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話 歡喜冤家萬歲!
《萬歲系列》 · 三浦勇雄 · 1.7萬 字
剩下十公尺
衝進會館的時候制服沾滿了油,現在已經滲到皮膚上了,鐵平感到渾身黏答答、油滋滋地,很不舒服。關節的疼痛依舊折磨着身體。這場毛毛雨當然無法沖掉身上黏糊糊的油污,只是讓渾身的不舒適更爲加倍而已。
沾滿油污、渾身溼透、全身疼痛的鐵平,就這樣不停地跑着、找着。終於看到了那個熟悉的背影,他衝動地叫出聲來。
「找到了!」
因爲沒有風的關係,絲絲的細雨就這樣拉着長長的尾巴垂直地落在身上,寒冷地扎進肌膚裏。在這樣的煙雨中,那背影依舊如此熟悉。雖然身上穿着學園的制服,頭上綁的也不是招牌的雙馬尾,但那背影再熟悉不過。自己絕不可能認錯的。
那個徵徵地站着的人影,就是古都緣。
從背後看起來,小緣還在發着抖。
「小緣!」
鐵平勉強活動着痠痛的關節,伸手想要抓住小緣。
「——咦?」
可是,卻差那麼一點。
就在即將碰到小緣的那一剎那,她突然跑掉了。
「等等——嗚哇!」
鐵平的腳滑了一下,整張臉栽在泥巴地上。
耳中聽見『啪嚏啪嚏』的腳步聲,勉強抬起頭來,在泥巴、汗水、雨水交錯的視線之中——看見小緣離去的背影。
「……沒關係。」鐵平咬着牙站起來。「不管妳跑到哪裏,我都會追妳追到天涯海角!」
鐵平嘴中說着聽起來彷若偏執狂的臺詞,不放棄地繼續追着小緣跑。早就顧不得全身的疼痛了。
——還是不行。
自己還是沒辦法和鐵平見面。
在聽到鐵平聲音的那一瞬間,小緣就認清了事實。當她發現鐵平的聲音一下子就在自己的心裏激盪,一下子就左右了自己的情緒之後——就瞭解了。
少女們走出了北側體育館,目標是南邊。從高空鳥瞰的話,那畫面就像無數的傘花整齊地往南方移動一般。
小緣往學園生隊伍行進的反方向跑去。曜子不明就裏,只能怔怔地看着小緣遠去——
曜子不解地往她們剛剛過來的方向指去。小緣什麼也沒說地就往曜子手指的方向走了。她的腳看起來似乎有點一跛一跛地。其它的學園生也有注意到小緣的出現,不過因爲她穿着學園的制服,再加上落魄的外表,因此沒有人發現她就是那個大企業的千金古都緣。
與戰車對抗、光榮獲勝,無畏無懼的那種勇氣。
看着鐵平消失在雨霧中的身影,曜子輕聲說道。
所有人都深受感動。
『我會支持妳的。』
風,吹着。雨,紛飛。
小緣的聲音乾澀、眼神空洞。曜子屏住了氣息。
依照羽原羽高中新聞社的調查顯示,在情人節交流會時促成的情侶爲數不少。不過,在百合百合學園教師拿出『退學』二字作爲威脅手段之後,幾乎所有的學園生都退縮了。雖然多少也有自保的成分,不過讓她們一開始就決定『放棄』,自然還有其它的原因。
不久她衝出森林,跑進一片廣大空間之中——
「在那裏——她往體育館方向跑了!」
……沒錯。
這樣一來,我就沒臉見大姊姊了!
雖然還是大白天,不過在林木的遮蔽下,四周一片灰暗。覆蓋額頭的瀏海、溼透的制服、沉重的雙腿、白色的氣息、以及被雨水打得睜不開的雙眼。
括老師拼命想要阻止的,是正要一齊離開體育館的學園生們。
鐵平被學園生組成的隊伍團團圍住。學園生們因爲這位名人的出現,陷入了極端亢奮的瘋狂情緒中,她們不斷逼進、包圍。逼的鐵平只能在人羣中不斷往前方張望。
聽見曜子的聲音,小緣的頭轉了過來。
「小、小緣?」
這樣子一切纔會順利,才能圓滿——
跑着。
自己和鐵平,說不定從此——
雖然不知道那邊會有什麼樣的狀況在等着她們,或許什麼也不會發生,或許什麼也得不到。不過,學園生們還是覺得自己必須過去一趟。
一個學園生衝出去的動作起了帶頭作用,其它女生也都陸陸續續地走出了體育館(在這種狀況之下還記得撐傘,也算蠻不可思議的)。目標南邊——羽原羽高中學生的聚集之處。
「小緣不在這裏面!」
不只如此,兩人甚至有可能——
跟在隊伍中的曜子,並沒有那麼激動的情緒。畢竟自己喜歡的人,深深地喜歡着別人。
被雨水淋溼的臉龐照理說應該看不出來纔對——不過曜子知道小緣在哭。
人人都興起了『我也想要談這樣的戀愛』的念頭!
有什麼關係呢——
「告訴我。」小緣沒有回答曜子的問題,只短促地問道:「北側體育館在哪裏?」
文七所駕駛的戰車——這雖然也是其中之一,不過,還有另一個最重要的原因那就是五十嵐鐵平所創造的傳說。
忽然隊伍的一角發出了一陣驚叫,不,應該說是歡呼。那種好像看到明星般的歡呼。
這聲音格外地引人注目——那是鐵平的聲音。
不過這種消極的想法,卻因爲五十嵐鐵平的存在而顛覆了。他勇敢地挺身對抗環境帶來的龐大壓力,今天甚至還爲了古都緣對抗戰車。
雖然突兀的登場方式令人驚訝,不過最令曜子感到詫異的是小緣的模樣。濺滿泥巴的制服都溼透了,髮絲亂糟糟地貼在脖子上,鞋子上更是沾滿了污泥。曜子借給小緣穿的那套制服,已經髒得面目全非了。
「呼、呼、呼——」
「空手喔!」
同樣在隊伍中的曜子,忍不住同情起括老師。雖然對於這個平常囉哩叭唆的國文老師沒什麼好印象,不過看她渾身溼透,又一副泫然欲泣的樣子,看起來實在有點令人同情。而且,事情會變成這個樣子,自己多少也有點責任。
「霧島!太好了——妳有沒有看到小緣?她好像穿着妳們學園的制服,她有沒有和妳們在一起——」
「妳怎麼會在這裏——」
「曜子?」
和鐵平講完電話之後,學園生們圍着曜子,要求她說明一切。因此,她只好將小緣今天來學校參加轉學考試,以及鐵平爲了阻止她而闖入學校的事等,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學園生們聽了這些話之後,便開始騷動了起來。
就算括老師在一旁警告:
大家的唯一想法就是『我要談戀愛』!
