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ilogue

剩下○公尺

「——皆大歡喜，可喜可賀，本節目也接近尾聲了。」

一身白衣的女人，踩在被雨水淋得溼漉漉的草地上。幾個男人或拿着收音麥克風、或扛着攝影機圍在她的身邊。看起來應該是某個節目在錄像吧！

「結果，這次五十嵐鐵平的對手到底是誰呢？他的敵人是誰呢？」女主持人——槍之嶽對攝影機問道。「是百合百合學園？是BTV？還是謎樣的女婿候選人所準備的戰車呢？」

連舉了幾個例子之後，槍之嶽沉默了半晌。

「……是的。我相信各位一定看得出來，我剛纔所提的那些，都不是他這次真正的敵人。五十嵐這次真正的敵人……」

槍之嶽詭異地笑了。

「正是——古都緣。」槍之嶽兩手一攤，說道：「所以，這次我們OTV電視臺採取毫不干涉的立場進行本次節目的製作。嗯，雖然多多少少有給予一點幫助——不過都是些細支末節的小事啦。畢竟兩人不願積極面對彼此的問題並加以解決這種難題，還是要五十嵐鐵平用自己的力量去處理纔行。」

槍之嶽的目光遙望着遠方。

「情人節的時候，他們兩人做出了『兩個人一起煩惱、一起尋找答案』的結論——這次的白色情人節，他們馬上就面臨了類似的考驗。如果我們這次傾全力幫助他們解決問題的話——對他們會有所幫助嗎？」

槍之嶽搖搖頭。

「答案是否定的。我們不能那麼做。如果這次我們出手幫助他們的話，兩人將會一直在原地踏步，永遠不會進步。只會走進不斷地重複吵架、賭氣、自尋煩惱的死衚衕吧，一個不小心，甚至可能落到分手的下場。就這方面來看，這次的節目具有十分重要的涵義在內。」

她繼續笑着說道：

「情侶之間的問題，本來就要情侶自己去解決。本節目雖然促成了他們的交往，但總不能一直保護着他們、讓他們無法成長。他們必須要對彼此的關係負起責任——真誠地接受對方，並用自己的力量，解決兩人之間的問題。這次五十嵐可以說是靠自己的努力，漂亮地解決了難題。說出自己內心的感受，並引導小緣吐露真正的心聲。節目也因此得以畫下完美的句點。不過，本節目的製作人也很怕兩個人最後的結局是絕裂分手而擔心得要死呢。現在他總算可以放下心中的大石頭了。」

槍之嶽的右手指向斜坡下方的避難所入口。

「『白色情人節搭BTV電視臺便車特別企劃——五十嵐鐵平VS古都緣』終於要進入完美大結局了。現在，就讓我們過去迎接他們吧！現場直擊——我們的主角，最酷的情侶檔——」

