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染成赤紅吧@???
《智慧村的座敷童子》 · 鐮池和馬 · 5.4萬 字
1 (陣內忍)
先來確認一下問題吧。
雖說都是座敷童子,但似乎可以大致分成兩種。
一種是喜歡穿白色和服,會守護財產與幸福的正常座敷童子。
一種是喜歡穿紅色和服,會招來失敗與滅亡的兇惡座敷童子。
這兩種座敷童子是完全不同的種族,還是隨着條件與時間點不同而改變身上服裝的結果,沒人知道明確的答案。因爲雖說都是座敷童子,也有家裏只會住着一個,或是家裏會同時住着一對雙胞胎這兩種說法。
而我家的緣喜歡穿紅色浴衣。
也就是所謂的染血的座敷童子。
照理來說,她應該只會讓我們全家死於食物中毒或火災,不至於讓整個國家或世界滅亡。我記得咒曾經說過,自從座敷童子住進來後,陣內家能支撐超過百年都沒滅亡,是因爲財力足夠雄厚。比起被奪走的財富,我們家賺進來的財富還要更多,根本不把厄運放在眼裏。看來我們家的祖先也是不得了的怪物。
可是,這種情況不可能永遠持續下去。
因爲緣不是普通的座敷童子。
她是百鬼夜行試製三九式座敷童子。
她是百鬼夜行爲了自由改寫全世界的命運,使用失傳技術的結晶打造而成的特殊個體。
至於爲何要把三九式這種可怕的東西,裝到原本就是紅衣的緣身上,就只有當時的百鬼夜行才知道。也許是因爲他們沒有其他樣本,或是想要把操控命運的力量運用在軍事上,率先使用那種毀滅之力拓展勢力。
原因已經不重要了。
也就是說,這兩件事結合在一起,纔會導致現在這種無可救藥的狀況。
如果不解決這個問題,世界就會滅亡。
透過許多家信用評等公司,讓世界各國的國債價值變得無法衡量,只不過是其中一種方法。如果不解決根本的原因,不管如何挽救世界經濟,肯定都是徒勞無功。只會換成另一種方法,毀滅很快又會再次降臨。不斷重新來過,直到成功爲止。
「你想到具體的做法了嗎?」
當我在外廊看着月亮沉思時,貓又那傢伙走了過來。
而與此相反的手段就是——
貓又沉默不語,我保持平靜,用堅決的口氣這麼說:
如果我有所隱瞞,就絕對無法得到大家的信任。所以,我只能把自己的底牌全部攤開,然後祈求事情能夠順利!
「所以纔要利用記憶色,讓她腦海印象中的顏色,取代肉眼實際看到的顏色。難不成這就是你的企圖嗎!」
不管是人類還是妖怪,大家都圍成一圈露出笑容。
是這樣嗎?
終於說出來了。
或許真的是這樣吧。
答案從一開始就近在眼前。
要是這個世界試圖殺死座敷童子守護和平,我將會毫無猶豫地化身爲毀滅世界的存在。這可不是中二病發作,我是很自然地就浮現出這種想法。
我聽到彷彿不小心笑出來般的呼吸聲。
「這樣啊……」
除了座敷童子之外,其他妖怪都來到客廳集合,我拿出從壁櫥裏找到的幼兒塗鴉畫,攤開來給他們看。這是存在智慧型手機裏那張畫的原版。
「不,其實我每次都是認真的……」
「我要翻轉那傢伙對顏色的認知。把紅色變成白色,白色變成紅色。」
雖然貓沒有表情就是了。
「爲了封印心愛女人身上的麻煩特質,讓我們可以一起走下去。我要試着親手打造出這樣的『靈封』。」
我說出內心的想法,讓別人聽到自己的心聲。
不是針對身體,而是對她內心的認知動手腳。
頭頂上大大地寫着「大家都是好朋友」這句話。
然後再次抬頭仰望月亮,小聲說出這句話。
早在十年前,就一直襬在我眼前了。
「貓又。」
「那你就放手去做吧。我的過去也不是很光彩,但我不曾爲此後悔。」
在場的妖怪們都倒抽了一口氣。
我要把她從紅衣變成白衣。
「如果可以跟那傢伙一起走下去,如果有辦法讓我完成自己的心願,任何事我都願意去做。個人的原則和想法只是其次。我好不容易纔遇見能讓我這麼想的人。所以我絕對不會收手,不會在動手之前就放棄。」
「什麼事?」
這八成是差勁到了極點,卻能不犧牲任何人,就讓我們跨越這次事件的唯一手段。
「我記得這就是所謂的記憶色。這在魔法的領域中,也是一種被廣泛運用的概念。火是紅色,水是藍色,風是黃色,土是綠色。透過這種分類,把卡片和武器分成各種顏色,在進行各種儀式的時候,就能幫助建構腦海中的形象。」
我說出來了。
「呃……這是太陽嗎?」
因爲我將要把大家都變成製作「犯罪裝置」的共犯!
「沒錯。大家仔細想想吧。太陽是紅色的。小朋友畫畫的時候,大家都是這麼畫的,可是隻要冷靜想想,就會發現這樣很奇怪不是嗎?因爲我們抬頭仰望天空的時候,根本找不到紅色的星球。」
如果想要改變這件事,我該做的事情肯定是……
貓又沒有在原地縮起身體。
「沒錯。」
我小聲地如此回答。
我把目光從夜空中的月亮轉向貓又。
「是嗎?我倒是覺得兩邊都不好解決。再說,對顏色的喜好到底有何影響?難不成只要座敷童子說她從今以後要改穿白色浴衣,就能平息這場混亂?只要她每天都不穿紅色浴衣,事情就能圓滿解決?這件事應該沒那麼好解決吧?」
「可是,我不會收手的。」
「……」
可是,這不是重點。
這種做法不切實際、無法發揮作用、這種手段太不人道、座敷童子太可憐了……
我不是英雄。
在只穿連帽衫與襯衫稍嫌寒冷的夜晚空氣中,我發出的聲音很快就消失了。
「是嗎?這代表你這次的戀情不是隨便玩玩嗎?」
而是上面的某一點。
如果不說出自己的想法,我就無法前進。
「……三九式沒辦法處理。」
可是,就是因爲這樣,我纔要實話實說。
「那東西連現在的百鬼夜行都無法理解,我這個外行的高中生不可能處理得來。如果能讓我研究一下四零式……也就是迷的身體,情況或許會有所不同,但幫助還是很有限。更何況,就連咒這個從零打造出四零式的專家都投降了。就算我硬是去做這件事,八成也不會有任何成果。結果不是命運完全失控,就是那傢伙因爲內臟破裂而死,這兩種結果我都不要。」
那就是——
雖然我毫無根據就是了。
沒錯。
似乎有幾個傢伙慢慢搞懂我的意思了。
換句話說……
「我要組裝『靈封』。」
我吸了口氣。
「你是個忠於自身慾望的人。我想你應該不希望在走向滅亡的世界裏,抱着愛人靜待死期,期待那種柏拉圖式的有終之美才對。既然心中還有許多想做的事情,你打算如何行動?」
我隱約有種感覺。
「我接下來可能會做出全世界最差勁的行爲。說不定連咒都不願意做出那種事。所以,妳要看不起我也行。」
「……」
因爲這個緣故……
彷彿牠知道這是一種禮貌,自己不該躺在地上聽我說這些話。
魅魔一臉狐疑地這麼問。這個用紅色蠟筆塗滿的圓形物體,到底對解決世界目前面臨的嚴重問題有什麼幫助?她臉上寫滿這樣的疑惑。
「你是說……」
「可是,只要把蠟筆拿給小朋友,大家都會把太陽塗成紅色。爲什麼?小朋友並沒有用肉眼看向太陽,確認太陽是什麼顏色。這是他們主觀印象中的世界。因爲太陽是顆火球,他們就認定太陽是紅色的,讓主觀印象中的顏色取代實際看到的顏色。所以,在他們腦海的景象中,太陽就是紅色的,實際上的景象並不重要。」
「如果那傢伙以爲是『紅色』的浴衣,其實是『白色』的,結果又會變得如何?」
我接下來要做的事情,就像是在否定自己過去的作爲。我過去挑戰過各種「靈封」,透過分析其構造,找出其中妖怪的弱點,做出起死回生的反擊。
「不過,你一直都在逃避。只要覺得自己應付不來,就會想要抽身。所以纔沒惹出悲壯的殉情事件,平安無事地活到今天。這也是事實吧?」
這讓我覺得輕鬆多了。
「可是,你這次有些不一樣了。你成功找到就算自己會遇上危險,也想要守護的對象。看來你也總算破殼而出了呢。」
可是,我沒有騙人。
這就是通往唯一一個正確答案的關鍵。
「你是說……這張圖畫紙嗎?」
「那你要從什麼地方下手?畢竟那可是犯罪裝置『靈封』。不管你多麼有幹勁,那都不是一個人有辦法完成的東西,必須用到幾十個人,甚至是幾百個人的力量,還得用到那方面的專業知識,以及用來當作核心的妖怪。這可是關係到三九式這個影響全世界的裝置,參加者必須守口如瓶纔行。因爲要是有人從旁介入,在『靈封』中留下後門就麻煩了。我知道你肯定已經把我算進去了。可是,其他成員又該找誰?」
2 (陣內忍)
「大家都來看看吧。」
雖然經常聽說長大成人後味覺會有所改變,但那只是出於偶然。我不認爲那是可以憑人類技術刻意改變的事情。
這不是我現在想要大家注意的地方。
「那還用說嗎?」
「你猜對了。」
比如說,我有辦法逼討厭紅蘿蔔的小孩喫掉紅蘿蔔,也能教他們不準挑食。把紅蘿蔔切成碎末,加到炒飯或漢堡肉裏,讓小孩在不知情的情況下喫掉,也是一種辦法。可是,想要讓孩子變得愛喫紅蘿蔔,這個難度是不是有點太高了?更重要的是,那種事情真的有可能辦到嗎?
「兇惡的座敷童子喜歡穿紅衣。比起三九式那種難以解決的問題,妳不覺得這個問題還算有機會克服嗎?」
「染血的座敷童子喜歡穿紅色浴衣。這點已經無法改變。畢竟那傢伙從幾百年前就一直穿着紅色浴衣,這習慣早就深深植入她的內心了。就算我們硬把紅色浴衣拿走,只給她白色浴衣,應該也無法改變她對紅色的熱愛。這樣無法讓她從染血的座敷童子的詛咒中得到解放。」
魔女瑪格麗特用纖細的手指輕撫自己的下巴,從旁插進來說:
「凡是派得上用場的傢伙,我全都要。」
靠着這種手段,我甚至連身爲舊百鬼夜行首領的咒都擊敗了。
只要有人如此反駁,我同樣無法前進。畢竟我沒有技術,也缺乏人手。如果要拯救座敷童子,就必須取得大家的「認同」。
雖然顏色喜好是個明確的問題,但想要改變這件事並不容易。
「那要從另一個問題下手嗎?」
牠依然挺直着背脊,抬頭仰望我的眼睛。
我指着位在圖畫紙角落的某樣東西。
面對吸油鬼的推測,我點頭表示肯定。
「要是有那種『靈封』,就能讓那傢伙以爲自己喜歡『紅衣』,卻一直選擇『白衣』!如果這個方法管用,那傢伙應該就能在本人不知道的情況下變成『白衣座敷童子』了!」
現場沉默了一段時間。
結果呢?
結果到底如何?