雨聲、泥巴飛濺的聲音、急促的呼吸聲、鐵平的叫喊聲。
如果現在又依賴鐵平,自己的將來必定會受影響。不只爺爺不會認同自己;恐怕也無法勝任社長的職務了。這樣一來,鐵平必定會受到責難。
「——緣!」
「呼、呼、呼——」
不能再依賴他了。
就撒嬌一下吧——
「……你應該已經瞭解到了吧!五十嵐同學……」
雨水打在曜子的臉上,但滴落的卻是淚水。
這樣的誘惑,一下子就從腦海裏竄了出來。不過……
從道路兩旁的森林中——忽然蹦出了小緣的身影。因爲走在隊伍的側邊,因此小緣一衝出來,曜子就看到了。
平常在男女交往上受到很大約束的學園生們,對於這樣子的鐵平幾乎毫無招架之力。
「妳們確定要這麼做嗎——到時候的處分可能很嚴重喔!」
聽見的聲音、看見的事物、感受的空氣——都分解成一個又一個的獨立畫面,幾乎無法辨識清楚。聲音、風景、感覺都零零落落,整個世界似乎已經陷入一片混亂,支離破碎了。
『貫徹妳的信念。』
各種思緒瞬間閃過小緣的腦海,因此她還是決定避開鐵平。在鐵平就要碰到自己的那一刻,硬是躲開了。
我絕對不要見到這樣的結果。不管如何一定要避免這種事發生。況且——
——老師看起來有點可憐。
處分這種東西,早就無所謂了。學園生們各個心中部這麼想着。和與戰車正面決戰的那股勇氣相比——括老師所說的『處罰』,根本不算什麼。
括老師站在雨中,用尖銳的嗓音大吼着。
不知道他們兩個現在談得怎樣了?曜子感到些許的不安,不過這股不安馬上就被『一定沒問題』的想法給取代了。情人節那天的記憶,是讓曜子這麼推測的主因。
鐵平和小緣的事,不只在羽原羽高中衆所皆知,就連在百合百合學園也傳得沸沸揚揚。雖然兩人的身世背景有如天壤之別,不過他們還是不斷努力爭取屬於自己的幸福——這股超越階級的『熱情』,在成長的路上總是被父母嚴格限制男女交往的學園生之間,產生了極大的共鳴。
小緣穿過飄着細雨的森林,她知道只要腳步稍微遲疑,馬上就會被鐵平給追上了。後面追着自己的腳步聲一直沒停過。
他們兩個人一定沒問題的。
『妳應該堅持。』
那種爲了喜歡的女孩不惜拼命的英姿,深深地吸引着她們。
要談一場刻苦銘心、轟轟烈烈的戀愛。
鐵平馬上朝曜子指的方向拔腿狂奔了出去。
反正也不可能真的交往下去——
曜子這時才理解過來。鐵平還在追着小緣跑。
「幹嘛——統統不準動!」
轉述者用誇張的語調形容着。在文七駕駛戰車前來支持,所有的學生又聚在一起之後——鐵平的事瞬間就成了衆人間的傳說了。
「……咦?」曜子驚訝地往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去。這個聲音她已經十分地耳熟。「什麼?」
逃避。這就是小緣的弱點。
「肉搏戰耶!」
小緣依舊不停地跑着。
「咦、啊、喔?在……在那邊吧?」
羽原羽高中的學生得到了強力的支持。
「五十嵐同學!」
聽見曜子呼叫自己的名字,鐵平連忙開口:
「竟然和戰車決鬥耶!」
「站住,妳們到底在想什麼?」括老師雖然擋在對伍的前方,不過卻沒有一個學園生停下腳步,她們紛紛避開她繞了過去。括老師氣急敗壞到連傘都忘了撐,全身被雨淋得溼淋淋地。
因爲這些女孩子都很清楚自己的立場,以及所處的環境是什麼樣的狀況。不管多麼積極地想要維持彼此的關係,但畢竟父母親、學園、生活環境這些因素都無法允許自己繼續發展這種關係的戀情——這纔是導致學園生們紛紛『放棄』的原因。
他們一定會很順利的——曜子這麼想着。
所有人似乎都充耳不聞。
——這、這樣子好嗎……?
「全部給我站住!」
不管是堅強的她、還是軟弱的她——都請你陪伴在她身旁。
「妳們不怕懲處了嗎?」
跑着。
小緣還在逃避。
在現場目擊一切的學生無不被鐵平的英姿所吸引,也讓陸續會合的學生無限神往。
「五十嵐同學……」
女孩子們熱血沸騰。
——請拉她一把!
