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話 幸福快樂萬歲!
《萬歲系列》 · 三浦勇雄 · 6093 字
倒數一小時十三分
報案中心。
用公共電話也能免費撥打的110報案電話,並不會直接接通警察局,而是轉接到報案中心。中心的職員會記錄報案人描述的事件或意外,再根據情況派遣警察、救護車或救援隊等。
節日期間的報案電話通常會更多。大多是樂極生悲的慶祝活動,或是醉漢鬧事之類。不過今天是聖誕夜,情況還不至於像新年或成人式等重大節日那麼誇張。因此,儘管算是特殊日子,值班的職員比平時多一些,但也沒有多到應付重大節日時的那種規模。
然而,這個中心卻接到了一通不尋常的電話。
報案時間是四分鐘前的十點四十三分。報案者自稱「五十嵐鐵平」,是一名高中生。他陳述的大意是:自己受邀參加KOTO社長舉辦的聖誕派對,卻突然遭到武裝集團入侵。整棟宅邸被控制,賓客與僕人都成了人質,甚至已有數人喪命。報案者是突破重圍才得以撥出這通電話,他還報上了武裝集團的大致人數與裝備……
儘管報案者的敘述有些混亂,但大致情況還是可以掌握。簡單來說就是——
「你說你們遭遇了恐怖襲擊?開什麼玩笑。」
電話那頭的報案者焦急地回答:
『我沒騙人!已經有人死了!』
「可是你描述的情況規模太大,實在難以採信。如果沒有具體證據,警方是不會輕易出動的。」
說白了,接電話的值班員根本不信。報案者忍不住低聲抱怨:『這傢伙也太不敬業了吧……』
值班員似乎聽見了,但沒當回事,只是回道:
「總之,我們需要明確的證據。有嗎?那種能證明你說的話的證據。」
『我哪來什麼證據啊!』
「所以果然是惡作劇吧?我要掛嘍?」
『等、等一下!開什麼玩笑!我自己都差點沒命啊!』報案的少年似乎快失去耐心,開始大吼:『真是夠了!到底要怎樣你們才肯相信!』
「好啦好啦,我要掛了。」
『拜託你相信我!這不是惡作劇!真的有人被殺,還有好多人被挾持啊!』
「所以我不是說了嗎?要有證據。沒有證據警方不會出動的。要具體的證——」
「五十嵐……」
因此,『那些人』只能選擇這種間接的方式——這樣的推測應該是合理的。
「好吧,廢話不多說。差不多該去拯救你的公主——古都緣了。準備好……」嗯?槍之嶽忽然用手掩住戴着耳機的耳朵,表情嚴肅地問道:「敵人開始移動了是嗎?」
如果這個假設成立,那麼潛入者一定是這個世界的人。而他向警方通報的內容,其實已經無關緊要,因爲等警察趕到時,一切早已結束。
等等,所以說——到底是怎麼回事?
鐵平不知道。
又是一個出乎意料的消息。
鐵平能一路闖到這裏,主要靠的是奇襲制勝。若是正面交鋒,結果難料,更何況對方手裏還有人質。
「我這麼問很合理吧?」
「喂,怎麼了?」
「源之助爺爺!!? 」
——怎麼辦?這一仗該怎麼打?
「搞什麼啊?」
值班員沒有回答,只是皺着眉僵在原地。不過,他的表情漸漸變了。那神情,與剛纔事不關己的態度截然不同。
砰!
『他擁有變成他人外型的『擬態』能力。如果打算直接與你對決,他一定會先用那個能力——』
——少年忿忿地抱怨。
這種超乎想象的事態,本就不是我們能掌控的。如此無能爲力,也是無可奈何。而且,自己其實已經夠努力了吧。
『……』
***
部下報告說,潛入者似乎往樓上逃去了。如果潛入者是『那些人』或他們的同黨,那麼他選擇上樓的原因很明確——爲了向警方通報。除此之外,並沒有上樓的必要。
『這、這下信了吧?剛剛那是槍聲。我就是用槍和那些傢伙對抗的。所、所以——』
槍之嶽臉上浮現笑意:「五十嵐,這幾個小時裏你變得有男子氣概多了呢。」
「不要又提那件事!」
「什麼意思?小緣應該還被關在裏面吧?爲什麼只帶出源之助爺爺?」
『嗯。』耳機裏傳來槍之嶽的聲音:『他正被人從監禁的房間扛出來。情報顯示,速水真事也跟着一起出來了。』
「我本來就很有男子氣概。」
現在的速水真事(?),竟然和槍之嶽一樣是內界人——?