對於我絞盡腦汁纔想到的這個解答,其他人到底做何感想?他們是覺得這想法既荒唐又愚蠢,還是對我的信任不足以讓他們蹚這淌渾水,或是認爲這是不該涉足的妄想,不知道是否該跟這件事扯上關係。
就在這時——
「我覺得這個主意還不錯。」
青行燈沒有多想,就用有氣無力的聲音這麼說:
「我原本以爲自己的媽媽會是那個叫做小手蜜的人類女孩,但這也是你的選擇。不然就是分成妖怪媽媽與人類媽媽,我輪流當她們的女兒了。你剛纔的說法,我覺得還算合理。既然穿紅衣或白衣能改變座敷童子的屬性,那誘使她主動選擇特定顏色,也是個不錯的主意。如果對方是人類的話,就能用我頭上這根來搞定了。」
青行燈邊說邊用指尖輕撫長在自己額頭上的獨角。
她說的是一種凝視法,也就是催眠的燐光。
這無關善惡,也無關情感。對這傢伙來說,爲了達成自己的目的而去操縱別人,是件一點都不奇怪,可說是理所當然的事情。而她自己也是「青」行燈,同樣被顏色束縛,這點或許也造成了正面的影響。
「雖然心情很複雜,但我也想不到其他辦法。」
古樁(小)繼續說了下去:
「就算我隨便表示反對,讓大家繼續坐着乾等,情況也不會好轉。我們能做的其他選擇,就只有眼睜睜看着世界毀滅,或是等某人動手殺掉座敷童子。這兩種結局我都不樂見。既然這樣,那我想在陣內忍提出的方法上賭一把看看。」
「我自稱是孩子們的守護神,所以當然會答應你的要求,也不喜歡看到別人欺負身爲嬰靈集合體的座敷童子。如果有需要幫忙的地方,就儘管告訴我吧。」
吸油鬼也這麼說。
坐在矮桌上的貓又用後腳搔着自己的耳朵。
「比起座敷童子,我更擔心爸爸大人。在這種不自然的大量消費時代,他應該忙得沒時間休息纔對。如果是爲了幫他喘口氣,我願意貢獻一己之力。」
「如果除了西洋式的魔法之外,還有機會學習東洋式的『靈封』,那可是我求之不得的事情。而且我現在算是亡命之徒,要是沒有這間屋子,我就傷腦筋了。」
「難道說……」
起初是同樣住在納骨村裏的傢伙。
「是啊。可是,從信裏的內容看來,這好像不是該開心的好事……」
「妳以爲我從以前到現在認識了多少妖怪?」
所以,我說出了這句話:
最後是從九州的金礦島轉寄到四國的明信片。
我說出了照理來說絕對不能說出口的提議:
「正確來說,對方纔是正統,我們只能算是旁系……」
「我是風獅爺。陣內忍那傢伙有麻煩了。你打算怎麼做?」
我要暫時捨棄自己的原則與想法。不管要我犯下多少禁忌都行。只要這能讓我拯救世界免於滅亡,繼續跟座敷童子一起生活就行了。
如果要說這麼做對誰最有利,答案當然是我跟座敷童子。可是,這些傢伙對此毫不在意,依然願意跟隨我。製作犯罪裝置「靈封」可不是什麼好事。先不論這次行動的內容,就算他們對利用妖怪達成目的的「靈封」本身感到厭惡,也不是什麼奇怪的事情。
看到那張穿越海上封鎖的神奇明信片後,蓮河弓忍不住皺眉。
「……抱歉,請妳先幫忙畫出我要的『靈封』的設計圖。我想等妳算出需要的人力後,再去找尋人手。」
啾啾啾……現場響起一陣小鳥的叫聲。
「可是,你到底要怎麼做?如果需要知識與技術,東洋式這方面有我在,西洋式魔法這方面也有瑪格麗特這位顧問,但如果要組裝『靈封』的話,除了腦袋之外,還需要有雙手纔行。畢竟我們得找出要作爲核心的妖怪,正確地解讀其傳說,配合目的去曲解或放大其中一部分,在有着實體的道具上加入特定符號,建立靈能上的連結。這項工程至少需要幾十個人,多的話可能需要幾百個人。你有辦法找到人嗎?」
它們是土間童子、搗臼童子和倉庫童子。
「可是,如果我現在對她見死不救,陣內忍的個性恐怕會大爲改變也是事實。雖然我真的覺得很遺憾,但我想要得到的陣內忍,必須保持現在這樣纔行……」
3 (3rd person)
「喂,唐傘,好像有人寄信過來耶。」
——透過賭場特區「金礦島」,有幾張來回明信片寄到目的地了。
我也做好覺悟了。凡是能派上用場的東西,我全都要用。我絕不會在動手之前就放棄,也不會捨棄在不知不覺中被逼入絕境的那傢伙,爲此後悔一輩子。
如果對方正在準備打造「靈封」,以便對導致全世界陷入恐慌的染血的座敷童子進行干涉,那CIA多得是動手腳的機會。
有些來回明信片甚至被當成航空郵件,從金礦島寄到合衆國。
所以,不管任何罪過,我都願意揹負。不管任何懲罰,我都願意接受。
首先是陣內忍曾經住過的高級旅館「金鶴亭」。
「沒錯。」
「這是怎麼回事?難道真的是詛咒嗎!我接下來要輪到夜班,拜託放過我吧!」
說到金礦島的搗臼童子,其實還有另一個。
「喂喂喂……怎麼會有要寄到全滅村的明信片啊?這該不會是某種詛咒吧?」
最後是雪女。
在空氣像是鑽石冰塵般閃閃發亮的同時,她認命地繼續說了下去:
聽到小女孩這麼說,三隻外表像是玩偶的妖怪爭先恐後地衝了過去。雖然這是間隨處可見的先建後售住宅,卻是能讓孫子和祖母一起居住的孝親宅,而且連園丁、奶媽和保鏢也住在裏面。
聽到這句話,我忍不住露出笑容。
(居然把世界最大的情報組織當成中繼站利用……)
——在好幾條高速公路互相交錯的四連山交流道,收費站裏的中年男子露出畏懼的眼神,看着一張來回明信片。
只能對願意陪我做這種傻事的笨蛋們這麼說:
一條跟小指頭差不多粗的蛇,趁機叼走那張來回明信片,不知道跑去哪裏了。
——就連距離更遠的沖繩,也收到了來回明信片。
「嗯?竟然不是寄給我家主人和夫人他們,而是直接寄給我們這些妖怪,這還真是難得。我來看看內容吧。」
「喔喔……這不是陣內忍寄來的信嗎!總覺得很懷念呢!」
別以爲打着拯救座敷童子這種好聽的名義,讓自己因爲良心與罪惡感而無處可逃,讓許多人一起陪我打造犯罪裝置這種東西,自己還能保持清白。
「我現在的主人是你。我們之間的契約就是這樣,如果你要爲此賭命,那我也不會阻止你。只要符合自己的利益,惡魔就會繼續聽從主人的命令。」
「嘻嘻,你們妖怪有恩必報的特性,在故事書上也能看到,所以你不需要對我這麼客氣。不說這個了,你要不要帶其他孩子一起去幫忙?土蜘蛛、鵺、蛤蟆、蟒蛇、鐵鼠、武文蟹、猿神、獏……呵呵,大家都很溫柔,一定願意幫忙。」
「……要我出手幫助那個下流妖怪,說實話我的心情有些複雜……」
跟從鐵籠空隙鑽進去的小蜈蚣一起看過內容後,她的朋友如此說道。
「可是那裏還有人魚耶!就是那種傳說中喫了它的肉就能長生不老的妖怪!」
我實在抬不起頭來。
風獅爺嘴裏叼着明信片,跑去找好朋友木精商量這件事。
吸油鬼立刻要我改正自己的說法。
——在少年監獄裏,有張明信片寄給了蘭園幸。
收信者是她們使用的「靈封」核心,也就是魂火、產女與天邪鬼。
魔女瑪格麗特這麼說。魅魔也表示贊成。
「你要怎麼宰殺免疫物理攻擊的人魚?我順便教你一個重要的道理,在這種情況下,通常都是貪心的傢伙先死啦!我們快逃吧!」
「我是無所謂啦。可是,你到底要去哪裏找人?你該不會是要找學校裏的學生幫忙吧?」
但完全看不到聲音的主人。
我抬起頭後,青行燈也從旁插嘴:
「哎呀,這件事是不是也該跟迷家說一聲呢?」
「蛇帶和小袖之手也一直吵着要跟去呢。」
「喂,那是七人法師對吧?就是那個傳說中遇到就會死掉的妖怪……」
那條蛇是當廟。
(可惜的是,我欠他一份人情。)
轉了轉自己的慣用手。
——在遠方的海邊城鎮,收到了現在很罕見的來回明信片。
我把左手擺在右肩上。
「噓!它好像沒注意到我們……它是在看信嗎?總之我們趁現在快逃吧!別放棄希望!一定有活路的!」
一位穿着迷你浴衣,還大大地露出肩膀,像是穿着無肩帶禮服的少女,正在賭場後面到處亂跑。
她手上果然也拿着同樣的來回明信片。
雖然牠們躲在暗處小聲交談,但那名中年男子果然沒發現。
「……(窸窸窣窣)」
「無所謂。一直欠他人情沒還,我也覺得不太自在。有機會報答人家,我反倒該感謝纔行!」
「讓我看看……座敷童子……這傢伙不就是我們的親戚嗎?」
「呵呵,別忘了還有後送雀喔。」
「哎呀,有客人寄信過來還真是難得。可惜裏面沒有壓歲錢……」
像是獅子的石像與一棵榕樹討論着之後的計劃。
然後她刪除了幾筆紀錄,小心地避免被其形式上的上司——席德•克勞斯發現這件事,就把這張明信片交給別人了。
「你應該挺起胸膛向我們道謝纔對。你是要爲了心愛的女人對抗全世界吧。你至今的所作所爲,根本沒有需要卑躬屈膝的地方。」
看來已經有結論了。
她嘆了口氣。
關於該如何處置這張明信片這個問題,蓮河弓稍微思考了一下。
就在這時,他稍微移開視線。
「我要主動利用自己容易被妖怪喜歡的體質。」
『抱歉,小幸,我知道這會讓妳感到有些寂寞,但看來我該去報答那兩位少年的恩情了。』
「各位,我真的很對不起你們……!」
在所有人的注視下,那個致命誘發體輕輕吐了口氣。
「我贊成。提燈,我們把新來的文車妖妃也找來吧。這是個讓她融入大家的好機會。」
「呀哈哈☆」
「狸貓、狐狸、貉。有你們的信喔。」
——靠着過去的記憶,有好幾封明信片被寄到全國各地。
「陣內家還真是令人懷念啊……結果當時最後還是沒讓小忍揹我,我們再去一次看看吧!」
「呵呵,我覺得差不多是時候叫小忍做那件事了。」
揹負小鬼和柿男討論着危險的計劃。
「哈嗚!」
「這個名叫小烏的傢伙,還真的只會哈嗚哈嗚地叫。但我這個叛逆的土蜘蛛,就只拿小鬼頭和下雨天的棄貓沒轍啊!」
小烏和土蜘蛛迅速動着自己的腳。
「哼,自從小忍讓我見識到新世界以後,我頭上的盤子就只裝碳酸飲料了。」
「雖然在下是野箆坊,但我覺得用黑筆在臉上畫眼睛和鼻子,更能讓別人嚇到。」
河童和野箆坊熱烈地討論着。
「呵呵呵,那小子還是一樣愛撒嬌呢。就讓我九尾去助他一臂之力吧。」
「喂,野狐狸,妳只是喜歡湊熱鬧吧?只要我葛葉還沒死,就一定會好好教訓妳一頓!」
牠們是九尾和葛葉。
「大家好——!我們是狸貓☆BAYASHI!今天要跟各位分享這封熱情的粉絲信——!」
「要我幫忙是無所謂,但可別懷有過高的期待喔。雖然大家都把我滑頭鬼當成妖怪們的老大,但我的原型就只是海和尚的一種。」
「我是鬼!只招福不驅鬼的家庭很少見。要是每年二月三號的避難所消失,我就傷腦筋了!」
連狸貓五人組、滑頭鬼和鬼都出現了。
「窸窸窣窣(跟小忍玩扮家家酒最開心了)。」
「就是說啊。連本窮神都覺得自己或許該在那裏被人們祭祀。」
「雖然我垢嘗也不知道自己能幫上什麼忙,但既然那傢伙需要我,我就過去一趟吧。」
「所以呢?」
「什麼?要我把這些明信片轉交給認識的妖怪?」
「我聽不懂妳在說什麼。不說這個了,妳打算怎麼回應?」
——然後又有幾張明信片寄給了菱神舞。
「我有個提議。」
「我想想……有座礁島的舟幽靈和濡女、妻田澪事件中的人面瘡,還有全滅村的青行燈與塔羅女孩22的吸油鬼……這兩個傢伙就算了,再來就是棄老社區的山姥吧。」
「或許真的是這樣吧。嗯,墨魚素面好好喫。」
那是一位留着黑色娃娃頭,身穿紫色和服的十歲左右少女。
「……竟然在這種敏感的局面跑來橫刀奪愛,算妳有種。我可是懷着複雜的心情,才做出幫忙拯救座敷童子的決定,如果妳要在這時跑來搗亂,做出讓我的決心減弱的行爲,那我將不惜動……」
她似乎習以爲常了。
「很好!再來就是原本就住在這裏的雪女、貓又、古樁(小)、吸油鬼和青行燈了。」
「……喂,式神小姐。該不會是妳被那傢伙收買,把我的情報泄漏出去了吧?光是刑警先生還不夠,妳這蕩婦連黃毛小子都不肯放過嗎!明明是個式神,這也未免太不聽話了吧!」
「那傢伙到底用了什麼超常力量啊!居然有辦法寄信給一直使用假名,誰也不知道真正名字的我!明明才一段時間沒見,陣內忍也變得很有一套了嘛!」
忍吐了口氣,整理一下頭髮,輕輕拍了拍抱住自己腰部的搗臼童子的頭頂。
「要是因爲這樣被潔莉卡那傢伙折磨,也就毫無意義了。對了,我們要找那傢伙幫忙嗎?只要把明信片寄給地下墓園的魔女團體,應該就能聯絡到她了。」
「這個小傢伙是怎麼回事?」
「話說,把身爲惡魔的魅魔和魔女瑪格麗特也算在妖怪裏面,真的沒問題嗎?」
它們是塗壁、一反木棉、夜行先生、泥田坊和獨眼小僧。