「小緣在哪裏?」
那一百二十七名少女,簡直就像軍隊出征般地踏着整齊的步伐——肩並着肩往同一個方向走去。雨傘下,每個人的眼神都十分堅定,速度不快,但卻十分堅定地走着。
不論年級、不論性別——所有人都因此而受到了很大的鼓舞。
「跟着我來吧!」
以文七駕駛的戰車爲首,羽原羽高中的隊伍也整裝待發了。雖然沒有那麼顯眼,不過文七也是和鐵平並肩作戰的英雄之一。再加上文七還駕着戰車帶領隊伍,衆人於是帶着高昂的士氣浩浩蕩蕩地出發了。
大約有一個小隊人數的羽原羽高中,踏着整齊的步伐前進。就算沒有戰車的支援,隊伍的氣勢也十分足夠。由於是一整個集團的隊伍,還有文七的戰車助陣,連警衛們也不敢輕易造次。文七的戰車速度已經比開始時快多了——當然是在槍之嶽的指導下逐漸熟練的——再加上同乘戰車、坐在炮擊手位置上被指點過簡單操作方法的男學生,依照指示控制着滑膛炮威嚇四周的警衛。其實這輛戰車爲了要讓私人合法的擁有,已經改造過了。現在的戰車並無法裝填子彈發動炮擊。不過,四周不知情的警衛當然不敢輕舉妄動。
羽原羽高中的學生因爲沒撐傘,幾乎都被雨水淋溼了。不過沒有人在意溼漉漉的身體。衆人陷入一種奇妙的亢奮情緒之中,全身微微地發熱。疲憊不堪的雙腳好像又恢復了活力,再走多遠也沒問題。
行軍繼續着,終於有一個警衛注意到了。就在他說出「那輛戰車該不會沒有子彈吧?」這句話的時候——
「——啊,」文七看見遠方的人影后大叫:「快看!」
其實不用文七提醒,所有人都注意到了。
從北方,順着學園巴士車道現身的……
無數的傘花。
「學園生出現了!」
扭傷的右腳發着熱,同時帶着強烈的劇痛。應該早被寒冷的雨水凍僵的身體此刻卻冒着汗,意識已經逐漸模糊。現在的小緣拖着虛弱的腳步,光是要繼續移動就已經用盡全身的力量了。
「不能見鐵平……不能見鐵平……」
小緣口中唸唸有詞,繼續往前跑。
再這樣拖下去,遲早會被鐵平追上,必須更努力地往前跑。
「不逃不行……」
——不能對不起大姊姊的心意。
小緣搖搖晃晃地,用比普通步行還要快一點的速度,繼續往前跑着。不久……
「……體育館。」
巨大的建築物聳立在道路前方。
什麼談情說愛的——雖然羽原羽高中裏,不知爲何也有女生——總之,只要是與兒女情長有關的事情……
說什麼戀愛的力量可以超越環境的障礙,根本是天方夜譚。環境的差異是如此顯着地存在於人與人之間,能消弭環境差異的不是愛情,而是金錢、地位這些現實的因素。愛情既不能改變什麼,也不能讓人得到什麼,只不過是一種情緒的失控,如此而已。
括老師喘着氣,繼續急促地說道:
配不配?
像捉迷藏一樣。小緣沿着體育館的外牆跑着,兩人的距離逐漸縮短。剛纔被學園生包圍時所拉開的距離,現在又縮短到二十公尺左右,馬上就要追上了——
「——唔!」
「快點離開這裏!」
「呼、呼……」
小緣的腳看起來似乎扭傷了,因此沒辦法跑得很快。鐵平雖然也因爲和戰車大戰,身上帶着傷而跑不快,不過,還是漸漸拉近了兩人的距離。要追上她,只是時間上的問題而已。
——肯定我的人生是正確的吧!
還是說小緣一定要堅持到她考上轉學考,讓選擇更爲狹小的那一刻才願意談呢?小緣的心意已經堅決到這種地步了嗎?
超過百人的陣容,少年少女在交戰前互相對峙着。
——見到面之後呢?
背後傳來啪嚏啪噠踩着水逼進的腳步聲。
小緣繼續跑着。
括老師認爲,就算他們可以克服環境的障礙,愛情這種東西還是毫無意義。只是無聊的遊戲,毫無任何的益處。
說真的,這樣的問題對於十幾歲的高中生來說,實在太沉重了。詢問完全沒有經濟觀念的少年少女有沒有自信,怎麼可能有人能充滿自信地回答『可以』呢?畢竟這樣的年輕人完全沒有如此回答的經驗基礎。
已經不知道叫了第幾遍了,然而小緣就是不回頭。不過,鐵平還是不放棄地繼續叫着。
羽原羽高中和百合百合學園的學生們,都只是單純地想要見到對方而已。
「你們知道你們這麼做,給父母和學校添了多少的麻煩嗎?你們曾經好好想過嗎?做了這樣的事,已經不是你們自己可以負責的喔。」
一定要在考試前。
小緣沿着體育館的外牆跑着,目標物卻不在眼前。
「…………嗚嗚。」
要徹底地否定,絕對不能承認愛情的價值——
沒有人有配得上學園生的自信。
「我知道現在就有兩個人正在努力。」
「呼、呼……」
這裏是大目玉所告訴她的,最後的目的地。
咦?
四周只剩雨聲和括老師的聲音。
北側體育館。
——成功地命中要害了。
括老師所說的每個字都命中了要害。
——可惡,到底要跑到什麼時候啊?
可是,當機會實際降臨之時,具體上該怎麼做纔好?卻幾乎沒有人實際上好好的思考過。
鐵平追着想要繞到體育館後門的小緣。
羽原羽高中的學生一開始就沒有可以克服這些難題的把握。『配不配』是他們一直不願面對的問題。
不這樣堅持的話,說不定連自己都會對這個『捨棄愛情』的人生感到後悔。
此時,小緣又在牆角轉了一個彎。鐵平擔心這個空檔會讓他追丟小緣,因此咬着牙忍受疼痛,鞭策自己的身體加快了速度。繞過轉角之後……
根本沒有問的必要,因爲答案一定是——NO。
因爲她是個捨棄愛情的女人,因此她必須要在自己『捨棄愛情』的人生遭到他人否定之前,率先否定他人『肯定愛情』的觀念。不這樣做的話,她會覺得自己到目前爲止的人生完全失去了意義。
括老師再度露出了喜悅的笑容。
括老師抓住這個機會,將話說得更重了。「你們一定從來沒想過吧?完完全全沒有想過對吧?你們完全沒有考慮別人的立場,只想到自己的需要就輕率地行動,只要自己開心就好,至於會給別人添上什麼樣的麻煩都無所謂——你們的行動就是如此的自私!」
羽原羽高中的學生開始感到動搖。原本鬥志高昂的情緒似乎也漸漸消退了下來。
「你們根本不配和學園生在一起。」——毀了!
「難道不是嗎?你們成長的背景相差了十萬八千里。和家世背景與自己完全不同的對象在一起,你們真的認爲能夠順利交往嗎?你們有這樣子的自信嗎?學園生的價值觀和你們的價值觀能夠獲得溝通嗎?你們能響應她們父母親對你們的期待嗎?你們跟得上和財經界、產業界有着深厚關係的學園生的生活模式嗎?你們能克服嗎?你們有自信嗎?——回答我啊?羽原羽高中的各位。你們回答我啊,」
縣立羽原羽高中,扣去五十嵐鐵平,學生一百一十六名。
小緣頭也不回地繼續往前跑。她筆直地朝着體育館的入口跑去——可是,卻不得其門而入。
學園生的前進路線因爲受到阻擋而停了下來,相隔約二十公尺遠的另一頭,羽原羽高中的隊伍也停住了。雙方對峙的狀態,就這樣持續了一陣子。
——又該怎麼做呢?
