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話 六月新娘萬歲!
《萬歲系列》 · 三浦勇雄 · 1.1萬 字
不知何時起就站在那裏了。
「大姊姊……」古都緣茫然地看着眼前的女人問道:「妳怎麼會在這裏?」
站在門口的大目玉,表情複雜地抬起頭來。
和槍之嶽話別後,大目玉便直接來到這裏,本來就是小春要她過來喚小緣過去的,因此不會有什麼問題。
——這樣下去好嗎?
大目玉在心中問着自己,就這樣繼續對芥川小春言聽計從,真的好嗎?
和槍之嶽的一番交談,總算得知了事情的來龍去脈,但即使知道了真相……又能改變什麼呢?自己依舊是BTV的主持人,就算芥川小春欺騙了自己,但只要節目能順利進行的話,自己的立場並不會有任何的問題。
但是,這樣的沒有問題——就表示真的沒有問題了嗎?
——再這樣下去,一定會完蛋的。
如果再這樣一味地壓抑自己。
那自己這一輩子就再也無法超越槍之嶽了。
「……妳可以先回避一下嗎?」大目玉對小緣的造型師說道。「我有話想單獨對她說。」
造型師聽了之後,站起身露出不知該如何是好的表情,小緣雖然也摸不着頭緒,還是點頭示意她離開。我在外面待命,造型師留下這句話後離去,不過,仍然不放心地邊走邊回頭望着,碰,不久傳來房門關上的聲音。
兩個人獨處了,大目玉先是不發一語地盯着小緣看,小緣對着咄咄逼人的視線來源,怯怯地小聲問好,「呃、那個、妳、妳好……好久不見了……」
「……時間差不多了。」
「咦?」
「訂婚宴就快要開始了,芥川小春請妳過去。」
「爲……爲什麼會是妳來叫我……」
當時的記憶忽然從大目玉的腦中浮現。
『我們還會再見面嗎?』
「什麼——」
「這世上……」
悲傷的語調。
「我真的不知道——該對妳抱持怎樣的感情纔好!」小緣像忍了許久般地站了起來,「因爲妳的關係,讓我們大家曾經置身危及性命的險境之中,光是這點就很難教人原諒妳了——可是——」
「既然如此……」
身爲她的敵人,自己又要以什麼立場告訴她這些事呢?
此時鐵平確實地感受到了。
他的眼球如玻璃珠般冷峻。
大目玉再度轉過身去。
左手掐着鐵平、將他壓在牆上的『速水』,壓低聲音說道:「想跟我玩肉搏戰啊……!」
小緣茫然地看着自己。
『速水』此刻非常地悲傷——
這樣的他,在化身成藤森文七之後,在夥伴和家人溫暖的陪伴之下——應該體會到了前所未有的快樂與幸福纔是。
「妳就是妳啊!」這不是自己該做的事——雖然清楚地知道,不過已經停不下來了。「不管別人說什麼,妳的行動還是要由妳自己決定啊,周遭的人怎麼說、將來怎麼樣、五十嵐鐵平怎麼想,這些都不重要,一點都不重要啊!不管四周的人怎麼否定妳、怎麼把妳逼入困難的環境之中都無所謂,重點是妳——古都緣妳自己到底想怎樣!不過如此而已!」
鐵平抬起頭看着『速水』。
「妳這個笨女孩!」
着地後的鐵平雖然重心不穩,仍舊壓低了身子往打算起身的『速水』懷裏衝去,「呀啊啊啊啊!」
大目玉倏地回頭,眼眶充滿血絲,她快步走向因爲害怕而將上半身稍稍後仰的小緣,用手指指着對方的胸口。
『速水』用毫無抑揚頓挫的語調說着。「擬態成藤森文七之後,我爲了逃避內世界警察單位的追捕,化身過不少人,我真的化身過很多不同的身分,也因此……我切身地感受到一件事。」
『下次,妳一定要告訴我妳的名字喔——』
「喀、啊……」
「不管將來會陷入如何的困境都無所謂,重點是妳自己到底怎麼想、想怎麼做——重要的是順着自己的心意去做!這樣子就夠了!不要留下任何的遺憾!難道不是嗎?」
『我們還會再見面嗎?』
小緣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果然,鐵平想着。雖然聲音平坦。
——自從遇見妳之後,一切就失控了!
