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話 乘龍快婿萬歲!
《萬歲系列》 · 三浦勇雄 · 8570 字
鐵平此刻正在喫烏龍麪。
「一個人喫烏龍麪未免也太寂寞了吧,五十嵐!」
在自己的房間裏。
六張榻楊米大的房間裏,鋪着褪了色、起毛球的地毯,暖桌是冬天唯一能讓他取暖的器具,鋪在上面的厚絨桌巾在很久以前就被拿掉了,現在看起來只是一張自地面突出的桌子。座臺上的電視中,諧星正拼了命地搞笑,下方的組合音響,時刻處閃動着『PM 05:47』的字樣。
雙親爲了慶祝結婚紀念日出門去了,留給寶貝兒子的,是一碗打了顆蛋和灑上蔥末的無味烏龍麪。雖然說是每年的慣例,不過,身爲一個兒子總是這樣子被冷落,的確是令人感到有點寂寞。
鐵平保持着左手拿碗,右手持筷,口中還鼓鼓地塞着烏龍麪的狀態回頭。映入眼簾的,是已經被打開了的衣櫥,以及屈身正要從衣櫥中爬出來的槍之嶽。
早已見怪不怪的鐵平,隨性地揮了揮手,順口說了聲「嗨!」問好,他口中的烏龍麪還沒嚼夠就囫圖吞了下去。
「每個月都來,還真是辛苦妳了。」
「哪裏哪裏,彼此彼此啦。」
槍之嶽走到了桌子旁邊。
槍之嶽是『內世界』的人,她總是利用鐵平所居住的『外世界』所不及的『超科學』能力穿越空間,突如其來地現身,還曾經借鐵平可以隔空取物的特異揹包等不可思議的道具。這個爲所欲爲的異世界人,其實是『內世界』OTV電視臺的專屬主持人,爲了拍攝他們電視臺的節目,老是把鐵平耍得團團轉。
每當槍之嶽像現在這樣突如其來地現身,就表示又有什麼不祥的事情要發生了。雖然鐵平已經可以預測接下來有事發生,不過,每次都加以反應實在太累了,再加上之前的經驗告訴他,不管怎麼抗議或掙扎都沒用,因此,他索性擺出一派輕鬆平靜的樣子來應付槍之嶽的突然現身。
鐵平手中還夾住一口烏龍麪,順口問道:
「說吧,這次又是什麼事?」
槍之嶽看着電視屏幕,自顧自地笑了起來。
「外世界的電視節目真的有許多點子值得參考呢,不像內世界的電視節目總是抄來抄去的,一點意思也沒有。」
「喔,是這樣嗎?不過,妳也不能因爲這樣就無視別人的質問吧?」
「爲了搞笑而出賣自己的肉體形象,自尊心特高的內界人才不可能這麼做。」
「是喔——」
「我學到了很多。」
不能認輸,勇敢迎戰,必須要不斷地重複這樣的自我打氣,每當感到退縮的時候就必須再做一次。雖然不斷地自我說服,連小緣自己都要聽膩了,不過,還是要不斷地堅定自己的心志,畢竟現在連真正的開始都還不算。
就算是古都家的人,也不代表他們就會認同自己的能力,如果沒有拿出確實的實力,自己將永遠被當成一個『初生之犢』來看待。
手機屏幕一片漆黑,不管按了幾次電源鈕,仍舊一點動靜都沒有。
「就照預定計劃進行吧!」
「——預定時刻爲晚上七點半。」
每當這個時候,小緣就得再度重新堅定自己的心意。
不過,也不能太過脆弱地依賴鐵平,不能軟弱的時候就想要逃到鐵平身邊,只要停留在能夠互相感受到對方的溫暖,並時常把對方放在心上這樣的程度就可以了。
小緣好像忽然想到什麼似的,從手提包中拿出了手機,現在纔想到,還沒通知鐵平自己今天要參加宴會的事。
小緣更加疑惑地盯着兩人看,不過看樣子,不管是源之助還是一太郎,都不會再透露些什麼了,小緣輕輕嘆了一口氣,打消了繼續追問下去的意圖。
「六月有什麼特殊的節日嗎?」
自己一定會成爲衆人注目的焦點吧。看看自己是不是具有足夠的器量,在不久的將來,成爲站在KOTO企業頂點的領導者。
「少來,別想出賣我的肉體,妳到底說不說……喂,幹嘛隨便喝別人家的茶!」
只要鐵平在自己身邊,就能化解許多的不安,也纔有繼續迎向挑戰的勇氣。
自己也要努力實現和鐵平在一起的夢想。
沒錯,槍之嶽點點頭,帶着自認爲帶來了好消息的滿意笑容愉快地說道:
不管這次宴會的主題是什麼,小緣都不打算缺席,雖然不知道源之助在支吾些什麼,不過,自己前來參加這個宴會,卻是有個明確的目的。
手中拿着行程記事本的灰原一太郎,對坐在沙發上的源之助以及小緣說明行程,「晚上七點半,宴會將在大禮堂開始舉行。在此之前,雖然沒有特別需要準備什麼,不過,因爲還得要試裝,因此,請在宴會開始前一個小時回到這裏。」
「當然。」槍之嶽點點頭,「我是爲了這次的特別企劃而來的。」
但是,自己真的能夠勝任嗎——?