——快要被追上了!
雖然名稱取得簡單,不過規模可沒有這麼單純。體育館使用全球少見的垂吊式屋頂——用二根主要棟樑拉出來的主鋼索吊着體育館的屋頂,漂亮的曲線賦予整體一種和緩的視覺感受。這個巨大的體育館設備十分完善,可以提供所有的室內競賽使用——舉凡籃球、劍道、桌球、舞蹈、游泳等——都可以在這個體育館內充分發揮所長。也是學園五間體育館之中,規模最大的一間。
現在逃避已經沒有意義了。既然總有一天一定要面對這個問題,那麼,現在靜下來談一談有何不可呢?
括老師站在學園生和羽原羽高中的隊伍之間,渾身溼透地對着羽原羽高中的隊伍揮着手。
「就在……這裏面……」
羽原羽高中的學生緊閉着雙脣,無法反駁;就連不是當事人的學園生也像被一起責罵般地一動也不動。
括老師一蓋全盤否定。
這句話將羽原羽高中學生的自尊心完全給毀了!
他從戰車上站了起來。
「小緣!」
場面僵持着。
而在裏面。
還是就讓小緣這樣去參加考試算了呢?
羽原羽高中的學生全部爲之氣結,隨即又長長地嘆了一口氣。原本緊繃的身體一下子失去了力氣,緊握的拳頭鬆了開來,肩膀垂了下來——
在兩個集團對峙的緊張狀態之中,到底該怎麼告白?怎麼回應呢?該怎麼談戀愛?——二校的學生沒有人有答案,就這樣僵持着。
有人開始輕聲啜泣。
周遭一陣靜默。
私立百合百合學園,學園生一百二十七名。
括老師得意地笑了。
小緣自言自語着。
她絕對無法容許。
「說真的,你們——」
——問題是,小緣到底在逃避什麼?
「你們現在到底知道了沒有?你們所做的事是錯的。被戀愛這種卑微的感情奪去了理性,無法區別什麼是對的、什麼是錯的。戀愛是什麼?這種東西對人生有什麼好處?爲了這種毫無價值的感情這麼做,值得嗎……你們真該好好想一想。聽見了嗎?冷靜下來,好好想想吧!」
「小緣!」
羽原羽高中基本的目的是要『告白』以及『加倍奉還情人節當天的情意』;相對的,百合百合學園則是以追求『自由戀愛』爲目的。
鐵平總算知道小緣的目的地在哪裏了。
以及沉默。
如果不在還可以作選擇的考試之前談的話,就沒有意義了。
捨棄、負擔、麻煩、幻想……你們就捨棄這些妄想……
沒有人再向前踏出一步。雖然雙方的情緒都很昂揚——不過此刻卻一動也不動。
括老師成功地命中了追求愛情的少年的要害,讓他們幾乎失去了自信。
——『現在』若不說出來,小緣就無法理解我的心意了。
沉重的氣氛中——
「配不配這種事誰知道啊,而且……」突然有個人站起來說道。「我就知道有個人現在正在爲此而奮鬥啊!」
所以,括老師纔會冷哼了一聲,脫口——
是新城括老師。
——否定這一切。
然而,響應她的只有雨聲……
犯法!羽原羽高中的學生聽見這個詞後,紛紛變了臉色。就算傳達自己的心意並沒有錯,不過一旦『犯罪行爲』這個事實被強調出來,還是令人感到難堪。
頭也低了下去。
尷尬僵持的局面持續着。靜默無聲的二校之間,只剩雨聲滴答滴答地響着。
那樣就來不及了。
「你們知道你們現在的狀況嗎?違法入侵以及損毀物品,這些行爲都是犯法的喔!」
其實,這樣的狀況也在意料之中。
藤森文七用堅定的語氣說道。
「小緣!」
「……這種事誰會知道啊?」
說出了那句不該說的話。
——不對。
——所以那種東西,乾脆捨棄吧,
這樣的沉默,終於被一道突如其來的聲音給打破了。
眼前有個斜坡。不是天然傾斜下去的盆地,而是經過人工挖掘之後再鋪上水泥的斜坡。地面因爲那個斜坡的關係而缺了一塊,好像利用這個斜斜的斜坡就可以通到地下室的樣子……不對。
——不是『好像』!
小緣一點也不怕跌倒似的,直接順着斜坡跑下去。斜坡的另一端是道白色的鐵門,很明顯的,穿過這道鐵門,就可以直通體育館的地下室了。
鐵門上用英語寫着:
『SHELTER』。
防災避難所。
「開、開什麼玩笑——爲什麼?這裏怎麼會有這種東西啊?」
就在鐵平因爲驚訝而分心的時候,腳不小心被草坪絆了一下。隨即便往一旁側身倒了下去,他的肩膀撞到地面,意識模糊了一下。
「嗚、啊……」
鐵平低聲哀嚎着,抬起頭來繼續追尋小緣的身影。因爲斜坡的高度比地面低,因此跌倒而趴在地上的鐵平,此刻已經看不到斜坡下方的狀況了。但是還是聽得到聲音。
那是鐵門打開的聲音。
「小緣!」撐起身子的瞬間,鐵平幾乎忘了全身的疼痛。「等等、等等!」
鐵平追了上去,終於追到了斜坡前方。
此時剛好也看到了避難室的鐵門——正緩緩地關上。
「小緣!」
呼吸聲伴隨着淡淡的迴音。雨滴從瀏海、下巴、制服袖子上點點滴落到地板,在水泥地上留下斑斑的水跡。把身體靠在牆壁上之後,才知道現在的自己有多麼的疲憊。身體重的幾乎已經無法再往前一步了。
避難所裏面的緊急照明燈發出微弱的光芒。空間很大,雖然牆壁、地板、天花板都有些斑駁了,不過空間確實是很大。天花板不高,不過要容納數百人毫無問題。有種微小的運轉聲,可能是空調或通風設備之類的機器所發出來的吧。此外還有幾個寫着『儲備糧食』、『緊急逃生口』等字樣的門。
小緣靠在入口沉重鐵門旁的牆壁,大口地喘着氣。激烈跳動的心臟好像要爆炸了一樣,頭部也因爲缺氧而感到十分的混亂。
——逃掉了。
我逃掉了。
到時候自己又該怎麼辦呢?如果讓小緣參加考試,等她考完了再說呢?