大目玉一時語塞。
「唔——」『速水』在千鈞一髮之際彎下了身體,子彈般的木棒只削過了肩膀,「喝啊!」
「爲、爲什麼……」
沒什麼好說的,只要完成眼前的工作就好了啊!
「啊?」
心臟激烈地鼓動着。
「我!」
『速水真事』冷靜地舉槍瞄準,這個動作就足以讓身體自動萌生恐懼——不過鐵平仍然勇敢地向前衝。
「我已經知道了。」小緣說道。「妳叫……大目玉是吧?」
在『第二世界』失去了平衡而瓦解消滅之後,『速水』就一直是一個人。被世界拋棄的他,一直過着獨自消磨時光、毫無目標的日子——逐漸成了只知道『活着』卻不知活着有何意義的行屍走肉。
這次她頭也不回地離開了房間。
左半身在前,右手持棒放在腰際,以這個姿勢一口氣往前衝,目標只有一個——站在前方以逸待勞的『速水真事』!
「可是在百合百合學園的時候,妳告訴我的那番話,卻是發自真心的!」
鐵平用力蹬地,『速水』也在同一時間舉槍——不過卻慢了一步,鐵平的飛踢已經早一步招呼上他的臉龐,身子一沉的『速水』手中的槍應聲滑落。
——果然,我還是做不到。
「咦……」
『這樣才能一個人活下去。』
情人節的時候企圖奪走她的性命;白色情人節的時候,又打算拆散她和五十嵐鐵平兩人。
『哪怕只有自己一個人,也要徹底下定決心、貫徹到底。』
「嗚……」
「確實很幸福。」『速水』老實地承認。「從未體驗過的溫暖包圍着我,那是種很愉快的經驗。」
「沒有我的容身之處。」
「哼……你想死嗎?」
大目玉察覺自己的手似乎在顫抖着。
「沒有、容身之處……?」
「我不是說過——因爲我絕望了!」
「少、少囉唆……!」鐵平雖然喉嚨被掐住,仍然痛苦地問道:「爲什麼……?」
小緣睜大了雙眼。
「第一次發現這點,是我擬態藤森文七那次,那是我第一次長時間擬態某個特定人物……也是我的失策。」
「我不知道妳爲什麼要跟我說那些話——可是對我來說那卻是真心的!現在還在我心中迴響着、還在我腦中激盪着——所以我真的不知道,不知道到底該對妳抱持着怎樣的情感纔好……」
——我,想怎麼樣?
沒辦法。
不過自己就身份來說,卻是她的敵人。
——不能退縮。
大目玉緊緊地握着拳頭。
似乎是在思考的樣子——不久,『速水』說道:
大目玉轉過身去。
要告訴這個少女事情的來龍去脈很簡單,只要告訴她五十嵐鐵平還活着,現在正在這艘船上的某處——想必她一定會欣喜若狂吧。
不對啊,這不是我的工作。
「你爲什麼要這麼做……!」
大目玉乾澀地說道:「我答應要告訴妳……」
大目玉背對着小緣喃喃自語着。「走吧,訂婚宴馬上就要開始了——」
「妳現在爲什麼會在這裏?」
「我、我……」面對大目玉突然的逼問,小緣只好怯怯地回答:「就算鐵平已經不在我身邊了,我也打算一個人努力下去……」
「喝!」鐵平發出低吼,往交誼廳中央拔腿衝去。「殺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速水』的左手順勢抓住了鐵平的喉頭,就這樣子以單手舉起了鐵平的身子,連衝帶撞地把他整個人推到牆上。
「不是、那個……因、因爲我認爲鐵平若還在的話,一定也會要我這麼做,所以……」
「『從來沒有人把我當我看。』」
——等等,停下來啊!