自己大概會就這樣死去吧。昏沉中,這樣的念頭若隱若現。雖然有人在和這些壞人戰鬥,但如此魯莽的舉動,恐怕撐不了多久。無論那人多麼厲害,要與這些異常的傢伙對抗,勝算本就渺茫——因爲他們來自別的世界。自己至今建立起的常識體系已徹底崩塌。接二連三遭遇無法理解的事,就連自己即將被殺,也幾乎感覺不到真實。什麼感覺都沒有,心中一片空虛。
『只有一個可能——陷阱!』
但自己大致猜得到。那個潛入者的下一個目標,必然是自己。既然對方已經報警,就不是僅靠『擬態』能夠應付的。終究還是得正面交鋒。
『她……混賬,真是囉嗦,氣死人了!』——報案的少年終於情緒失控,對着話筒大吼:『女孩子有難,身爲男人去救人是天經地義的事吧!聽得懂人話的話就趕緊叫警察過來啊!』
雖然是受理報案的值班員,身爲保護市民安全體系的一員,態度居然這麼隨便。看來對方從一開始就沒當真,隨便找個「拿證據出來」的藉口就想打發人。真是個差勁的傢伙。
……媽媽,你會原諒我吧?
掛掉電話,鐵平把手機往地上一摔。
真是有夠奇怪。
「那個同班同學,是你的什麼人嗎?」
「爲什麼?」
『還有一點要注意。』
其實,應該不用繼續硬闖也沒關係了吧?
「可惡,真麻煩——」
「怎麼了嗎?」
此時,電話那頭的值班員臉上,浮現了一抹像是「說得好」的詭異笑容。
***
「不,現在的你,看起來一點都不像是獨自在聖誕夜喫蛋糕的高中男生了。」
我沒能守護你的夢想到最後。
「你爲什麼要戰鬥?」
不過,仍有讓人想不通的地方。如果這是『那些人』策劃的反擊,爲什麼不直接來找自己?爲什麼要採取報警這樣迂迴的方式,而不是和自己正面交鋒?
不過,換作是鐵平自己,恐怕也會懷疑吧。就算不斷喊着「是真的!相信我!」,他也知道這種說辭實在缺乏可信度。就算接電話的不是那個不敬業的值班員,對方多半也會露出難以相信的表情吧。
這一點其實可以這樣解釋:『那些人』在害怕。他們擔心介入太深,反而會把事情搞砸,甚至重蹈覆轍。
「…………啊?」
『……咦?』
「什麼意思——」鐵平正要追問,話頭被打斷了。「——可惡!」
***
敵人的子彈擊中樓梯扶手——行蹤已經暴露。鐵平一邊奔跑,一邊扣動扳機還擊。
「啊啊啊啊啊,越聽越糊塗了!那、那個叫一本釣的傢伙呢?」
——對不起,媽媽。
結果竟是:報案中心受理了鐵平的報案,向警方的鎮暴小組申請出動。這種完全逆轉的局面,讓鐵平百思不解。
……糟糕,怎麼會忘了呢?
「速水真事他——」
速水離開後,一直沉默的一本釣忽然開口。
反正,我已經決定不再迷惘了。
小緣緩緩睜開雙眼。其實她頭依舊昏沉,光是保持清醒就已十分痛苦。一直被捆綁着,體力不斷流失,全身都被疲倦侵蝕。
「沒、沒事,沒什麼。對了……」無論如何,至少已經報警了。接下來該做的事只剩一件——「小緣現在人在哪裏?」
「……嗯?」一本釣緩緩抬起頭,神情依舊疲憊。「怎麼了?小緣小姐?」
速水真事臉上浮現奸笑,開始進行『擬態』。
——媽媽的聲音忽然在小緣腦中響起。
鐵平快步跑下樓梯,皺着眉頭問道:
所以,我只要守株待兔就好。
——站在一旁的槍之嶽問道。鐵平猛然回神。
不過,自己已經無法回頭了。敵人現在一定正發狂似地到處找他。既然如此,就非戰鬥不可了。
——鐵平從槍之嶽眼中,看到了少見的緊張。
由於干擾電波,自己人也無法使用無線通信,因此無法鎖定潛入者的確切位置。
「我、我聽不懂?」
『速水真事不是這個世界的人。』
『可惡,都這樣了還不信嗎?到底要我怎樣?』
小緣瞥了一眼一本釣。只見他坐在地上,顯得十分疲憊——低着頭、垂着肩,彷彿連內心都已枯竭。不知爲何,他渾身散發着消極的氣息。想到這裏,小緣忽然記起他剛纔的話,忍不住問道:「那個……」
但奇怪的是——爲什麼最後突然信了呢?