「這裏明明纔剛發生殭屍危機,爲什麼有人要寄信到那種地方?」
「那個……主人,被你遺忘的白毛球和小豆淘,看起來好像很難過耶。」
能做的事都做了。
「……咦!」
「先不管我願不願意相信,妳真的有辦法輕易放下自己的職責嗎?我能理解妳的心情,但妳身邊的人能容許這種事情嗎?」
「一個在母親的陪同下跑來我家的小女孩,還說什麼有辦法自己一個人來到這裏。看妳們戴着一樣的髮飾,想必感情一定很好。」
「我要先暫時配合他,觀察一下狀況。有機會幫得上忙的傢伙,應該是飴村小妹妹家裏的和尚大人,還有烏龍麪店裏的隱神刑部狸和刑部姬吧。不然就是信賞必罰事件中的狐火與天狗,再來就是……奇怪?想不到竟然只有這麼少。」
「我知道。我明白你的顧慮。如果我方沒有猜錯,你們應該是打算創造出某種能限制住染血的座敷童子的術法或『靈封』。如果被現任百鬼夜行得知那種技術的祕密,被埋入意想不到的後門的風險就會變大。全世界的命運只是次要問題,你應該會想要排除掉自己的愛人被第三者操控的可能性纔對。」
「如果要保險一點,我會把百鬼夜行也拉進來……但他不是去找大小姐,而是找上我這點,感覺有些微妙。也許他也學聰明瞭,懂得考慮到實力平衡了吧。也或許這是他要憑自己力量解決事件的訊息。」
「可是,我這次不想麻煩妳們出手幫忙。」
「嗯。」
——最後,場景重新回到陣內家。
「一反木棉也來了喔。」
「話說,想不到泥田坊也能走在正常的馬路上。我獨眼小僧也被嚇到了呢。」
明明是自己主動提議,祝還是露出有些被嚇傻的表情。
在不知道實際情況的她們眼中,百鬼夜行或許是個效仿大和朝廷時代處理逆民的原則,也就是「不聽話就得死」的可怕組織。
「話說,東條雅的犬神跑到哪裏去了?」
陣內忍發出吞口水的聲音,畏畏縮縮地走過去一看,結果看到一張熟悉的臉孔。
然後他看到了。
「打擾了。還有,你該不會以爲做出這麼大的動作,不會被我們百鬼夜行發現吧?」
「你信不過一個小女孩的口頭約定嗎?」
「呵呵,大古樁活該。誰叫她上次要偷喫我的點心!」
但說出這些話的忍,並沒有注意到她的變化。
「喂喂喂……那傢伙不是最具代表性的致命誘發體嗎?換句話說,就是夜晚的街頭霸王。那女孩竟然有辦法輕易制服她,百鬼夜行真是太可怕了!就像是出外夜巡的體育老師一樣!」
「我是塗壁。我來替小忍解圍了。」
「我是繼承純正百鬼夜行當家與座敷童子血統的混血兒,儘管力量薄弱,也能使用操縱命運的術法。至少我還有能避開由構成百鬼夜行的百名武將和『五本指』建立起來的防衛體制,獨自來到這裏的本領。我們現在可以無視於這個組織本身的防禦力。不知爲何,他們好像完全阻止不了我。」
「既然是來幫忙的,那就別擋路啦!不然我夜行先生要叫無頭馬踹下去了喔!」
「我要把這句話原封不動還給你。你不覺得百鬼夜行的首領沒帶任何護衛,就這樣獨自出現,已經是件非常不合理的事了嗎?」
而且每件事都能感受到成果。
覺得害怕的送貨工讀生有好幾次都想在路上丟掉那張明信片,但又害怕這樣反而會受到詛咒。
就在這時——
知道火車這種妖怪的真面目的人並不多。
「妳是咒的女兒,也是現任百鬼夜行的首領,所以我纔會說這種話。」
「那傢伙」彷彿要悄悄奪走這股雖然緩慢,但確實已經吹起的順風。肉眼看不見的「那傢伙」讓不安、恐懼與危機意識逐漸蔓延開來,比起身爲人類的我,妖怪們更早就感受到了。號稱是「狸貓☆BAYASHI」的五隻狸貓躺在地上露出肚子裝死,唐傘和提燈把用油紙製成的本體摺疊起來,決定貫徹沉默到底。
它們是蠱毒、窮神與垢嘗。
他是這麼認爲的。
「對了,我們還遇過絡新婦呢。」
祝傻眼地這麼說後,就用食指從下方抵住雪女小巧的鼻子。
——有幾張明信片並非寄給妖怪,而是寄給了小忍的叔叔內幕隼。
可是——
「拜託不要!我再也不想跟那種大惡魔扯上關係了!」
「我是塗壁。小忍,這女孩是誰?她散發出可怕的氣息,會不會咬人啊?」
看到妖怪們躲在我身後發抖,祝也用鼻子呼了口氣。
祝伸出一根指頭,指向陷入沉思的忍。
「不過……」

少年獨自一人能辦到的事並不多。
「因爲都被妳殺光了。」
可是,他過去經歷過的一切,給了他確切的答覆。
「陣內忍,如果你要領導一個團體,有件事必須先想清楚纔行。請務必遵循確切的方針領導衆人。就算你本人沒有那種想法,成員個人的行爲有時候也會被當成是整個組織的想法。」
雖然雪女揮舞雙手拼命掙扎,但身穿紫色和服的祝還是抵住她的鼻子,玩弄了將近十秒後,才總算放過她。掛在她耳邊頭髮上的小珠子撞在一起,發出涼爽的聲響。看到雪女無力地癱倒在地上,旁邊的土蜘蛛和塗壁都瑟瑟發抖。
古樁(大)和搗臼童子緊緊抱住少年的腰。
現場發出某人倒抽了一口氣的聲音。
「你以爲我是什麼人?」
她用和服的衣袖掩住嘴巴,瞳孔中綻放着危險的光芒。
「咦……?什麼!母親大人!」
雪女晚了一步才趕到玄關。
那種未知的感覺似乎來自玄關,沿着走廊傳了過來。
「……」
「天啊!那是什麼!不會是UFO吧!」
——在隔壁的墓前市,應該早就倒閉的狗園收到了明信片。
「我們這邊也想掌握三九式……不,是染血的座敷童子的動向。可是,你們又不想讓現任百鬼夜行得知用來駕馭她的『靈封』所使用的技術。因此,我不會以現任百鬼夜行首領的身份,而是會以個人的身份進行協助。我會把自己擁有的一切交給你,卻不會把在這裏看到的一切帶回百鬼夜行。這樣你願意接受嗎?」
在此同時,她也用有些羨慕的眼神看向陣內忍……不,是看向他們一行人。
「祝……?」
「心愛的大哥哥遇到危機,那位大小姐真的有辦法視而不見嗎?」
身穿紫色和服的少女露出不太適合她的奸笑,用指尖玩弄着耳邊的珠子。
有顆不可能存在的巨大光球,從休眠火山的頂端飛了出來。
「別激動,大家現在吵起來,對事情也不會有任何幫助,希望各位能看在我泥田坊的面子上,就此善罷甘休。」
「沒問題。早在跟惡魔締結契約的那一刻,我們的靈魂就註定無法前往天國,但也因此昇華爲另一種存在,能在現世引發常人無法實現之現象。」
「呀啊!」
「不,我相信。如果妳真的想殺了我們,或是把我們抓去做實驗的話,我和座敷童子可能都無法離開墓石山,早就被神隱了吧。早在那時我就欠妳一份人情了。不,應該說是相信妳這個人才對。」
祝先是愣了一下,然後又慌張地轉身看向後面,這才總算發現。沒錯,一位身穿白色浴衣且跟幽靈一樣毫無存在感的巨乳妖怪,從剛纔開始就一直跟着她。
迷——
她沒有開口說話,只是看向忍的眼睛,然後無聲無息地點頭,同時輕輕撫摸女兒的頭髮。
另一方面,反倒是祝無法保持平靜。
「爲……爲什麼?妳不是被關在現任百鬼夜行最難逃脫的牢房裏了嗎!」
「常理本來就對那些傢伙不管用吧?畢竟她們都已經能直接操縱全世界的命運了。更何況,座敷童子還是一種想住進家裏就能住進去,想離開家裏就能離開的妖怪。」
「就……就算是這樣,這也太離譜了!」
「更重要的是,我們家的緣在一百年前也曾經逃離百鬼夜行。當時應該是百鬼夜行的全盛期吧?在比現在艱難的環境下,就已經有過前例了。」
「我不是這個意思!母親大人,妳逃出牢房跑來這裏是爲了什麼?我說得更明白一點,妳是不是想要跟陣內忍見面!視情況而定,身爲妳的女兒,我可能有必要盡全力阻止你們!」
雖然祝激動地這麼問,但迷就只是一直撫摸女兒的頭髮。
只是——
「……妳們都是很正常地走進納骨村對吧?」
「是啊。」
「緣明明沒叫妳們過來,所以這算是一場入侵。而且妳們還成功了……」
小忍的腦海中浮現出一種假設。
他知道這可能是他自以爲是。這麼多妖怪剛好都能成功來到這裏,沒在路上被一連串離譜的偶發事件阻礙,連掌控毀滅命運的染血的座敷童子都無法阻擋,或許不是隻靠他的力量。祝,還有迷。根據咒的分析,緣的瞬間爆發力凌駕在四零式之上,但她們兩人或許能在短期間內抵銷掉那股力量。
忍的眼睛看不到命運這種東西。
他無從得知命運之絲到底是如何糾纏。
可是——
說不定——
我們使用的工具很簡單。
我按照指示,用尺在手鏡上做記號,然後拿起玻璃切割器。這是種狀似超小型披薩滾刀的工具。
沒錯,我很清楚。
這明明是我這輩子最重要的大事,成品卻有些簡陋。
「萬花筒?」
「瞭解。我明白了。現在的妳不是百鬼夜行的首領,只是以個人的身份,成爲我們的一員。這樣可以吧?」
紅色原子筆、指南針、手鏡、塑膠尺、玻璃切割器、厚紙筒、紅色薄紙、摺紙套組、錐子、剪刀、美工刀、黏着劑、紙膠帶……如果準備些用來裝飾的皺紋紙應該也不錯。
祝只有瞇着眼睛看我動手做。雖然如果我做錯了,她會出言指正,但不會一直下達指示,儘量保持旁觀。或許她也在拿捏「不是以百鬼夜行,而是以個人身份幫忙」的分寸吧。
他不在乎世界的命運。
祝輕輕吐了口氣。
「只要象徵性足夠,不管用什麼東西都無所謂。」
「可是,其實這些小點的表面是紅色,背面卻是白色。換句話說,誰也不曉得現在萬花筒裏的這些小點是哪種顏色。雖然覺得其實是白色,但也可能其實是紅色。這就跟箱子裏的貓有點像。總之,這樣第二階段的步驟也完成了。在這個萬花筒之中,紅色可能是白色,白色也可能是紅色。」
「咦?不會吧?妳真的因爲這樣就生氣了嗎?好痛!別抓我啦!拜託別在我身上亂抓!妳是剛生完小孩就突然發飆的家貓嗎!」
「我反過來問你,你至今接觸過的『靈封』,都是用什麼東西當核心?難道不是顯然可疑的東西比較罕見嗎?」
雖然我們就這樣開始嘻笑打鬧,但我知道在旁邊看着的祝和青行燈,都慢慢瞇起了眼睛。
我把厚紙板裁成圓形,做成比較大的窺視口。其實應該用玻璃蓋住洞口比較好,但讓我這個外行人拿玻璃切割器去裁切,我怕會殘留一些細小的碎片。畢竟這可是要抵住眼睛的東西。因此,我把裝着摺紙套組的透明玻璃紙袋,裁切成代替的蓋子,蓋住剩下的頂端,然後在後紙筒的側面,貼上座敷童子可能會喜歡的鮮花圖案皺紋紙。
「看起來好像沒問題呢。」
他的目的就只有一個。
忍刻意吐了口氣。
『真是的!我不是說過閣樓是我的地盤嗎!你們找不到其他可以睡覺的地方?關我屁事!木頭上也好,地板下也好,你們就隨便找個地方躺下啦!』
祝輕描淡寫地如此回答。
我用圓規在厚紙板上畫出漂亮的圓形,然後用美工刀沿着線條裁切下來。雖然紙板中央需要打洞,但好像不用錐子也行。我直接用圓規的針鑽洞。
「還有很多地方都得動手修改。我們得在太陽下山前做到一個段落!雖說有得到外出許可,但要是我們太晚回家,主人可是會擔心的!」
『啊,太過分了!要是你這個主人都這麼說了,我就沒臉說這種話,再也阻止不了這些傢伙了啦!』
青行燈伸出手指,輕撫着萬花筒的表面。
「緣,我纔想要問妳。家裏到處都是妖怪,該不會讓妳妒火中燒了吧?經妳這麼一說,我才發現濡女、絡新婦和小袖之手都意外地是美女呢。」
就在這時……
「這樣核心就算是完成了。」
「不過,爲了避免人類裝修房屋時,不小心破壞我們的設計圖,我們都是選擇不太會動到的地方下手。」
趁着那些傢伙還沒真的吵起來,我姑且出言勸了幾句:
「……」
「這上面沒有纜線,也沒有無線接受器,這種東西真的能當成『靈封』的核心嗎?」
我用疑惑的眼神看向旁邊。
「那就靠你們了。陣內忍式百鬼夜行!我不需要征服世界,也不想要不老不死!我的願望就只有一個。爲了拯救心愛的女人,不讓她變成壞人,把你們的力量借我一用吧!」
「我記得家裏好像有USB風扇。要不要用風吹一下,讓黏着劑快點幹掉?」
「這個『靈封』的重點是混淆色彩認知的效果。把紅色變成白色,白色變成紅色。不管用什麼原理都好,只要能讓這種認知反轉,我們就算贏了。這點你明白吧?」
我把分成三等分的鏡子,組合成一個三角柱,讓鏡面全都集中在內側。再來就是用黏着劑填補縫隙。在黏着劑幹掉之前,我先用紙膠帶貼在外側加以固定。
雖然摺紙的表面是鮮豔的彩色,背面卻全是白色。
天花板上也傳來乒乒乓乓的聲響。
也不在乎什麼光明業界和黑暗業界。
我按照青行燈的指示,又在厚紙板上貼上紅色薄紙。
我有辦法跟任何妖怪做朋友。陣內忍,你不是早就這麼決定了嗎?