「——唔!」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
「少得意!臭小鬼!」
一瞬間鐵平反手揚起木棒,用盡全身的力氣,奮力踏出左腳,用投標槍的方式擲出棒子。
鐵平沒有因爲畏懼而閉上雙眼,身體反射性地壓低,更積極地盯着子彈的動向,子彈帶着強烈的迴轉逼近——擦過臉頰、在後方炸裂開來,『速水』訝異地圓睜着雙眼。
「妳爲什麼要出席這個愚蠢的婚宴?」
「那麼,妳爲什麼要在這裏?這就是妳所謂的努力嗎?」
不知不覺中已經因爲激動而感到缺氧、呼吸困難。
「但那並不是我!」澎湃的感情讓『速水』睜大了雙眼。「那是因爲我當時是『藤森文七』的關係!」
雖然虛弱地倒在一旁,鐵平仍然擠出微弱的聲音。「情人節那次……你不是已經改過自新了嗎?爲什麼……?」
『速水』的右拳轟在鐵平的側臉上。那力道讓鐵平的頭猛地撞上後方的牆壁,引發了腦震盪,接踵而來的膝擊沉悶地頂向腹部,面對不支趴倒在地的鐵平,『速水』隨即再往頭部補上一腳,鐵平毫無反擊能力,被踹向了一旁。
想想這也是當然的,兩人在白色情人節那天,於百合百合學園初次見面時,大目玉並沒有說出自己的名字,小緣也一直以爲她是『主考的大姊姊』,不過之後,她一定也從五十嵐鐵平或槍之嶽那邊得知自己的真實身分了。
「咦?」
——早就失控了。
「那次的經驗,讓我發現了一件事。」
「哼。」『速水』冷笑,撿起了地上的手槍,再度對準鐵平。「雖然你好不容易撿回了一條命,只可惜馬上又要還給我了,你就帶着後悔去死吧!」
「……」
「混帳——」
「……爲什麼?一直以來都孤單一人的你,不是透過化身爲文七的那一段日子——體會到夥伴的溫暖了嗎?也因爲有那樣子的經驗,你纔會背叛大目玉的,不是嗎?」
「啊?」
「……」
『速水』雖然中招,仍然在瞬間彈起身子,奮力地往衝進懷中的鐵平腹部施以一記沉重的勾拳。
我到底在說些什麼啊?
「我的名字。」
大目玉也一樣。
大目玉突然發出怒吼,小緣嚇得縮起了身子。
「……名字。」
「什麼……?」
停下腳步的話,反而會被擊中,鐵平扯開乾涸的喉嚨,伴隨着痛楚發出怒吼,更加提升了速度,『速水』發出詭異的笑聲,扣下了扳機,子彈瞬間飛到眼前——
「……」
『速水』激動地大吼。「那些幸福、那些溫暖、那些快樂,全部都是屬於『藤森文七』的!從來不是屬於我的!擬態成其它的人類也一樣——不管是變成了誰,不管體驗瞭如何真實的幸福感都一樣!這些全部都屬於那些人,而不是屬於我!」
這應該是憤怒的發泄——然而……
「這個世界根本沒有我的容身之處!」
超越憤怒的,卻是深沉的悲傷。
「我根本……什麼都不是,無處容身的我……只剩下向內世界復仇這條路可以走了……!」
『第二世界』是因爲內界人的介入而瓦解的,爲了向內世界報仇,『速水』於是策劃了聖誕夜的恐怖挾持事件,內世界、第二世界、外世界——這三個世界其實是連接在一個世界之根的地方,因此『速水』打算利用KOTO的經濟實力毀滅外世界,利用這樣的方式讓衆世界的根部腐壞,進而消滅內世界,完成他復仇的悲願。
「我將會化身成芥川小春,透過他和古都緣的關係介入KOTO企業,完成我消滅世界的願望!」
「你——還沒有放棄啊……?」
「我只有這條路可走!」『速水』悲痛地叫道。「不然你說無處可去的我該何去何從?我只能復仇——除了復仇,我找不到其它活下去的目的!」
「笑死人了。」雖然不是不懂對方的悲傷。不過——鐵平怒吼道:「復仇豈能拿來當作活下去的理由!」
真是可悲的生存方式。
「我無法認同!」
「住口——住口住口住口住口住口住口住口住口住口住口!」
眼中佈滿血絲的『速水』——
「你怎麼可能瞭解我的絕望——」
舉槍對準了鐵平的頭。
「去死吧!」
文七下手毫不留情。
「你們幹嘛?這裏一般的客人不準進入喔——嘎啊啊啊啊啊!」
接着拳頭馬上就往正要開罵的『速水』臉上招呼,手上傳來骨骼堅硬的觸感,鐵平下手毫不留情,拳頭如雨點般地落在對方身上。
曜子有種很不好的預感。
「請、請問……這到底是什麼東西啊?」
什麼時候起,自己的身體就停止成長?