這陣子,小緣常常產生這樣的彷徨,未來帶給她的龐大壓力,常常讓小緣產生退縮的念頭。肩上揹負着KOTO企業的壓力實在太大了,往往只要一個不注意,就會產生裹足不前的想法,甚至因此而退縮害怕。
原本微笑着的源之助,眉頭忽然動了一下。
這裏是休息室——雖然功用上是休息室,不過名稱上卻是『皇家休憩室』。房間的大小約五十五平方公尺,裏面有二張牀、一間交誼廳、並附有陽臺,當然,應有的傢俱與擺設也都一應俱全。
她接着轉頭看向一太郎,發現一太郎的表情也和源之助一樣不自然。
只有那一頭招牌的紅髮還是老樣子,不過,其它的地方都是藍色的,藍色的褲子、藍色的襯衫、藍色下框的時髦眼鏡、紫紅色的口紅、藍色的指甲油、藍色的高跟鞋——這次也和往常現身時一樣,全身清一色的同色系裝扮。鐵平看着自己身上穿的休閒外套和牛仔褲,忽然有種格格不入的感覺。
到目前爲止,鐵平早已被槍之嶽口中的特別企劃整得七葷八素了。聖誕夜那次和恐怖份子大戰;情人節那次被迫硬着頭皮拆炸彈;白色情人節時和戰車對決——接着,在四月的『愚人節』中,差點失去對人性的信心;在五月的『勞動節』時,體會到了身爲一個上班族的悲哀。這樣的特別企劃總共進行了五次,加上這次的話,就是六次,可以說已經到了懶得再繼續數下去的地步了。
「反、反正就是這樣,沒什麼問題啦。」
槍之嶽完全把鐵平的抗議當耳邊風,她以優雅的手勢握着茶杯,相當淑女地啜飲着杯中的茶。這茶原本是鐵平打算在喫完麪之後喝的,現在卻成了槍之嶽胃袋中的一灘液體。
小緣直直地盯着源之助的臉看,源之助就這樣保持着僵硬的笑容,小緣可以很清楚地看見汗水從源之助的太陽穴滴下來,怎麼看都像是正在思考什麼藉口的表情。
「咦?」
雖然自己沒必要如此批評——不過眼前的這個人,看起來實在有點病態。
再過一陣子,自己就要繼承源之助的位子,成爲KOTO企業遍佈世界各地員工的最高領導人。因此,和各式各樣的人交流或出席這類的社交場合,也將成爲不可避免的工作之一,已經不能再像以前那樣,隨個人喜好去做選擇了。
——而且,也想聽聽鐵平的聲音。
「這個我知道啊。但是芥川集團舉辦這個宴會,是要慶祝什麼啊?」
「咦?啊、啊啊……」

一太郎是KOTO企業社長古都源之助的第一祕書,剪得超短的頭髮配上一臉的精悍,擁有高達二公尺的高大身材,但臉上卻總是帶着和他外表一點都不搭的溫和笑容。雖然穿着利落整齊的西裝,不過,依然遮不住那若隱若現強壯的肌肉線條。普通大小的記事本一到他手上馬上成了迷你尺寸。雖然外表如此粗獷,不過卻以做事細心與確實受到源之助賞識的理由,一路躍升到第一祕書的位子——在設定上本來就是如此。
「……你們是不是有什麼事情瞞着我?」
——加油喔,小緣。
而現在是六月,實在想不到有什麼特殊的節日,唯一的提示,就是眼前的……
「是不是壞掉了啊……?」
不能表現出軟弱的樣子。
小緣慢慢地睜開了雙眼,只見源之助正不安地看着自己。