「這個嘛……」
青行燈邊說邊攤開矮桌上的白色地圖。祝一邊確認某種資料,一邊用粉紅螢光筆做記號。那好像是我家的結構圖,她正忙着把完成改造的地方塗掉。目前的進度大約是三分之一。雖然到處都畫着疑似線路的記號,但我不太明白這些記號是什麼意思。
這次他總算得到必不可少的「力量」了。
都是隻要在網路商店下單,差不多半天就會送到的東西。
4 (陣內忍)
「那種困難的計算,就交給魔女去處理吧。『靈封』本來就不是能獨自完成的東西。」
「呼……總算搞定了。這工作比我想的還要累……」
「你打算怎麼做?」
青行燈抓起剩下的摺紙,直接翻到另一面。
「原來如此。」
確認瞬間黏着劑幹掉後,我剝掉貼在三角柱外圍的膠帶。
仔細想想,我接觸過的「靈封」核心,好像都是療養院的使用規範和玩具左輪手槍之類的東西。不見得都是高科技數位產品,或是神祕的靈異器具。
「嘿咻!嘿咻!」
他小聲說給自己聽。
小聲呢喃後,他重新審視自己的內心。
雖然陣內忍當初想像中的光景跟青春校園劇一樣,是大家手牽着手圍成一圈,但他們的人數早就多到沒辦法那麼做了。
把鏡片完全放進厚紙筒中後,我再次用黏着劑固定內側的相接面,接着用剛纔那種貼有紅色薄紙的圓形蓋子蓋住底端。
陣內忍笑着環視周圍。
「告訴我,這項工作大概得花多少時間?雖然我家很歡迎妖怪來作客,但要是近百隻妖怪一直待在家裏,老爸他們可能會發現事情不太對勁。」
換句話說——
「不行,與其讓不自然的干涉製造出『誤差』,還不如等待自然乾燥來得確實。暫時放着不管吧。俗話說得好,欲速則不達。」
身穿紅色浴衣的座敷童子越過在屋裏工作的妖怪們,往我這邊走了過來。這傢伙應該「不明白」我們在做什麼吧。因爲她甚至連自己對全世界造成什麼影響都「不明白」。認知在不知不覺中被扭曲了。她先用疑惑的目光環視周圍,然後定睛注視着我的臉。
貓又在不知不覺間來到他腳邊,問了這個問題。
「是啊。」
就只有保護好自己心愛的女人,讓她遠離這世間不合理的一切。
雖然這是項需要耐心的工作,我還是用剪刀把紅紙裁碎。形狀就像是幾公釐大小的小點或碎片。數量一共是一百零八個。
雖然時間不長,但少年當上了統御百鬼的首領。
「萬花筒上有兩個洞。一個是用來窺視內部的洞,一個是用來採光的洞。只要把紅色薄紙貼在這個採光口上,萬花筒裏就會全是紅色了。」
「因爲座敷童子是住在家裏,跟屋子有着緊密聯繫的妖怪。如果要對她的身體結構動手腳,修改建築物本身是最好的做法。雖然不是什麼開心的回憶,但你還記得發生在智慧村風化村旅館的事件嗎?當時我們爲了對座敷童子進行干涉,不是也利用了屋子的結構圖嗎?」
「所以我才說複雜的計算交給我們來處理,你不需要擔心。」
因爲那張「大家都是好朋友」的塗鴉也是這樣。我非常清楚,就算是那種東西,也有辦法拯救某些人。
「小忍。」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家裏來了一大堆妖怪,以前從來不曾這樣。而且這裏姑且算是我的地盤,卻顯然有其他座敷童子混了進來。」
這次我從摺紙套組中拿出紅紙。
青行燈也跟着點頭。
「只要把白紙放進這裏,就會被染成紅色。明明看到的是白色,卻會以爲是紅色。這就是第一階段的步驟。」
看着嘴巴一開一闔的唐傘與提燈,我再次詢問青行燈。
「它們在做什麼?是不是在擅自改造我家啊!」
可是,這反倒是件好事。
然後,我把裁成小點和碎片的摺紙倒進裏面。
再來只要把一些小地方固定起來就行了。
「是啊,我這個監護人,還有我母親都會從旁協助你。就算西洋式魔法和東洋式術法之間出現衝突,我們也會幫忙調整相容性。」
「不需要太多時間。因爲垢嘗和七人法師這類妖怪都能在隱身的情況下繼續工作。」
「可是,我完全無法想像該怎麼把這個萬花筒跟座敷童子連接起來。只要讓她隨身攜帶就行了嗎?」
「可是,知道其中機關的人會這麼認爲。雖然我現在看到的是紅色,但那是因爲採光口被動了手腳,其實裏面是白色的。」
事情到了這種地步,肯定不會有毫無意義的事。我們正準備組裝能壓制三九式擁有的「破滅之力」的「靈封」。對方可是有辦法扭曲全世界命運的存在,肯定能輕易察覺我方的動向。不知道該說是幸還是不幸,命運應該會有所行動,試圖毀掉我們努力的成果。在大家都不知情的情況下,不着痕跡地改變前進的方向,把我們丟進迷途森林之中。我們甚至無法選擇要不要挺身戰鬥,只能任由自己的命運被移出故事主線,變成可有可無的小角色。
不分人類與妖怪,他們就只是個大家都能一起歡笑的團體。
所以——
「魅魔,家裏現在擠了近百隻的妖怪,妳就稍微通融一下吧。大家都在互相禮讓。」
不過,原因可不是令人感動的住宅改造大作戰。
換句話說——
經她這麼一說,我試着回想。
眼前的景象就像是畫在圖畫紙上的拙劣塗鴉。
衆多同伴在不知不覺間來到玄關。
至少不能忘記自己決定的座右銘。
「我明白,畢竟這是我提議要做的事。」
妖怪們正在茅草葺頂大宅的各個角落穿梭。
我看到一羣像是玩偶的妖怪同時衝上樓梯。看來用餐時也會演變爲爭奪戰。
這或許早就跟座敷童子本人的意願無關了。
這傢伙自己或許也成了「破滅之力」的棋子。
如果吸油鬼和青行燈說得沒錯,現在的納骨村周圍早就變成肉眼看不見的迷宮,不管是否懷有惡意,凡是試圖阻礙座敷童子……不,是阻礙三九式的傢伙,全都無法接近。儘管如此,屬於我的百鬼夜行,這一百隻妖怪還是成功來到這裏了。
我這種容易被妖怪喜歡的體質,還有祝和迷這兩位白衣座敷童子的改變命運使人幸福之力,當然也應該有幫上忙。
可是,如果這樣就能完全戰勝三九式,就不需要組裝這種費事的「靈封」,咒也不需要讓自己變成引發殭屍危機的罪人了。
換句話說,那種事只不過是旁枝末節。
各種禍福的根源,果然還是染血的座敷童子本身。
雖然身爲三九式的她有出手阻礙,但身爲座敷童子的她卻打算接納我的客人。
就連在座敷童子心中,都有某種東西正在逐漸乖離。
我果然不能放着那種力量不管。
要是讓這種乖離繼續進行下去,沒人知道會發生什麼事情。座敷童子可能會變成三九式操控的人偶,身體也可能會一分爲二。
「放心吧。」
我壓下心中的所有情感。
然後抱住自己的愛人,溫柔地撫摸她的頭,小聲地再次強調。
「妳不需要擔心。我保證,妳所珍惜的一切,我都會保護到底。」
就算現在……
她被三九式的詛咒束縛,無法聽到我這些話也一樣。
5 (內幕隼)
因爲有急事要討論,我被美島警視長叫到東京副都心的大規模港區。
「……推理狂,明明說不定明天就會爆發戰火,看到飛彈從海邊射過來,真虧妳還願意跑這一趟。」
「拜託你不要說那種會讓人誤會的話!我當時只是想要找間隔音的密室……」
「沒錯。雖然你不是當事人,可能沒什麼感覺,但船底開了個大洞。儘管沒有人知道犯人是CIA還是『菱神之女』就是了。」
「那種地方都被暴發戶們佔據,恐怕有好幾年都輪不到我們借用。客戶從小學生到家庭主婦,甚至連時間與年金特別多的老人都有。你看過最近的才藝班人氣排行榜嗎?聽說第一名都是投資理財課程。」
這光景讓我大受震撼。
「不好意思,我聽不到檔案格式錯誤的雜音。如果想要跟我正常對話,請先去學好小手蜜流的格式再來。」
「刑警先生,如果加上國籍不明的機體,目前正在運作的人造衛星大約在一千到兩千顆之間。而衛星的平均耐用年數,也就是壽命,頂多只有五年到十年。你覺得任務完成後的衛星會怎麼樣?」
順帶一提,這間密室就跟兩間學校教室差不多大。中央有兩張互相背對的椅子。還有就是三百六十度圍繞着房間,不算牆壁,不算天花板,也不算地板,像是檯燈的機械手臂與薄型螢幕的集合體。
「因爲利用『網路』就能使出的國債金融魔術,讓道德淪喪的問題浮現出來了嗎?」
「明明說有急事找我,你現在到底在做什麼?」
「YAKATA-Ⅱ……刑警先生,自從賭場特區金礦島的事件結束後,我們就不曾見過這艘船了呢。雖然我們直到最後都沒機會上船就是了。」
「沒錯,刑警先生把我這個小女生帶到沒人看得見,也沒人能聽到慘叫聲的房間裏面……」
「你現在是不是在想很沒禮貌的事?」
下一瞬間,房門伴隨着激烈的聲響打開。我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原本看不到門的厚實牆壁開了個四角形的洞,從裏面走出兩位女性。
這位穿着高級西裝的單身貴族,生活過得比我優渥多了。他年紀也已經不小了吧?明明連世界級的漢堡專賣店,都因爲受到殭屍危機的影響而陷入經營危機,他竟然還這麼有活力……
「……」
世界要滅亡了。
「是啊,要是讓惑歌與聖歌待在同一間操盤室裏,我想也是那種結果吧。該怎麼說呢……感覺就像是把眼鏡蛇跟獴哥養在一起。」
「如果是可以操控的衛星,當然是這樣處理。」
「只要可以出高價買賣,不管商品是什麼都無所謂。你知道純金和白金爲什麼那麼貴嗎?因爲那樣對許多人較爲有利。而且月球和火星的土地不怕有人炒地皮,不會因爲有火車路線經過就突然漲價,不會因爲被高樓的陰影蓋住而產生日照權糾紛,也不會有反對派跑來靜坐抗議。有別於純金和鑽石,這種東西也不會被強盜搶走。只要訂好價格,就不會有比這更可靠的存錢筒了。」
「剛開始是這樣沒錯。但情況改變了。」
而是刻意隱瞞危險。因爲把賺錢擺在乘客安全之前,纔會選擇保密。
「我之前提過的有機便利商店全國展店計劃,被我們勉強壓下來了。多虧有在場的惑歌小姐與聖歌小姐刁難那間公司,指控他們用來避免損害生鮮食品組織的最新冷鏈服務,侵犯到其他公司的專利,才成功爭取到這些時間。可是,道德淪喪這個問題本身,只要有情報就會不斷擴大。這種事情變得理所當然的時代很快就會到來,民衆的理智已經開始失控了。你看看這個。」
美島先生拿出最關鍵的資料。
聖歌小姐緩緩吐了口氣。
只要借鑑別人,似乎就能矯正自己。看到我們大吵大鬧,原本越吵越激動的小手蜜姐妹反倒冷靜下來了。
無視於心中的疑惑,我和推理狂一起上船。幸好服裝沒有規定。
「你不需要害怕。因爲破掉的地方是壓艙槽,只要關上維修口,就不會進水了。不過,這畢竟關係到一千七百條人命,我覺得這樣還是不夠謹慎。」
我們位在事件的核心之外。
數字落差變大了。
「絕對沒有。話說回來,這艘豪華郵輪不是已經……」
不過,我覺得繼續保有這種價值觀,應該是很重要的事情。
面對這個理所當然的疑惑,聖歌小姐如此回答。
「是誰!是哪個混帳在看不見的地方操控我的命運!」
豔美身上纏着紅色緞帶,穿着像是奶油加巧克力的上衣和迷你裙,綁着像是威化餅乾的蝴蝶結,頭上斜戴着奶油蛋糕造型的帽子,傻眼地說出這句話。
「靠着那種利用『網路』實現的國債金融魔術賺了些錢的傢伙,已經開始對其他事情出手了。因爲有機便利商店暫緩開幕,讓他們的錢多得沒地方花。」
「嗯。」
身穿水手服的惑歌不以爲意地如此回答。這對她來說肯定就跟說明呼吸與眨眼睛的方法一樣,因爲太過理所當然,纔會不知道該如何說明。
「奇怪……?我記得在事件快要結束的時候,那艘豪華郵輪不是已經……」
「在那種時間點賣出實在太離譜了!自動投資程式明明已經找到最佳方案了,爲什麼妳還要手動做出多餘的動作?除了讓當事人以爲是因爲自己的判斷取得成功,讓自尊得到慰藉之外,那種行爲根本一點好處都沒有!」
雖然這件事聽起來很離譜,但當我試着用電話和郵件跟他聯絡時,卻不知爲何完全聯絡不上。就算想搭電車或飛機過去,也都剛好發生意外。雖然我原本想租輛車子開回去,卻又擔心自己可能會引發不必要的意外,不知道該如何是好。所謂的「偶然」化爲一道絕壁,徹底堵住了我的去路。
兩人看向彼此,同時露出傻眼的笑容。
我什麼事都做不了。
即使明知如此,我也不能待在自己家裏,躲在棉被裏假裝事不關己。因爲我是警察,外面現在依然不斷髮生各種大大小小的事件。
「嗯,我每次進到飯店裏也會這樣,只要看到鐵板燒,就會忍不住想喫。這就跟只要看到牀鋪,就會想要衝上去亂跳是一樣的道理。」
「嗨,內幕老弟,我在這裏。」
……我覺得這些傢伙遲早會花上大筆金錢,購買不存在的夢之國的零食。
換句話說,這就表示沒人清楚實際數字。

「這樣我到底該把目光集中在哪裏纔好……」
推理狂狐疑地這麼問,惑歌聽了聳聳肩膀。
「拜託不要一直引用網路術語好嗎!我聽了就不爽!難不成這是一種流行嗎?明明前陣子都是用西洋棋的棋子與戰術闡述我們一族的思想,妳這女人竟然這麼快就變心了!」
「內幕老弟,拜託你想想辦法吧。我只能仰賴你這位能若無其事地跟國中女生去唱卡拉OK的部下了。」
「可是,如果是故障損毀,失去控制的衛星,就沒辦法這樣處置了。繞着地球公轉的『衛星空殼』大約有七千到八千顆。而且零件還會自行分解,塗層也會自行剝離,如果把小型垃圾也算進去,據說數量多達四百萬到三千萬之間。」
一個是穿着便宜西裝與大衣的不起眼男子,一個是全身纏着緞帶,穿着像是奶油加巧克力的上衣和迷你裙的超顯眼少女。
「所以,民衆就把那些完成任務,繞着地球公轉的垃圾也標上價錢,當成鑽石或白金那樣的貴重物品投資是嗎?」
雖然不知道是將要滅亡,還是早就滅亡了,只是誰也沒有發現,但根據金融與投資專家的說法,我們早就錯過真正的最後機會了。
「要訣反倒是不要專心看任何地方。」
對至今依然覺得投資等於換個說法的賭博的我來說,這可是個不得了的時代。想到一羣連怎麼把印表機接上電腦都不會的傢伙,在電腦教室裏學習如何踏入萬分之一秒就能花掉上億元的世界,我就感到不寒而慄……還懷有這種想法的人,肯定會被人說是死腦筋吧。
可是,小忍他們也無法觸及事件的外圍與末端。
「然後,一旦連月球和火星的土地都賣光了,那些貪心的民衆就會試着開拓其他市場。現在最熱門的是這個。同樣是跟宇宙有關的東西。」
說到副都心的灣岸,雖然阿刀學姐任職的第八電視臺大樓,也是位在這附近的高級地段,但我們來到的地方並不是水岸的辦公大樓,也不是什麼豪華公寓。
「關於這件事,我有事情要告訴你。我原本打算請小手蜜小姐向你們說明詳細情況,可是……該怎麼說呢,她們兩姐妹也吵得很厲害。現在可不是能笑着說自己左右逢源的時候。」
我畏懼着纏住自己身體的無形絲線鬼吼鬼叫。單身貴族無視於這樣的我,用餐巾紙擦拭嘴角,把一張黑卡拿給服務生。他很有禮貌地推掉甜點,完成結帳之後,就拿起高級大衣,把我們帶到剛纔那間密室。
「刑警先生,那是我要說的話纔對。明明國家沒有支付薪水,卻還願意繼續當個公務員的傢伙,你不覺得算是稀有動物了嗎?」
「混帳東西!那是爲了開作戰會議吧!因爲那是跟大使館有關的事件,我纔不得不放棄正常的做法!」
然後,我發現美島先生正在船上的三星級餐廳裏享用和牛鐵板燒。與其說是一間專賣店,那裏更像是位在派對會場角落的餐飲區。
美島先生把一個用機械手臂固定住的薄型螢幕轉了過來。
而是停在港邊的豪華郵輪。
「妳纔是太過依賴機械進行買賣的判斷了不是嗎?投資本來就是人與人之間的猜心遊戲。就算時代已經改變,到處都是披着使用者帳號外皮的投資程式也一樣,演算法建立者的想法必定會造成影響。看來妳這個錯誤因子完全不懂小手蜜流的做法。」
「那……問題出在哪裏?」
美島先生沒有回頭,無奈地揮了揮手。
嗚哇……
「不就是讓它衝進大氣層自然燒燬嗎?」
簡直就是拜金主義。
「話說回來,妳爲什麼要穿那種誇張的儀隊制服?明明就是個老貧乳!」
這已經不是夠不夠謹慎的問題了。
「嗚……!這是因爲美島那傢伙故意亂說話陷害我!他說這是場化妝派對!」
「……」
「就在這裏。」
「……」
美島先生一邊喫着淋上大量結合奶油與肝臟的特製醬料,用大貝殼代替盤子的煎鮑魚,一邊發出感嘆的聲音。
「可是,你爲什麼要挑上這麼危險的船?如果需要操盤室的話,灣岸上的新大樓裏也……」
從戰爭與天災,以及企業合併與收購的情報,直到天氣預報和世界各國的漢堡價格都有。大量視窗正在逐一網羅任何可能影響股價與匯率的網路新聞。
「太空垃圾交易……?」
大量數字與圖表不斷變化。
「內幕老弟,你果然是個高手,這手法實在太過精湛,讓我覺得自己爲此耗費三個小時真是太愚蠢了。術業有專攻,年輕女孩果然應該交給你來處理。」
上面如此寫着——
「我們走吧。」
只能等待小忍和座敷童子帶來的結果。
「我順便補充一點,對於其他天體的土地買賣交易,並不存在任何國際法、相關條約與各國法律上的限制。先不論這種買賣的實際效力,如果只是在資料上開價買賣,並不會造成任何問題。畢竟現在是連虛擬空間的虛擬化身都能開店,用電子貨幣交易數位商品的時代。就算遙不可及,光是實際物品存在這點,這種買賣或許還算正常多了。」
「呃……這是什麼意思?買賣月球和火星的土地?」
「YAKATA-Ⅱ是爲上流人士量身打造的豪華郵輪,船艙裏還有透過衛星與信用卡公司連線的賭場和操盤室,非常適合當成我們的據點。」
「這真是叫人傷腦筋呢。不過,就算想要加以取締,相關單位也全都處在開店休業的狀態。雖然我經常跑到和牛鐵板燒專賣店,但其實我最喜歡喫的是煎鮑魚。可是,就連這些煎鮑魚到底是不是智慧村的產品都很可疑。」
這就是所謂的各司其職。雖然說不會不甘心是騙人的,但找出我能親手去做的工作,纔是更重要也更有意義的事情。
就算只多一點也好,我要儘量減少不必要的傷害。
座敷童子是這次事件的核心,而唯一能阻止慘劇發生的人,就只有我姪子小忍。
我記得她們好像是小手蜜本家的女大學生聖歌小姐,還有小忍的同班同學惑歌。
我能把一隻螞蟻看成是蟲子。可是,當螞蟻的數量成千上萬時,就只會看成一團會動的東西,給人一種看到怪物般的壓力。
當我發自內心感到傻眼時,美島先生又讓我看了其他視窗。
『絕不容許財富過度集中!請大家協助我們的財富重新分配活動!