「說什麼接下來已經和電視臺沒有關係,所以是瞞着OTV偷偷進行的,可能也是爲了不讓『速水』掌握到這邊的情報吧,喔、對了,這個『看不見的揹包』以及鐵平搭乘過來的小船,好像都是灰原先生準備的樣子。」
所有的人都在注視着自己。
『不管四周的人怎麼否定妳、怎麼把妳逼入困難的環境之中都無所謂!』
說時遲那時快,趴在地上的鐵平,從上衣下方的背心中——掏出了槍進行反擊,反應慢了一步的『速水』也幾乎在同一時間扣下了扳機。
小春自座位上站起,走到休息室中的鏡子前,看着自己細瘦的身軀,以及如洋娃娃般的臉孔。
小緣覺得很緊張。
「就像這樣……」
狹窄的引擎室中到處都是複雜的管線以及各種機關,走道頂多只能容納兩個人並肩而行,還充斥着機器的運轉聲,講話時若不提高音量根本很難溝通。
「時間差不多了,我們快走吧。」
舞臺前有那麼多賓客,大家都在看着我們。
「哼、真是……難看的贏法啊。」
只剩『復仇』目的的『速水真事』。
闖入引擎室的兩人雖然沒有被警衛發現,不過還是引起了幾個船組人員的注意——文七不管來者何人,一律殺無赦,但還是不忘安撫後方臉色蒼白的曜子說:
「……我。」
不過,這並不代表……
「妳就用膠帶把這些小盒子固定在管子啦、地板啦等等,反正哪裏都好。」
只有今天晚上的訂婚宴而已,然後就結束了,明天晚上的這個時候,『速水』將動手殺了自己,然後芥川小春從此便會被『速水真事』所取代,這就是約定的內容。
「喝!」率先採取行動的……「殺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舞臺上,小春就坐在自己身旁,正拿着麥克風講話,不過那內容纔到中途就聽不太清楚了。
「槍之嶽好像躲到灰原先生那裏去了,灰原先生擔心小緣會抓着他問東問西的,乾脆也一起躲了起來,反正槍之嶽很生氣就是了——」
「沒錯。聖誕夜的時候你企圖謀殺多人未遂、這次又計劃取我性命等等,這些錯誤,你都必須贖罪——在活着的前提之下。」
『妳就是妳啊!』
「我纔不要。」鐵平很乾脆地回絕。「高中生殺人還得了。還有,你如果企圖自殺的話,我可會再狠狠揍你一頓喔。」
只剩追求『短暫幸福』的『芥川小春』。
如此,就了無遺憾了。
「像這樣就OK啦,我們的任務就是在這裏固定許多這樣的小盒子,然後就等槍之嶽一指按下那個按鈕囉。」
『速水』沒有回答。鐵平可能也覺得有點不好意思而加快了說話的速度。
「——謝謝各位。」
鐵平用槍柄,彈開了『速水』的子彈。
那是約略手掌大小的小盒子以及膠帶。
「炸彈。」
突如其來的話語,讓『速水』聽得一頭霧水,他靠着移動視線,來表達自己的疑惑。
如機械般無情的自己,不可能真正打動小緣——小春如此認爲。
——我,好像怪怪的。
時間瞬間凍結,兩人各自花了一些時間去理解眼前的狀況。
只要能用這雙手,擁抱思慕的人,哪怕是隻有一下子。
「贖……罪……?」
勝負只在一瞬間。
——讓我說話,真的好嗎?
