍聲響徹了整個走道。前方的黑衣警衛和後方的夥伴交織出一片火網。此起彼落的槍聲、閃爍的火花與刺鼻的硝煙,麻痹了所有的戚覺,反而讓槍之嶽更能夠集中精神。
可是這裏既是『第二世界』,自然也不可能有那樣的裝置。
那些液體是黑色的,不是因爲看來渾濁的關係,而是徹底的黑。槍之嶽用手掬起一些來觀察,發現不只黏黏稠稠的,還帶着些微細小的粒子。
槍之嶽很快閃出了肉盾的掩護,撞進離自己最近的警衛懷裏。一壓住對方身子之後立刻便朝他鼻子送上幾拳,後面一名警衛想要繞過來從側面進攻,卻被急追而來的一太郎硬生生地踹飛出去,那名飛出去的傢伙又接連撞上了好幾個同黨。隨即就被圍住的一太郎旋轉着身子作勢威嚇,在他背上的越後屋身子不停地晃動着發出了陣陣「嗚哇啊啊啊啊」的哀號聲。
「如果妳消失了,反對派組織將何去何從?」
這裏很冷,即使往天空望去也是一片漆黑。空氣顯得十分沉重,灰塵般的粒子飄浮在空氣裏,視野模糊。難以言喻的酸性異臭刺激着鼻腔,很快地一行人就開始覺得呼吸困難了。
她往前跨一步,朝着往後退的五寸釘繼續追擊。槍之嶽身上的衣服已經被黑色的液體弄髒,不過她毫不在乎地扭腰奮力揮出了一擊,這是判斷對方絕對躲不過而盡全力使出的一拳。
***
「嗯,這個嘛……」五寸釘以手托腮。「因爲我並不是很信任他人的能力,所以很多事情我都習慣自己來。大部分的部下都無法掌握大局,雖然是有出現幾個有可能繼承我的人,不過貿然地就把任務交給他們,對反對派來說也沒什麼好處。」
就像打算花一輩子時間抹去那份遺憾的五寸釘的心願。
「嗚……」
「妳的戰鬥方式應該更加聰明的纔對啊!這種愚蠢的打架方式,究竟是跟學誰的啊?」
一切都進行得不順利,失去記憶之後,整個人也開始變得莫名其妙了起來。不僅思緒無法整合,事情也變得難以掌握。
「可能有專用的裝置,也或許是各自帶着隨身攜帶用的移動裝置。若是後者的話,應該會統一放在機構內的某處保管吧。」
槍之嶽從他的語調中聽到的不只是戲譫,還有更明顯的怒氣。
對方的身高和自己差不多,出現的姿態讓人看了很不順眼。女人走到了一行人跟前,一派輕鬆地站着。
沒錯,這裏滿滿地都是負能量。
「應該是因爲大家都太強了吧……?」
***
在這種況狀下,也只有一個選擇了。
槍之嶽回過頭一看,在黑暗的彼端——出現了一個人影。
「妳一定很絕望吧?」
槍之嶽咬着脣,聽着越後屋和一太郎的對話。自己竟然會沒有注意到這個盲點,本來就有這種可能性啊。早知如此,一開始就在機構內部找一下或許還比較有機會,若是平常的自己絕對不會犯下這種顧此失彼的錯誤——
「那麼,來到這裏的那些人又要怎麼移動呢……」
那是一本釣和『速水真事』的傑作。兩人在一片混亂之中並肩作戰,同時且同節奏地扣下了扳機。連續在同一時間急射而出的兩發子彈瞬間就打落了敵人的武器,也擊中了敵人的大腿與肩膀。對方雖然也有人反擊,不過卻因爲過度驚慌的關係紛紛失去了準頭。槍之嶽和一太郎看到幾名警衛一一被射倒,馬上手腳並用地將對手全數給制服。
在一太郎背上只覺暈頭轉向的越後屋虛弱地說道:
——這是我的喪服。
在陣陣水花之後,她拉近了與五寸釘的距離,以虛握的拳往對方臉上出招,不過卻揮了個空,她再度反手轉往五寸釘的胸口攻擊——結果還是一樣,只抓住了空氣中的粒子。
