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話 聖誕少年萬歲!
《萬歲系列》 · 三浦勇雄 · 1.6萬 字
倒數四小時十分
鐵平閒得發慌。
六張榻榻米大的房間中,雙腳伸在暖桌裏仰躺着,宛如廢人般無精打采地看着天花板──不知不覺間竟開始數起天花板上的污漬。暖桌上散亂堆着剝下來的橘子皮。電視雖然開着,房間的主人卻不看電視,反而看着天花板。不管怎麼看,都是個十足的閒人,孤單地待在房間中。
今天是高中的畢業典禮。
盼望已久的寒假終於要來臨,鐵平打算狠狠玩一整個寒假。把不甚理想的期末考以及差點被老師叫去關切的成績單都收到書包裏,找些朋友去唱歌,好好瘋一下。因爲今天睡到將近中午才起牀,鐵平計劃今晚要唱個過癮,再到某個朋友家中喝酒,痛快地渡過。
可是──每個同學都搖頭拒絕了。
「今天是聖誕夜耶。」
沒錯。
鐵平學校的結業式是在每年的十二月二十四日舉行。
「今天我們全家要舉辦聖誕節派對。」每個朋友都異口同聲地回答。其中有個朋友A說:「我今天要和女朋友……」話才說到一半就被大家拖到一旁圍毆了。
「派對?」鐵平皺起了眉頭。「都念到高中了,還和家人開派對有什麼好玩的啊?」
「好不好玩是一回事啦。」朋友B這麼回答。「聖誕節就是要這麼過啊。」
誰說一定要這麼過的啊?至少對鐵平來說不是如此。
五十嵐家的聖誕夜並不是「全家族的聚會」,而是「情人間的節目」。今天早上纔看到老爸老媽笑嘻嘻地手牽着手出門去了。
「因爲平常大家總是相處在一起,所以至少今天這個日子讓我們兩個獨處吧──」
「零用錢放在這裏,自己去找喫的吧──」
「親愛的,我們出門吧──」
「OK!寶貝,今天晚上我不會放過妳囉──」
邊想着早上那一幕恐怖的對話,鐵平嘆了一口氣。結果,到最後沒有約到任何人,鐵平就這樣一個人回家了。
電視裏面的笑聲,依舊不斷地傳出。屏幕裏放映的是聖誕夜特別節目,這樣的節目反而更令人鬱悶。鐵平摸索着遙控器,順手把電視關了。
不對。那不像手機鈴聲那種連續的單音。正確地說那應該是從卡式收音機中傳出來的音樂。
「騙你的。」
好紅。
萬中選一的幸運兒?
「恭喜你!恭喜恭喜你!」
但現在淚腺就像控制不住的開關。連膝蓋都不自覺地發着抖。
「───呃。」
這音樂不是從電視,也不是從音響中傳出來的,鐵平馬上就注意到音樂的來源。
哭出來的話,就真的看起來很悲慘了。總之不要哭出來啊!
「……」
鐵平嚇得再退了幾步。「是、是誰?」
很快就到了晚上八點。雪白的雪花將夜晚的街頭染成了點點的白色。
「什、什麼啊?」
啪嚓!二話不說地掛了電話。手機從手中滑下,在榻榻米上彈了幾下。
聖誕少年當然就是聖誕老人的意思!聖誕老人,每當聖誕夜,趁着小孩子熟睡的時候,偷偷地把禮物放在牀頭的白鬍子老公公。當然,鐵平知道這只是個騙小孩子的故事。每年的聖誕節躡手躡腳地把禮物放在枕頭邊的其實都是自己的爸媽。不過這是發生在別人家的情形,在五十嵐家裏,鐵平一直相信老爸老媽的說辭:「聖誕老人其實是個戀童癖,我們家絕對不准他進門。」這樣的鬼話直到小學畢業,所以小時候鐵平從沒拿過聖誕禮物。
突然電話那頭傳出了女孩的聲音。朋友B突然換了一種口氣:「啊!我馬上過去喔!等等我喔!」
「咦?真的嗎?你在幹嘛啊?」
「我、我在哪裏啊……」
「喂、喂喂?」不知道是誰的收訊不好,對方的聲音聽起來像在遠方。再加上電話中還有吵雜的背景音樂,因此聽得不是很清楚。「什、什麼事?」
拜託,千萬不要哭出來啊。
「女朋友?」
「恭喜你!恭喜恭喜你!」
視線落到暖桌上面。成堆的橘子皮旁邊有個塑料袋。把袋子中的小盒子取出,默默地打開它。裏面是一個小小的聖誕蛋糕。鐵平把手指插了進去,再把沾滿奶油的手指放進口中,喫掉了那些奶油。
──爲什麼我會想哭呢?
音樂不斷地播放着。給人一種難以形容的壓迫感。鐵平躡手躡腳地走近壁櫥附近……就在快接近的時候,喀沙,傳出了東西在動的聲音,嚇得鐵平連忙往後飛跳。
或者說原因再清楚不過了。
「手、手機的鈴聲嗎?」
這種細雪正是賞雪最好的狀態。雖然大風雪確實會造成許多人的不便,但是這樣片片飄落的細雪,卻是最適合用來玩賞的。看着飄落的細雪,目光隨即緩和,手心中那點點的寒意,不可思議地傳進心底。這樣的細雪可說是完全適合降在今天這個幸福的節日裏。
「請問?」女人突然壓低聲音問道。「你該不會有個因爲家裏太窮,不只沒辦法過聖誕節,甚至連聖誕老人的存在都被父母刻意隱瞞的悲慘童年吧?」
「下雪了……」
聽不懂。我又不是老人也不是戀童癖。
──啊,奇怪?