『重點是妳——古都緣妳自己到底想怎樣!不過如此而已!』
鐵平身上就沒有其它的武器。
「這樣子,可以作爲你活下去的目標了吧?」
背對着她的文七答得很簡潔:
「是嗎……」
「小緣小姐,妳真是美麗。」面對小春笑瞇瞇的讚美,小緣並沒有任何反應,小春只好問道:「小緣小姐?妳還好吧?」
「…………」
「我選擇用木棒,單純只是因爲木棒比較適合肉搏戰。我還是拿不慣槍,那種東西不適合我啦,我畢竟只是個高中生……喂、你有沒有在聽啊?」
仍舊沉默着。
到目前爲止,鐵平都靠一支木棒廝殺。
『速水』用乾啞的聲音說道:「殺了、我……」
文七邊說,邊把小盒子用膠帶固定在某條管在線。
「這是……?」
「我不過是個十七歲的小鬼,或許說不出什麼大道理,不過爲了贖罪而活,至少比爲了復仇而活來得有意義多了。所謂的容身之處也一樣,既然你可以變成任何人的話——那爲什麼不變成一個不屬於任何人的樣子呢?找一個自己喜歡的長相,再自己取一個名字,接着,就得靠你自己的努力活下去了,從頭開始,去尋找屬於你自己的新天地吧!」
——有點不妙。
「……」
留在原地的『速水』——
「大概就是這樣子了……喔、應該是這裏沒錯吧?」文七停下了腳步,從『看不見的揹包』中取出了某樣物品,交到曜子手上。「來吧,這件事需要曜子妳的幫忙囉。」
「……呼、呼……呼……」
掌聲響起,小春帶着笑容,將麥克風遞了過來。
心臟跳得好快。
「繼續工作吧。」文七邊說明,邊動作着。
『速水』的指關節卻中彈,槍也應聲彈落。
「首先,感謝各位貴賓百忙之中前來參加我芥川小春與古都緣的訂婚宴,雖然上次已經舉辦過一次,不過因爲某個意外而臨時中止,經過我與小緣小姐商談的結果,決定再次舉辦本宴,承蒙各位貴賓再次抽空參加,小春在此致上十二萬分的謝意——」
「……」
除了小緣,只有和小緣在一起的那份幸福感,可以賦予自己生存的意志。
鐵平急促地喘息着,揮舞的拳頭逐漸停了下來,自嘲道:
「接下來,請小緣小姐說幾句話吧。」
鐵平奮力蹬起,直接用頭往『速水』的腹部撞去,就這樣將其撂倒在地,雙膝抵住對方的雙手——眨眼間就奪得了制高權。
『速水』沉默不語,他仰望着上方——凝視着虛空,就這樣靜默着不動。
鐵平起身,拖着腳步離開了。
因此只要一天就夠了,只要一天的幸福就夠了。
……兩人的對決,結束了。
「……那我走啦,小緣還在等我。」
是身體沒有直接中彈的鐵平。
勝負——揭曉了。
「喔——那個……因爲你必須活着贖罪啊!」
——我恐怕真的是個笨蛋吧。
兩個人既然有這麼多共通點,會合作也是必然的。
像個機械般地活着吧,在父親的教育方針之下,自己的一切都被剝奪,不只七情六慾這些情感停止了成長——就連生存意志也都不存在了,一切都被奪走了。
「喂!你們在這裏幹什麼——」碰!「嗚哇啊啊啊啊!」
邊說邊開着槍,尖銳的槍聲伴隨着船組人員倒下的畫面,讓人聯想到三流電影中的鏡頭。
兩人的子彈以僅隔數公分的距離擦身而過——互相命中對方。
「——咦?啊。」小緣這纔好像突然回神般慌張地露出微笑。「沒、沒什麼……只是發了一下呆。」
——就某種意義來說,『速水真事』說不定是自己的另一面。
喀嚓,小春往背後的聲響處回頭看去,穿着婚紗的小緣此刻正站在門邊,後方一個穿着套裝的女性,正扶着婚紗長長的裙襬。
和『速水』的契約中講好,自己能和古都緣在一起的時間,只有今天而已。
因爲太過亢奮——而緊張。
——是從何時開始變成這樣的?