所以小緣決定不轉學,儘量和鐵平共度屬於彼此的時光,並邀請鐵平和自己一起讀書,這樣的邀請,雖然也是基於期望能提升鐵平成績的用意,不過真正的目的,是希望和鐵平能有多一點相處的時間。既然已經決定相信鐵平了,就放心地把自己倚靠在鐵平身上吧。
「今天是小緣的訂婚宴。」
——夢想,一定要讓它實現。
「在你們外世界的英語國家中,有個關於婚禮的諺語:『something old、something new、something borrow、something blue』。這四個something是新娘將來會不會幸福的條件——其中的something blue是指新娘身上要穿着代表幸福的藍色結婚禮服。」
這樣的疑惑一閃而過之後,小緣心中開始浮現了不安,接着便不自覺地閉上了雙眼。
真的一點問題也沒有嗎?
小緣問道:
「等等!妳穿高跟鞋耶,不要踩我的地毯啦!」
「沒什麼,一點問題也沒有。」
黑色的套裝、黑色的高跟鞋、黑色的上框眼鏡,以及一頭黑得發亮的直髮,嘴角帶着一顆黑痣,嘴脣塗着暗紅色的口紅,從頭到腳,清一色的黑。
看着笑嘻嘻的槍之嶽,鐵平喃喃自語着。
就像媽媽努力地想要實現一個幸福家庭這樣的夢想一樣。
「小緣?」
「大不了拿節目製作費買張新的給你嘛,死窮鬼。」
「慶祝芥川集團……今後也能更加發展。」
「妳憑什麼用那種優越的口氣和我說話啊?」
就算是大目玉,也知道自己的品味和一般人相比,算是有點特異。
古都源之助是在各個領域都有着壓倒性影響力的超級企業KOTO的社長。除了本身是KOTO企業的大股東之外,他也因爲古都家代代祖先皆爲企業經理人的身分,加上自己在KOTO企業的經營上同樣有着卓越的實績而深受股東們的信賴。其實他也曾一度退休,不過在前任社長——小緣的父親突然因故過世之後,再度回到社長的位子執掌大任。雖然年事已高,但老驥伏櫪,經營實力仍然令人信服。在外貌上和其它的年長者一樣,皆是滿頭的白髮以及滿布的皺紋,視力也因年歲而退化,不過一身上自然散發出來的那股威嚴,依舊有着不怒而威的氣勢。
——等等,不對啊?
槍之嶽一邊啜着茶,一邊繼續說道:
「……說吧!妳到底是來幹嘛的?總不可能只是來喝茶的吧?」
想着想着,小緣忍不住笑了起來,她拿着手機走到窗戶旁,打算打開手機中的通訊簿尋找鐵平的名字。
和KOTO企業關係一向良好的芥川集團招待古都緣、古都源之助、灰原一太郎三個人前往參加他們所舉辦的宴會,他們三人剛來到會場,現在正在這間休息室內,由一太郎再度向兩人確認今天的宴會行程。
「穿輕便的服裝就可以了吧?」
——不行,要撐下去。
「……『也能』?」聽了祖父這個奇怪的回答,小緣皺起了眉頭。「還有其它的事情要慶祝嗎?」
聽了一太郎的說明,小緣有點驚訝,她原本以爲今天的宴會,是芥川集團爲了答謝合作企業以及財界人士所舉辦的招待會。在形式上,應該是屬於交誼性質的派對……不過,看樣子好像是更爲正式的場合。原本以爲以輕鬆的打扮出席就可以了,因此,頭上還綁着招牌的可愛雙馬尾,就連衣着,也是連身洋裝搭配披肩的輕鬆款式。
——不說就算了!