並不是因爲想去聯誼卻沒去成而想哭。聯誼確實有種可以認識未知朋友的期待,所以並不是沒有興趣。但也不是想去到沒去成,就會飆出眼淚那麼誇張。這是十分可以確定的。
「咦?你該不會忘記了吧?」女人有點失望地垂下了眉頭,但馬上又打起精神說道:「那麼我重新自我介紹一次,我是節目主持人槍之嶽!我要在此恭喜你!」
鐵平有點驚訝地環顧房間四周。因爲驚嚇的關係,眼淚也吞了回去。
「聯誼。」
「什麼嘛。爲什麼說話避重就輕的?」
紅衣女歪着頭看着不發一語的鐵平。依然滿臉笑容。
壁櫥的門原本就打不太開,打算從裏面跳出來的那個人,臉就這麼硬生生地撞在半開的壁櫥門上。
「……」
手逐漸顫抖了起來。「那我呢?」
這其實是說出來說服自己的。因爲自己的淚腺似乎開始不聽話了。
「恭、恭喜?」語不及義地問着,「恭、恭喜什麼啊?」
回想起來,去年、前年,甚至從更早之前開始,自己就一直是一個人過聖誕。每年聖誕夜的早上,爸媽就徑自出門,直到隔天聖誕節過後纔回家。這段期間鐵平總是找到朋友就問說有沒有空,但大家不是要陪家人就是要陪朋友。雖然從小寄住在親戚家中,不過從懂事以來就一直是一個人過聖誕節。在寄住的親戚家中應該是有參加過「家庭的聖誕節派對」,但是記憶中偏偏沒有這樣的印象。所以對於社會上普遍的「理所當然的聖誕節(夜)過法」是沒有概念的。
「沒什麼事啦。只是我現在好無聊。啊,你現在方便講話嗎?」

「你是萬中選一、千挑萬選的幸運兒!」
這女人到底在說什麼啊?
「聖誕少年!」
「請問,妳誰啊?」
那種寂寞──當自己希望身邊有個人陪的時候,一個人也沒有的寂寞。
音樂是從房間的壁櫥裏傳出來的。
女人不斷地重複着這句話。鐵平有點啞口無言。
那聲音是音樂。
閒到不行的鐵平,看了一下窗邊,忽然從暖桌中起身跑到窗戶旁。打開窗戶的瞬間,片片飛舞的雪花和寒冷的冷風一起飄進了房間中。
「呃?」
「……」
「喂、喂喂……」自言自語地想要制止自己。「不會吧,冷靜點啦。」
「天啊!我絕不會和這樣的人走在一起!」她的右手還拿着一個看起來有點廉價的卡式收音機(當然也是紅色的),音樂就這樣徑自地播放着。
「五十嵐,你很幸運地成爲我們聖誕少年角色的代言人!」
「……」
「咦?什麼?聲音聽不清楚?你現在在哪裏?」
「恭喜!恭喜你!」
鐵平把手伸到窗外,片片雪花落在手心上溶化消失。
「問、問我在幹嘛啊?這個嘛……」
鐵平又嘆了一口氣。──沒錯,又是老樣子。一個人的聖誕夜。一點也沒有什麼不同。這一切和過去都沒有兩樣啊。
視線開始變得模糊。
那麼,是爲什麼呢?
好像突然想到什麼事似的,鐵平伸手拿出了手機。打個電話聊天也可以吧?雖然不是特別要聯絡事情。但至少聊個天無所謂吧?
一身紅的女人。
收音機中依舊放着那奇怪的音樂。
壁櫥裏面有人?
「唉啊?」
「嗯……有一點不太方便耶……」
「在約你之前,剛好三對三,人數恰恰好。」
「藤森!你在幹嘛啊?趕快唱歌啊!」
其實原因是什麼,猜也猜得到。
「恭喜」咚!「你!? 」
雪白色的聖誕夜。
「Jingle Bells?」
就算如此,也不至於想哭吧?都念到高中了,只因爲被朋友拋下,一個人獨處就想哭,正常嗎?
「你不是要和家人開聖誕派對?」
隱約可以看到壁櫥中聲音的主人,低着頭無厘頭地抱怨着。甜甜的髮香撲鼻而來。
鐵平撥了朋友B的電話(因爲想到朋友A的約會現在應該好戲正要上演,所以選擇不打給他)。鈴聲響了六次,對方終於接了。「喂、喂?」
「啊啊……」
那是種從收音機中傳出來類似開場的音樂。電子合成和機械味很重的鼓聲,單調交織成不太悅耳的音樂。房間中頓時充斥着這樣的音樂聲。
「爲、爲什麼……」
好好想清楚吧。雖然大家都認爲聖誕節是個很幸福的節日,但也不是非要這麼過纔可以,不是嗎?大家一起狂歡這種事,任何時候都可以的。當然,一般的日子也行。雖然聖誕節是大家認爲很特別的節日,但對自己不一定具有同樣的意義啊。今天只是剛好大家不巧都有事而已……只是「孤單一個人」這種事,還是讓人心情鬱悶。所以——
「五十嵐?」
原本積在街頭上的雪,經過了一晚的降雨後,路上變得溼漉漉的。繼續飄下的雪花又悄悄地覆蓋了上去。走在街上的行人們,抬頭望着飄雪的天空,發出了歡呼的聲音。
有股想象不到的力量拉扯着自己的胸口。
女人「哼!」地用力把壁櫥的門完全打開,從裏頭跳了出來,兩手張開,臉上堆滿了笑容大聲喊道:
連自己都嚇了一跳。
「啥?」
「我……」鐵平垂頭喪氣地念着。「爲什麼會買了這個蛋糕呢……」
什麼重新自我介紹一次?鐵平根本不記得自己認識穿着這麼華麗的女人。而更令鐵平在意的是,她到底在「恭喜」些什麼,自己完全摸不着頭緒。
這是在放學的時候順路在便利商店買的,本來是想要慰藉這個寂寞的聖誕夜,結果非但沒有安慰到自己,反而成了在傷口灑鹽的痛苦罪魁禍首。
因爲從以前到現在,自己一直是孤單的。十分地孤單。
「好痛啊,失敗了——這一幕可以剪掉嗎?」
是一個女人。
眼淚,慢慢地,滑下臉頰的前一秒,耳朵好像聽見了什麼聲音。
令人炫目的大紅套裝、紅色的高跟鞋、上方無框的下鏡框紅色時髦眼鏡、豔紅的口紅、以及稍微染成紅色,瀏海切齊的娃娃頭:由於那一身的火紅實在太過刺眼,鐵平不由得心想:
「纔怪!」
其實很接近了。