『是的,正如你所說。』
『五十嵐看到的速水真事——那是他使用『擬態』能力製造出的假象。』
***
「等、等等!我跟不上了!」事態突如其來,鐵平的腦子再度陷入混亂。這次恐怖襲擊事件,難道不是那個瘋狂的副社長主導的嗎?「那到底是怎麼回事?連速水真事也是假的?因爲他不是這個世界的人嗎——」
「陷阱?源之助爺爺是陷阱?」
沒想到竟要在今晚終結。諷刺的是,同樣是在聖誕夜。
「——什麼?」
幼時決定用一生守護的夢想——媽媽的夢想。
『沒錯。速水他們多半已經發現你了。恐怕是打算以小緣他們爲人質,直接除掉你。』
隸屬於警方的鎮暴小組,專業能力肯定遠在自己之上。等他們抵達現場展開攻堅,肯定比自己現在單槍匹馬亂闖更有效果。也許差不多該躲起來,靜待事件落幕了?
「……」
『我已經在這個夢想之中了。』
『人質裏有一個是我同班同學,我必須救她。』
『怎麼每個人都要問這些有的沒的啊!』
「哇!」
『嗯。他也擁有『擬態』能力,而且——』槍之嶽的聲音冷酷,『其實他纔是這次事件的主謀。』
值班員嚇得把話筒拿遠。這震得耳朵嗡嗡響的聲音是……?
「現在應該打得正激烈吧。」
「爲什麼你們想要摧毀……」
一本釣點了點頭。「小緣小姐指的是另一個世界吧?你想問,爲什麼我們要摧毀另一個世界是嗎——」
小緣點頭。因爲倒在地上,連點頭都顯得艱難。
「我找到速水桑的時候——當然,不是真正的『速水真事』,而是現在正擬態成他的那個速水——那時的他,已經奄奄一息……身心俱疲。」
說到這裏,小緣忽然想到一件事。
這兩個人,到底是什麼關係?
「速水桑失去了活下去的希望和氣力,幾乎只是在等死,如同行屍走肉。曾經也有過同樣經歷的我,看到處境相似的他……是同情嗎?或許吧。但我並不打算施捨什麼——只是,一個人失去生存的希望是很痛苦的,所以我給了他一個活下去的『目的』。也就促成了這次事件。」
一本釣不再看小緣。他的視線空虛地投向遠方,彷彿在自言自語。
「有了『目的』的速水桑,終於恢復了活力。似乎光是想到要做的事,就讓他興奮不已。看到他那樣,我也感到欣慰。——但是……」一本釣「呵呵」笑了,像在嘲笑自己。「可我的『目的』不止於此。我的『目的』更爲遠大,希望這次行動能達成這個『目的』,即便不行,至少也要更接近一點。」
這時,一本釣轉過頭來看向小緣。
小緣並不明白一本釣在說什麼。與其說他在向她解釋,不如說是在對自己確認的獨白。
一本釣繼續說着,無視小緣的一頭霧水。
「如果可以,我希望你也能助我一臂之力。」
***
鐵平衝到一樓,腳步毫不停頓——隨即看到了那一幕。
無視耳邊傳來的淒厲哀嚎,鐵平持續衝刺,完全沒有停下的意思。
眼角餘光瞥見的是被黑衣人架着、雙手反綁、後腦被槍抵住的源之助。
「站、站住!」黑衣人用力將槍口頂住源之助的後腦。或許因爲承受着與敵人正面交鋒的壓力,防毒面具下的聲音帶着焦急。「再不停下,這老頭就沒命——」
鐵平的回應是槍聲。
第一發子彈擦過黑衣人肩膀,黑衣人一愣。第二發擦過源之助耳邊,源之助「噫」地驚叫低頭閃避。
鐵平繼續開槍。子彈如連發箭矢般不斷射出,被擋在前方的源之助暴露在彈雨中。看着人質「嗚哇!」「呃啊!」連連慘叫,黑衣人卻因鐵平開槍太過突然,已失先機。
伸手摸向脖頸,確實觸到一雙粗壯手臂——但眼前空無一物。彷彿被一個透明人從背後勒住。
「……」
要將這個躺在腳邊、毫無防備的老人當作冒牌貨,實在難以做到。即便真是速水假扮——事情也未免太簡單了。若在此開槍,就等於宣告速水敗北。事情絕不會如此單純。
「……!」
竟然忘了這件事——
眼前化作一片空白。
「……」
也就是說,眼前的速水一絲不掛。
他們二人的目的是用『擬態』能力化身成源之助和小緣,最終從事件中脫身。而速水已選擇了源之助。
——聲音忽然從背後傳來。
但按常理推測,眼前的源之助嫌疑最大。
——糟、糟了……!