用一個很屌的笑容。
「狡辯!」括老師大吼。「根本就是幻想!什麼叫作只要喜歡什麼都可以?這簡直就是癡人說夢!這種幼稚的想法——」
!!果然是個惹人厭的傢伙。
「不能放棄……我絕對不能放棄。」
既然不是手段的話,那還要它幹嘛?
不打開這道鐵門的話,就無法進到避難所裏面。可是鐵門的構造十分堅固,畢竟這是避難所的大門,堅固是一定要的。想要以人力破壞鐵門,根本是不可能的任務——
咚!鐵門搖晃了一下。小緣嚇了一跳,往後退了幾步。
——這小子到底在胡說些什麼?
——來了。
一陣好長的沉默,長到小緣以爲鐵平應該是放棄了。
——這小子是怎麼回事?
我到底在害怕什麼——
「那麼,就叫妳括老師吧。我叫藤森文七。」
「正在奮鬥……?」
「我到底在幹嘛啊?」
有沒有這個可能呢?
完全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現在的自己就連下一步該怎麼走——也完全沒有一個方向。
「可是現實中,就有人正在努力啊,努力着妳所謂的狡辯。」
「他們還是很拼命地在努力。」
……破壞?
別人正在認真地說話的時候,自己卻忽然開起玩笑來。說出來的話也是既幼稚又無聊。
難道就這樣子結束了嗎?
「…………可惡!」
「……」
鐵平感覺自己好像想到什麼了。破壞、破壞、破壞?
——我必須要打破這一切。
「——可惡!」鐵平敲着避難所的鐵門。「開門啊!小緣!」
「……你想說什麼?沒錯,確實如你所說。總之,你們和學園生之間的差距是不可能消除的。既然認清了這個事實,你還認爲只要有愛情就能克服一切嗎?愛情什麼都做不到,只是毫無價值的無用情感。而你們卻企圖把這種無用的情感帶進我們學園來!!」
一開始就不需要。不只自己不需要,周遭的人也不準要!!
文七的眼神十分地真摯。
鐵平要來了。
有一試的價值。如果還是不行的話——那就到時候再說吧!
是文七的眼神。
——快呀!快點想想辦法吧!
不管用什麼手段。一個不行再換過一個,不管幾次,都要不斷試下去。
「括老師,妳是不是搞錯了什麼啊?」文七打斷了括老師的話頭。「人類之所以談戀愛,又不是爲了要消除環境的差距。」
「剛纔括老師妳說的,我們配不上學園生這件事。妳的意思應該就是指我們的生活水平和學園生完全不同,從花錢的方式到飲食方面之類的,全部都不一樣,是這樣子嗎?」
文七的話鋒直接砍進括老師的心裏。
這個防災避難所是大目玉告訴自己的。「如果妳真的想要躲開鐵平的話……」大目玉這麼說之後,便告訴小緣這裏大概的位置。沒想到自己真的可以在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找到確切的地點。避難所的鑰匙爲電子式的,要使用大目玉的卡片,並輸入密碼後才能進到裏面來。除非鐵平能拿到同樣的卡片和密碼,否則是不可能從外面進來的。
眼前這道鐵門,就好像是小緣的心門一樣。拒絕、排斥所有關心。也拒絕鐵平,以及和鐵平有關的一切事物。
他好像打算這樣一直叫下去的樣子。
「怎麼辦……我到底該怎麼辦……」
「不要叫了……」
「對,正在奮鬥。」
我到時候該用什麼態度面對鐵平纔好?
總之,至少是暫時先逃掉了。
鐵平心一橫,開始找起必要的工具了。
「……好。」
「…………那麼,接下來呢?」
「——唔!」
「啊?」
而且,鐵門上傳來的敲擊聲也比之前還要激烈好幾倍。
小緣捂住了自己的耳朵。至少現在——讓我一個人獨處吧!
躲在裏面……直到鐵平離開嗎?考試怎麼辦?我要在這裏待到什麼時候?
聲音隔着厚重的鐵門傳了進來。鐵平在外頭邊敲門邊叫着。
爲什麼會變得這麼膽小懦弱呢?
然而——文七仍舊繼續說着。
鐵門毫無動靜,避難所內也寂靜無聲。冰冷地將鐵平隔絕在外。手機不知道是否因爲被雨淋溼的關係壞掉了,屏幕剩下顯示時間的功能,其它操作都無法進行,當然也無法打電話給小緣了。鐵平緊咬着嘴脣。
眼前的這個男生可以說是括老師最討厭的類型。染黃的頭髮配上故意穿得鬆垮垮的制服,還有那張輕浮的笑臉。括老師最討厭這種看起來隨隨便便、外表邁遢的小夥子了。
「雖然就我看來他們總是一直在原地踏步,不過他們其實也一直在思考、煩惱、拼命的付出、不停地努力、掙扎着,希望能突破重重的難關。他們那樣有什麼錯嗎?他們的努力是毫無意義的嗎?……當然不是。雖然現在看來情況還是沒有好轉,不過他們還是繼續地在努力。妳難道不認爲這樣子纔是對的嗎?還是妳能斷言說他們絕對是錯的呢?我可是能明確的斷言喔!」
很清楚狀況嘛。雖然對眼前的小子有偏見,不過括老師還是耐着性子回答。
應該是在叫小緣的名字吧!
——不行,到那時候就太遲了。
接下來我該怎麼辦?