***
「因爲時間有限,所以就讓我簡單地說明一下。其實這個世界分爲『內世界』和『外世界』兩個世界,爲了便於說明,我的世界就稱爲『內世界』,五十嵐的世界就是『外世界』。於是就產生了兩種人種,可以說你是『外界人』而我是『內界人』。至於內界人是怎樣的人種,擁有怎樣的文化,這方面若要說明的話,將過於繁雜,因此我只好在此割愛,總之我先就目前的狀況加以說明——就像你們外界有所謂的『流行』一樣,我們內界也有『流行』的事物,尤其是最近有個收視率很高的電視節目,叫做《ThE.外界視野》,這個節目是以介紹外界人各種奇異的日常生活爲主軸的電視節目。因爲節目實在太受歡迎了,因此這次製作了特別節目,主題就訂爲——搶救外界人中爲數衆多的不幸者之聖誕節四小時直播特別救濟企劃——『拯救,孤單少女們!』。啊,差點忘了現在還在直播中,要注意不能使用不可播出的用詞和發言喔?好的,總之我們現在就是在進行這個特別節目的直播,但是因爲不同世界的人之間不能相互干涉,所以一開始的想法其實已經遊走在法律邊緣,甚至有被相關人士追訴的危險,因此製作單位稍微改變了一下節目製作的方式。簡單地說,就是我們內界人不會直接出手干涉,而是以從旁協助的方式,讓幫助的方式成爲——『外界人幫助外界人』的形式。如果是這種程度的內容的話就比較不會有問題,也很可喜可賀地獲得了製作節目的許可。一言以蔽之,這就是『自己的屁股自己擦』的企劃。在這個企劃之中,你就是從數十億個外界人之中雀屏中選的,擔任在聖誕節這個幸福節日拯救孤單不幸少女的重責大任的聖誕少年角色!另外,本人槍之嶽正是這個節目的主持人。請多多指教!指教不會死掉DEATH!」
終於結束了長篇大論,女人露出了滿足的微笑,接着煞有其事地向鐵平敬禮。
槍之嶽偷偷地觀察鐵平的反應。
「也就是說,」鐵平怔怔地發問:「到底是什麼意思?」
「揍扁你喔,智障加三級的大白癡!」
依舊帶着笑容,但從槍之嶽的口中說出來的卻是可怕的咒罵。咦?正在想是不是聽錯的時候,槍之嶽馬上用笑容帶過去了。
「細節怎樣就不要管了。你只要瞭解我們這個節目的主旨就好。懂了嗎?『在另一個世界中大受歡迎的節目,選中了你扮演聖誕少年去拯救可憐的孤單少女』——來,重複一次。」
「在另一個世界中大受歡迎的節目選中了我扮演聖誕少年去拯救可憐的孤單少女。」
「沒錯,很好。那我們趕快開始吧!」
槍之嶽突然抓起了鐵平的手就要走,被鐵平慌慌張張地甩開了。「等、等等啦!幹嘛啦!這到底是在幹嘛啦?」
「幹嘛?這可是直播節目,當然要趕快啦。」
「不要把事情說得很理所當然似的!至少妳得先告訴我妳是誰吧?」
「我是這次的特別節目的主持人槍之嶽。」
「妳從哪裏跑到我房間裏的?」
「從壁櫥進來的啊。」——槍之嶽指着壁櫥。
「我是有看到妳從壁櫥裏出來沒錯。那麼,妳是一直躲在裏面了囉?」
「我怎麼可能一直躲在裏面。」
「喂、喂!妳可不可以不要用那種『這傢伙在問什麼蠢話?』般輕視的眼神看着我啊!我問的問題哪裏不對了!妳、妳到底是怎麼進來我家,又怎麼跑到我房間裏來的?撬鎖嗎?妳撬開我家的鎖?」
不管現在這個狀況是現實還是幻想,都無所謂了。反正自己本來就沒有聖誕夜的節目。剛好閒得發慌的時候,出現這種狀況反而剛好。明天早上再去看精神科就好了,總之今天晚上先就這樣耗下去吧……
「我想你還是不能瞭解吧。」槍之嶽點了點頭。「不過這是正常的吧。但這無所謂。或者說不管你懂不懂都沒差。你只要瞭解我們節目的主題,並加以參與就可以了。」
槍之嶽又繼續抓着弱點猛攻。「你其實寂寞得快死了吧?」
「那我們走吧。」
確實眼前的這個女人很奇怪。怎麼說呢?紅通通的。一身刺眼的、華麗的豔紅。確實有點不真實。
「沒錯。像是爲了錢而出賣自己的肉體,不服父親訂了門禁、最後離家出走的少女,因爲喜歡的對象太遲鈍了而遲遲無法告白的少女……這些都是很不幸的事。」
不知不覺竟然跟着揮起手了……「什、什麼時候?」
基本上我們的世界稱爲『HPW(High Progressive World1;』、『左世界』或『第一世界』;你們的世界稱爲『LPW(Low Progressive World1;』、『右世界』或『第三世界』等等,總之有許多的稱呼。爲了方便,我現在就直接用『內世界』『外世界』來加以說明吧。」
「從『第二世界』過來的。」在這種無法理解的狀況下,槍之嶽又用了無法理解的名詞加以說明。「內世界、外世界的另一個說法就是『第一世界』和『第三世界』。在這兩個世界之間的空隙、間隙、區間、狹道有很多的說法,總之就是這指這兩個世界之外的另一個世界。稱爲『第二世界』。此世界存在於兩個世界之間,爲連接內外兩個世界之間的橋樑。我們內界人擁有通過這個世界來去內外兩個世界的科學能力。就像我剛纔從壁櫥裏出現一樣,我們還可以自由選擇出現的地點。這位攝影機大叔也是這樣子出現的。這樣解釋您滿意了嗎?」
「你剛纔偷哭了吧?」
「就我們調查的結果,」槍之嶽機械式地繼續說道:「五十嵐的父母親現在已經出門去了。從資料上來看他們要到明天下午之後纔會回來。這段時間五十嵐你不會去和任何人碰面,只會一直待在房間裏。嗯,你現在的狀況和數據顯示的差不多。也就是說,我們也不想打擾到在難得的聖誕夜狂歡的人們。所以纔會找在聖誕夜沒有特別節目的人擔任我們的聖誕少年角色。順帶一提,在這個時間、這個地區附近唯一待在房間裏不出去的人,只有五十嵐你一個人而已。對了,你桌上那個該不會是聖誕節蛋糕吧?一個人喫?你打算一個人喫嗎?噗……抱歉,不小心笑了出來,真的很抱歉。」
這種鬼話誰會信啊?