我們是爲了阻止透過虛擬經濟活動,以不正當手段操控金錢價值的太空垃圾交易而創立的團體。透過來自民間的協助,我們正着手開發特殊的小型衛星。這種衛星上載着炸藥,可以主動接近在軌道上漂浮的昂貴太空垃圾,並且加以引爆,迫使太空垃圾衝進大氣層之中。
有些人可能會說「使用反衛星衛星,也就是殺手衛星是國際條約禁止的行爲」。
可是,那是國家與國家之間制定的條約,並不適用於我們這種跨國的民間非營利組織。
大家都不覺得奇怪嗎?
你們不認爲流着汗水做正當工作的人,才應該賺得到錢嗎?
國家不願意做的事情,我們民衆只不過是代替國家去做罷了。
我們並非要求大家提供金錢上的援助。討論區、部落格、社羣網站……不管在哪裏都好,只需要請大家到處宣傳,讓更多人知道我們行動的正當性。輿論的風向是股不可小看的力量。大家的聲援就是我們最大的助力。
菱神綜合商業集團』
「……這是怎麼回事?」
我忍不住如此感嘆。
菱神……看到這個名字,我不由得轉頭看向身旁的推理狂。
雙馬尾少女靜靜地緊咬嘴脣。
「……所謂的『菱神之男』就是這樣。明明整天把常識掛在嘴邊,一旦國家與世界的常識扭曲了,就會輕易舉手投降……」
「這有可能是真的嗎?不是別人假冒他們名義發表的文章嗎?說到菱神集團,那可是員工人數超越二十萬人的國際企業啊!只要在黃金時段打開電視,幾乎每個頻道都能看到他們的廣告吧!」
「一旦常識扭曲了,那些男人什麼事都做得出來。在戰爭時代率先開發出戰車與戰鬥機的人是誰,難道還要翻開歷史課本才知道嗎?」
「就算是這樣……」
在民用衛星上裝炸藥?發射到太空裏引爆?因爲國際條約是國家與國家之間制定的,所以和個人與民間團體無關?這種歪理真的說得通嗎?裝載着兵器的火箭,就已經算是飛彈了。要是脫離軍隊管理的個人與民間團體用了那種東西,天曉得會遭到怎樣的報復。雖然這好像是菱神集團的網站,但這個部門的根據地到底在哪裏?如果是在日本的話,不就等於是在昭告全世界,說這個島國是連彈道飛彈都管理不好,還會亂射一通的危險國家嗎?
「道德可說是徹底淪喪了。」
美島先生不耐煩地說。
就算發表照理來說會讓人想要自殺的羞恥文章,也完全沒人會去在意,也不會引爆爭議。這就是道德淪喪現象。這種事情變成常態的世界,已經迫在眉睫了。
「不小心推了時代潮流一把的有機便利商店,現在應該也被嚇壞了吧。因爲如果無法保有那種超高的品牌價值,他們的展店計劃就會失去意義。然後,就算我們現在趕去每一個案發現場,應該也來不及了吧。而且道德淪喪現象引發的問題,可不見得只有這一個。看樣子問題肯定會像雨後春筍一樣不斷冒出來。」
「嗚……!」
「嘻嘻嘻,我早就告訴妳她肯定不會有事了。因爲雹在雪女中也算是異類,原本就不擅長讓天空下雪,只會在夏天下不合季節的冰雹。嘻嘻,這傢伙一點都不懂白銀世界的風情呢。」
「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這該不會是傳說中的那個……!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二十日鼠21
對一個獨身尋婚妖怪來說,沒有任何東西比這還要能給她壓力了。
「所以,讓我們在連接着全世界的網路上,展開這場毫無道德可言的戰爭吧。該買賣什麼東西,該發表什麼訊息,該炒作什麼樣的網路新聞,該制止什麼樣的行動,才能避免最糟糕的發展?我希望大家能一起思考這個問題。」
「可是,刑警先生,要是讓保有原型的衛星直接掉下來,豈不是超級糟糕嗎?人造衛星是以丟棄在大氣層爲前提設計而成的,所以有不少衛星都具備着相當危險的構造。不管是核電池,還是人類皮膚光是碰到就會潰爛的有害火箭燃料,都不是什麼罕見的東西!」
「現在季節總算改變,我們也能出來找人了。看妳過得不錯,這真是太好了。雹,妳有找到好對象了嗎?」
當然,雪女沒辦法獨自生下嬰兒。
「呵呵……」
6(3rd person)
這種造型有點像是動物……而且還是像馬的器具,到底叫做什麼?
「嗯?等一下,難不成昏倒的雹,是被那男人帶到沒人的地下室裏,度過甜蜜的兩人時光?」
兩位穿着類似和服的雪女,不知道在什麼時候走了進來,定睛注視着她。她們原本是住在同一座山裏的老朋友。但陣內家的雪女會這麼害怕,並非沒有理由。
哇,雹好厲害喔。圓型厚眼鏡雪女天真無邪地捂着嘴巴這麼說,狠狠刺傷了她的心。因爲這句話,雪女今後必須一直吹牛,直到世界結束那天了。
這東西由木材製成。
「原來如此……」
「……」
可是,她還是很在意。比如說,在倉庫角落暗處的地板上,可能有個四方型入口,藏有通往地下室的樓梯之類的。
突然聽到女性的妖豔笑聲,讓雪女的背脊抖了一下。
(心……心好痛……!這兩個傢伙怎麼偏偏在這種時候跑來?原來如此,這就是陣內忍說過的染血的座敷童子的阻礙,讓命運偏離故事主線的力量嗎?我真的有股想要殺掉那傢伙的衝動……)
她頭上冒出熱氣。
她沒有走進去,而是先在外面探頭看向裏面。
「而且個性溫柔體貼,還特地爲得到夏天倦怠症的我找了間地下冰室……」
背部是尖銳的三角形。
沒錯。
那是大家忙着組裝「靈封」時發生的事情。
智慧村的品牌價值瞬間就會徹底崩壞。
「啊哈哈!我想也是,雪女基本上只要一個雪季就能找到丈夫,要是花了半年到處亂晃,卻連一個男人都找不到,那就太悲慘了!順便告訴妳,我老公是IT創業家,還把某間六本木公寓的整個頂樓都買下來。他靠着現在流行的『網路』國債金融魔術,變成一位超級富豪!可是,我畢竟是個妖怪,不是很喜歡大城市的空氣,不管是不是豪華公寓,就算叫我去住我也不要,所以他就在輕井澤買了棟山莊讓我住下。哎呀,我這些無聊的近況,其實也沒什麼好提的啦。話說回來,妳丈夫又是什麼樣的人呢?年收入多少?人家想聽聽妳幸福奢華的愛情故事呢。嘻嘻嘻。」
「斑!不行啦!妳突然大聲亂叫,會把寶寶嚇哭啦!」
雪女來到庭院,把從倉庫拿出來的梯子,架在宅邸的牆壁上。就在這時——
然後,她用一隻手捂着嘴巴。
「給我等一下!」
雪女雹開始盡全力抵抗了。
毫無惡意的話語化爲利箭,連續刺進雪女的心。
首先,綁着兩條麻花辮,還戴着圓型厚眼鏡的霙,畏畏縮縮地這麼說道:
這些人就像是令人毛骨悚然的獨裁國家居民。
「斑,妳怎麼了嗎?怎麼一副坐立不安的樣子?」
而這也不是問題的本質。
斑的目光很自然地被吸引過去,然後她看到了。
『圓滾滾
我不知道自己現在是什麼樣的表情。我猜肯定跟身旁的推理狂一樣吧。
還有其他東西。
這就是財富的重新分配。很好,就是要這樣纔對。只有少數人能喊出虛構的價格,把某樣物品變得很昂貴,原本就不是正常的現象。全世界都會降下寶石雨的美好時代就要來臨了。』
美島先生看着畫面這麼說。
不,還不是隻有這樣。整個地球恐怕會完全受到污染!
她似乎終於超過了極限。
斑抱着象徵着幸福人生的嬰兒放聲大笑,霙則是完全搞不清楚狀況。霙四處找尋雹的身影,最後看向門沒關上的倉庫。
「還有兩件更可怕的事情。那就是看到這麼誇張的宣言,我們警方卻處於開店休業的狀態,完全無法採取行動。還有就是,在看到這個宣言的民衆中,竟然有不少人表示贊同。」
面對這樣的壓力……
「嗚……妳這傢伙……!」
不知道是產女這種妖怪的衍生種,還是因爲類似的靈異故事偶然發生,雖然白衣雪女一般都被認爲象徵着處女,但其中也會有抱着嬰兒的類型。她們是一種會要求旅行者幫忙抱嬰兒,一旦對方答應這個要求,嬰兒就會越變越重,最後壓死那人的致命誘發體。就跟揹負小鬼這類妖怪一樣,都是「惹上麻煩事就會害死自己」的典型日本靈異故事。
問題來了。
「嘻嘻嘻……啊哈哈哈!那個小姑娘終於忍不住逃走了!不管她怎麼吹牛,我還是聞得出獨身女人身上那種窮酸的味道!」
這不是件好事嗎?雖然我不恨那些人,但階級流動是重要的事情。如果要防止社會停滯,讓大家都得到幸福,也得投入這樣的強心劑纔行。』
在某個能發表簡短訊息的社羣網站上,可以看到這些訊息。
倉庫角落有一個奇形怪狀的東西。
「吵……吵死人了!我纔沒有感到寂寞呢!而且其實我原本是想把她取名爲『刨冰』……」
•
「不,還不一定就是那樣,絕對不可能是那樣。繩子的用途有很多種,就算放在倉庫裏,也一點都不奇怪。那個小姑娘不可能踏進連我都未曾涉足的領域……」
「真厲害,這可不是匿名的留言板喔。雖然匿名留言板也不是真的完全匿名,但這樣還是很厲害。這些人也不像是有用跳板隱藏IP,真虧他們敢用自己的網名發表這種文章。」
「雹,妳在炎熱的夏天突然跑下山,讓大家都擔心死了。妳說要去找個人類丈夫後,就完全失去聯絡,我還以爲妳可能變成暑假期間掉在柏油路上的冰棒了呢。」
那東西似乎是由許多木材組合而成。雖然跟桌子一樣有四隻腳,但頂端卻不是平面。感覺就跟狗屋和茅草屋頂的房子一樣,有條尖銳突起的中線。而且傾斜的角度極大。從整體的形狀看來,有點像是公園裏的遊樂器材,也像是某種簡單化的動物雕像。
「……」
「她一直興奮難耐,想快點讓妳看看這孩子呢。這孩子名叫霜,很可愛對吧?」
「他們竟然要讓這種東西掉到全日本……不,是掉落到全世界?」
斑才把話說到一半,就突然閉口不語。
惑歌佩服地這麼說。
當她因爲壓力而開始微微冒煙時,這次換成那位名叫斑的雪女開口了:
雹那傢伙是這麼說的。她在山下找到的男人,特地爲得到夏天倦怠症的她找了間地下冰室。
沒錯,斑是那種帶着嬰兒的雪女。
「嗯嗯。」
話才說到一半,就又突然停下了。
嬌小的少女冷汗直流,畏畏縮縮地轉頭一看,結果看到不太想見到的光景。
「結果到底怎麼樣了?雹,妳身爲最能代表美女妖怪的雪女,在外面流浪了將近半年,應該不會連一個男人都沒弄到手吧?」
不會吧……這怎麼可能……
斑能擺出這種從容不迫的態度,全是因爲她雙手抱着的東西。
「斑,我找不到她耶。」
「真是的,誰叫她要說那種騙不了人的謊話……」
「他……他是個非常大膽的男生……」
「雹,妳不覺得應該稱讚一下盡全力阻止她的我們嗎?」
「妳……妳聽完絕對會嚇到。該怎麼說呢……就是……對了!因爲太過刺激嬰兒不是好事,我現在不方便說太多。絕對不是因爲我輸不起,而是爲了妳們着想……」
本來就很嬌小的雪女全身冒出白色蒸汽,像是使出忍法煙霧彈之術一樣。霙不斷咳嗽,把圓型厚眼鏡拿下來擦乾淨,又重新戴了回去。
而且所有人的想法都是一致的,在這成千上百篇短文之中,完全找不到任何反對的意見。
「我……我已經無法想像沒有他的生活……討厭,這實在太難爲情了!我的身體要融化了……!」
順帶一提,雖然霙戴着俗氣的圓型厚眼鏡,卻有着平常明明是個飛機場,一旦進到露天溫泉裏,就會因爲煙霧虛弱效果變成火辣身材的奇妙特徵。雖然她本人遇到熱水就會全身無力,卻因爲同時兼具人畜無害、長得漂亮與個性溫和這三大優勢,成爲在三到四個滑雪客想遇見的雪女排行榜上,都能看到她名字的現充妖怪。在以前的故事和戲劇中,只要提到「個性有些笨拙,殺不了任何人,總是失敗的雪女」,通常都能看到這傢伙的影子。
聽到兩名雪女慌忙跑掉的吵鬧聲,嬌小玲瓏的小忍奶奶一臉不可思議地出現了。可是,元兇早就不見人影了。
……不管我在網頁上滑了多久,都無法看完所有的新訊息。
後續消息來了!菱神集團好像會細心調整衛星衝進大氣層的角度。他們會讓幾乎保持原型的廢棄衛星,順利地穿越大氣層,降落到地面上。這樣大家就能盡情回收那些貴金屬了,萬歲!』
倉庫的角落擺着捆成一團的繩子。
不,沒這回事!斑慌張地搖頭。
「呵……呵呵呵,妳這是什麼蠢問題?用膝蓋想也知道我超受歡迎吧?各種男人任我挑選,感覺就跟開後宮差不多,害我反倒不曉得該選哪一個,纔會遲遲沒有向妳們報告……」
「霙……怎麼連斑都來了!」
•
『法拉沛
如果要形容的話,這種感覺就像是在同學會上發現只有自己毫無出息一樣。
「奇怪?雹跑去哪裏了?」
「咿……!」
「嗯?」
然後,她走向開着沒關的倉庫大門。
她原本打算重新把門關好,卻意外看到懷念的東西。
「……對了,魚乾架已經有好一陣子沒拿出來用了。如果天氣夠好,就重新拿出來用吧。」
7 (陣內忍)
嗯?