「戀愛本身確實是無法消除環境的差異,不過就是因爲喜歡對方,想要和對方在一起,所以纔會爲了消除那樣的差異而努力。畢竟,談戀愛並不是一種手段啊!喔,我剛剛是不是說了很酷的話?」
「總之,括老師妳剛纔所說的生活環境的差距之類的,和戀愛一點關係也沒有。」

「那兩人所面臨的考驗可說是超級的嚴苛。周遭的傢伙只會輕率地說着『好厲害、好厲害』。可是事實上並不是那麼的簡單。一點也不輕鬆。再加上女孩子好像還無法理解的樣子。總之,他們所面臨的問題可不是用一句『好厲害』就可以輕鬆帶過的。不過,他們還是……」
「什麼意思?」
——氣氛突然變了。
括老師皺着眉頭看着肯定回答的文七。
「妳是學園的老師?」
如果沒有這道鐵門的話……
「他們簡直是對極了。」
「難道不是嗎?環境、身世差距太大之類的——這些全都不是問題啊!」
「不要再叫了……」
因爲……我喜歡小緣。
他一臉笑意肯定地說着。
括老師忽然間動彈不得——好像被什麼吸引住似的。
「真的喜歡的話,堅持下去就好啦。這種心情纔是最重要的吧!就是喜歡對方纔有努力下去的動力啊!錢?環境?身世?這種東西以後再克服就好了啊!努力的話,就沒有做不到的事。畢竟努力的方法有那麼多,一方消極一方就積極、一方堅持一方就讓步、慢慢地磨合。那些現實的因素,總有一天一定會被克服的……反正,只要喜歡,什麼都可以啦。」
……咦?括老師睜大了眼睛。
「沒錯。新城括,國語老師。」
「就因爲談了戀愛,所以才能夠努力啊,」
不過,這道鐵門是最大的問題。它把小緣完全隔絕在另一頭了。
果然是個徹底的討厭鬼。括老師太陽穴的血管已經若隱若現,可見她正拼命地壓抑着快爆發的怒氣。
如果小緣繼續把自己關在門後,那麼自己也只能這樣待在門前束手無策——這麼一來,遲早會被趕到的警衛給架走。如果被架走的話一切就結束了。最後落得想做的事沒做到、想說的話沒說出口,徒留一堆遺憾。
文七從戰車上跳了下來,接着便徑自往括老師面前走去。括老師覺潯那副毫不在乎的樣子,根本就是所謂的『沒神經』。
噗通噗通!小緣的心跳因爲緊張而加快了。
直接叫名字?不會叫新城老師嗎?我跟你很熟嗎?
鐵門的敲擊聲依舊持續着。
就這樣突然地、毫無預警地。
小緣有點疑惑地抬起頭,鐵平好像在叫喊着什麼東西。雖然聽不清楚他到底在叫些什麼——不過確實是不停地叫着。
這當然是問題啊!環境以及價值觀都有着天壤之別——這樣兩人的關係又怎麼能夠平衡呢。一定會產生傾斜、不安定,畢竟身世實在相差太懸殊了。這樣的關係是不可能順利的。
「重點根本不在環境。」文七似笑非笑地說道。「一切的結果,都要看本人怎麼去努力創造。」
講着講着文七笑了。
括老師茫然地聽着。
括老師覺得這連『嗎?』都不加的語氣,簡直沒禮貌到了極點。
完全沒有根據的直覺,但卻又讓人十分地確定。鐵平要進來了。雖然不知道他要用什麼方法進來,不過小緣很清楚地感覺到,他就要突破這道厚重的鐵門衝進來了。
經驗和直覺告訴小緣,鐵平要行動了。聖誕夜的時候、情人節的時候,不管在哪裏,只要自己遭遇到了危險,鐵平總是會在第一時間趕來。不管面對多麼絕望的狀態,鐵平一定會出現。
——現在,鐵平就要來了。
小緣從門邊退開。『鐵平就要來了』這個直覺讓她選擇往後退了開來。畢竟現在的鐵平是要來阻止自己轉學的——所以,她無意識地退開了。
——不行!
小緣一步步地,離鐵門越來越遠了。如果現在和他見面的話,又要動搖了。
自己的決心又要動搖了!
這樣一來,總有一天,一定會和鐵平——
不要!我不要這樣!
不要過來!求求你不要再逼我了!鐵平!
正要開口大叫——
「不——」
爆炸聲掩蓋了一切。
小緣親眼目睹了爆炸的瞬間。那厚重的鐵門瞬間往內側彎曲,被強大的壓力扭曲變形。電子鎖的中控臺爆出火花,帶着水泥塊,從牆上連接處硬生生地被炸開。一陣熱風從炸開的門外吹了進來。
這一切都發生在一瞬之間。激烈的爆炸後便是出奇的沉靜。失去控鎖的鐵門,彷彿很虛弱地緩緩被推開了。煙塵、光線以及外面的空氣,一下子灌了進來——
「咳咳咳咳……真的假的啊?被這種東西炸到,我何止屍骨無存,簡直魂飛魄散啦……大目玉那傢伙,竟然在別人身上裝這種東西?到底在想什麼啊!」
煙塵中出現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就像情人節那天,出現在屋頂上,拯救被關在頂樓的小緣那次一樣。
「咳咳咳咳……喲。」
五十嵐鐵平,登場了。
「就算小緣反對,我還是要這麼做。我要上大學,進KOTO工作,努力往上爬。總有一天,我會成爲一個配得上妳的男人。我不會放棄的。」
「……」
「真的只是因爲這樣,妳才決定一個人努力嗎?我沒關係,因爲總有一天,我會成爲一個配得上妳的男人,這就是我努力的目標。那並不是負擔,而是我今後的人生方向。我沒有迷惘、也沒有任何的不安。我只要專心一致地朝向這個目標努力就可以了。難道這樣子妳也不接受嗎?這一點我一直搞不懂。妳到底——在顧慮什麼?」
鐵平緩緩地說道:「我最近,有點睡眠不足。」
雖然小緣背對着自己,看不到她的表情——不過鐵平卻好像看得到似的。小緣微張着嘴一臉驚訝的樣子——光是想象着那個畫面,就讓鐵平差點笑出來。
淋在兩人身上的這場雨,尚未停歇。