「因爲你最閒。」
鐵平雙手不知不覺地打起了拍子。
「嗯。」
「喂,我好歹也是有計劃的!我等等就要和女朋友相親相愛地約會去啦!」
「這樣子嗎?是喔……」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鐵平抱着發疼的頭。不行啊,完全聽不懂。
「你在緊張個什麼勁啊?」
「——所謂的『不幸少女』,是怎樣的少女啊?」
「就是你看到的意思啊。雖然很多事在你們外界人看來是很平常的,但就我們內界人看起來,你們外界人實在太不幸了。比我們不幸太多了。」
「那麼,」鐵平決定用最簡單的問法。「妳到底來幹嘛的?」
「這是製作人的興趣。」
「喔。」
「我是很冷靜啊。」
轟隆!鐵平全身僵硬,慌慌張張地擦了一下臉頰。
算了。算了。
「當然,不管是金錢、地位、名聲,甚至女人,我們都可以幫你達成願望。嘿嘿嘿。」
「不是很懂。難道說像是『想要女朋友』、『想變有錢人』這種願望都可以做到嗎?」
大概瞭解了。總之就是要照着這個叫做槍之嶽的女人去『拯救』某個少女,成功的話就能得到一個可以達成任何願望的機會做爲這次的報酬。
「……」
「根本是戀童癖嘛!」
「你剛剛在想色情的事吧?」
「哪、哪有啦!妳先告訴我到底什麼是『內界人』吧?」
糟了。
「對了,對了。有一點我忘了向你說明了。」槍之嶽忽然拍了拍手。「如果五十嵐你能成功地拯救不幸少女的話,本節目會特別奉上報酬做爲你的聖誕節禮物。」
「切,單細胞的低等生物。」
本來是爲了要冷靜而坐進暖桌的,結果反而更加無法冷靜了。槍之嶽雖然是個奇怪的人,但好歹也是個女人。剛纔那股甜甜的香味又傳進鼻子裏,暖桌中兩人的雙腳好像就要碰觸到了的那種感覺,更令人緊張到冒汗。失敗了。不,或許就某種意義來說是成功了,但其實還是失敗了。
「看樣子還是不說明不行了。真麻煩。切……那我就告訴你吧。」
硬是把想這麼說的情緒忍下來後,鐵平站了起來。
「既然如此……」——槍之嶽又笑了出來,「那就不要囉哩八嗦的,和我們一起渡過一個快樂的聖誕夜不就好了?」
「不是的。那是犯罪了吧?」
「是的。內界人。」
「嗯。雖然剛纔我說我們內世界的人和你們是一樣的,但實際上還是有差異的。內界人和外界人之間最大的差異就是在於『科學能力』。能穿越『第二世界』往來於內外世界,靠的就是我們內世界的『科學能力』。當然在其它方面也能有許多的應用。這次我們就是要利用我們的『科學能力』,去幫你完成一個心中的願望。」
「根本是種差勁的科學啦!」
不知道槍之嶽說的到底是不是真的,還是這其實是整人惡作劇的電視節目?看起來這一切都很像整人節目的手法,不過就算這麼問她,也只會得到「這是真的啊」這樣平心靜氣的回答。所以算了,不追究這方面的問題,也不管那些有的沒的細節了。總之,現在先問到必要的線索再說。
「完全沒有。」
「!」
鐵平的腦中已經迴響着「無法理解!無法理解!」這樣的聲音。但槍之嶽還是繼續往下說。
「我對你們奇怪的看法還真是充滿疑問……不過重點是爲什麼都是限定在少女啊?」
鐵平無話可說。
「是的。」
「咦?」
槍之嶽手指的方向——自己的背後,出現了一個扛着龐大攝影機的男人。房間的門不知道什麼時候被打開了,攝影機就像偷窺似地對着房間裏面的兩人。扛着攝影機的男人就像走在家裏附近擦身而過時,會「喲」地揮手打招呼過來的那種相當普通的大叔。像現在雖然扛着攝影機,果然還是邊微笑着邊向這邊揮手打起了招呼。
「在那裏。」
「啊哈哈。年輕小夥子——情色幻想小混帳。」
「是『科學』啊。像是洗腦之類的……」
「我們另一個世界的人類,並不是生態完全不同的種族,我們和你們外界人一樣穿一樣的衣服,喫一樣的食物,過一樣的生活,只是和你們所存在的世界處於不同的次元而已,就是這麼簡單。」
雖然嘴巴一樣刁人,槍之嶽還是坐進了暖桌裏。一坐進來,鐵平就後悔了。
任何願望都可以達成。任何願望……
去相信這個叫做槍之嶽的女人,竟然是和自己不同世界的人。
「冷靜一下啦。反正我們先進暖桌坐好,冷靜下來好好說清楚吧?」
「妳在這裏難道不是已經構成犯罪了嗎?」
「一、一點都不滿意啦!」還是聽不懂。反正至少要把該知道的先弄清楚。「那爲什麼是我?這個什麼企劃的爲什麼選上我?」
槍之嶽靠近鐵平的肩頭問道:「這樣您懂了嗎?」
「因爲我是內界人,所以不算犯罪?」