剛纔是不是有叫聲從庭院那邊傳來?
雖然那邊的情況也很令人在意,但我正忙着處理走廊這邊的問題。
沒錯。
大小古樁又在吵架了。
「我更能幫上陣內忍的忙。因爲我夠高,可以拿到高處的東西。」
「臭女人……!我們的身高明明只差了兩公釐而已!」
「沒有氣質和胸部的傢伙給我閉嘴。」
「我要折斷妳的樹幹,斬斷妳的樹根!」
因爲她們最後打了起來,衣服變得凌亂不堪,我只能出面制止。
我猜這八成也是一種阻礙吧。
「陣內忍,你來做裁判!看我們兩個誰比較擅長『變形術』!」
「呃……那我們要怎麼比?」
「比誰更像人類!用柔軟度一決勝負!讓陣內忍揉揉看就知道!」
「好,我明白了。那就請他徹底地揉,不放過任何地方。」
「哎呀,終於找到妳了。下午茶時間到了喔。」
「而且仔細一看,妳其實就跟主人的孫子差不多。我還聽說妳現在不是以百鬼夜行,而是以個人的身份幫助我們。那我們不就沒必要有所顧慮了嗎?」
正當我這麼想時,木板被移開的聲音從頭頂上傳來。
「瑪格麗特,妳頭上怎麼有長角,而且連翅膀和尾巴都有!」
「嗚嗚……都是因爲那個下流的妖怪扭曲了命運,害我遇到以前的朋友……這次剛好對我造成不好的影響,我的身體纔會變成這樣。參加奔三奔四同學會的那種打擊,還是小鬼頭的你是不會懂的……」
「……」
『哈囉,親愛的主人!如果想念我的話,隨時都能叫我一聲。你夢想中的伴侶就在這裏!』
「我……我早就不需要奶媽照顧了!」
「雖然有些傢伙好像很怕妳,但仔細想想,我們在金礦島上曾經一起行動。我們早就知道妳不會咬人了。」
我抬頭一看,發現天花板上有個四角形的洞口,澳大利亞的魔女瑪格麗特正好探出頭來。
「爲了讓儀式可以順利進行,我跟魅魔暫時合爲一體了。」
「而且對方還是百鬼夜行特製的紅衣與白衣,那女孩甚至是人類與座敷童子的混血兒。」
祝忍不住紅着臉大聲抗議,但狸貓只是一直賊笑。搗臼童子在這時尖叫着跑來湊熱鬧,開始擅自拿茶點來喫。這傢伙可能也在金礦島上跟祝混熟了吧。因爲她擅自把祝的熱麥茶拿去喝,我稍微喝斥了她一下。
「話說,雪女是不是變大隻了!這尺寸好像不太對勁!」
「……我順便問一下,你看過那種祈求考試順利的護身符嗎?」
「你說這什麼傻話?當然是尋大人比較可愛吧!」
「嘿。」
「結果身體完全拔不出來了是嗎?」
「……嗚!」
座敷童子發出低吼,我像是不小心捅到蜂窩的糊塗鬼一樣努力逃離她的拳頭,結果看到身穿紫色和服的祝坐在外廊上。
瑪格麗特揮了揮手後,就回到閣樓裏面,我也前去解決問題。
「話說回來,讓那個愛亂叫的女孩代表我們搗臼童子,我的立場何在?」
當我拿起擺在地爐旁邊的膠布時,瑪格麗特也剛好探出身來。不,應該說她是隻用腳背勾住洞口邊緣,用幾乎整個人倒立的姿勢鑽了出來。
我試着摸了摸自己的右耳,結果頭下腳上的微型比基尼美女不知爲何抖了一下。她像是覺得很癢一樣聳起肩膀,擺出用右肩和臉頰夾住某種東西的姿勢。沒錯,那姿勢就像是有人對她的右耳吹氣,而她想要逃走一樣……
「哈啊……哈啊……因爲說要跟東洋式術法結合,害我一直戒慎恐懼,但另一邊居然是靠着押韻……這樣說是比較好聽,其實就是靠着類似冷笑話的法則,讓超常力量得以運作。」
「真的有反應嗎!也就是說,如果我現在摸自己的胸部,瑪格麗特也會有感覺嗎?如果妳沒感覺的話,那就沒問題對吧?因爲妳沒感覺嘛!」
雪女自己似乎也相當努力掙扎,從我這邊能看到的下半身幾乎都被看光了。雖然和服乍看之下包得很緊,但只要稍微動一下,就會整個掀開來。
這傢伙怎麼會躺在擺着五十吋薄型電視的矮腳電視櫃和地板之間?
就在這時,我看到同樣定居在金礦島旅館的土間童子和倉庫童子,有三個正圍在一起閒聊。
兩隻小手互相握了一下。
「聽起來好可怕!」
她變得比平時豐滿了些。
「嗚哇……身爲亞種的我們來到正統座敷童子的地盤,果然會緊張呢……」
『不,其實瑪格麗特只是忍着不叫出來而已。』
「……爲什麼會發生這種事?」
「喂!難道我的壽命早就決定好了嗎!」
「陣內忍,幫我把那邊的大力膠布拿過來,我需要用到。」
只要一個人動起來,風向就會改變。據說會招來幸運,外型像是白色毛球的白毛球緩緩飄向祝,大小古樁搭檔也慢慢靠了過去。
咒做那些事也有他的苦衷。對祝這種身份的人來說,只要調查一下就會知道了。可是,能夠認同咒的動機的人,世界上到底有多少個?祝和迷是他的家人,說那種話只能算是護短。就算百鬼夜行的成員願意認同,但因爲他們都是祝的部下,說那種話也只像是在安慰祝這位遺屬。可是,吸油鬼是個外人,卻願意認同咒的動機。先不論他的罪過與結局,至少願意認同他的爲人與動機。
「看了很頭痛對吧?妳放心,那種東西連日本人都覺得很奇怪。那就像是一年一次的冬季祭典,是一種特殊需求。」
「咦?你們不怕我嗎?」
身穿紅衣與白衣的兩位座敷童子,很有默契地站在門邊歪着頭。
老頭用畫着一隻眼睛的斗笠遮住表情如此說道。
身旁還站着同樣打扮的吸油鬼。
可是,重點是他們口中的雪女……
祝稍微沉默了一下。
「呵呵,事情就是這樣,一切就交給我這個狸貓奶媽吧!這是熱麥茶,不含咖啡因,小孩子也能放心地喝。」
貉在旁邊點了點頭。
……問題來了。我要冷靜下來。我跟金髮魔女瑪格麗特的感覺真的連在一起嗎?還是說,我只是個用雙手揉着自己的胸肌,一個人擅自喘着大氣的蠢男人?到底何者纔是真相!
也許魔女是擅於蠱惑人心的演技派,她身體微微顫抖,怯怯地從我手中搶走大力膠布。總覺得她喘氣的樣子莫名妖豔。
「嗚哇!快住手,妳們兩個笨蛋!緣的眼神超級可怕!糟糕,她要走過來了!」
『人家纔沒做那種事呢。我只是讓我們可以共享部分的感覺。不過你的壽命……』
「你說這個嗎?」
魔女傻眼地說出這句話後,用自己的食指輕輕滑過上衣肩帶的內側。
「爲了執行這場住宅改造大作戰,電視後面也必須動手腳纔行。然後,這傢伙覺得把電視移開太麻煩了,就鑽進電視櫃底下的縫隙……」
「嗚……」
「不好意思,我畢竟是自稱孩童守護者的傢伙。」
雖然她似乎在遠遠觀察剛纔的大小古樁搭檔,但好像還沒完全卸下心防,纔沒跑去跟她們一起打鬧。
「嗚嗚嗚……」
「嗯……也許是因爲重力的緣故,這種上下顛倒的奶子還真有新鮮感,而且超有魄力!可以看到這種光景的姿勢,也就只有那幾招了吧……」
「那男人試圖引發全國等級的殭屍危機,只爲了顛覆百鬼夜行,讓組織變得分崩離析。」
「我是風獅爺。雪女好像陷入天大的危機了。」
就在這時,有某種東西從我腳邊跑過去。
看樣子那邊應該沒問題了。
我繞到另一邊,也就是經常沒打掃到,積了不少灰塵的那邊一看,果然看到了雪女的臉。她完全昏過去了。
……明明是三九式察覺到我們在準備組裝「靈封」,纔會試圖讓命運偏離主線阻礙我們,但座敷童子本人卻受到影響,因爲喫醋而氣到抓狂,這到底是怎麼回事!那傢伙自己也被耍得團團轉了不是嗎!
「雖然主從契約是建立在你身上,但我靠着偷接旁線的方式,成功騙過了契約。惡魔原本沒有肉體,就只有魅魔例外擁有建構自己肉體的能力,就這個觀點來說,她的子宮裏應該藏有……」
狐狸揮了揮前腳,祝稍微想了一下後,輕輕把手伸了過去。
注:『九』的日文發音等同『苦』
那是狐狸、狸貓與貉這三個笨蛋。
然而——
「或許真的是這樣吧。各種長生不老的傳說,也大多都是某種雙關語。跨年時喫蕎麥麪,也是希望讓人活得跟蕎麥麪一樣又細又長,而不是因爲具有宗教上的根據。」
順帶一提,就算她整個人上下顛倒,那頂魔女帽子也沒有掉下來。不知道那是不是惡魔身上的一部分,緊貼着她的手腳,狀似手套和膝上襪的藍色布料不斷蠕動變形。
「陣內忍,拜託你冷靜點。」
青行燈和風獅爺看着我的臉這麼說。
然後,也許是發現祝生起氣來也沒那麼可怕,躲在紙門後面偷看的獨眼唐傘和提燈也露出頭來。
「還有,妳那身微型比基尼真是太猛了!真正的西方美女穿起來就是不一樣!」
三個女孩忙着發牢騷,擅長照顧人的大百足從後面推着她們的背,硬是讓她們加入大家。
「原來這纔是重點嗎?」
「咦?妳說冷笑話是什麼意思?」
「四就是死,九就是苦
㊟
,所以成年人都會認真避開這些數字。鬼之所以纏着虎斑腰布,是因爲鬼門在醜寅的方位。雖然這樣就能透過連孩童都能理解的聯想,輕易爲術法帶來力量,但設計者預期之外的聯想也會擅自進行連結,讓力量偏移到其他地方,所以必須細心地多加註意。雖然容易取得水,但要讓水一直是純水卻很困難。」
「喔喔……」
「你有在聽我說話嗎?」
我得設法讓自己振作起來。話說,她是不是有提到感覺的事情?
大概是百分之五十……不,可信度應該比這還要更低吧。畢竟情報來源是說謊就跟喝水一樣的西洋惡魔,她也不會說什麼善意的謊言,而是會大聲取笑被騙的人。
不曉得這些話對祝來說有何意義。
瑪格麗特身體微微顫抖,臉蛋完全紅透,卻緊緊閉着嘴脣,努力不叫出任何聲音。
「還有,妳說妳擅自對我和惡魔之間的契約動了手腳?魅魔,雖然我不認爲妳會這麼做,但我的靈魂應該沒變成破洞的水桶吧!」
她之所以被卡在底下鑽不出來,或許是因爲還不習慣自己現在的體型吧?