現在停下來只會成爲槍靶而已,還不如一口氣往敵人身上衝過去纔是上上之策。這樣衝入敵陣看起來雖然是梢嫌莽撞了點,不過槍之嶽的確有見過這樣的戰鬥方式。
「對了,槍之嶽。」
這裏就是『第二世界』。
槍之嶽自驚慌失神的狀態中回過了神,她連忙飛快地爬起身,五寸釘只是在一旁冷冷地看着她那狼狽的模樣。
就是這個女人嗎——槍之嶽立刻提高了警覺。
那是個穿着大衣,一身黑色裝扮的女人。她帶着一臉嘲笑的表情,瞇着眼睛斜睨着這頭。
「沒想到妳不只失去記憶……」黑影逼近了槍之嶽的眼前。「就連人也跟着變弱了。」
是對內界人因介入其它世界造成他們徹底毀滅的謝罪。穿上黑色服裝能隨時隨地提醒自己不可以忘了這個教訓。她——五寸釘早已對自己發誓要一輩子都穿着這身喪服。
「啊啊,一定是空氣中的瘴氣造成的,不習慣的話的確是會讓人覺得很難受。」
因爲《自毀》悲劇而毀滅的世界。空氣中飄散着死亡的異臭,不僅失去自然光線的照明,也永遠被黑暗所包圍,地表佈滿過去生命體死亡之後剩下的體液,淹沒成了一片巨大的溼地。這裏是個被詛咒且毫無生氣的死亡大地。
該怎麼突破?
「……現在要怎麼辦?」只有一太郎看起來還是一副很平靜的模樣。「這麼一來,我們根本就無法前往其它世界啊。」
這個女人就是反世界間交流派的實際領導者——五寸釘。
槍之嶽不由得回頭望了一眼那棟散發着淡白色光芒的建築物。
「妳到底是……」
——我的拳頭竟然被擋下了?
她穿着一身的黑衣,昂首闊步地走在長長的白色走道中。經過身旁的白衣人員紛紛停下了腳步對她敬禮,不過五寸釘並沒有停下腳步,她只是隨意地揮着手答禮。他們都是優秀的人員,因此計劃一定可以很順利地執行。
五寸釘一腳踩在跌倒在地的槍之嶽背上。槍之嶽一時之間全身都被黑色的黏液所覆蓋,異臭充斥着鼻腔,流進嘴裏的液體嗆到了喉嚨。肉體的痛苦和生理的刺激交相進行着造成了陣陣暈眩,口中殘留的味道更是讓她說不出的難受。
「一定會萬無一失的。」
在陸續打倒幾個敵人、又穿過幾扇門之後,一行人終於推開了最後一扇門——
壓低身子、再低一點,槍之嶽伏身在毫不間斷的槍林揮雨中,四肢靈活地以肉身接近敵陣。她出手將首當其衝的警衛手中的槍枝打落,再往其下顎補上一腳,趁對方仰倒時衝撞他的身體,其它警衛眼看着夥伴的身體頃刻成了肉盾,再也扣不下扳機。
——印象中有個人就是用這種方式在戰鬥的。
『速水真事』和一本釣都是『第二世界』的生命體,他們此時想必是百感交集吧。
槍之嶽跨着馬步,在黑色的溼原上濺起了激烈的水花。
她咬緊牙關,重整態勢後扭腰再度往對方出招,右腳尖朝着對方的顏面疾掃而去——不過只是削過了五寸釘的鼻尖並沒有確實掃中。視線立刻又轉了一圈,這次是整個臉龐栽進了液體內。由於下盤同時被絆到的關係,還來不及採取防勢就摔了下去,意識更是瞬間飛離。
在陣陣的硝煙之中,視線範圍內的敵人已經全部都解決掉了。不過遠方此時又響起了一陣腳步聲,槍之嶽毫不猶豫地再度往聲音的來源處衝過去。
「我要打倒妳。」
啪嚓,已經從一太郎背上下來的越後屋,忽然膝蓋着地跪了下去。
槍之嶽沉下了身子,雖然自己到底爲何而戰,還找不到決定性的理由,不過她也知道若不掌握住眼前的機會,自己的處境只會更艱難而已。
——儘管拼命地往前衝就對了。
在黑色的套裝上再披上了一件皮草大衣,雙手套上厚手套,連高跟鞋都換成了長靴。外面很冷,而這樣的裝扮更是刻意的。