剛纔槍之嶽在說明的時候出現過的『不幸少女』,說什麼這次的企劃是拯救可憐的『不幸少女』。
雖然這麼說,不過鐵平還是完全沒有印象。不管了。問題不在這裏。
「那就麻煩你了。因爲時間的關係。關於做爲報酬的聖誕禮物的事就晚點再談吧!」
「什麼?哪哪哪哪哪有啦!妳妳妳搞錯了吧!」
先回到暖桌裏冷靜一下。冷靜下來,把問題一個一個解決再說。這個女人剛剛用那種莽莽撞撞的方式出場,應該不可能是樑上君子之類的吧?槍之嶽投以「你在幹嘛」的眼神,鐵平故作輕鬆地揮揮手。
「妳剛纔不屑地『切』了一聲對吧?」
「那、那那那麼麼麼——」
「嗯。大概。」
「胡、胡說!」
「喔。」
——因爲這些舉動太過煽情了,鐵平紅着臉僵着,不知該如何是好。
「而且還罵人是低等生物……算了啦,先不管這個。」鐵平嘆了一口氣。「那麼我問妳,妳們的那個什麼大受歡迎的節目爲什麼會找上我?還要我當什麼聖誕少年?開什麼玩笑。爲什麼我沒事非要去做那麼麻煩的事不可?而且妳說這是現場直播,那攝影機在哪裏?我怎麼沒看到啊?嗯?」
「在這個叫做地球的世界上,除了外界人,也就是你們地球人之外,還存在着所謂的內界人。」槍之嶽沒有回應鐵平的質疑。「剛纔我也說過了,其實這只是方便稱呼的名稱。是從我們『內』世界的觀點所使用的稱呼。這不代表正確的意思,也不是正確的名詞。關於名稱部分,目前仍有許多爭議。
其實真正的原因是槍之嶽的笑容。「還不錯看……」鐵平雖然這麼想,但下意識地不想承認。因爲承認了實在不甘心。
「因爲妳是『內界人』?」
「我再重複一次,這個節目的主題是『外界人在聖誕節扮演聖誕少年拯救孤單的外界人少女』。我們節目的工作人員從一個月前就開始擷取外世界的電波,尋找擔任聖誕少年角色的人。看樣子你好像已經忘記了,一個月前我們成功的擷取了電視的電波,還在電視上和你對話過,也因此纔會認識了五十嵐你啊。」
太過分了吧?
鐵平注意到槍之嶽的眉頭再度痙攣了一下,但是搞不懂的東西就是搞不懂,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咦?嗚哇!」
槍之嶽似乎別有用意地說着,接着慢慢地伸出舌頭滑過下嘴脣。用潤溼過的嘴脣和稍微朦朧的眼神盯着鐵平。眼鏡也不知何時稍微下滑了一點。
但是不真實不代表所說的就足以令人相信。
「啊等、等等啦!」鐵平再度慌慌張張地把槍之嶽的手甩開。「知道啦,知道啦。但我對於什麼內世界、外世界這種『設定』還是無法理解,所以這方面我就放棄追問了。」
「那麼接下來我想問的是——」

「就是我剛纔說的那樣子啊!」槍之嶽煩躁地站了起來。「在我們的世界裏有個十分受歡迎的節目叫做《The.外界視野》,我就是這個節目的主持人。這次我是爲了本節目的聖誕節特別節目『內界人大發慈悲拯救可憐的外界人少女計劃』而來到外界出外景的。你則是我們節目所選中擔任『拯救少女』的『聖誕少年』的角色。這樣懂了嗎!」
嘿嘿嘿?「你們所謂的『科學』該不會是用些什麼奇怪的手段吧?」
「煩惱早餐該喫粥還是該喫麪包,對着尖峯時段趕上班無奈嘆息,飽受升學主義壓迫,穿着西裝的上班族下班後加班的人大有人在。總而言之,你只要不要想得太複雜就好了。也就是說,在你所存在的世界之外,還有另一個世界的人在不同的次元之中生活着。」
「報酬?」
「那麼妳就是,」鐵平有點茫然地問道:「另一個世界的人?是這樣子的嗎?」
「妳剛纔又不屑地切了一聲,還罵人對吧?」
已經無所謂了。
那麼接下來呢。
「所、以、說爲什麼是我?」
「是這樣子的嗎?」
「喂,妳剛纔是不是又偷偷罵我了?」
「不快點行動真的來不及了,直播時間剩下三小時又四十三分鐘而已,馬上開始瞬間移動吧!」
「瞬間移動?」終於說出了一個比較科幻的名詞,鐵平似乎也有所準備了。
「登、登登!」——槍之嶽從套裝的口袋中拿出了一樣東西。不知爲何模仿起哆拉A夢的口氣說道:「套頭面罩~」
鐵平抱着頭差點昏倒。
***
鐵平被不知道從哪裏出現的兩名工作人員左右架着,強制戴上了套頭面罩和耳機,耳機中播放着不知名的流行音樂,就這樣在一片黑暗中被帶走了。