括老師好像看到了世界末日。

——這是怎麼回事？

自己一手打造起來的城堡，竟然在眼前瓦解了。

——現在是什麼情形？

當括老師還是中學部的學生時，發生了一件他校的男學生侵入學園，企圖侵襲某個偶然經過的學園生的事件。幸好，男學生很快就被制服，那個學園生並沒有受到任何的傷害。

守護——？

「可能嗎……」心痛的感覺仍然揮之不去。「我也能找到那樣的家嗎？」

紅着臉，嘴角泛着幸福的笑容。害羞地抓着頭、難爲情地拉着裙角——眼前這些年輕人，所表現出來的是沉浸愛情中的生動舉止。

「咦？」

「緞、緞帶……因、因爲小緣妳不是都綁着兩條馬尾嗎……」

更無法容許這種幸福洋溢的光景在自己的眼前上演。

「嘿嘿……妳等我一下喔……在我的口袋裏……啊！」

「什麼——你你你你你你你你你說什麼！」

那個學園生，就是括老師。

「咦？啊……其實……」文七搔着臉頰。「怎麼說呢……其實我這次……是爲了朋友而來的……」

自己親自否定了自己的過去。

從此之後，括老師就頑固地堅持着自己的決心。就算在經過了許多年之後瞭解到，其實男人不全都是那樣糟糕的生物也一樣。她已經將自己封閉了起來。

羽原羽高中與百合百合學園。

「你爲什麼要做這種事……」括老師用空洞的眼神看着文七。「看見了這幅幸福光景的我，已經不能再待在這個地方了……待不下去了……」

「？又怎麼了？」

看到括老師一臉驚訝與不解，文七笑嘻嘻地說道：

「是戰車那時候……」

應該是很重要的朋友吧！當這個朋友面臨難題的時候，馬上毫不猶豫，義不容辭地出手幫忙。這當中不需要什麼理由，也沒有任何的交換條件，就只是一心一意地想要幫助對方而已。

爲了某人而努力、不求回報的精神。

括老師傻眼了。

「算了啦……既然不能綁的話，給妳也沒用了……這應該洗不掉了吧？」

嗯！文七用下巴指了指羽原羽高中與學園生們。

文七又不好意思地笑了。

「啊、抱歉。不只禮物，我們身體現在也都沾滿了油喔。」

——真是了不起啊！

「這不算什麼苦心啦！」

男人是骯髒的生物。只知道滿足自己的獸慾。怎麼可能和這種滿是獸性的生物談情說愛呢？簡直是瘋了——

「……這是用紙盒包裝的，看樣子裏面也……凶多吉少了吧……」

雖然看到別人談戀愛還是會不舒服。雖然還是無法誠心地祝福他人。雖然到現在還找不到能夠讓自己敞開心胸的出口。

今天是她重新出發的日子。

「……嗚嗚、嗚嗚嗚……」

文七點點頭，說道：「今後的他們一定會面對更多的挑戰。從個人的問題、身世背景、家庭環境，到『學園』這道銅牆鐵壁。雖然這些問題最後還是要靠他們自己去克服，也不可能所有的人都能順利在一起。不過，我希望括老師到時候可以給他們適時的幫助。不是要老師妳去挑戰學校的公權力，而是偶爾和他們談談心，聽聽他們的苦惱就夠了。光是這樣子，就能給他們很大的鼓舞了……雖然我不是很瞭解括老師妳所說的『家』是什麼意思就是了。哈哈。」

「可、可是，你買的時候……應該是鼓起了很大的勇氣吧？」

胸口好像被摧毀般難過，痛苦的情緒無情地侵蝕着自己。

「對呀。實在不能放着他們不管。」

「括老師，妳要好好地守護他們喔。」

「而且還黏黏的……這裏面是什麼啊？」

「你、你的身體也黏黏的……該不會……」

現在終於瞭解到，其實自己一直都是憧憬愛情的。但卻因爲害怕而裹足不前，就這樣讓機會一直從手邊溜走。結果只好用『決心』這個冠冕堂皇的臺詞加以模糊焦點——這纔是自己真正的面貌。爲了不讓否定愛情的自己感到後悔，所以才把自己封閉在這個學園之中。

男孩子們正紅着臉向女孩子們告白。女孩子也紅着臉聽着男孩子們的心意。眼前隨處可見這樣的光景。大家一起告白的話，就不會感到那麼難爲情了——這樣的羣衆心理似乎產生了作用，緩和了在衆人面前向喜歡的人告白的尷尬情緒。羽原羽高中的學生各自向心儀的學園生傳達自己的心意，而學園生也認真地聽着對方說着心中的一字一句。不過，不知爲何在這羣人當中，也有羽原羽的女孩子「姊、姊姊姊姊姊姊姊妳好！」地對着學園生結結巴巴地告白。總之，眼前一幕幕集體告白的景象，正生動地上演着。其中還有幾組人馬使用集體聯誼的方式在聯絡感情。

這一輩子都不要戀愛！

「說不定到時候，那會是個比現在還要溫暖許多的新家喔。」

「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啊啊！真的耶！都是油耶！怎麼辦？這套制服是借來的耶！」

「真的嗎？我都忘了耶。真是個意外的驚喜。」

倏地，括老師的眼眶泛出了淚水。

「怎麼了嗎——咦？這是什麼味道？……油？」

「守……護……？」

「我怎麼沒看到你去向誰告白呢……你沒有告白的對象嗎？」

當時還是中學生的括老師就下定了決心。自己再也不和異性交往、再也不接近男生了。

「對呀。守護他們。」

括老師難過地說着。

「爲什麼……」

一個不會因爲他人的幸福而感到痛苦的新家……一個可以爲他人的幸福感到喜悅的新家——那種幸福的家。

「啊、啊啊啊啊……！」

「一定可以的。」文七很快地回答。「所以請妳守護他們吧！爲了他們——也爲了括老師妳自己。就像他們如此努力一樣，也請括老師試試看吧！我絕對會支持你們的。」

「括老師？」一個男孩子的聲音，闖進了茫然無力的刮老師耳中。「妳沒事吧？怎麼在發呆呢？」

「……妳這麼說我纔想到，剛剛就一直想問妳了。妳幹嘛穿着學園的制服啊？角色扮演嗎？」

文七看起來一點也不像是在說謊的樣子。看樣子，他真的是爲了朋友而來的吧，甚至爲了朋友大戰戰車。

「什麼角色扮演？你在胡說什麼啊！至少要說適不適合吧……！」

「？」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胸口這股喘不過氣的感覺，括老師其實不是不懂。看着學生們幸福洋溢的表情，心中那份後悔的心情，括老師也懂。這種後悔的心情，已經再也無法壓抑、無法逃避了。