「……之所以會這麼順利,」
「『第二世界』……」
槍之嶽雖然試圖抵抗,卻被一股強大的臂力掃開,她只覺視線反轉,下一刻便整個人跌進了那堆黑色的溼黏液體中——槍之嶽愕然地仰望着五寸釘的臉。
越後屋的呻吟頓時消散在充滿負能量的空間裏。
「……話說回來,製作人你的臉色也很難看啊。」
「哼!」『速水真事』滿臉不屑地冷笑出聲。「真是個超級差勁的興趣,竟然把監獄蓋在『第二世界』?」
此時身上的衣着是純然的黑色系,每當前往那個世界就一定會穿上黑色的服裝。就算在其他世界也會盡量搭配黑色的衣服。雖然會讓人產生和某電視臺的記者有點相似的聯想,不過對方純粹是基於個人的興趣才那麼穿的,但自己卻並非如此。
有異常狀況的人不只他一個,一太郎和『速水真事』也跟着屈膝着地,看來很難過地壓着額頭與胸口痛苦地喘息着。
那種感覺意外地熟悉,且鼓舞着自己的鬥志。
槍之嶽一行人一直認爲機構一定是位在內世界。如果是在內世界的話,那就有許多可以往來於世界間的裝置可以使用了。
啊?平常的自己?什麼意思?平常的自己又是什麼樣子呢?
「真不像妳。」
站在一旁的一本釣,望着無邊無際的黑暗,低聲喃喃自語着:
「放馬過來吧。」
好不容易成功地逃出這個機構了,但等待他們的卻是一個毀滅的世界。
除了黑暗還是黑暗。完全的黑暗在他們面前無止盡地延展。機構裏的照明勉強地照到了周圍,但幾公尺外的距離就全數被黑暗給吞沒,什麼都看不見了——不過透過大氣的流動可以感覺得出來,在黑暗的彼端什麼都沒有,什麼都不存在。
「啊……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槍之嶽知道這些液體究竟是什麼,也知道這裏是哪裏。
「不僅無處可逃,可依靠的夥伴也一個個倒下。面對這種狀況,妳要怎麼突破呢?」
那是自己的心願,也是至今爲止甚至是致死方休的宿願。槍之嶽意外的逃跑不過是個小插曲罷了,沒有因此而戚到挫折的道理。
五寸釘不再理會一本釣,她將目光栘到了槍之嶽身上。
「唔。」
五寸釘這種說詞其實還算是有所保留。基本上,一旦她不在了反對派的組織也就無以爲繼了。若失去了她,反對派組織勢必就得面臨瓦解的命運了吧。
「既然如此,答案就只有一個了。」
——已經開始錯亂了。
地面滿布着不知是什麼的溼黏液體,觸感令人十分不快。大約到腳踝的深度,雖然說深不深,但舉目所及地面全佈滿了這樣的液體。由機構裏面投射出來的光線在液體表面微弱地反射着。
「妳瘋了嗎……五寸釘?」
就只有槍之嶽一個人沒有問題。
只要是內界人應該都知道吧。
「不知道爲什麼……覺得身體不太舒服。」
「……」
五寸釘繼續走在長長的白色走道上,那移動的身影就像是侵蝕着純白的黑一樣。
「這是我用來贖罪的方式。」
雖然失去了記憶,不過心中有種感覺:現在的自己正在模仿着某人進行戰鬥。
還剩下五名警衛。他們重整陣型,肩並着肩站在走道一端,但下一刻,那些原本對準一太郎和槍之嶽的槍口,便隨着一陣火花四射被彈到了半空中。
「槍之嶽,我討厭妳。」頭上傳來五寸釘的聲音。「妳這女人太我行我素了,爲了滿足自已的興趣與嗜好什麼都不在乎。妳任意地接觸其它的世界,老愛從事不把外界人的生命當一回事的危險活動,甚至影響到他們的生活環境。」
面對這唐突的指責,伏在地上的槍之嶽只戚到困惑不已,自己真的是這樣子的人嗎?
