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話 對決萬歲!
《萬歲系列》 · 三浦勇雄 · 1.1萬 字
沈丁花/「不滅」
遠方的騷動聲吵醒了越後屋。
「唔……嗚。」
她從草堆中掙扎起身。或許是因爲在寒冷的空氣中昏過去的關係,此刻清醒的她,全身肌膚都被凍得慘白不帶血色。關節好像結凍了般難以轉動,在花了一番力氣後才勉強可以動彈。突然襲來的痛楚讓寒冷的感覺頓時蒸發。
她以雙膝支撐着身體,往校舍的方向看去。校園裏之前歡慶熱鬧的氣氛,現在已經被另一種不穩的騷亂所取代。
反觀體育館方面,卻靜得出奇。往外牆望去,可見幾扇破碎的玻璃,和送出陣陣白煙的抽風扇。很明顯地,已經出事了,而且還是現在進行式。
越後屋咬着牙,扶着倉庫的牆壁站了起來。一陣眩暈迅速襲來,她以顫抖的拳頭打在自己腿上,試圖讓自己清醒一點。
「我到底是……在幹什麼……」
自己可不是爲了被打成這副德性纔來到外世界的。
爲了實踐諾言——實踐和那個重要的人。槍之嶽的約定纔來的。
「結果現在竟然淪落到這種地步!」
沒時間昏睡了,也沒時間爲了寒冷與痛苦而顫抖。越後屋拼命地槌着自己的大腿,一次又一次……
「非動不可。」
爲了實踐自己的諾言。
『我要遵守承諾——』
絕對要做到!
「我非去不可……」
「我可不能讓妳去。」
聲音從背後傳來。越後屋一凜,慌忙回過頭去。只見一個帶着冷酷笑容的女人站在那裏。
「什麼!」
「嗯,那就好。」戴着防毒面具的少女很乾脆地點點頭。「越恨我越好。」
五寸釘向前跨出了一步。
與那女生對峙的,是一名遍體鱗傷的男學生,小緣知道自己認識他。
總有一天,自己還是要面對這個女人。只是提早了而已,結果並沒有什麼不同。
事情尚未結束。
「你說的話聽起來是很嚇人,不過,我想你對異性應該是下不了手吧。」
「我在頂樓等你。」
「……?是沒錯。」
——不過,還是非打不可。
五寸釘瞇起了眼睛。
「……我必須要跟上去。」
他是班上的同學——五十嵐鐵平。
她止住了顫抖。無視渾身的疼痛,眼神銳利地瞪着五寸釘。
在對方的魄力下,越後屋又退了幾步。
越後屋狼狽地後退,思緒不停轉動着。
她感覺背後滲出了緊張的汗水。沒想到這個大人物竟然會親自出馬。槍之嶽——阿槍姊她有推測到這個女人的行動嗎?這點她預想得到嗎?
混亂持續擴大。有人站着發呆、有人忙着打手機報警、有人奔走相告、有人在負責疏散旁觀的學生、有人因爲吸進殘留的催淚瓦斯,難受不已——體育館一下子又嘈雜了起來。
越後屋的話頭被打斷。
「是的。」少女的聲音透過面具傳出。「我是來殺你的。」
鐵平罵了一聲,慌忙跟在她的身後。雖然還是沒什麼力氣,但此時追着少女而去的腳步,已經比剛纔穩健多了。
你們休想得逞。
劃破空氣的聲響就這麼連響了三、四次。等小緣勉強將視線移到鐵平身上時,才發現少女早已衝到他的面前。
「所以,槍之嶽的想法是錯誤的。根本沒有討論的餘地……況且那個女人最後說了什麼,妳知道嗎?『好吧,那我就老實招了。其實,我只是想玩玩五十嵐鐵平他們而已啦~——』她竟然說得出這種話!很讓人震驚吧!? 」
「這種理論乍聽之下確實很合理。」五寸釘說完的同時搖了搖頭。「但這只是表面上的合理,卻不是防止『自毀』的第一法門。世界之間的交流,本身具有相當的危險性,這纔是我們最需要避免的,永遠互不干涉——或許不是那麼容易,不過我們非做到不可。」
腳步既沉重又疼痛,一度還痛得幾乎想扶着牆壁前進。再加上剛纔催淚瓦斯的毒害,現在不只頭痛,就連視線都是模糊的,搞不好身上哪裏還插着玻璃碎片也說不一定,每動一下就感到椎心的疼痛,好難受。鐵平甚至懷疑自己能不能獨自爬過四層的樓梯,到達頂樓。
——我也得趕過去纔行。
呵,越後屋笑了。
——殺人?