來到室外後,又被推上了像是椅子的地方坐着,透過身體感受到的震動,推測應該被帶到了車上。「外景車?」鐵平這麼問道,槍之嶽便透過耳機的空隙小聲地回答:「不是,是瞬間移動。」反正無論如何就是要堅持這是瞬間移動就對了。但從這種很平凡的手法看來,依然像是某個電視臺拍攝整人節目的方式。或者說,其實自己是被綁架了?在腦中思緒呈現一片混亂的時候,車子不知不覺中已經發動上路了。
一路上搖搖晃晃。
看樣子目的地離家裏並不太遠。鐵平從外景車下來,取下了套頭面罩和耳機,刺眼的光線讓眼睛不自覺瞇了起來。
「這裏是……」
等到眼睛恢復了視線,鐵平纔看清楚了周圍光線的來源。
環顧四周,發現周圍被高聳的公寓大樓包圍着。看樣子自己正身處某個住宅區之中。公寓的窗戶,點點燈火亮着,但外面的街道卻沒有一個人影。周遭靜得出奇,只有自己踩着雪地所發出的聲音迴盪在空氣中。
鐵平覺得眼前的情景似乎和住宅區的氣氛很不協調。在他的周圍,槍之嶽以及她的工作人員正在準備攝影,照明用的燈具照出了一個半徑五公尺的圓形光影,圍繞在燈光邊緣的其它工作人員們正在調節收音用麥克風的位置。這一羣人的存在在這個安靜的住宅區之中顯得特別突兀。
鐵平身邊的槍之嶽忽然張開了雙手。攝影機馬上正對着她。
「嗨!這真是太不可思議了!一瞬間我們就來到了完全陌生的住宅地了~~」
「哪裏是一瞬間啊。」
「那麼首先向各位報告一下現在的狀況——請看那個方向。」
鐵平順着槍之嶽手指的方向看過去,不自覺地瞇起了眼,想看個仔細。
由於現在時間已經是晚上八點,周圍明亮的地帶只有照明燈具打光所及的地方。所以在這個光影外的位置都是一片漆黑。槍之嶽所指的地方,是路燈的光線剛好照得到的住宅區中的一個小公園。有着鞦韆、單槓、滑梯和玩沙場這些基本設備的小公園。
在那公園的鞦韆上,好像有個人影坐在上面蕩着。
「那麼所謂的『拯救』——我到底該怎麼去『拯救』對方呢?妳不是說現在時間只剩下差不多三個半小時了。這樣來得及嗎?」
如此一來準備得差不多了。鐵平開始向少女走去。
突如其來的問題讓他愣住。小緣用「難道不是嗎」的眼神解釋:「剛纔憑空變出咖啡啊。第一次親眼見到魔術,好新鮮好感動。」
「不是啊,因爲就算周遭的人認爲那女孩『很可憐』,她自己應該也不一定這麼認爲吧。結果你們突然跑過去跟她說:『妳實在太不幸了,我們要來拯救妳』,擺明就是在惡搞人家不是嗎?」
「不想笑的話,不用勉強自己啊。」
「你不要小看我們的調查能力。」
「隨便妳吹啦。」鐵平已經放棄用一般的常識去思考槍之嶽所說的那些莫名其妙的事物了。就當她所說的是真的吧。「既然看不見的話,拿這個揹包有意義嗎?」
「哈、哈哈哈……」鐵平乾笑着暗暗喫驚,原來槍之嶽說的「隱形揹包」居然是真的。
從那刻起,鐵平的目光就再也離不開這抹浸潤悲傷的微笑。
『給我振作點。』
『嘖,沒用的男人。』
「五十嵐同學?」小緣歪着頭打量沉默的鐵平。
「怎、怎麼是你?爲什麼在這裏?」
「嗯,畢竟是親眼見證的魔術呢。」
「真巧,我也住這帶。具體是哪邊呢?」
會這麼問理所當然。若非住在周邊,怎會「恰好」經過她獨處的公園?但被蒙面帶來此地的鐵平連方位都搞不清,附近又沒有任何商鋪,連「順路過來買東西」的藉口都站不住腳。
鐵平不顧班會仍在進行,猛地轉頭望向小緣的座位。整個班級的視線都默契地投向教室後方角落。被數十道目光籠罩的小緣,只能露出苦澀的訕笑。
「這裏面是什麼東西?」
「抱歉,失陪。」說完便快步離開了教室。
面對突然沉默的鐵平,小緣繼續問:「五十嵐同學住附近嗎?」
這是哪門子的保證啊……
此時此刻,與小緣四目相對的鐵平呆立在原地。搜腸刮肚想要起個話頭,喉嚨卻像被塞了棉花。
「這樣子會不會太亂來了?這麼做真的沒問題嗎?」
必須說點什麼……至少打破僵局了。但要怎麼安慰失去雙親的人?試着代入卻只能想到遺產繼承這種現實問題。
「那攝影師怎麼辦?」
再回來時,她又戴上了那副面具。帶着程式化的微笑,繼續和同學們輕聲細語。
「大、大概那邊……」隨便指了個方向。
「好溫暖……」少女雙手捧住咖啡輕抿,對鐵平露出微笑,「謝謝你,感覺活過來了呢。」
「真的這麼確定啊?那麼,請妳告訴我,那女孩到底是哪裏『不幸』呢?」
「喔。」
「啊,還好自己並不胖。胖子實在太可憐了。」但其實肥胖的那個人卻一點也不覺得自己可憐這種情況,一定是很多的吧。
如今想來,這簡直是輕率到極點的發言。
鐵平背過身壓低聲音:「不行,完全不知道該怎麼辦。」
因此現在所謂的不幸,會不會也是認知上的問題呢?