「我恨妳恨到想要殺死妳。」
相對於用詞的兇狠,五寸釘的語氣卻意外地平淡,也因此——更令人爲她那深不見底的憎惡而背脊發寒。
「要達成我們的宿願,妳——妳的存在將會是絕對的阻礙。我恨不得將妳這個人徹底消滅掉……可是很遺憾的……」
槍之嶽試圖起身,但踩在背上的那隻腳卻紋風不動。對方的體格明明和自己差不多,爲什麼會有這麼大的力量?
「很遺憾的,內世界裏面並沒有死刑制度。」
——咦?
槍之嶽停下了動作,這女人到底想說什麼?
「因爲我們擁有《封印》罪犯思想與過去記憶的科技,可以讓犯罪者重生。因此我們並不需要外世界的死刑制度。再說對某些內世界的人來說,其它世界人的生死本來就是無關緊要的事。」
無法理解,五寸釘到底想說什麼?重點又是什麼?
雖然如此,卻有一種預感……她現在所說的話——極有可能是接下來即將要發生的慘事的伏筆。
背上的壓力不知道是什麼時候消失的,槍之嶽狼狽地站了起來,接着發現五寸釘已經站到數步之遠的距離外觀察着自己。她那副雙手插在口袋輕鬆站着說話的模樣,和剛纔的樣子有着天嚷之別。
「既然用法律手段無法殺了妳……」
妳到底想要說什麼啊——
「那就只好請妳死於悲慘的意外事件了。」
頓時,一股毛骨悚然的戚覺竄過全身。
槍之嶽連忙往一旁跳開,但已經太遲了。在一陣連續的槍響聲之後,她的身體彷彿遭毆打般地彈起,子彈無情地擦過肌膚,隨着一個踉艙她再度跌進了溼地裏。
痛覺立即傳遍全身——燒灼般的痛楚,應該是中彈了吧……但卻無法判斷究竟是身體的哪個部位受了傷,只知道猛烈的燒灼感正迅速蔓延全身。
「喔?妳就連死前也不願發出哀叫啊?」
可能是剛好在這段時間逐漸恢復記憶的關係吧。
在笑一樣。
在五寸釘那已略顯狂亂的眼眸中,閃過了一抹不解。
呵!
「爲什麼要這麼做……」
越後屋很勉強地抗拒着命令。第一發子彈在槍之嶽身旁濺起了黑色的水花,第二發劃破了肌膚,接下來的那一發則是擊中了右肩。槍之嶽在那連續的槍擊之下不禁眼前一片空白,隨即便咳出了不少血來。
叩一聲,越後屋的槍口抵住了槍之嶽的後腦。她痛苦萬分地閉上了雙眼,不敢正視這一切,但事實卻又即將在自己的眼前發生。
「背叛者……」
4
「越後屋。」
「妳這樣驟下評斷讓我很困擾耶。」
是一路和自己並肩作戰到這裏的四個夥伴。
在五寸釘的眼眸中,帶着某種因爲無法理解眼前狀況而產生的恐懼。
我——槍之嶽,到底是因爲什麼而做到這個地步的?