「因爲你們可能就是即將讓這個世界毀滅的劊子手。很明顯地,這不是邪惡是什麼?」
「我是無所謂,反正只要最後清除記憶就可以了。這次的事件,會喬裝成國際恐怖份子的犯罪帶過。」
「妳是內世界《反對派》的人,對吧?」
等等,小緣也想跟上去。只是身體仍舊因麻痹而動彈不得,喉嚨也發不出聲音。就在她焦慮不安當中——鐵平的身影也消失在體育館外面了。
一頭長髮飄散在空中。
「你越恨我,我才越容易下手殺了你。」
「快、快叫救護車——」
「不懂的人是你們!」越後屋不服輸地叫道。「你們不懂阿槍姊的想法,她希望能夠——!」
——咦?
在兩人對峙了許久之後,鐵平終於率先發難,打破了這個僵局。
她是內世界中,第一個提出反對與其它世界進行交流的人。
我不應該杵在這裏。小緣想着。
——呃。
突然被指名道姓,令越後屋聞言一驚。
「妳知道嗎?或許對五十嵐鐵平等人來說,我們是大反派,你們則是夥伴。不過,對所有的內界人來說,你們纔是真正十惡不赦的大壞蛋。」
「……啊?」
——不對!
什麼意思?
槍之嶽現在被逮捕拘禁,這一切,一定就是眼前這個女人在背後運籌帷幄的。事實證明,就連阿槍姊都栽在這個女人的手裏,那麼自己還會是這個女人的對手嗎?
少女甩動着後腦勺上的馬尾,穿過了體育館。她的現身雖然稍微引起入口附近學生羣的注意,但她隨即閃入人潮中,往外走去。
「——可惡。」
「所以,我一步也不會退縮的。」
不過,他們卻絲毫不受影響,只是互相瞪着彼此。
「這纔是避免『自毀』的唯一途徑。」
此時,原本在入口處騷動着的學生和教師,開始陸續進到體育館裏面來,每個人都忙着察看倒在地上的聽衆們的狀況。鐵平邊用餘光瞄了一眼對手身後的騷動,邊說道:
「換個地點吧,這邊人這麼多,要怎麼玩下去?」
五寸釘淡淡地說道:
古都緣的目光也追着他們。幾乎所有人都是趴倒在地,就只有她一個人是仰躺着,此刻正屏息地盯着那兩人看。
兩人之間的空氣,瞬間瀰漫着一股緊張感,小緣懷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有問題。
一個是戴着防毒面具的女學生,她臉上的防毒面具和身上的水手服形成一種奇異的對比。
「怎麼會這樣——這是怎麼回事!? 」
——振作一點。
少女趨身蹬地,往前衝去。一陣尖銳的聲響劃破空氣,少女的身影瞬間就消失在小緣的視線之中。
接下來的事,只發生在一瞬之間。
或許是回憶讓她喪失了冷靜,步步逼近的五寸釘開始帶着明顯的怒氣。這個時候的越後屋恨死了自己不聽使喚的雙腳。
鐵平平靜但又憤怒地帶着挑釁語氣說:
「『我們已經知道那個世界的存在了。』『既然如此,就不能裝作沒看見。』『有必要保持一定的距離。』『縱使刻意設定規範,還是會有被破壞的一天。』『既然都已經知道了,就不可能永遠保持互不相干。』『內外世界的存在,一定會透過某種形式默默地聯結在一起吧。』『這是無法阻止的潮流。』『我們OTV所作的,正是那種具有試探性質的先驅實驗性節目。』」
「後悔的會是誰還不知道呢!」
雖然只是隱約有這樣的直覺。
「……」
五寸釘模仿槍之嶽的口氣說道。不愧是阿槍姊,總能莫名其妙地爲自己樹立一堆敵人。
少女閃過鐵平身邊的瞬間,順手脫掉了防毒面具。
五寸釘。
「對我們內界人來說,『第二世界』的『自毀』是件衝擊性的事實。」
——爲什麼這個女人會在這裏?