你一點也不瞭解我的痛苦。從來沒有人瞭解——

新家？

……新城括，三十★——歲。

「……咦？」

「我不能辜負你的苦心啊！」

「怎麼會無家可歸呢？」文七輕描淡寫地說道。「括老師不是學園的老師嗎？這裏就是括老師的家啊！」

「禮物……？」

試着相信這個少年吧！

括老師一臉不敢置信，不過隨即輕聲地笑了出來。

「……對了。」括老師腦中浮現一個疑問，擦了擦眼淚問道。「……你不用做些什麼嗎？」

不過還是試試看吧，看能不能走出這樣的傷痛。

已經無法回頭了。

「請妳守護他們吧！」

「不過，我想這麼做的話，一定能夠重新找到屬於妳的『新家』喔。」

——那就試試看吧！

括老師，重新出發了。

括老師希望自己也能學習那樣的情操。

括老師封閉的感情世界，被這些年輕人的生動愛情硬生生地闖了進來。親眼目睹這些愛情故事上演的她，只覺得自己的城堡正一磚一瓦地瓦解，世界也一片一片的崩裂。

——無法理解。完全無法理解。

開始對自己拒絕愛情的行爲，感到一絲絲地後悔。

「嗯、對啊。今天不是那個嗎？白色情人節。」

「……啊，不然這樣好了。括老師，妳乾脆和我交往吧？」

「對、對了，我有禮物要給妳。」

「反正我就收下了！好嗎？——打起精神來吧！————啊！」

「這、這種事就不要提了啦……」

——學學他吧！

當然也有男孩子被甩、學園生因爲被同性的女孩子告白而嚇跑的例子。不過，包括這些失戀的少年少女在內——在括老師的眼中，都是一幅幅幸福到刺眼的畫面。

哈哈……文七苦笑道。

——你這小子又怎麼會懂呢？

大家都在談戀愛。

「不、不要緊啦，鐵平！我、我會收下的。雖然已經——已經不能綁了吧……」

「這裏……是我唯一的家啊……」括老師雙手掩面，悲傷地說道。「我現在無家可歸了……」

「朋友……就是你剛纔說的那兩個人嗎？」

——不知道是從何時開始的？

——最討厭男人了。

「咦？」

對於括老師來說，那是個不堪回首、禁忌的過去。雖然沒有受到任何的外傷，不過，在她的心中已經留下了深深的傷口。此後，括老師再也無法接近異性，甚至到現在還會夢到事發當時的惡夢。

是藤森文七——推了躊躇不前、猶豫不決的羽原羽高中和百合百合學園的少年少女一把的男人。

不能再待在這個地方了——

「妳自己還不是把制服……弄得溼答答地。」

「太過分了！還不是因爲鐵平你之前一直追着我跑！」

「什麼？要說這個的話，應該要怪妳吧？是妳自己先跑來這裏參加什麼考試的耶？再說妳幹嘛逃啊？好好地坐下來談，不是很好嗎！」

「是你先不和我談的吧，在教室裏也裝作沒看見！」

「我、我哪有啊，裝作沒看見的是妳吧？」

「我只是不知道要怎麼開口而已啊！」

「我也是啊，而且如果妳不要睡過頭，又把我的手甩開的話，我最後也不會那樣——」

「不、不要一直計較這個啦！沒想到鐵平你是這麼小心眼的人！」

「少、少囉唆！」

「你、你竟然嫌我囉唆——你講話就不能文雅一點嗎？每次講話都那麼粗魯！」

「我纔沒有！」

「你就是有！」

讓人看傻了眼。

槍之嶽和文七站在避難所入口看着又大吵起來的兩人，簡直不敢置信。

「……受不了。」文七深深地嘆了一口氣。「本來是想過來看看他們現在怎麼樣了……怎麼又變這樣子了啊？」

槍之嶽無言地拿出了塗成白色的收音機。喀嚓一聲，壓下了開關。那個令人渾身無力的音樂立刻流泄而出。

「哎呀？已經要進尾聲了啊？」

「是啊。不管他們了。」

「……沒想到連槍……哎呀，應該叫豆子老師纔對……沒想到連豆子老師都不想管了呢。」

「今天的訪問就跳過去吧！本小姐已經沒心情做訪問了。」

「咦！什麼時候出現的？」

「關於今後的發展——請用不是很期待的心情等待吧——」

「……我也想要交個女朋友。」

「我是節目主持人槍之嶽——」

「等待吧——對了，那個『不幸少女』的主題現在跑到哪裏去了？」

「幸福啊——」

「這位是刻意忽略掉也無所謂的特別來賓——藤森文七——」

「說的也是。看了這種畫面，心情真的會受影響呢。」

「祝各位有個愉快的白色情人節～～那麼，就請藤森文七幫我們作個結尾吧！」

文七困惑地搔搔頭，轉頭瞥了一眼背對着背、正在賭氣的鐵平和小緣後，說道：

「似乎是BTV的製作人瞞着大目玉私底下接觸的。能事先掌握到這個情報，都要多虧我們的工作人員在無意間發現到他們詭異的行動所賜。」

「順帶一提，參與這次事件的羽原羽高中和百合百合學園的學生，如果被學校集體處分、甚至退學的話，社會大衆也不會接受吧！所以可以預料處分應該不會太重。現在的年輕人真是幸福啊——」

「咦？啊——喔。」

「……無意間的嗎？」

「發展呢——」

「總算是勉強和好的五十嵐以及小緣這對歡喜冤家，今後又會有什麼樣出乎意料的發展呢——！」

「還有，終於現身的謎樣女婿候選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