那就是愚蠢。做事不經大腦的愚蠢。
「不過拜這幾槍所賜,總算是讓我想起了一件事——」
「我們會以無聲模式錄下現在的狀況,裏頭當然不會看到我。只要調整角度看準時機拍攝就可以了。影像中只會看到你們這幾個傢伙錯亂失控的慘狀。」
「瞄準她的頭,可別打偏了。」
越是身處絕境,越要笑着面對。
越後屋拼命地搖晃着頭。
「我記得剛纔槍之嶽應該是拿了兩把槍給妳吧。是這樣沒錯吧?」
「妳對內世界、『第二世界』以及外世界來說都是危險份子。當然,既然你們是在監禁期間出事的,我們到時候勢必也會被追究起責任。不過比起今後可能發生的危機,這點代價實在算不了什麼。妳就乖乖地在這裏死在夥伴們的手中吧。」
趴在溼地上的槍之嶽背部輕微地顫動着,濺在她頭上的液體也順勢流淌了下來,那感覺就像是……
「……」
於是顫抖的手指自動扣下了扳機,順着彈藥疾射出去的方向——濺起了一片血潮。
笑着笑着,槍之嶽看見了……
所有的事物都靜止了。
她自顧自地笑了起來。
「沒、沒有……我、是……那個……」越後屋內心掙扎着,並沒有確實地回答這個問題,但卻已經伸手拿出了另一把槍。「啊、啊啊啊……!」
五寸釘喚出聲,越後屋聞言身體震動了一下。
緊接着便傳遍了全身,漸漸地再也無法站立,整個人就這麼趴到了地上。不只越後屋如此,一本釣、一太郎、『速水真事』也都紛紛跪了下去,全身明顯地顫抖着,那強烈的顫抖伴隨着一股寒意,逐漸支配了全身。
雖然口中發出否定的哀號,不過腦子裏的意識已經被其它的東西支配了。那東西透過腦子下達了命令:殺掉她。殺掉她。殺掉她。
越後屋發出了悲鳴。
但是他卻有個值得讓入學習的可取之處——
中彈了?
呵呵。
「還有,妳整個人十分地詭異。」
不管面對的是多麼糟糕的狀態都不能退縮,再怎樣都要撐住。
「……什麼?」
支配着越後屋的殺意、不停晃動的液麪,四周充斥着一股死亡的氣息——瞬間,這一切全都靜了下來。
「這種時候,是人就應該要這麼做纔對。」
「逃到最後,這些精神失常的夥伴開始互相殘殺——這就是我爲妳寫好的結局。如何?很悲慘的事件吧?」
「只剩一發了吧。可要瞄準一點啊。將槍口抵着頭,確實地殺了她。」
「……」
「我的記憶還沒有恢復。」
槍聲總算停了下來,應該是子彈用盡了吧?只剩下扣着扳機的空蕩聲迴響着。
「瘋了嗎……?」
「妳和其它四個人一樣,接受了相同的暗示與藥物。自相殘殺的洗腦與增幅的藥物一件也沒少,可是這些操作對妳的身體卻完全發揮不了作用。看樣子在監禁之前,妳的身體內部似乎就預先有了防禦機制,結果只能勉強控制住妳的記憶,不過光是如此就讓我們大費周章了。」
越後屋害怕地縮起了肩膀。槍之嶽無視於頂着自己後腦的槍管,像是要用頭推開槍管似的抬起了頭。
所以纔會模仿他。自己恐怕是在無意識的情況之下,一路參考着他的戰鬥方式打到現在的。一想到這裏,這個記憶也就不至於是毫無意義的了,況且這也是自己偏好的方式。
又有一顆子彈從肩頭擦過,槍之嶽的臉龐已經整個被鮮血給染紅,她一臉茫然地聽着五寸釘的說明。
一邊帶着滿面的笑容。
「自從開始監禁之後,我們便固定地給予藥物好控制他們潛在的意識。」五寸釘看着雖然發出悲鳴卻仍繼續開槍的四人後說道:「在潛意識植入對某個特定人物的殺意,並持續給予能夠助長殺意的藥物。當然他們不會記得自己接受藥物的事實,在不知不覺中,大腦就接受了那樣的暗示……而促使體內藥物活化的條件,就是『第二世界』空氣中多數含有的物質,一旦長期施打的藥物活化,充滿殺意的暗示也會被喚醒並完全支配肉體的行動——」
「妳一開始……就是這麼盤算的嗎?」
「原來是你們啊……」
是誰?