他這個時候纔想到,那個女人的動作之快,超乎想象。那樣的速度,很明顯的和過去對峙過的恐怖份子與『速水真事』截然不同。
體育館的入口處,聚集了許多察覺到不尋常狀況的學生和教師。
小緣的心中響起了否定的聲音。她知道對方是自己的同班同學沒錯,不過,有另外一個模糊的聲音告訴自己,對方的身份「不只是如此而已」。小緣感覺某種認知上的落差,正在心中不停地發酵着。
鐵平動彈不得。只能茫然無策地看着對方逼近。至少在小緣眼裏看起來,是這個樣子的。
「妳搞錯了吧,我並不是那個意思。」
「放棄吧。」五寸釘對着打算擺出應戰姿勢的越後屋說道。「紫露草已經接觸到五十嵐鐵平了。在我的指點下,五十嵐鐵平是不可能贏得了她的。」
剛纔也是,她一下子就衝到了眼前,而自己根本就束手無策。再加上此時兩人的身體條件也無法比擬,這具傷痕累累的軀體,真的有辦法戰鬥嗎?
「——」
讓開、讓開。鐵平撥開擋在體育館入口的人牆,艱難地前進着。即使聽到有人問自己「你沒事吧?」也毫不理會。
超過十公尺的距離,她只消一瞬間就跨越了。
小緣感到有點可怕。鐵平背對着自己,從她的位置看不到他的表情。雖然看不到他的表情……卻還是令人感到害怕。
「我是要痛毆妳一頓。少囉哩八唆的,快給我換個地方吧。」
「妳爲什麼會在這裏?」
「既然如此。」越後屋挺直了背脊。「我就更不能夠輕言放棄了。」
要做到對槍之嶽的承諾,這個目標不會改變。
五寸釘以冷漠的口吻說道。
「所以,五十嵐鐵平現在正在和妳的殺手對峙中——也可以這樣解釋吧?」
「……妳會後悔的。」
「OTV所屬的越後屋。」
女人悠然站着,睥睨着越後屋,嘴角揚着一抹詭異的笑。
令人不寒而慄的憤怒充斥在空氣中。
五十嵐同學,總覺得這個名字,對自己而言,有着某種特殊的意義。
「所以,我們一定要阻止第二個『自毀』的事件發生。」
「槍之嶽的想法——」
「揍妳還需要猶豫嗎?妳根本就是恐怖份子。」
因爲有人還沒有放棄。
「我想,我應該還不至於會認錯人。」
小緣開始以手肘撐着地板,艱難地伏地前進。
不過,眼裏絲毫不見笑意。
「啊……」
只能硬着頭皮上陣了。鐵平悄聲自言自語道。
說真的,心情很沉重。雖然有種很想要狠狠地發泄的情緒在沸騰,但也不是真的想要痛毆人家一頓,況且,自己也沒有獲勝的自信。或許自己等會就要被殺了也說不定。
……啊,可是,鐵平隨即又想到……
一直以來,都是這個樣子。
每次總是面臨生死關頭、欲哭無淚、痛苦不堪,但還是非做不可。
因爲已經無路可退,所以只好選擇戰鬥。過去一直是照這種模式撐過來的,這次也不過就是如此。鐵平似乎已經在某種程度上,接受了自己的命運了。
光是爬樓梯就相當喫力。每當爬到樓梯間,就得停下來喘口氣休息一會,才能繼續往上爬。終於爬到二樓,再度調整呼吸、再往上爬。到了下一個樓梯間,再喘口氣、再往上爬——
鐵平慢慢地爬着,無視擦身而過的學生投過來的驚異眼神,當然不能請他們攙扶自己上樓,因爲待會兒是和那個女人一比一的對決。
——對了,小緣現在人又在哪裏呢?