「這叫『有舊、有新、有借、有藍』中的『有藍』,something blue。」
「……爺爺?」
鐵平說要扶持着我往前走,他說不管到天涯海角都會陪着我。
鐵平只好放棄那杯茶。
一太郎點頭道:「我馬上就叫負責着裝的人員過來。」
「咦?等、等等?」鐵平茫然地反問着,烏龍麪碗好像就快要從他的手中滑落了,「妳說什麼……結、結婚?」
「藍色呀……」
——可是,今後不能再這樣子下去了。
源之助雖然在孫女身旁面露微笑地從容坐着——不過,對於小緣突然的提問,卻僵硬地揚起了眉頭,臉上的笑容也突然變得不太自然。
到目前爲止,小緣並沒有太多參加這類宴會的經驗。畢竟在這類的社交場合上,多半隻是和他人打打招呼而已,而且參加這樣的宴會,總是讓自己的心情不太愉快。不是聽到哪家公司又經營不善了,就是哪家公司在私底下動些不太正當的勾當,因此,每次源之助要小緣去參加這類的聚會時,小緣總是以回絕居多。
「我沒事啦。」小緣對着源之助微笑道。「對了,我可以先換衣服嗎?」
鐵平正在看着妳。
真的沒什麼問題嗎?
「一太郎,雖然時間還有點早,不過應該無所謂吧?」
沒錯——今天的槍之嶽穿着一身藍色的套裝。
小緣對着坐在身旁的祖父問道:
可是直到剛剛爲止,明明還好好的啊?小緣歪着頭一臉不解。
——我並不是孤單一個人。
鐵平歪着頭,之前的企劃,像是聖誕夜、情人節之類的,都是比較容易聯想到的日子,不過,從上個月起,鐵平就覺得已經有點勉強了。最後竟然還弄出一個『勞動節』特別企劃……搞什麼東西啊?已經沒點子好想了嗎?
——糟糕,怎麼忽然緊張起來了呢?
不管往哪裏一站,那個位置彷彿瞬間便整個暗沉了下來——總是一身黑的她,老是被人如此揶揄,自己如此執着於黑色的異常品味,已經是個無法改變的喜好了。
「今天這場宴會的主題是什麼啊?」
「……奇怪?」
而且,最重要的是……
不過,至少槍之嶽願意補償地毯的損傷,於是鐵平繼續思考。藍色……?「這次到底是什麼?光提示一個藍色我實在想不出來耶!」
「麻煩你了……啊,」
只要能聽到鐵平對自己說一聲「加油」,就很開心。這麼一來,好像什麼困難都可以克服了一樣。
「不,需要穿正式的禮服,關於服裝方面請不要擔心,小緣小姐的衣服有專門負責的人會準備好,也有專門着裝的人員會來幫小姐打理好一切。」
小緣握着微微冒汗的手心。
「妳、妳怎麼會這樣子問呢?小緣?」源之助用明顯動搖的口氣說道:「不就跟妳說是芥川集團所舉辦的宴會了嗎?」
這個坐在沙發上,看起來像個洋娃娃的傢伙。
正確地說——應該是像個洋娃娃般的少年。
瘦小的身軀好像用力一抱就會粉碎,雖然穿着禮服,不過仍舊看得出來四肢很細小,臉部輪廓清秀精緻地宛如女子,勉強突出的喉結雖然證明了他的男兒身,不過,其它部分怎麼看都像是個十足的女孩子,身高就目測來看,也只有一百五十幾公分左右,覆耳的短髮一眼望去毫無任何的分叉與受損,一樣柔順地宛如女人。簡直就是個女孩子嘛,就算用『中性』這個詞來形容,也只能讓人勉強接受罷了。
他是芥川集團的最高領導家族——芥川家的公子——芥川小春。

既然是在豪門家族中成長的少爺,自然不可能因爲不健康或不衛生的生活而造成如此瘦小的身材。這樣的身份,應該過着規律的飲食、輔以規律的運動纔是,不過,小春的身體卻沒有成長爲一個男性應該有的樣子。
不過,這並不是什麼問題,瘦小的外表並不足以讓人用『洋娃娃』來形容眼前這個少年,讓大目玉如此認爲的是其它的原因。