源之助也昏倒在地。全身被強化塑料彈亂射,倒地不起實屬正常。能活下來已是奇蹟。
「……!」
雖然能讓自己的身體通過『擬態』變爲『看不見』的透明人,卻無法讓身上的衣服和飾品一同『隱形』。
「但是,到此爲止了。你就乖乖地——去死吧。」
槍之嶽簡短說明過何爲『擬態』能力。既然已踏入常識無法理解的世界,這種情況下,槍之嶽沒有理由騙他。因此,『擬態』能力確實存在,而速水正是其擁有者。
一本釣自言自語地站起身——走到小緣面前。
那麼接下來就輪到她了。
鐵平大口喘着氣站起身。黑衣人已昏厥。
是哪一個?鐵平牙齒微微打顫。眼前這人是真的?還是速水的『擬態』?
但破解『擬態』的方法仍未知。
速水既已出動,這裏卻不見他的蹤影,實在不尋常。也就是說,眼前的源之助很可能正是速水的『擬態』。
人類頸動脈被鎖住,七秒便會昏厥。此刻已近極限——
原本空無一物的眼前——速水真事忽然顯現。
他隨手扔掉鐵平的槍,轉而撿起倒地黑衣人的槍。
「喔,橡膠彈啊?真是不乾脆的東西。」
「兩個都是真的。」
鐵平勉強動了動眼皮——剛從昏厥中甦醒,目光依舊渙散。
疑惑令反應遲緩。他想調轉槍口反擊,意識卻已逐漸模糊。
「……真沒想到你就是那個潛入者。」速水將槍口對準鐵平,說道:「算你厲害,竟然鬧到這種地步。我該好好誇誇你。」
喉嚨瞬間被鉗住,連驚叫都來不及。脖子被牢牢鎖住——然而,卻只有感覺?
鐵平環顧四周。沒有其他人影。昏厥在地的黑衣人,從破碎護目鏡下露出的臉,明顯不是速水。還是說這個黑衣人才是速水『擬態』的模樣?這樣一想,就沒完沒了。
——因爲槍之嶽說過,速水出動了。
「可惡……!」答案到底是什麼?哪個是真?哪個是假?「到底是哪一個啦……?」
——什、什麼?
「也就是說,我釋放了『你眼前空無一人』的錯誤情報,讓你的眼睛產生了誤判……不過這樣做有個麻煩,那就是無法讓身外物品產生相同效果。」
「『擬態』是利用錯誤情報讓對方誤判的能力。」速水俯視着倒在地上的鐵平,說道:「而情報,未必是人的形態。」
手槍迅疾越過源之助側臉,「咚!」地敲在黑衣人面具鏡片上——強化橡膠彈貫射而入。黑衣人眉心中彈,腦袋猛地後仰,鐵平順勢整個人撞進黑衣人懷中。二人倒下的同時,鐵平的手肘已藉着體重衝擊,狠狠撞在黑衣人喉部。
「抱歉。」一本釣面帶歉意,垂下眼角閉上雙眼:「忍耐一下。」
眼前的老人,究竟是真是假?
「唔、啊……」
「不、不要——」可怕的畫面掠過腦海,小緣哭着哀求。全身被剝光、肌膚的直接接觸……越想越恐懼。「住手……住手……求求你……!」
速水對自身裸露毫不在意,彎腰拾起鐵平的槍,毫無預警地朝他腿上開了一槍。
「看樣子你似乎知道『擬態』的事。」速水的聲音在空無一物的空間中響起。「但你對『擬態』的瞭解,似乎只停留在表面。」
「……不行了嗎?」
身外物品——指的是衣物。
***
「速水桑應該快回來了。所以……」一本釣空洞的眼神緩緩逼近:「我得開始我的工作了。」
速水臉上再度浮現那熟悉的奸笑。
但鐵平無法下定決心扣動扳機。
鐵平已衝到眼前。
他的手,緩緩伸向小緣胸前。
鐵平將槍口指向源之助。源之助翻着白眼,一動不動。
但關鍵是——
這就是鐵平的策略。
扳機,扣動了兩次。
終於,黑衣人調整態勢準備向鐵平開槍——但爲時已晚。
「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