結果,自己最後還是沒有找到她。從保健室離開之後,雖然能找的教室都找過了,但或許是因爲人太多了,並沒發現她的身影。或許是和朋友一起去逛校慶的攤位了吧?
她該不會也跑去體育館看轉播了吧……
鐵平在心裏否定自己的推測,自言自語地苦笑道:「不會吧?」卻又不安地頻頻回頭,望向體育館的方向。他忍不住又猶豫了起來,如果現在折返,說不定可以找到小緣——如果真的在體育館裏面找到小緣,現在的自己救得了她嗎?
沒辦法吧,鐵平像是要說服自己似的搖着頭,將體育館內的毒氣排出去已經是他所能做到的最大極限了,接下來,就交給負責急救的專業人士去處理吧。更何況,經驗告訴自己,那一類的氣體,對生命是不會造成威脅的,頂多就是讓人昏厥而已。
現在應該要把心思放在等一下的對決上——
鐵平重新整理好心情,再度爬上樓梯。
……但是,還是不時地回頭張望。
「還真慢耶,我以爲你已經逃跑了。」
在頂樓迎接着鐵平的……
是吹凍傷口的寒風,以及少女冷冷的口吻。
少女站在頂樓中央,冷風吹着那頭及腰的馬尾。她已經換下水手服,穿上了灰色的厚夾克以及黑色的裙子,腳上搭配黑色靴子,整體穿着帶着些許的異國風情。
「——喀哇!」
「在這個名字上面刻下你的恨意。」
忽然一陣強烈的衝擊落在左肩,他的膝蓋因承受不住衝擊而屈起。由眼角餘光可見,肩膀被靴子的後跟給擊中了,鐵平想要趁勢抓住對方的腳,卻因爲手腕麻痹而無法動作。
「——沒有用的。」
消失不見了。
灰色少女彷佛跳舞般地躍動着,她高聲地回應道:
大目玉在詰草的腳邊掙扎着,發出「唔……啊……」的呻吟聲,那單音節的悲鳴在亞希兒的鼓膜殘酷地迴響着。此時,拿着球棒,名叫詰草的少女轉移了目標,往這頭走了過來。
「少來了,我會這樣,還不是被你們的毒氣害的。」
「帶着笑容。」「任何時候,我一定都會帶着笑容。」「不管遇到多麼傷心難過的事也一樣。」「全部都當成笑話看待。」「不笑的話……」「會很難過。」「會很悲傷。」「人命太沉重了。」「全部承擔下來的話,我會崩潰。」「所以,我帶着笑臉。」「告訴自己,這沒什麼,這些都是愉快的事。」「笑看這一切。」「不這麼想的話。」「會很痛苦。」「我受不了。」「會崩潰。」「所以我笑。」「一直笑。」「我覺得露草姊姊很了不起。」「願意承受他人的憎恨。」「我做不到。」「我必須不停地笑。」 「當我笑不出來的時候。」「就表示我完了——」
早就不再害怕受傷的痛苦了。
「那我會讓妳後悔的,後悔剛纔沒有先殺了我。」
「爲什麼妳還能夠笑得出來!? 」
「我是妹妹紫詰草——」少女如拉弓般,將球棒收在腰際。「妳知不知道我都無所謂,」
越過了頂樓的護欄,自由落體地往下掉。
記憶中,有人企圖傷害自己,但同時也有人一直在幫助自己。這個少年就算是受傷、甚至面臨生命的危險,也總是不顧一切地幫助自己,排除萬難地來到自己身邊。每當感到痛苦、需要幫助的時候,他不論何時何地,總是拼命地衝刺,來到自己面前,握住自己的手。
咚,露草輕巧地着地,維持着踢腿姿勢,緩緩地放下了腳。
少女說得沒錯,傷痕累累的自己狀況確實處於壓倒性地不利。