爲了引爆這個炸彈,鐵平準備了水泥塊以及羽毛球網這兩種工具。前者是從草堆中找到的,後者則是溜進體育館裏偷拿出來的。準備好這兩個材料之後,鐵平馬上着手準備引爆事宜——首先,把連着炸彈的線圈綁在球網上(本來是打算從網子上拆下一條長線,不過最後因爲沒有工具而直接將整面網子拿來用了),將炸彈放在避難所的鐵門之前,然後把水泥塊壓在連着炸彈的線圈之上。自己則站到了離炸彈十公尺遠的地方,一口氣拉扯和線圈綁在一起的羽毛球網,受到拉扯的線圈牽動炸彈跟着移動,可是卻被壓着線圈的水泥磚卡住,這一前一後的拉扯帶動了撞針——炸彈於是被引爆了。
他一步一步地往前。
「我的人生我自己決定。所以小緣的人生,也由妳自己決定。」
緊急照明的燈光十分微弱。
「……」
小緣的手緊緊地抓住裙子。落下的眼淚滴落在緊抓着的裙子上。
「……」
決定生死的時刻到了。
——關鍵時刻到了。
「在妳討厭我之前,我會不死心地持續做下去。我絕對會趕上妳的。這就是我的做法。」
鐵平走到距離小緣身後大約三步遠的位置。
不過,鐵平還是繼續說着。
小緣發出疑惑的聲音。鐵平繼續說着:
「因爲,我已經開始讀書了。」
如果在這時候失敗的話,這段關係說不定也會跟着結束。錯過了這次的機會,以後不管再怎麼努力彌補,都很難挽回吧!恐怕再也回不到過去了。
小緣在自己的眼前。
「我並不希望你來啊!」
「咦?」
「我的意志裏,沒有小緣的意志。」
「……咦?」
「我想要用自己的雙腳穩穩地站着,讓自己的力量足以勝任社長的工作。我不想給任何人添麻煩,也不想軟弱地去依靠誰,想要成爲一個可以獨當一面的人——所以我纔會這麼努力!我更不想給鐵平添麻煩,讓你揹負着莫名奇妙的壓力過日子——這些話我不是早就說過了嗎!」
小緣的聲音顫抖着。鐵平可以察覺到她的聲音之中似乎帶有哽咽。
「……小緣。」
小緣的聲音、肩膀都顫抖着。
「因爲我有些話想要告訴妳。」鐵平並未退縮。「所以纔來找妳。」
「雖然我好幾次想要就這樣放棄算了,不過還是沒有放棄。因爲我終於瞭解,我是認真的。因爲我是認真的,所以我可以相信自己。現在也才能站在這裏跟妳說——」
「『加倍奉還』是吧?」
鐵平如此說道。
「妳還記得吧?我說要考上一所好大學,到KOTO企業就職,以我的實力獲得源之助的認同。我必須要實際試試看,自己是否做得到……可是……」鐵平苦笑道:「可是,我的腦袋實在不怎麼好。若是連題目都看不懂的話,更別說什麼要念大學了。當然我也曾經想要放棄、也懷疑過自己的能力。這種消極的念頭,總是反覆出現在我的腦海裏。」
「我還是反對妳轉學。不過如果妳堅持要轉學的話,我也不會阻止妳。只要妳清楚的告訴我妳的想法、妳的選擇、以及妳所決定的,對之後人生的安排……」
「你那種做法未免……太我行我素了……在你的決定之中,我在哪裏?我的意志在哪裏呢——」
「哪有這樣的……」
小緣的聲音逐漸失去了力氣。
「我是不懂啊!」鐵平又向前走了一步。「我真的不懂!而且我現在有點生氣。」
鐵平繼續說着。
依稀聽得見外面的雨聲。
「我就是不想讓鐵平這樣子做……不想讓鐵平爲了配合我而走這條路……所以纔會來這裏的。爲什麼你就是不懂呢……」
接着,往小緣的方向,邁進了一步。
這句話讓小緣的心倏地揪了一下。
以及下在我們兩人之間的雨聲。
「所以妳的意志之中,也不需要我的意志。」
這個問題一定要在小緣參加轉學考之前問出口。不管小緣參不參加考試,是否考上,今後兩人都一樣要一起努力,也要爲了自己而堅持下去——鐵平必須要在小緣參加考試之前,向她表明這樣的決心。如果在考試之後才說,就變成了『都是妳這樣亂來,沒辦法,我現在只好妥協了』的感覺,那意義就完全不同了。因此,必須在考試前將自己的想法說出來,希望小緣能在確認自己的心意之後再做選擇。就算妳通過了轉學考,我也絕對不會放棄,所以,放心的去考試吧——這就是鐵平在考試前想要傳達的心意。
小緣的叫聲隨即迴盪着。
小緣站在離入口一段距離的地方,背對着鐵平。從背影看得出,她的身體都被雨淋溼了。
「我不是這個意思、不是這樣的……我只是不希望給別人添麻煩……」
現在是唯一的機會。
鐵平走進了避難所。雖然目的達到了——不過口中還是念念有詞地在埋怨着大目玉。
大目玉親手裝上去的線圈炸彈,也是由她本人把它拆下來的。雖然倒數計時爆炸的機能已經解除,並從鐵平的脖子上解了開來,不過炸彈本身的功能還是存在。
「……我就那麼不可靠嗎?」
已經漸漸聽不見雨聲了。應該不是雨停的關係。而是因爲現在的鐵平只感覺得到彼此的氣息與存在而已。
鐵平並沒有丟掉解下來的炸彈。
「我就是聽了,然後判斷之後,才下決定的。我這樣錯了嗎?」
當然最重要的,還是得看小緣的選擇。鐵平正屏息等待着她的回答。
氣氛有點尷尬、空氣彷彿凝結住了。
「……」
真是天崩地裂的爆炸。看樣子,炸彈中裝填了遠超過炸死一個人所需的炸藥劑量。已經保持一段距離的鐵平,依舊可以感受到強大的熱風吹過身體。防災避難所的鐵門雖然不至於被炸個粉碎,不過也扭曲變形,控制鐵門開關的中控鎖也被炸壞了。看樣子,這就是大目玉所屬電視臺的作風吧!不管做什麼都要盡其所能地誇張化才過癮。
「你爲什麼要來……?」
「你爲什麼要來呢?」
小緣似乎有點動搖了。
「……的事——」
「……」
「這是我自己決定。不是小緣決定的。」
「——可是,我並沒有放棄。」
雖然是細小微弱的聲音,不過那確實是責怪的語氣。
「我會盡全力地追趕小緣的腳步。阻止我也沒用,我可是很纏人的。」
因爲實在不知道要丟到哪裏去。既然炸彈的功能還在,又怎麼能說丟就丟呢——這大概就是勉強可以舉出來的理由吧!如果裝作若無其事地把炸彈丟掉,被誰撿到而造成意外的話,那可就不妙了。再加上要追小緣,因此實在沒時間慢慢思考該怎麼處理這個玩意,於是就這樣隨便塞在口袋裏了。