「我說到哪裏了?啊、想起來了、嗯、沒錯。總之,鐵平其實一直被關在我家——或者說暫時被控制住行動,可能比較貼切,爲了要逼『速水真事』再度現身,槍之嶽認爲鐵平有必要暫時消聲匿跡一陣子。不過那傢伙因爲擔心小緣,好幾次都想要衝出去,不知道用了幾道鎖、甚至加上繩子捆綁,才勉強將他關了起來,真是太可怕了,簡直就像養了一條瘋狗。」
小春很清楚,自己不可能留住小緣的心。
「混帳……」
像養狗一樣……曜子忽然同情起鐵平來了。
「啊?」
被鐵平壓制住的『速水』痛苦地吐着血塊,臉上到處都是腫脹的瘀青和傷痕。
「放心啦,這只是橡膠彈而已,不會死人的。」
——怎麼辦?
「一直擬態成別人當然會覺得空虛啦,畢竟那些都是向別人借來的,並不屬於你,屬於你自己的東西,還是要靠你自己去追尋,這些都是要經過一番努力的。」
超級大笨蛋。
「我……」小緣顫抖着嘴脣對着麥克風說道:「有個喜歡的人。」
所有賓客都微笑地聽着——只有小春例外,他有點訝異地轉頭看着小緣。
「小緣小姐——」
「那個人有點孩子氣,有時又很愛生氣,我常常搞不懂他是不是認真的……」小緣的話一說出口就停不下來了,「他的用字遣詞有點粗魯,一衝動起來就全力衝刺,不知道踩煞車——但是每當我有危險的時候,他一定會盡全力地幫助我……他就是那樣子的一個……很普通的男孩子。」
賓客們開始竊竊私語了,他們注意到小緣所說的人,並不是眼前的小春。
「他的成績不太好,可是一直說要努力追上我的程度,甚至還跟我打包票——其實說真的,我認爲不太可能,這對他來說真的太難了,不過我沒有告訴他我的想法,就算是勉強也好,追不上我也罷,只要願意爲我努力就夠了……這樣子,我就很滿足了。」
小春茫然地看着小緣。
小緣已經無法停止了。
「但很不可思議的,看到那麼努力的他,真的會讓我產生無比的信心,好像他真的無所不能,真的什麼都辦得到的樣子。他就是一個可以讓我產生這種想法的神奇人物,我很喜歡他。」
在衆賓客之中,小緣看見了源之助的臉龐,相對於其它賓客帶着困惑的表情,源之助則是一臉已經看開的樣子——但神情中也有些許鬆一口氣的感覺。
要和小春訂婚,當小緣第一次跟源之助這麼說的時候,源之助的表情十分地複雜,雖然這確實是他所希望的結果,不過小緣可以很明顯地感受到——
——爺爺的後悔。
他終於知道對孫女來說,鐵平的存在是多麼重要,也知道自己對孫女做了多麼過分的事,併爲自己所做的事深深地感到後悔。
——沒事的,爺爺。
你沒有錯。
因爲我的心意,從頭到尾都沒有改變過。
「他已經,不在這個世上了。」
雖然不在了。
「可是喜歡他的心意,還在我心中。」
我,古都緣……
「絕不退縮。」因爲……這是——大目玉——不,『大姊姊』教我的,是她幫我找回來的。
這就是——
鐵平無視他的存在,一個轉身——就抱着小緣跑開了。
「真、真的沒問題嗎?」
不管今後將要面臨多少的閒言閒語。
「……妳確定嗎?」小春靠近小緣的臉頰,問道:「妳現在讓芥川集團的顏面掃地,等於爲自己樹敵喔……?」
「——唔!」