露草將少年的身體甩上肩,稍微助跑了幾步。接着,身體就像彈簧般扭身——再一口氣解放。
「我是『第二世界』的生命體。」
不只一次,而是兩次。那是——去年的十二月和今年的六月。
「我在我們世界『自毀』的初期被內界人救出,並眼睜睜地看着自己的世界毀滅。」
她之前追着同班同學五十嵐和少女的身影,扶着樓梯扶手,一步步往上爬,卻在終於推開鐵門的那一瞬間——目睹了少年的墜落。
沒時間感覺疼痛了。鐵平忍住了哀鳴,頭一撇,險險閃開露草劃過臉頰的靴子。鐵門被露草踹得震天作響的,鐵平聽了不禁背脊發寒。
大目玉千鈞一髮地閃過了金屬球棒的重擊、一邊說道。
「——嗚?」
任何正常人都看得出來,這樣的光景一點也不尋常。
少女一臉笑嘻嘻地——
無止無休。
——我曾經看過……這個畫面。
鐵平開口想問些什麼,但後腦勺隨即又喫了一記重拳。宛如鐵錘砸在腦後般。原本掙扎着仰起的臉,又這麼撞上了水泥地面,眼前好像冒出一陣火花,意識在瞬間飛散。
往她的方向步步逼近。
在落下的瞬間,鐵平勉強用右手護着頭着地,即使如此,頭部在手腕中仍可感受激烈的撞擊,全身關節也發出痛苦的哀鳴。
對方手持球棒,緊追不捨地往她的肩膀招呼。喀!在地震般強大的直擊力道攻擊下,左肩傳來了一聲類似骨頭碎裂的聲響。大目玉跌坐在地板上,發出不成句的悲鳴。
終於,視線朝這裏望了過來……
球棒像標槍一樣疾刺而出,筆直朝向大目玉的顏面掃去。
少年早已動彈不得。在密集的攻擊之下,臉部腫得不成人形不說,還青一塊、紫一塊,染着斑斑血跡。
咚,少女輕快地往上躍起。
「咕……唔!」
「——我的名子叫作紫露草。」
「你真的完全搞不清楚狀況耶。」少女瞇起了眼。「在你推開鐵門的那一瞬間,我原本可以偷襲你,讓你滾到樓梯下面去。但我卻沒有這麼做,這代表我隨時都有可以殺了你的自信。」
這個畫面我的確看過!
鞋跟打在詰草的側腹上。
「這樣就好。」
這強烈又衝擊性的一幕,讓她原本被封印的記憶,瞬間傾瀉而出。
「我不會讓你死得太輕鬆的。」露草坐上鐵平的背,說道:「我要把你凌虐至死,這樣子你纔會恨我。」
這一瞬間——
小緣用悲痛萬分的聲音,
——但也沒有退縮的理由。
原本佇立着的亞希兒不由得背脊一凜。
「太慢了。」
拳頭如雨點般落下,鐵平的視野被打得毫無抵抗能力地左右搖晃。
「——喝!」
剛纔受到正拳攻擊的疼痛還殘留着。因此,鐵平只能眼睜睜地看着露草以另一隻腳作爲支點使力,輕身往後跳去。平白坐失反擊的機會。
他承擔了自己一切的心情。
『我們——』
「然後死去吧。」
膝蓋急劇伸縮,帶動手腕向前疾甩,少年的身子就這麼被順勢拋了出去。
「真是太令人失望了。」
五十嵐鐵平的身體畫出一道漂亮的弧線。
露草默默抓起少年的領口,少年像個壞掉的玩偶般,雙手無力地垂蕩着,已經完全暈了過去。
記憶的洪流奔騰,以極快的速度閃過腦海。
『結婚吧!』
「——唔!」
在鐵平還沒意識過來之前,臉頰已經狠狠喫了一記攻擊。與其說是被「踢中」,還不如說是被「撞上」來得貼切。帶有旋轉力道的這一腳,讓鐵平的身體在空中半旋轉地劃出一道拋物線之後,再頭下腳上地撞上地面。