「雖然人心容易走向惡行,但也容易被善行綁住。只要稍微有所偏差,就會輕易接受自己與他人的生死。這個道理我也十分清楚。咒這個男人的本質,我早在十年前就看清楚了。有句話是,江山易改,本性難移。我不認爲那傢伙會輕易改變。雖然他的行爲應該受到嚴厲的制裁,但我們不能否認他的動機。就算是天神也不行。」
「我身旁的妖怪們也是一樣,問題應該出在他們對妳,正確來說是對百鬼夜行這名號的印象上。更何況,我認識那個名叫咒的男子,也曾經經歷那個時代。我反倒覺得百鬼夜行令人畏懼是件怪事。」
我順着她們的目光看過去。
當我們隨意閒聊時,這次換成從客廳傳來吵鬧聲。
『很少人像你這樣經常改變,感覺像是突然暴跌一樣……』
「聽牠們這麼一說,她確實跟我家主人沒什麼分別。」
「也是爲了對抗染血的座敷童子,守護妳生存的世界。」
「這個嘛……等一下,爲什麼你能說得好像自己很懂一樣?」
「你不怕我嗎?」
「妳這個歐美人士竟然會像要餐刀和叉子一樣,叫別人幫忙拿鐵撬和大力膠布……」
「我說過,我不相信妳說的話。拿去吧。這是妳要的膠布。」
「啊,爸爸也來了。」
「爸爸,我們現在該怎麼辦?」
「這個嘛……既然她的衣服亂成這樣,就代表你們試過拉她手腳了吧?」
「我是風獅爺。我們還拉過她的肚子和腰部,但完全拉不出來。」
「是胸部和屁股纔對!小心我宰了你喔!常夏妖怪!」
老實說,只要把電視櫃搬開,馬上就能把她救出來了,但我也明白雪女想要取巧的理由。那就是這種正規做法超級麻煩。電視機的訊號線、電源線、有線電視使用的光纖,還有錄放影機與遊樂器的各種線材,如果不把這些線材全部拔掉,把機器拿到其他地方,就沒辦法搬開電視櫃。
因此——
「改變房間擺設是最後的手段,我們先用基本做法試試看吧。應該可以把她身體弄溼,或是用清潔劑潤滑纔對。」
「呵……呵呵呵,陣內忍居然說要親手把我弄溼!這個主意不錯。我雙手贊成!雖然這顯然是多餘的橋段,偏離故事主線,是染血的座敷童子誘導的結果,但就算明知如此,我還是想要徹底逃離主線啊!」
名爲濡女的妖怪正好突然出現。也許是因爲工作累了,她跑到跟客廳連在一起的廚房,用水龍頭把自己的身體弄溼。
雖然我對她說明事情的緣由,但頭髮溼透(衣服也變得透明)的她卻露出困惑的表情,用手指着電視櫃的方向。
我重新轉頭看了過去。
「呼……呼呼呼……不然就算要用沙拉油或標籤上寫着『整人玩具』的神祕黏液也行喔。呵呵呵……」
「呃……爸爸,電視櫃好像開始結冰了喔。縫隙已經完全被冰填滿了吧?光是潑水的話,應該只會反過來變成黏着劑吧。」
「那現在到底該怎麼辦……?」
當我忍不住小聲呢喃時,有人輕輕拉了拉我的袖子。
原來是身穿白色浴衣的座敷童子——迷,在不知不覺中悄悄走到我旁邊。
然後,她把某種東西拿給我。
那好像是原本放在防災袋裏的一根蠟燭。
「不會吧!我是能理解冰屬性要用火屬性對付的道理啦。可是,用蠟燭難道不會太過激烈嗎!」
「咦(身體一抖)!你說要用蠟燭……(興奮期待的樣子)!」
「如果要做到那種地步,把肉體改造成章魚型外星人不是比較快嗎?算你走運,有本事把人體改造到極限的小舞就在你眼前。」
聽到籌備專家沉重的話語,脛擦的身體抖了一下。
「可是,當我真的動手整理行李的時候,又覺得有點捨不得。儘管該做的事都做完了,繼續留在這裏也不會有任何收穫,我還是感到有些猶豫。就在這時,我好像有點懂了。雖然阿初和儀助對我來說確實很重要,但重要的事物還不只如此。」
8 (菱神舞)
「舞小姐,妳好歹也是足以讓百鬼夜行發出非正式委託的特務吧!竟然有人把僱用妳這件事,當成是去買漢堡一樣……!」
「那種委託真的很多呢。」
「……」
「殺人的委託變多了。而且價格還不斷攀升。以強盜或殺人爲主的地下世界工作,原本就沒有所謂的公道價。那是個大家都自己隨意喊價的世界。那種委託不斷進來,讓這個世界迎來大家都能用堆積如山的鈔票買一個漢堡的時代。哈哈,讓笨蛋拿到太多錢,果然不會有什麼好事。」
「不要,我纔不想抱着零下五十度的東西活活凍死。等妳的力量稍微減弱一些,再來跟我這樣提議吧。」
「……就算要讓身體加溫,也還有其他更好的方法不是嗎!對了,如果有聖誕節當天用的燈飾電線,只要拿來綁在我身上……」
「我是說這場住宅改造大作戰。要是不把電視機後面也搞定,就沒辦法繼續進行下去了。」
「啊啊啊啊……被陣內忍派來的怪物侵犯,我的心情好混亂啊。侵犯着我的傢伙是個怪物,但那又是出於陣內忍的意志……我到底該如何處理這種感情?我……我不行了!」
青行燈這句話讓我聽得一頭霧水,於是這個發育好過頭的女兒繼續補充說明。
「拜託不要舔我腳趾!你這畜牲爲何連指縫都不放過!」
牠也可能是害怕聽到更糟糕的回答吧。
「那你先去給火燒看看啊!」
「現在是不是隻要發生不太好的事情,全都會被怪罪到那傢伙頭上?」
「我順便問一下,你那邊情況如何?」
「給……給你提示。說到年輕男女在冬天的山間小屋取暖的手段,你會想到什麼?」
脛擦在我懷裏如此回答。
「呀啊啊!剛纔是什麼東西在我的小腿肚附近舔了一下!那不是狗,也不是貓,我有種被爬蟲類動物舔的噁心感覺!」
在場衆人的目光集中在渾身溼透的雪女身上。
就這點來說,那種過度高昂的委託費用,反倒成了剎車。
因爲她現在的體型剛剛好,而且整個人都溼透了,看起來不難進去。
原來如此。
當道德淪喪現象破壞掉這種正常的感想時,情況恐怕就再也無法停止惡化了。
「舞小姐,我失敗了。與其陷入這種困境,早知道就不該往在地球上倖存的方向努力,而是應該打造一臺能夠脫離地球的機體。」
「……」
只要有這輛特製巴士,就算小行星墜落,地球進入冰河期,車裏的人也能繼續存活。曾經如此自豪的籌備專家,就躲在這輛超大巴士的角落。
啊,看來這招好像有效。
當她的身體變得跟平常差不多嬌小後,就應聲滑了出來。
「比起蠟燭那種超級燙的東西,用這隻常夏妖怪在妳身上磨蹭,應該溫和多了吧。」
沒錯……
這樣應該就不用依靠蠟燭類的東西,我也不需要抓着青行燈的腦袋,用她額頭上那根角指着雪女了。她發出的燐光到底有沒有熱度,其實我也不太有信心。
「有什麼問題嗎?」
「最糟糕且增加最多的委託,並不是這種有如兒戲的暗殺。唉……這真的讓我久違地生氣了。這種個人的情緒被社會黑暗面影響的心情,我還以爲自己早就遺忘了。」
「舞小姐,那妳又是爲什麼呢?」
正當我如此沉思時,我又接到一通衛星電話了。
「不說這個了。爸爸,我們接下來該怎麼做?」
「咦?」
地下社會也有自己的金流。
順帶一提,從天花板上倒吊着出現的微型比基尼美女瑪格麗特稍微想了一下後,拿出一把塗成紅色,尖端插着磁鐵,沒有打開的塑膠傘。
這位籌備專家原本就很膽小,整天害怕人類滅絕,我也不是無法理解他這次爲何怕成這樣。
「……」
「別亂說,雖然我是那種看到女人就想上的男人,卻沒辦法忍受女孩子露出發自內心的嫌棄表情。那會讓我軟掉。反過來說,如果對方真心希望的話,我也不會拒絕就是了!」
「咦?陣內忍,你把我抱起來做什麼?」
沒錯,她猜對了。
「妳的身體都被卡在電視櫃底下,到底要怎麼把妳綁起來?」
「我不就說是火元素精靈了嗎?」
「咦?聽到魔法這兩個字,妳不會有種好像很輕柔的感覺嗎?」
「咦?還有更糟糕的問題嗎?」
雖然搞不清楚狀況的雪女努力掙扎,但她早就無處可逃,不管發生什麼事情都無法拒絕。
玩偶系妖怪在這時把矛頭指向我。
我沒有接聽,直接按鈕切斷通話。
「我本來也是這麼想的。」
「唉……雖然這種事情真的很蠢,但在這種危機之中還能幹這種蠢事,這本身就已經是件怪事了。三九式的詛咒還真是可怕……」
「奇怪?爸爸,原來你不能接受那種玩法嗎?我還以爲你會二話不說把這當成色色的機會,盡情享受雪女的反應……」
「我是風獅爺。那我們到底要怎麼處置雪女?就這樣放着不管,感覺有點可憐。」
我明明只是實話實說,卻被緣揍了一下。
雖然這件事(甚至是地下社會的存在本身)通常不太爲人所知,但黑錢的整體流通量也會變動。結果就是,地下社會也會出現泡沫經濟現象。就像土地和骨董車會無視實體經濟繼續增值一樣。
「這個我也不曉得。時代將會繼續改變,百鬼夜行也會面臨各種危難,到時候他們將會需要儘可能多的戰力。而我無論如何都無法在這種時候丟下祝大人和其他夥伴,自己一個人離開。家人很重要,我也需要和平安穩的生活。可是,那並不是一切。因爲我不是家人的附屬品。」
「陣……陣內忍,給我等一下!這就跟把冰棒丟到大熱天的柏油路上一樣,是最要命的組合喔!」
「……那樣還算好呢。」
「妳來想想辦法吧。妳這位無所不能的魔女,應該各種屬性的魔法都精通吧?例如火焰魔法之類的。」
「什麼意思?」
我沒有特別在意這句話,繼續說了下去:
然後,同樣有着蠟燭屬性的青行燈,額頭上的角發出藍白色的燐光,狐疑地歪着頭。
「你是說,你在投身於地下世界的過程中,找到了新的目標嗎?」
「雖然這不是什麼新奇的做法,但只要招喚出火元素精靈,應該就能解決問題了吧。我會壓抑元素集約量,讓精靈跟變色龍差不多大。」
只有我腳邊的脛擦聽得一頭霧水。
「……這樣不能解決問題吧!而且用蠟燭不行,直接用火就可以,這標準也太奇怪了吧!」
「……等一下!你們不要一起用力頂我啦!剛纔不是證明過,這樣絕對進不去了嗎!啊啊……!難道這也是染血的座敷童子讓命運全力偏離主線的力量嗎!」
就讓我這位超級溫柔的小舞姐姐,解釋給這隻可愛的妖怪聽吧。
「脛擦,你爲什麼還要待在百鬼夜行?你已經找到妻子阿初,可以跟儀助一家團圓了,繼續爲他們效忠不是毫無意義嗎?」
在這位搭檔的陪同下,我來到東京都內的某個地方,在路邊找到一輛全是黑色遮陽窗的觀光巴士,敲了敲車門。
可是……
「請溫柔地殺死膽小的我吧。而且委託人還是政治家或大企業總裁這種等級的人物。雖然現在是空前絕後的繁榮時代,但只有真正的掌權人士知道真相。那就是現在已經是末日的尾聲了。現在可是掌管全世界的傢伙都已經放棄掙扎,把個人的財產用在自殺上的時代。這種事聽起來還真是悽慘。」
「話說回來……」
那隻發出橘色光芒,長得像是蜥蜴,又像是變色龍的奇怪傢伙,在雪女的小腿肚和腳趾等地方舔來舔去,讓被凍結的電視櫃逐漸溶化。雪女的體型也逐漸縮水。
在東京都內的某個地方。我照常穿着坦克背心與熱褲,又在外面披了件外套,但還是覺得有點冷。因爲熱愛大自然的脛擦露出暈車般的痛苦表情,爲了幫牠轉移注意力,我主動開口聊天。
「我想肯定跟妳一樣。光是看着委託的內容,就讓人有種厭世的感覺……」
「果然如此。我這邊也有越來越多那種想要自殺的傢伙,不透過仲介就跑來委託工作。」
脛擦這傢伙的嘴巴也變厲害了呢。
「你這番話還真危險。」
「儘管日幣隨時都有可能變成廢紙嗎?」
「拜託不要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地抱過來,噁心死了!我只是在開玩笑啦!」
「那……瑪格麗特,交給妳處理了。」
「舞小姐……!」
「這我明白。如果阿初聽到我這麼說,恐怕會認真地咬我吧。可是,我還是無法拋棄一同奮戰過的大家,獨自回到和平的世界。爲了報答他們讓我和儀助與阿初得以一家團圓的恩情,我想繼續當他們的同伴,繼續當百鬼夜行的一份子。這是我毫無虛假的真心話。」
「舞小姐,這樣真的好嗎?」
「……對,我不行。真的不行……」
也許是發現我的意圖,被電視櫃壓在底下的雪女嚇得瑟瑟發抖。
人類都無法抗拒所謂的公道價。比如說,誰會相信價值兩百元的鑽石是真貨?無關東西本身的好壞,那種可疑的價格就會矇蔽人的眼睛。而過高的委託費用也是一樣。這其中是不是存在着某種陰謀,要是實際去到現場,會不會遭人暗算?就算大家會這麼想也很正常。
「拜託幫我讓愛嘮叨的媽媽閉嘴……我想當上社團活動的正式選手,請幫我偷偷幹掉那傢伙……各種原因都有。雖然報酬變多了,卻給人一種成就感暴跌的感覺。可是,要是放着這件事不管,遲早會有殺手願意接下那些委託。畢竟這比事先調查移動路線與戒備狀況,然後襲擊被萬全戒備保護的大人物簡單多了。而且還能拿到一大筆錢。雖然大家都還在懷疑這可能是個陷阱,不敢輕舉妄動,但現在可是隻要放下自尊,大家都能賺大錢的時代。」
「你說我嗎?我完全是出於商業考量。雖然大小姐和四零式跑到納骨村,想要試着打出破口,但事前已經匯了相當多錢給我。我只是拿錢辦事罷了。」
我們總算把她救出來了。
脛擦已經不再說出疑惑了。
「咦?妳不願意讓風獅爺幫忙嗎?」
這傢伙竟然用拳頭揍我!女孩子打人頂多只能用到巴掌吧!