要指揮這麼多人避難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所有的船組人員與警衛想必都得投入這個浩大的任務中。
至少,在這份感情還留在我心中的時候……
「無所謂。」
鐵平抬起頭,只見小春正瞪着自己,雖然仍是那副面無表情的樣子——不過鐵平知道。
「…………」
小春慌忙起身。「等、等等——」
也許有一天這樣的心情會漸漸淡化吧,這是難免的,畢竟要到死都惦記着鐵平也不太可能。
「鐵平……鐵平……真的是你……真的是你。」小緣整個人埋在鐵平胸前,雙手緊緊環抱着對方,口中不斷地呼喚着鐵平的名字。「鐵平……嗚……嗚……鐵、鐵平……嗚、嗚、噎、噎——嗚噎噎噎噎噎噎噎噎噎噎!」
『不過,請各位放心!晴海港口的海難搜救隊以及海上自衛隊已經出動前來進行搶救了,請各位冷靜配合相關人員的指示行動,別擔心,只要配合就不會死掉DEATH!』
小緣。原本打算開口叫喚的鐵平——硬生生地將話吞了回去。
此時,會場的門也伴隨着異樣的聲響被打開了。
一起走吧。
憤怒,扭曲了他的臉。
「我深愛的是……五十嵐鐵平。」
小春訝然。「這就是你的目的嗎……!」
宛如一朵盛開的純白花朵,純潔奪目,心臟激烈地跳動着,眼中只剩小緣的存在。鐵平立即重新對自己發誓,再度下定決心。
「…………………………………………………………………………………咦?」
「你已經被甩了。」
鐵平越過小緣的肩膀,斬釘截鐵地說道:

「我會勇敢面對。」
鐵平被自己的話給嚇了一大跳。我……剛剛說了什麼?
自然也就沒有餘力去顧及鐵平的事了。
『已經控制操舵室的本人,緊急向本船所有乘客報告!』不用說,聲音的主人當然就是槍之嶽了。『這艘豪華郵輪《奢豪號》馬上就要——』
「這樣一來,你所有的警備人員就必須忙着救人了。」
「你的未婚妻我帶走啦!」
——我絕對不會把小緣讓給任何人。
小春好像還想再說些什麼,但鐵平已經不打算再作陪了。「——呀?」他一把抱起小緣。
「所以……」小緣轉向小春。「我不能和你在一起。」
雖然瞬間成爲數百雙眼睛的焦點——但鐵平卻毫不怯場,仍舊邁步向前。
大姊姊教會了我這些事。
「我們——」
古都緣的夢想、古都緣的奮鬥、古都緣的方向。
那個完全不會表達自己情感的小春,生氣了。
船身劇烈地搖晃着,曜子驚叫出聲。
爲了這份感情,什麼都願意付出。
「請你放開小緣小姐。」
——身爲『古都緣』所應該做的事。
鐵平頑皮地笑道:「不過就是炸彈爆炸了而已。」
尖叫聲一時之間此起彼落,宛如強烈地震般的震動,上下左右交錯地劇烈搖晃着,直接衝擊着精神的恐怖搖晃,讓會場頓時陷入了一片恐慌中。
「抱歉……讓妳擔心了。」鐵平溫柔地抱着哭泣的小緣。「我回來了。」
穿着婚紗的小緣——實在太美了。
依舊是活力滿點的聲音。
——沒錯。
——我絕不放手。
小緣肯定地回道。
會場一片譁然。
小緣原本就圓睜的杏眼,現在睜得更大了,眼中盪漾着晶瑩的淚光,臉頰也泛起了紅暈。
所有人無不因槍之嶽的廣播內容而驚愕不已。
不久,她輕輕地點了點頭。
低頭致意。
「很抱歉。」
鐵平毫不猶豫地穿過會場——然後登上了舞臺。