然後!!她忽然間想起了『某個人』。
他就和那些同年紀的少年一樣平凡無奇。
「你們這些傢伙……」
越後屋的肉體——不,意志已經不聽使喚了。不顧肉體的疲勞,舉着槍的雙手緩緩的揚起,瞄準了前方的某處。
他只是個正值青春期的下半身色胚。
「不要啊!」
他只是個臭小鬼。
此時拿着槍站在後方的……
殺掉她。
「不要……」

無數子彈從槍之嶽身旁疾射而過。或許是因爲藥物支配着肉體的緣故吧,四個人瞄準的位置並不固定,子彈交織着穿插成一片火網,不停地濺起了黑色的液體。
「什麼?」
「妳的存在實在太危險了。」冷血的眼神無情地往槍之嶽掃來。「妳對於世界間的互動毫無危機意識,只爲了滿足一己的興趣便隨意地操弄他人的人生,簡直是明知故犯的惡意犯行。妳的思想很明顯地有害且危險。」
「不要啊……!」
這和我身體產生的不適戚該不會也有關聯吧?槍之嶽不禁這麼想着。
「不要啊……」
「不要啊!」
槍之嶽趴在地上,轉過頭往肩膀看去。
槍之嶽一動也不動,但還有氣息。
「嗯,妳到這裏來吧。憑妳現在的精神狀態,那麼遠的距離是打不中目標的。」
在這種狀況之下,忽然奇蹟似地恢復了片段的記憶,雖說已無法改變什麼,甚至可以說是毫無意義,但那至少的的確確是曾經屬於自己,而且遺失過的記憶。
越後屋的哀號、一太郎的咆哮、一本釣的制止聲,各自高亢地響着。但很諷刺的是,這同時也成了衆人一齊開槍射擊的信號。
動不動就會失去冷靜,一遇到危險就想落跑,總是因爲一些小事就哭喪着臉喊着「我該怎麼辦啦」這一類沒用的臺詞。
「先前聽到妳逃跑的消息雖然有點震驚,不過反正一切早已準備妥當,妳逃跑反而是替我省了不少事呢。」
被她這麼一說,自己不禁也很想要知道。
剎那間……。
「這是過去的妳親口說過的話。」
雖然此刻不只悽慘地趴在地上不說,全身上下還沾滿了『第二世界』生命體腐敗的體液,但她卻以淒厲的眼神、嘴角帶笑地仰望着五寸釘,管他槍管是不是還抵在自己的頭上。
五寸釘的視線再度回到了槍之嶽身上。
啊啊啊啊啊啊。
然後一邊這麼說着:
……那是關於某個少年的記憶。
他一向笨手笨腳。
越後屋搖晃着身子,腳步蹣跚地走了過去。雖然走得很緩慢,不過的確是很確實地拉近了距離,沒多久她就來到了槍之嶽的身旁。
「光是控制妳的記憶還不夠,因爲不管有沒有記憶妳都會堅持做同樣的事。」
這段時間對槍之嶽來說實在太漫長了。四周圍的液體飛濺不說,身體的關節還隱隱作痛,子彈到底是打中了?還是擦過了?亦或是打偏了?——早已無法一一作出判斷了,只剩無盡的痛楚與片段的意識存在着。
「殺了她。」
沒想到我竟然還說過那麼糟糕的話啊。
「不、不要、不要啊……」
「我還是有很多地方搞不清楚耶。」槍之嶽開始一個人自言自語着。「過去的自己到底在想些什麼,我目前還是完全無法理解。」
在兩人對望之際,子彈仍毫不停歇地掃射過來。
「他們現在腦中只剩下殺掉妳的念頭了。」
不用想也知道,一共有四發子彈,全部都是從後方襲來的。這個提示再清楚不過了。
顫抖是從心臟開始的。
「去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