「這次的案主真的十分不幸。相當不幸。」
真正注意到這個女孩,源於半年前那個清晨。
平淡無奇的上午,例行公事的班會。鐵平正懶洋洋地打着哈欠,卻被班主任葉山老師突然拋出的話驚得睡意全無。
「那是?」
「『拯救』?」鐵平嘟囔着。「那個少女該不會就是你剛纔所說的那種賣春、離家出走或是難以向喜歡對象告白的那種不幸少女之類的吧?」
『這時候就該用救急揹包啊。』槍之嶽輕快地說,『看看裏面有什麼能用上的?』
「當你遇到困難的時候派得上用場的道具。我相信在必要的時刻一定可以幫得上忙的。」

「五十嵐同學會變魔術嗎?」
「古都,同學?」
***
女孩的頭低垂着,瀏海遮住了臉上的表情。但是注意到那吐着白色氣息,因嚴寒而凍得發紫的嘴脣,鐵平忽然在公園的入口處停住了腳步。
意識到小緣的目光,他慌忙遞出一罐:「要、要喝嗎?」
「真的不知道該做什麼……」
所以纔會脫口說出那句話——
「爲了讓五十嵐順利進行這次的企劃,本節目製作單位還特地提供了相關用品供你使用。」槍之嶽從身旁的工作人員手中接過了一個揹包交給鐵平。「在這裏。」
指尖忽然觸到溫熱堅硬的物體,抓出來時不禁驚呼:
少女——同班同學古都緣,驚訝地說着。
「五十嵐同學?」
某種沉甸甸的壓力漫上心頭。所謂的「拯救」,難道是指小緣痛失雙親的創傷?實在想不出其他可能。畢竟今天是她失去家人後的第一個平安夜,因孤寂而落淚再正常不過。
鐵平坐上旁邊的鞦韆擺弄自己那罐咖啡。剛取出的溫熱在寒風中迅速消散。
「來得及。在我們節目嚴謹的調查之下,『拯救』該少女的任務絕對可以在時間內完成。所以五十嵐,請你努力在三小時二十七分以內,用你的方式拯救那個少女。」
每個人對於幸福的認知和判斷標準都有所不同。比如說看到一個身材肥胖的人後想到:
「誒?」
「那個揹包除了五十嵐以外的外界人是看不到的,是經過我們科技所處理過的揹包。別人眼中的你,背上看不到任何東西,所以當你從揹包中拿出東西來的時候,就像一個神乎其技的魔術師喔!變魔術耶!」
其實,鐵平一直是這麼認爲的。
「沒錯。她就是那個『不幸少女』。」
「其實古都同學的雙親前些日子因交通事故去世了。應本人要求推遲到現在告知大家,這也是她本週缺席的原因——需要處理守靈和葬禮的各項事宜。」
由於大部分的遊樂設施都覆蓋着白雪,因此這個小公園的存在感也相對稀薄。一個吐着白色氣息的少女就坐在這個小公園的鞦韆上蕩着。似乎在這裏很久了,女孩的肩膀上、頭上都已經積了片片的雪花。
仔細一看,確實那鞦韆上面的是個少女。一片暮色中的身影可以隱約看見裙襬在搖動的模樣。好像完全沒注意到這邊存在着突兀的攝影器材似的,徑自地蕩着鞦韆。
耳機裏傳來的呵斥將他驚醒。槍之嶽的聲音從通訊器裏滲出。
印着陌生品牌的罐裝咖啡,還是兩罐。
少女臉上殘留着未乾的淚痕。
「很、很感動嗎?」
「喔。你這麼問的用意是?」
雖然想立刻逃離窘境,鐵平還是照做。無視小緣「你在做什麼?」的困惑目光,小心翻找揹包。
但槍之嶽卻很斬釘截鐵地搖着頭。
女孩留着中長髮,左右兩邊各綁着一撮馬尾。這個大多數女生認爲「很俗!」的髮型,是鐵平的學校所指定的髮型樣式之一。女孩身上穿着學校頗受好評的連帽制服大衣,沒有戴手套的雙手蒼白、虛弱地握在鞦韆的鐵鏈上。
察覺鐵平的視線,小緣慌忙用袖口擦拭臉頰。
「絕對有。」槍之嶽很肯定地回答。「你到時候就知道了。」
「啊,嗯……」
睜大的雙眼中有着晶亮的眼瞳。整齊細緻的睫毛、漂亮的小臉,以及不知不覺就吸引住旁人目光的玲瓏雙脣……果然,果然是她。
「這方面請你自己去確認吧——直接去和她聊天、問她,並且『拯救』她。別擔心,她絕對是不幸的少女。我可以保證。」
更何況此刻撞破了她的眼淚。
「五十嵐你這次要拯救的人,」槍之嶽指着那個鞦韆上的女孩,「就是那個少女。」
變故導致她必須搬家,但不會轉學——直到畢業。班主任說明完情況後,特意叮囑大家多加關照。班會剛結束就有人組織捐款,鐵平把錢包掏得乾乾淨淨。
小緣倏然睜大微眯的笑眼,低着頭用蚊蚋般的聲音應了聲:「嗯。」
「偷拍就好了。」
古都緣——小緣,在鐵平的班級裏算不上顯眼的女孩。當其他女生聚在一起嬉笑打鬧時,她總是一個人安安靜靜地微笑。她就是這樣的存在。
「親眼見證啊……」
鐵平二話不說直接把揹包背上。沒有想象中的重,也不至於影響到自己的行動。還算是個不錯的揹包。
「還有這個。」槍之嶽接着把小小的東西放在鐵平的掌心。「麥克風和耳機。」就槍之嶽所說,因爲工作團隊無法和自己一起靠近那個不幸少女,所以會透過耳機下指示。而鐵平只要對着掛在胸前的小型麥克風說話的話,就可以和遠處的槍之嶽對話。
總不能再度冷場,他硬着頭皮點頭:「嗯,對啊。」
隨着與少女距離的接近,少女的模樣漸漸變得清晰了。奇怪?鐵平歪着頭想着。這女孩不就是我們學校的女生嗎?