「我不是叫你不要這樣子做了嗎……」
只要這樣子就夠了。
「我……」經過了漫長的沉默——小緣終於開口了。「我想要一個人努力,不想給鐵平帶來任何的負擔。」
鐵平以篤定的語氣說道:
「認清事實吧!不管如何,小緣妳一定會和KOTO有所牽扯的。這是妳一輩子都逃不掉的宿命。我們一定要面對這個事實。既然這是個無法改變的事實——爲什麼妳還要那麼堅持一個人努力呢?」
——我們兩人未來唯一的機會。
「因爲我不想讓鐵平覺得和我在一起是件『很沉重』的事呀!」
「你這樣……我很困擾……!」小緣終於忍不住大叫。「你太自以爲是了……!結果你還是沒有聽我的意見,就擅自作決定了,不是嗎——」
「妳從一開始就一直在說這個耶。」
「抱歉,妳可不可以再大聲一點——」
鐵平說道:
「……咦?」
嘶……呼……鐵平深吸了一口氣,然後靜靜地吐了出來。
「告訴我妳的選擇吧!我已經把我的想法全都告訴妳了,接下來,就由小緣妳自己決定了。如果妳還是決定參加轉學考,我也不會再說什麼。畢竟這是妳的自由,妳可以選擇自己想做的事、想走的路……不過我是不會放棄的,不管妳參不參加這場考試,我都已經決定要怎麼做了。總之,我一定會靠我自己的能力追上妳。不管要花多少年都無所謂……所以告訴我吧!不管妳的決定是什麼。」
我都會接受。
鐵平說得真誠而自然。
「……」
「我,不會放棄的。」
慢慢靠近小緣。
鐵平繼續說道:「自從那次吵架之後,我就一直在想,我想我還是反對小緣轉學。我想要和小緣一起從同一個學校畢業,不要只是偶爾見見面而已。我希望能和妳共度更多的時光……不過,我也知道不能光說不練,如果不付諸行動的話,不管說什麼都只是在說大話而已。我知道不用行動證明的話,我的心意是無法傳遞給妳的。所以,我現在要先完成我的第一個目標,那就是『考上大學』。」
「這是我自己想過、自己決定、自己付諸實行的事。和小緣怎麼想沒有關係,妳要否定我的做法也無所謂。不過——這是我的人生。」
呼吸急促、紊亂地喘息着。好……說吧!
「妳應該還有話沒說出口吧!老實說——還有其它的理由吧?」
小緣的背抽動了一下。
「可是……爲什麼你還要來阻止我呢?爲什麼你就是不能理解呢?不要管我了……趕快回去吧……」
「小緣。」
「…………不想。」
「我就會接受了。」
「我的人生,由我自己決定。」
「……」
「…………咦?」
突然間——
小緣拉高了音量,一口氣說道:
「和我交往,應該是件很麻煩的事吧,畢竟環境、身世這些因素總是揮之不去,不管走到哪裏都必須要面對這些問題——這樣難道還不夠麻煩嗎!和這樣的我交往下去,總有一天,鐵平一定會感到厭煩,甚至還會開始討厭我!所以,我不想讓你覺得和我在一起是件『很沉重』的事呀!我不要讓這樣的事情發生——絕對不要,所以我纔會想要一個人努力!爲了不讓鐵平感到『很沉重』而跟我提出『分手』,爲了不讓鐵平因爲覺得『麻煩』而開始『討厭』我,我不想帶給鐵平任何的負擔啊!」
小緣終於把隱藏至今的軟弱以及實話一口氣吐露出來了。
這纔是她內心真正的想法。
「轉不轉學其實根本無所謂呀——」
毫無掩飾的,小緣真實的心聲。
那是一份屬於女孩子的不安。
「我只是想要一直、一直和鐵平在一起而已啊!」
小緣終於表明心意了。
「……這種事爲什麼不早說呢?」
「因爲這種話要說出口……實在有點不好意思嘛……!」
鐵平嘆了一口氣。
——終於走到這裏了。
終於說出了自己真正的心聲。
在確實地傳達了自己的心聲之後,小緣也說出了她的心聲。
如此一來,就不用再互相猜測,也不用自尋煩惱了。不是嗎?
「那我問妳。」
鐵平不加思索地問道:
「現在的我,難道不會感到『沉重』嗎?」想說的話就剩那一句了。「『追着小緣跑的我』,難道就不『沉重』嗎?」
「怕我感到沉重,就扶我一把吧!唔,不過——」
「…………應該是……很沉重……吧……」
那是,幾乎就要碰觸到彼此的距離。
「……」
「嗯。那麼當時我們說好的『兩個人一起煩惱、一起尋找答案』的約定,妳忘記了嗎?」
「那就扶我一把吧!」
「怎麼可能忘記呢?」
鐵平又向小緣靠近一步。兩人之間只剩三步遠的距離了。
「太……太狡猾了……」小緣用哽咽的聲音說道。「說出了這些話之後,我不就什麼都做不到了……」
「我在想,之前的我們,是不是忘了當時的約定了呢?」
「……我已經說了啊!」
「我要一直和你在一起——」
「可是我很笨拙……」
「讓我們今後一起煩惱、一起尋找答案。到時如果又意見不合的話,那就再大吵一架吧!」
「鐵平自己還不是,到剛纔爲止,你也是一個人在找答案……」
「妳還記得情人節那天的事嗎?」
「也讓我扶着妳一起走吧!」
鐵平輕聲地笑了。
鐵平從後面抱住了小緣。
接着,若無其事地說了——
「……」
小緣輕輕地轉過頭來,兩人的臉,只剩幾公分的距離。
「那就再繼續吧!我無所謂。妳有任何的想法,全部都砸到我身上來吧!」
「……我還記得啊!」
「我才笨拙吧……對了,妳還沒有回答我的問題。」
「我們可以拼命地吵架,像兩個笨蛋似的,不斷地、不斷地吵下去。這樣子,總有一天,一定會找到屬於我們的結論。就這樣用屬於我們的方式解決問題吧!因爲我們已經約好,要『兩個人一起煩惱、一起尋找答案』了啊。」
好嬌小的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