「——」
斜蹬了水泥地面。
「很簡單啊。」詰草慢慢地逼近亞希兒、邊笑瞇瞇地答道:「不笑的話,我就下不了手了。」
大目玉再度以毫釐之差閃過了朝顏面直擊而來的球棒,她不退反進,步步逼近對手。手持高跟鞋當武器,鞋跟朝着少女的側腹部迎了上去。
少女隨着近乎爆裂音的蹬地聲,開始衝刺。兩入之間的距離瞬間縮短,趁着衝刺之勢,作勢擺在腰間的拳,也一股腦兒地反旋揮出。鐵平雙手交叉在胸前防禦——這是他目前做得出來的唯一動作。才擋下了小小的拳頭,胸口的肋骨便喀嚏作響,身體像是被車子撞到般彈飛了出去,接着,便硬生生地撞上了背後的鐵門。
接着,又一個扭腰,揚起了腿。
「啊哈哈……妳肩膀的骨頭碎裂了吧?」詰草笑道。「活該,明明不是戰鬥專家,還硬要逞強。」
「我要狠狠地揍妳一頓,恢復小緣的記憶,再找回我平凡的日子。很完美的計劃吧!? 」
天空灰灰的,寒冷的空氣吹着微熱的傷口撫摸着肌膚。鐵平用右手邊揉着左肩、邊說道:
鐵平將身體往前傾,硬是繃緊痠痛的肌肉,試圖使力進去。
不知過了多久,露草總算停下拳頭。她站了起來,冷冷地睥睨着自己的戰果。
「我是被救了我的內界人扶養長大的。」「他們培育我們的目的……」「就是爲了不讓這個悲劇再度重演。」「同時,也是爲了不讓我和妹妹的故事繼續上演。」「——所以,我要殺了你。」「爲了清除所有會造成世界『自毀』的危險,一定要抹殺掉像你們這樣的人。」「對你們來說,這當然是很不公平的事吧。」「明明你們也是莫名被捲入的無辜受害者。」「明明你們什麼錯也沒有。」「……難道你都不怨恨嗎?」「恨我吧。」「恨死我吧。」「我不會企圖將自己殺人的理由正當化。」「我願意承擔殺人的罪。」「所以,我纔不用武器。」「我要用我的拳頭親手殺了你。」「讓拳頭濺血。」「渾身染滿了血。」「恨我吧。」「你即將要被凌虐至死了。」「不要接受死亡的事實。」「你應該拼了命抵抗纔對的。」「你應該拼命憎恨。」「然後,在我的手中死去——」
「爲什麼……」
呼吸漏了一拍。大目玉只覺眼前一陣昏花,無意識地往後退。
那個答應一生都要陪着自己的人……!
——爲什麼?
她依舊呵呵地笑着。
「鐵平————!!」
在和大目玉格鬥的整個過程中,這個少女一直面帶笑容。宛如在享受這場決鬥般,遊戲似的揮舞着明明就是兇器的金屬球棒。
詰草以手肘回擊大目玉下顎。隨即上前追擊腳步踉艙不穩的大目玉,以牙還牙地用球棒往大目玉的腹部揮去。大目玉的身體被打得呈<字型往前傾。
那傷心的吶喊,劃破了灰色的天際。
喊出了那個重要的人的名字。
可是,她卻無法動彈。眼前活生生上演的暴力對決讓她的雙腿虛脫髮軟,只能發抖地抱住在自己腳邊的小目玉,看着這殘酷的一幕。
輕微的腦震盪讓他的視線無法聚焦——露草的身影像是穿破視線的濃霧般,一下子就逼到了眼前。鐵平的頭部瞬間被勒住,整個身體硬是轉了半圈,露草的腿隨即往他的內股一伸一勾,鐵平整個人立刻失去重心,再度摔倒在地。趴跌在地的那一瞬間,鐵平只覺呼吸一度中止。
這是什麼怪力啊!?