「沒什麼啦。」
「別擔心。你只要抱持着平常心,以『我想要拯救妳』的心意,用最自然真誠的態度,就可以拯救她了。嗯,我說得還真不賴。」
「怎麼有熱咖啡?」
算了,無所謂了。鐵平嘆着氣正要往少女的方向走去,突然被槍之嶽抓住了手臂。「對了,五十嵐。」柔軟的手心觸感讓鐵平不自覺地心跳加快,努力試圖平靜的鐵平回問道:「幹嘛啦?」
聽見人聲,少女抬起了頭。
應答聲卡在喉嚨裏。除去募捐時那次對話,他們本就鮮少交流。小緣從不是主動找男生攀談的類型,突遭變故後同學們更是謹小慎微,生怕說錯話觸碰她的傷口。即使鐵平暗自在意,也不知該如何表達關懷。
但這份沉重,實在太超出承受範圍了。
面對募捐的同學們,小緣禮貌地欠身道了聲「謝謝」,嘴角依然噙着微笑。但那雙微微發顫的眼角,那抹勉強提起的脣線——這絕不是痛失至親之人該有的表情。鐵平站在她面前時篤信,這張笑臉下藏着更深重的苦痛。
不過鐵平已經顧不上吐槽,此刻他大腦完全停擺。
「好巧!我也住那片呢。」
「真、真的假的?」糟了!必須轉移話題……「對、對了古都同學!」
「嗯?」
「妳在這裏……呃,做什麼呢?」
「我在做什麼呢……」
「啊……」
徹底搞砸了……鐵平偷瞄小緣側臉,發現她瞳孔逐漸失焦,表情慢慢褪去。
倒抽一口冷氣。
爲何她此刻的神情如此『悲傷』?
那張臉上既無喜亦無悲,如同失去情感的人偶。比痛哭更令人窒息的空茫。
胸口傳來揪痛。
這種空洞的本質是徹骨哀慟,這種漠然比任何表情都教人無措。任何安慰都顯得蒼白,所有話語都像打在棉花上。面對這樣的神情,任誰都會束手無策吧。
但正因如此——
鐵平必須做點什麼。
「我、我爸媽……」顧不上是否恰當,他強行開口:「每年平安夜都扔下我出去約會……」
要讓這張面具重新染上情緒。
雖然看不清表情,但餘光瞥見小緣微微側耳,便繼續說下去:「所以每年這時候我都是獨自過。朋友們都有安排,最後只剩自己……」喉結滾動着補充:「大概……能體會那種寂寞?」
「……」
「不過……僅限於平安夜……」
感受到灼灼目光,鐵平後知後覺地羞赧起來。
「這個嘛……」少女眼波流轉,「其實我爺爺今晚辦聖誕派對……一直猶豫要不要去。五十嵐同學願意陪我……就太好了。」
「啊,嗯!還有三小時……沒問題。」
鐵平突然覺得雙頰發燙。心跳聲吵得耳膜生疼。
「叫我小緣就好。可以叫你鐵平嗎?」
「走吧!」
「那、那就這麼定了!妳有想去的地方嗎?」
此刻唯一能做的,就是減少她獨處的時間。哪怕暫時忘卻寂寞也好——鐵平如是想。
但現在不同了。
「嗯。」
「古都同學接下來有空嗎?」
少女輕笑出聲——
這個少女揹負着常人難以承受的不幸。突如其來的變故在她心裏撕開血淋淋的傷口,而這份劇痛本不該由她承擔。
看着不安的少女,他重重頷首。
「咦?」
「謝謝。」
「其實早就想道謝了。」少女臉頰恢復了些許血色,「之前募捐時你對我說的話——」
心臟幾乎躍出胸膛。
不過鐵平立刻拋開這個念頭。當務之急是驅散她的寂寞。
「可以嗎?」
他霍然起身。已經想到移動方法了——既然到這個份上,乾脆徹底利用那個紅衣主持人吧。
「不是的。」小緣輕輕搖頭,「當時確實被戳中痛處,但……很開心有人看穿我的逞強。真的謝謝你。」
「啊那個!當時太輕率了,剛纔也是……」
「可是我太高估自己了。每次回到空蕩蕩的屋子,一個人喫飯看電視睡覺……就會止不住胡思亂想。爸媽的身影、未來的迷惘……今天也是受不了才逃出來發呆。和五十嵐同學說話後才明白……這就是『寂寞』吧?」
或者說,本就不打算退縮。
正要氣勢十足地出發時,身後傳來細語:「五十嵐同學。」
他要「拯救」這個女孩。
這就是所謂的不幸。
「對了,五十嵐同學有空聊聊嗎?一直想找人說話……」小緣忽然轉移話題,「有時間嗎?」
「誒?」小緣迷茫轉頭,「沒有……」
怯怯抬眼時,撞見了小緣的微笑。
鐵平撓着頭還沒反應過來。
鐵平無比確信——
「嗯?」
小緣剖開了自己的傷口,而他確確實實觸碰到了。
「沒、沒什麼!妳說,我在聽。」
「……」
鐵平終於理解槍之嶽的話了。
「走吧!不是說我很閒嘛,正愁沒地方去呢。」
以前的鐵平總會避開這種沉重話題。那些灑狗血的倫理劇,複雜家庭背景的朋友……所有可能帶來心理負擔的事物,他都保持安全距離。畢竟這樣活着更輕鬆。
等等?最初的動機好像有點變質了。
「叫我『古都同學』不覺得拗口嗎?」
這次是字面意思的。
「呵呵,真奇怪呢。」輕笑幾聲後,她開始訴說:「爸媽過世後……我搬了家。處理掉大部分遺物,賣掉房子住進小公寓。本以爲能拋下過去重新開始……把回憶都封進紙箱……」
退路已斷。
小緣遲疑片刻,忽然紅着臉點了點頭。
心跳陡然漏了一拍。
「要不要去逛逛?唱歌喫東西都行,找個暖和的地方?」
去哪都好,只要能陪在她身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