「當然不只如此,這也是我們回敬你的方式。」鐵平笑道。「你就高興地收下吧。」
『剛纔的爆炸摧毀了排水系統以及橫搖防止裝置,船底也已經破裂、開始進水了!』
不管今後自己將面對多麼不利的處境。
踢破大門的瞬間,會場中所有的人都望向這裏。
沒有人企圖去阻止鐵平,因爲大家都可以確實感受到,眼前的這名少年,根本無法阻止。
「結婚吧!」
『叮咚叮咚!注意注意!』
小緣茫然地注視着他,彷彿看到幽靈般,睜大了雙眼……
「五十嵐鐵平……」
「…………」
「別擔心!別擔心!」文七老神在在地回道。「馬上就會有人來救我們了!」
小緣開始抽泣着,抱着鐵平的力道也更緊了。
「你還搞不懂嗎?」
好似在訴說——從此再也不要分離。
「小緣——」
鐵平的現身,讓賓客們全都倒吸了一口氣,他身上有着無數的傷痕,腹部還淌着鮮血,臉上到處都是紅腫瘀青,衆人會感到害怕也是理所當然的。
——這名少年,該不會就是那個五十嵐鐵平吧?
鐵平終於說出口了。
「——我願意。」
『——沉沒了!』
「此人違法侵入私人領域,」小春指着鐵平,對着四周的黑衣人大叫。「還不快點拿下他——」
我要繼續當五十嵐鐵平的情人。
「我想要珍惜現在的這份心情。」
「——『古都緣』的選擇。」
「——你、」扶着地面的小春,抬頭責問鐵平。「你做了什麼好事?」
一陣唐突的聲響突然傳進會場,衆賓客不禁面面相覦,聲音似乎是從會場天花板頂端的擴音器傳來的,所有人一齊朝着聲音的來源仰頭望去。
這句話結束的同時,船身隨即傳來一陣劇烈的晃動。
小春此刻很生氣。
「再會了,芥川大少爺——」
這一瞬間,小春的面具粉碎了。
「我的思念只爲了他一個人存在。」
「請你放開她,小緣小姐是我的未婚妻。」
鐵平繼續往前走着,衆賓客們對於這突如其來的變化感到措手不及,紛紛走避,讓開了一條通道。若有人還擋在路中間,只消低吼一句「讓開!」就綽綽有餘了。
因此——在此時此刻,我要說……
無論是誰。
妳好漂亮。
但也因爲這樣……
「什麼……」
語畢,小緣從位子上站起來,整個人撲向鐵平。「鐵平!」
曜子和文七正站在甲板的走道上,兩人緊抓着扶手,努力在激烈的搖晃中保持身體的平衡。
船身的左舷底部可見黑煙冒起,整艘船已經大幅度地傾斜,任誰都看得出來,再過不久這艘豪華郵輪就要沉沒了。
「不、不知道五十嵐同學找到小緣了嗎?」
「嗯,看來是找到了。」
「真、真的嗎?」
「騙妳幹嘛——不信妳自己看!」
曜子順着文七指的方向看過去……
「小緣——五十嵐同學!」
男女主角此時剛好從船艙中衝出來,鐵平雙手抱着小緣,而小緣則將頭埋在鐵平胸腹之間——
文七大喊:「跳呀!」
鐵平奮力蹬起。
「——呀!」
越過欄杆。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抱着驚聲尖叫的小緣,從船上飛躍而下。
將目瞪口呆的曜子晾在一旁,文七徑自向海面揮着手。
「要幸福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