少女點點頭,
一陣宛如刀刃襲來的寒氣伴隨着這句抱怨,襲向了後腦勺。趴在地上的鐵平硬是往旁邊一滾,只見靴子落在水泥地上,發出輕微的爆裂聲。鐵平冒着冷汗,翻身爬起,往後退,拉開了雙方的距離。
露草的聲音伴隨着機械似的毆打響起。
現在的自己……
「你這樣子還能和我戰鬥嗎?」
「我聽說過妳們。」
剛好被古都緣看見了。
「沒在怕的啦!」
在着地的瞬間——
「不僅是交流反對派,也是『激進派』裏的核心人物。爲了戰鬥而特別強化的『第二世界』倖存生命體。」
「去死吧你。」
「——啊!」
亞希兒邊往後退,邊哭喊着質問對方。
像是爲了要證明自己的話一般,鐵平往前踏出了一步。
亞希兒十分理解現在的狀況,也沒有忘了她的任務。她應該趁大目玉絆住少女的時候,將暈倒在地上的霧島曜子給救走纔對的。
亞希兒聽不懂詰草在說些什麼。必須把殺人當笑話,才下得了手?完全讓人無法理解的邏輯。爲什麼非殺人不可?自己完全不懂。因爲不瞭解,所以覺得恐怖,那是無法理解所產生的恐怖,亞希兒知道自己根本無法阻止這個人。
既然無法理解對方的話,又要怎麼說服對方改變心意呢?
「那麼現在……」詰草在亞希兒面前停下來,露出了一個最燦爛的笑容。「我要殺妳了喔。」
亞希兒無法出聲。
在茫然中,她看到詰草的頭部忽然捱了一擊——
「好痛!」
喀叩!某個物體砸上了詰草的後腦勺,接着,掉到地板上,喀啦喀啦地滾動着。亞希兒目光追着,往那個東西望去——
——啊,是高跟鞋……
隨即驚訝地抬起頭。
哪麻!小目玉叫道。
「妳在看哪裏啊?」
詰草回過頭去——不用說,問話的當然是大目玉了。
只見她手壓着腹部、喘着氣,緩緩地站了起來,一邊還不忘瞪視着對方。
「妳的對手應該是我纔對吧?」
就在這時,亞希兒聽見了……
那是非常小聲,不注意根本聽不到的自言自語。
「幹嘛站起來啊……」
亞希兒驚訝地看了詰草一眼——但她已經轉過身,往大目玉的方向走去了。
不知道爲什麼,亞希兒好像懂了,懂她爲什麼會那麼說了。
現在背對着自己的詰草,應該也在笑吧,正如同她剛纔所說的那樣,帶着滿面的笑容。
「五十嵐鐵平是不會輸給區區『第二世界』的生命體的。」
她在心中不停地呼喚着,不斷地逼自己相信……
「去死吧。」
戴在中指的戒指,閃耀着光輝。
鐵平。鐵平。鐵平。
『我要承擔妳的人生。』
啪,一聲清脆的聲音伴隨巴掌落在露草的臉頰上。不過幾乎同時,露草也回敬了小緣一掌,小緣踉艙地後退幾步。
「妳不瞭解鐵平,那個人——他一定會回來的。」
「我超愛妳的!」
「有沒有勝算,我自己決定。」
「這樣也好。」露草面無表情地點點頭。「妳儘管恨我吧,這樣子,我才能夠輕易地下手殺了妳。」
正常人從四層樓的高度摔下去確實不可能還活着,雖然露草一臉質疑地解釋着,不過小緣卻十分地篤定。
「……嗯,這樣也好。」但還是點了點頭。「我會粉碎妳那偏執的信念,我一定會讓妳恨我,恨得生不如死——因爲妳最重要的人,他的生命被我奪走了,妳永遠都無法原諒我。」
要殺就殺吧,小緣想着,她的心中只是一心一意地掛念着鐵平。她將失去記憶的事、體育館的災難、眼前的惡煞少女都置之一旁,鐵平的事已經佔滿了她所有的思緒。
出人意表的聲音,讓露草反射性地回過了頭。
「明明沒有勝算的。」
語畢,她衝向了對手。
自己認識的五十嵐鐵平不是那種會中途退縮的人。
——鐵平。
「鐵平他一定馬上就會回來救我的。」所以,「所以,現在鐵平不在的時候,就由我來和妳交手吧。」
「我答應那傢伙了,所以我必須要做到。」
『結婚吧。』