「小緣小姐的情況如何了呢?」小春問道,他的語調有點偏高。
「古都源之助還沒有將今晚宴會的主旨告訴她的樣子,現在也已經順利地請人幫她換裝了。」
「手機呢?」
「這方面也沒問題。已經用同型的僞造物品替換了,當然,假手機是無法使用的。」
「那就好。」
小春隨性地點了點頭,嘴角浮出了微笑。
不過那微笑——怎麼看都不像是人類應有的笑容。
明明是在笑,卻又不像在笑,只是肌肉無意識地牽動,帶出一個像是笑容的表情而已。就是這樣的表情,讓他看起來像是一個洋娃娃,所謂不像人類的感覺,原因很明顯地正是出自於此。
不知道是哪裏出了問題,或哪條神經產生了錯亂,大目玉不由得如此想着。
身爲一個人類,小春似乎欠缺着某部分生物性的機能,所以,纔會在感情的表現上產生了重大問題。
病態。
簡直是接近病態的缺陷。
「……你沒問題吧?」
「什麼事?」
小春點點頭。
鐵平原來是被丟在一個碼頭邊。那片黑暗的空間應該就是海了。
就因爲曾經實際和小緣交談過,因此大目玉更加無法想象,那個女孩是如此地在意鐵平,甚至因爲無法壓抑自己在意對方的情緒,而使得自己幾乎進退失據——在關係如此緊密的兩人之間,真的有可能介入第三者嗎?或許就連旁觀的人都不會希望有任何的第三者介入他們之間吧。
鐵平罵到一半忽然發現。
「海……港……嗎?」
「妳在前面吧?槍之嶽!快點幫我把繩子解開!這算什麼?綁架嗎?不要給我用什麼『瞬間移動』這種鬼藉口狡辯——!咦?」
在遙遠的另一頭,黑色浪花搖曳的海面上——有一個小小的光點晃動着。
——古都緣。
不過,小春對於大目玉的顧慮並不在意。
那次見面,是在BTV的白色情人節節目企劃接近尾聲,而且幾乎又將以宣告失敗爲結果收場的時候。雖然企劃失敗了,不過,大目玉當時的心情卻頗爲輕鬆——現在回想起來,腦中還會浮現那個少女的表情——就是那樣的表情,讓大目玉的心境產生了變化。
這次內世界BTV電視臺的節目企劃,就是以KOTO的下任社長——古都緣與她的未婚夫候選人之一——小春的初次接觸爲主題,相對於對手電視臺OTV所設定的主角五十嵐鐵平,BTV電視臺所設定的主角則是芥川小春。大目玉的上司所策劃的構想,就是上演一出少女在兩個男孩之間猶豫不決的愛情劇。
「……是艘船吧?」
大目玉第一次見到小春,是在白色情人節的時候。
緊急煞車讓身體不住地晃動着,似乎在不知不覺間睡着的鐵平也醒了過來,車子停下來了——鐵平一注意到車子停了下來,馬上以他唯一能自由活動的嘴巴破口大罵。
鐵平腹部忽然喫了槍之嶽的一記沉重痛擊,接着雙臂不知被誰從背後架住,手腳隨即被緊緊綁了起來,然後被戴上了頭套和耳機,就在分不清東西南北的狀況下,整個人被五花大綁地抬進了以先前的經驗判斷來說,可能是外景車的車廂內,載走了。順帶一提,鐵平不是被抬到座位上安置着,而是被扔到車內冷硬的地板上。
「請放心。」小春頗有自信地回答,「我也向貴電視臺的製作人說明過了,我本身已經思考了許多應對的對策,恕我不在這裏向您一一說明,不過,我一定會讓貴電視臺的節目企劃順利成功的。」
鐵平再度轉頭面向着海,沒有任何反光的廣大黑色空間不斷延伸到遠方,海天的交界線也被黑暗所吞噬,遠方的景物全部融在一片徹底的黑色之中。
不知過了多久。
聽覺和視覺恢復了。
小緣的訂婚宴——
這個少女有可能愛上五十嵐鐵平以外的男孩子嗎?