鐵平不會就這麼消失,不管幾次,他都一定會回到我的身邊。
呵呵,大目玉笑了。
「妳是……古都緣吧。」
接着,悲傷地說道:
鐵平。
露草面露驚訝。
「那我可以在這裏告訴妳。」
露草走到扶着柵欄走着的小緣面前。
「就這麼恨着我吧,然後……」
「嗯。」
他絕對不會就這麼消失的。
「……那妳爲什麼還要阻止我們?」
她稍微作了一個預備的姿勢……
「不過,五十嵐鐵平那小子會如何,也不關我的事。」
露草帶着不解的眼神看着對方。
「妳的記憶恢復了嗎?真是的,你們的腦袋構造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雖然摔在地上令她一陣呼吸困難,不過,她還是勇敢地仰起了臉。泛着淚水的雙眼,不屈不撓地往上直瞪着眼前的敵人。
「……還沒倒啊?」
『不用勉強自己笑啦。』
「……妳還打算應戰?」
對現在的小緣來說,不管對方說什麼,都已經沒有意義了。因爲剛纔的光景,還深刻地印在她的腦海中,揮之不去。第三次見到這種糟透了的畫面,讓小緣心裏十分地難受。
「手指頭真是撐到痛死了。」少年一派輕鬆地開口。「纔在想着我怎麼會掉下去的時候,突然又想到……不妙!考生可不能『掉落』啊。」
——所以……
「妳沒事吧?小緣。」
「記憶恢復了嗎?」
爲什麼她的背影看起來那麼地悲傷呢?
大目玉說着,將右手舉到胸前。
揚起了右手的高跟鞋,展開攻勢。
小緣淚眼汪汪地瞪着少女。
「太好了。趁現在心情非常好,我要告訴妳……」
可是她的心中——一定笑不出來,她的背影說明了一切。
「我說沒有就沒有。」這女人瘋了嗎?詰草心裏想着。「就算妳真的打倒我好了,執行羽原羽高中那邊任務的人是露草姊姊,她可是絕對比我強的喔,就憑五十嵐鐵平那樣的外界人,根本不可能打倒她的。」
「不要小看我的他。」
「想得美。」
——沒錯。
露草對着站起身面對自己的小緣皺起了眉頭。
我也不會認輸!
「妳也看到了不是嗎?」露草以視線掃了一下身後的柵欄。「他已經死了,被我殺死了。」
他輕浮地說着,伸手抓住柵欄,站起身,再爬過柵欄。看到小緣之後,露出笑容說道:
小緣態度冷靜,篤定了心意。
但是,她還是抬起了臉,怒視着對方。
小緣的心意是如此堅定,沒有任何理由可以動搖她的認定。所以,她可以如此地肯定。
雖然也曾一度驚慌失措,不過只要稍微想想就知道根本沒有必要慌張,因爲……
「嗯,雖然我不知道妳是因爲什麼理由,要對我們做這種事——不過一切都無所謂了。」
小緣一副理所當然地微笑着。
「因爲他必須要死。」
「讓開,鐵平他——」
對於自己竟然說出了這樣的話,大目玉也感到很不可思議。爲什麼自己要幫那個臭小子講話呢……她小聲地自言自語着。
「妳——妳到底是誰!? 爲什麼要這麼做!」
小緣再度揮拳。不過,這次露草速度較快。小緣胸口中拳,就這麼摔倒在水泥地上。
大目玉放下撫着肚子的手,挺直了身子。她扶了一下眼鏡,露出若有所指的微笑說道:
——爲什麼?
「……我不知道妳是在期待些什麼啦,不過,他可是從這麼高的頂樓摔下去了喔,絕對不可能還活着的。」
『我一定會去救妳!』
這句話一輩子都不準忘記喔,鐵平補充道:
「因爲我承諾別人了。」
「他一定會回來的。」
露草揚了揚眉。
『我們——』
「嗯。」
詰草一邊走向了大目玉,一邊說着:
在柵欄的外側——少年一口氣攀爬了上來。他抓着外側水泥牆的邊緣,力抗落下的命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