一切應該以節目順利進行爲最優先的考慮纔對。就算被指責冷酷也無所謂,節目製作順利纔是第一要務,這是自己的做事原則,不應該輕易被破壞,更不應該產生任何迷惘。
「——哎呀?」
大目玉不由得對於自己內心再度浮現出來的想法感到驚訝。自己是BTV的主持人,應該以節目的成功爲第一優先考慮纔對……但是……爲什麼會產生『不希望有任何的第三者介入』這樣的想法呢?
「等、等一下!這、這是怎麼回事?而、而且……現、現在談這個不會……不會太早了嗎?」鐵平慌慌張張地問道。「我和小緣都還只是高中生耶?這種時候就要舉辦訂婚宴……未、未免太早了啦……啊——!不過,我可不是以隨隨便便的心態和小緣交往的喔?認真的、對、我當然是認真的啊……可、可是,現在訂婚真的還太早了啦。雖然能這麼快就修成正果,對我來說當然是再高興不過的事了——啊、這、這該不會是間接地要我向她求婚的意思吧?如果是的話,妳先不要告訴她喔?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喀嗚惡!? 」
大目玉老實將自己的不安問了出來。「我擔心企劃能不能順利進行,畢竟重點在你,沒問題吧?」
——咦?
雖然太陽不知何時已經下山了,不過在四周昏暗的光線中,還是可以靠聽覺判斷出端倪,宛如細小物品被海水拍打的聲音清晰地傳進了耳中,視線內的水泥地面延伸得並不長,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廣闊黑暗的空間。
這裏是——
那艘船就是這次的舞臺。
自己身在何處。
帶着他那面具般的笑容。
「那就期待你的表現了。」
當然,還有強烈的海潮氣息。
大目玉壓抑住內心紛亂的思緒,如此說道。
這時他才真正地確定……
大目玉眼前的這個少年——雖然已經十九歲,不過看起來卻比實際年齡還要小——怎麼看都不認爲他可以從鐵平身邊把小緣搶走,在他的身上,感受不到足以吸引異性的魅力,以黑色幽默見長的BTV電視臺專屬主持人大目玉,當然不會沒注意到這一點。
那該不會……鐵平喃喃說道:
「海的另一頭?」
「……海浪聲?——嗚哇哇!」鐵平的身體忽然被粗暴地抬了起來。隨即「喀噗!」一聲丟到了地板上。他的下巴硬生生地撞上了堅硬的水泥地面。喀轟,意識因爲那幾乎要腦震盪的撞擊力而一陣模糊,頭套和耳機也因爲這陣撞擊而脫落了。
原本節目也要安排小春在白色情人節的時候,以協助大目玉的形式參與錄像,不過因爲小春表示「這次先看看情況就好」,因此,大目玉就在沒有被上司告知的狀況下進行節目的錄影。
在視覺被遮蔽、聽覺被嘈雜的流行音樂掩蓋的狀態下,鐵平拼命掙扎了好一陣子,才漸漸因爲疲勞而安靜了下來。
——真是百思不解。
不是早就對自己發誓,不管多困難都要面對挑戰,無論如何都要勝過那個臭屁的槍之嶽嗎?
「你、你想幹嘛……槍之嶽呢?」
「好、好痛啊……喂!就不能小心一點啊!你們搬的可是人類的身體耶!」
小春當然已經從BTV電視臺的製作人那邊得知了內世界的事,以及五十嵐鐵平至今的活躍表現,既然都已經知道事情的來龍去脈,還能擁有如此斬釘截鐵的自信,大目玉實在難以理解這樣的自信從何而來。
唰——背後傳來腳步聲,鐵平回頭一看,是一個戴着藍色帽子、帽沿壓得極低、穿着輕鬆的T恤以及牛仔褲裝扮的青年,這個人自己在聖誕夜的時候好像也見過,是OTV的工作人員。
工作人員拿出一個超大的素描本,寫了幾個字之後秀給鐵平看,上面寫着『看海的另一頭』。
回想起來,自己在白色情人節的時候就有點奇怪了。爲什麼在執行企劃的心態上,會產生不必要的偏袒呢?不對。自己不應該是這樣的人啊。
一陣冰冷的空氣滑過肌膚,灌入鼻腔中的味道,讓鐵平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氣。這鹹鹹的味道是……
「請交給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