「……」
雖然染血的座敷童子是事件的核心,但由此衍生出來的道德淪喪現象也非同小可。出現在電視新聞和網路新聞上的事件,只不過是冰山一角。這把火還燒到了我們這些地下社會的人。
此外,不曉得那些天真地把自己當成國王,對專家發出委託的外行人有沒有發現這件事。比起乖乖去做危險的工作,直接暗殺毫無背景的委託人,奪走對方的所有財產,賺到的錢還要更多。我猜說不定已經有人快要把「名單」做出來了。
「你放心,沒問題。」
我輕輕揮了揮手。
「反正肯定是菱神集團的大人物拜託我去殺掉他。我沒時間聽他說那些無聊的喪氣話。」
脛擦的身體抖了一下。
可是,籌備專家卻一點都不感到意外。
「看來『地上世界』果然也是這樣。」
「聽你這麼說,『地下世界』也有同樣的傾向嗎?」
「十人十色、明鏡止水、神出鬼沒……這些知名組織的長老們,也發出了同樣的委託。因爲這些人需要顧慮到世俗的眼光,所以都是透過好幾層仲介,並且使用假名發出委託。」
這也是我們來到這裏的理由。
脛擦好像有點搞懂狀況了。
「也就是說……」
「沒錯。」
籌備專家點了點頭。
「……雖然對方動過手腳,讓人無法透過正常管道得知此事,但有幾位百鬼夜行的幹部也這麼做了。他們想要委託就某種意義上來說可以信賴的舞小姐,請她在睡夢中殺死自己。這種事情到底要持續到什麼時候?」
傷腦筋……
既然連這種等級的大人物都舉手投降,看來可能得持續到世界滅亡的時候了。
9 (陣內忍)
事實上,整個工程需要用掉兩三天才能完成。
雖然我擔心老爸或爺爺可能會失去耐性,把家裏的大量客人趕出去(嚴格來說是擔心三九式可能會操縱命運,透過這種方式進行阻礙),但我成功阻止這件事情發生了。
這一方面是因爲我努力說服他們,也是因爲喜歡妖怪的媽媽和奶奶幫忙說話。可是,我覺得這肯定也是多虧了那種操縱命運的力量。
而這段扭曲的體感時間也有結束的時候。
比如說,平氏與源氏。
當我發現這件事時,不斷旋轉的萬花筒的存在就變得更巨大了。如果要封印三九式的破滅之力,這東西就是第一塊,也是最後一塊拼圖了。命運正在全力否定這件事,不讓我拿到那東西。所以纔會發生這種超常現象。座敷童子變異了。每當我的手伸向萬花筒時,只要前進一公釐,她脫離現實的程度就會像二次曲線一樣加速變大。
那聲音是從她平時掛在脖子上的耳機傳來。
如果要形容的話,那就是世界的背面。
「這是怎麼回事?」
那是我最愛的人。
所以……
跨越臨界點了。
榻榻米變成有如灑滿鮮血般的火紅。
她也改變了。
我還是隱約明白。雖然我毫無根據,但因爲我一直跟座敷童子在一起,才能隱約明白這件事。
「紅衣」就象徵着染血的座敷童子。也就是說,這也是三九式的其中一種失控的舉動。
比如說,織田、豐臣與德川。
是生,也是死。
「我一定會回來救妳的。」
越是取得成功,就越是無法避免失敗。
『……去死吧。』
盛者必衰——
座敷童子的浴衣已經充滿掌印了。長達腳踝的黑色長髮輕輕擺動。在那頭有如擦亮的黑檀木般充滿光澤的長髮中,果然也有某種東西正在躍動。那是白骨。而且還是人類的頭蓋骨。那些白骨也是幼童的尺寸。就像是倒映在夜晚湖水中的月亮一樣,那些白骨在光滑的黑髮之海中自在遊動。骷髏頭時而覆蓋住整片瀏海,時而沿着那片黑髮屏幕跑到座敷童子身後,時而緊貼着她的側臉,像是在磨蹭撒嬌一樣。
這是一種不管如何強盛的人,也總有一天必會衰敗的思想。
除了我和座敷童子之外,全世界都鋪滿了榻榻米地板,直到地平線的另一邊。
天空變成有如染上邪惡般的漆黑。
可是,她看起來不太對勁。懶惰鬼妖怪就站在離我只有十公尺的地方,穿着鮮紅色的浴衣微微低着頭。浴衣上的圖案在不知不覺間從幾朵花變成東西。那是人類的掌印。不是大人的掌印,而是幼童緊緊壓在上面的詭異掌印,在浴衣上浮現出了無限多個。
就算我想要確認,在停滯的時間之中,我連想要轉頭都辦不到。
卻充滿無法掩飾的惡意。
比起身爲人類的我,妖怪們或許更能憑感覺理解到吧。
她並非只是換上那種圖案的浴衣。那些掌印就像是在撫摸她美豔的肉體,可以在浴衣的表面自由移動。感覺就像是能在大樓牆壁上自由播放影像的光雕投影技術一樣。
可是……
盛者必衰——這簡直就是一種可怕的「宿命論」。也是號稱每個日本人都能理解,擁有極大的說服力,無法輕易撼動的巨大惡意。別人的好運不可能永遠持續下去。想看到成功者悽慘落魄的樣子。槍打出頭鳥,要死一起死。這些無意識中的邪念集合起來,才造就出這種思想。這種負面遺產不小心保存到了今天,沒被任何人捨棄,一直傳承了下來。
這地方八成超出人腦所能理解的範圍。
在黑髮之海悠遊的頭蓋骨發出低沉的聲音,說出單純且絕對的宣言。
這個世界色彩鮮豔,令人目眩神迷,完全沒有「現實感」這種虛幻的依靠。
三九式,我會扭轉這一切的。
座敷童子是因爲糧荒而被殺掉的孩童集合體。
不,是我對時間的感覺消失了。我聽到一陣尖銳的聲響。身穿白色浴衣的座敷童子——迷在不知不覺中用前所未見的強烈眼神注視着我。她做了什麼?答案是使用了四零式。可是,她爲什麼要這麼做?我已經知道她不是敵人了。既然如此,那她應該是爲了保護我免於某種攻擊,纔會發動四零式。
那種事也與我無關。
我要努力保持自我,直到最後一刻。
勝敗只在一線之間。就算這只是一場外表滑稽的妖怪們到處走來走去,家人爲了該不該趕走這些客人而爭執,爲了拯救女友而發起的迷你戰爭,擺在天秤上的籌碼卻是因爲好幾間信用評等公司失控,導致國債制度陷入空轉與崩壞,以全球經濟大恐慌爲核心的七十億人大亂鬥。換句話說,這是三九式憑一己之力造成的結果。
我要從緣這位女友身上,斬斷會讓世界毀滅的三九式之力,以及染着赤紅鮮血的特質,將她拯救出來。
所以——
緣。
一道紅色的身影來到客廳。
我看向她丟過來的東西,發現那是在空中旋轉的萬花筒。
面對這個最強但也孤獨的「真理」,不管對方是什麼天下人,都會被二話不說拉下歷史的舞臺,讓一個時代宣告結束。就某種意義來說,這是隻要日本人閉上眼睛,就會浮現在腦海中,自然而然加以接納的命運法則。
不管怎樣都好。我知道的事情很單純,而且非常致命。過去一直用溫和的手段自然改變命運,藉此阻礙我們的三九式,終於發現她不得不動用這種強硬的手段了。於是,那傢伙露出那些掌印,以及浮現在頭髮上的白骨,甚至連尾巴都伸了出來,讓我見識到世界的另一面。雖然情況對我來說糟糕透頂,但這對那傢伙來說也是一樣。這個走投無路的局面,同時也是絕佳的逆轉機會。
別被她可愛的外表騙了。
是起點,也是終點。
抑或是潛藏在表面網頁之中的字串。
不曉得在經常接觸這地方的座敷童子眼中,這裏到底長什麼樣子。
而是座敷童子——緣的功勞。
就算是這樣……
別對那些看似搞笑的事件掉以輕心。
這是至今依然在孩童之間流傳,「一個人的運氣是等量的,會遇到好事,也會遇到壞事。」這種毫無根據思想的極端原型。
所以,我繼續說了下去:
「陣內忍!」
可是,我會在這時想起這種思想,也不是什麼怪事。
「快點接住那個!振盪十分激烈!照這個樣子看來,機會很可能只有一次——!」
那傢伙纔會找上組裝出「靈封」,想要抓住這個最初也是最後機會的我。
一切全都消失不見。
換句話說,這不是三九式的傑作。
她化身爲染血的座敷童子,變成爲世界帶來死亡的某種怪物。
萬花筒以非常緩慢的速度在空中飛舞,我同時聽到了其他人的腳步聲。
不過,至少在我眼中,每當燭火不規則地晃動時,燭臺的表面就會發出脈動,傳送到蔓延在紅色榻榻米上的神祕物體。我被迫理解到,那股脈動肯定在我們熟悉的世界裏創造出了「某種東西」。
青行燈和祝都沒能把話說完。
那句話單純到令人覺得幼稚,也銳利到令人覺得純真。這果然是那些死於殺嬰行爲的死靈,心智不夠成熟的產物。
我的手指終於碰到飛過來的萬花筒。
我呼喊她的名字,但也隱約明白她不會回答。
這種思想至少在一千年前就深植在我們日本人心中。就連那些死在壇之浦、本能寺和關原,足以左右一個時代的豪傑,都會覺得「我會走到這一步,也是沒辦法的事」,被迫接受自己的覆滅,可說是堅定無比的命運的爪牙。
這真是糟糕到了極點。
雖然她現在有着巨乳妖怪的外型,但如果像舊百鬼夜行的咒那樣,將她分解爲原初的現象,應該就會得到無數互相糾結的死靈。
我成功抓住它了。
然後,我想起來了。
「緣——!」
只要對這東西動點手腳,那些拼命過活的人們的喜怒哀樂,可能就會瞬間消失。這裏就是這樣的地方。
然後,我總算明白座敷童子所掌控,同時也掌控着她的「命運」的本質了。而且不需要特地去驗證。
忽明忽滅的高腳燭臺以同樣的間隔排成一列,延伸到地平線的另一邊。就只有不斷搖曳的燭火是唯一的光源。蠟燭在傳統信仰中象徵着生命與壽命。對了,我記得還有一種可怕的傳說,那就是座敷童子會在家族進入衰退期時,預言火災將會發生。
全身的感覺都回來了。
「嗚……!」
可是,她們操縱的不是命運「本身」,而是用來操縱命運的遙控器,也就是一種終端。換句話說,命運有着根源,也就是被稱作本體的某種東西。那是種伺服器系統。那種東西複雜地結合在一起,把我們從平時居住的世界拉到更高一層的舞臺。
也許是出於在百鬼夜行裏的經驗,抑或是身爲混血兒的直覺,祝也跟着抓住某樣東西,對我發出警告。
座敷童子能夠操縱命運。
就在下一瞬間——
絕對找不到相反的案例。差別就只有那一刻到來的時間是長是短。不管速度是快是慢,都只會往一個方向轉動的齒輪,就是座敷童子的本質。然後,面對我這個試圖利用萬花筒,硬是讓齒輪逆轉的傢伙,三九式正如此發下豪語。
青行燈的呼喊聲從旁邊傳來。
不管發生什麼事情,我都絕對不能偏離正軌。
是創造,也是破壞。
因爲座敷童子原本就是這種妖怪。她們能在到來時爲某個家族帶來繁榮,也會在離開時讓某個家族覆滅。簡直就是盛者必衰思想的「使者」。在談論座敷童子的時候,絕對無法擺脫這樣的思想。
眼前光景的混亂程度遠遠超過光雕投影。我也幾乎失去語言能力。黑色長髮像蛇一樣蠕動,遮住了那傢伙的半張臉。珠子飾品有如扭曲的眼珠般瞪了過來。包覆住座敷童子妖豔肉體的浴衣表面,有着無數個四處遊移的掌印。當那些掌印像水滴一樣,從浴衣下襬移動到地板上時,世界的景象全都爲之一變。
那不是附身在座敷童子的東西,而是從她身上溢出的東西。
可是……
那就是「靈封」完成的瞬間。
最可怕的敵人,既不是能用巨大下顎咬碎鋼板的猛獸,也不是擁有惡夢般頭腦的天才犯罪者,而是讓人連戰場都無法抵達的命運。例如明明努力做了準備,卻無法跟敵人踏上同一個戰場。抑或是在迷途森林中不斷走着,只能被迫主動投降。
就只有這樣。
……這裏到底是什麼地方,憑我的五感可能無法正確把握。或許我看到的只是假象。就跟過去的希臘神話在形容怪物時,都會把許多種動物結合在一起一樣。畢竟這只是幻象,有可能只是把我腦袋裏的素材,拿來重新排列組合出這樣的光景。
得到摯愛芳心的成功者啊,準備接受註定滅亡的反轉命運吧。
我纔不管什麼盛者必衰的道理,也不會讓妳爲所欲爲,把成功反轉爲滅亡。我要把滅亡反轉爲成功。我要讓妳這個要來就來,要走就走,只會隨意帶來財富又隨意拿走的傢伙,見識一下全新的道路。
話雖如此……
其實我根本不知道這個萬花筒的用法。
可是,當我出於反射動作,準備朝向座敷童子踏出一步時,奇怪的事情發生了。
「什麼?」
白骨利用從耳機外泄的聲音,發出空虛的怒吼。
「去死。」「死吧!」「失敗吧。」「啊哈哈!」「反正不會成功。」「你是傻子嗎?」「呀哈哈哈哈!」「你在認真什麼?」「去死吧!」「放棄吧。」「大家都去死吧!」「住手。」「吵死了。」「你很礙眼。」「煩死了!」「你的認真令人厭煩。」「沙沙沙……」「沙沙沙沙沙!」
聲音的洪流失去意義,化爲一陣碎裂的巨響。
那傢伙在其中悠遊,從長達座敷童子腳踝的亮麗黑色長髮上,落下些許的光點。
當那些光點落在赤紅的榻榻米上時,無限展開的波紋瞬間衝往四面八方的地平線盡頭。
下一瞬間,異象發生了。
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啪嗒!
像是要填滿我和緣之間的空間一樣,發出紅色光芒的半透明紙門,不斷地從左右兩側猛然關上。雖然那些紙門的表面似乎畫着某種圖案,但重疊在一起的圖案實在太多,讓我看不出那是什麼圖案,只能看到座敷童子站在一片鮮豔的紅色後方。
雖然厚度看起來還不到十公尺,但無限多道超薄的紙門擋在我們之間,化爲一道絕對無法突破的牆壁。
紅色——
染上鮮血的紅色——
這顏色就像是在告訴我,不管是誰都無法撼動她的存在、色彩與本質。
「開什麼玩笑……」
這些紙門有何意義?到底是什麼東西?
我沒時間慢慢思考這些問題了。
「那我也試着掙扎到最後一刻吧。」
贅說出了那個名字。
豔美小聲呢喃。
居然說他們沉溺於慾望,變得渴望死亡?怎麼可能有那種事情。
兩個質量驚人的鐵塊互相碰撞,不時還會撞斷電線杆和路燈的柱子,但我的目光集中在其他地方。
「可惡!還是不行!實話實說的我們馬上就被當成壞人了。到底要怎麼洗腦,才能讓人舉雙手贊成會污染全世界的民間計劃啊!這些傢伙就這麼想見到世界末日嗎!」
既然會在這種情況下表示反對,就代表對方是正在靠太空垃圾交易賺大錢的傢伙吧?當作沒看到就行了。大家辛苦了!』
在智慧村裏,還有很多農夫在生產精心種植的蔬菜,也有許多身爲人間國寶的師傅。工匠做着連都市裏的精密機械都無法重現的金屬加工,負責傳承能劇與歌舞伎的表演者也努力揮灑汗水。
11 (菱神舞)
『哈哈哈!我不是說過了嗎?我們只會遵守常識。看看街上的樣子吧。這種程度的小事,到處都在上演。這種飛車對決變成日常小事的世界,已經近在眼前了。』
「她們一個是新歌發表後的二十四小時以內,點閱率通常都會超過三千萬的網路偶像,一個是國民級偶像團體『塔羅女孩22』的正式成員。只要成功拉攏到她們,風向就會改變!我要徹底毀掉這股令人作嘔的厭世風潮!」
『常識還會變得更爲噁心。』
「說不定真的就是這麼回事……」
這個字的意思是「全部殺掉」。
「……」
正開車穿梭於街道中的籌備專家睜大眼睛叫了出來。
「拖車本來就不是用來撞壞目標的東西。那是一種用來搬運東西的大型特種車。」
因爲厭世而自甘墮落是個人的自由。可是,我無法容忍那種讓少數有錢人,拖累大多數人也無所謂的想法!
我無視於玻璃碎片的暴風,吸了口氣擺出架式。贅脫掉披風,面無表情地對我說:
「根本沒有什麼巨大的幕後黑手,雖然『菱神』有着某種象徵意義,但他們並沒有直接操縱情報。這是整體的意志。網友的整體意志無視於毀滅,不斷朝向懸崖前進。你不覺得他們像是在享受着毀滅的美學嗎?就跟玩遍各種娛樂活動的古希臘帝國,最後在墮落與頹廢中走向衰敗一樣……」
「原版,請妳出手幫忙。」
儘管我一直沒有開機……!
嘰嘰嘰嘰!我聽到輪胎激烈摩擦的聲音。
•
『史庫爾:
也許是對我的迅速回答感到滿意,身旁的豔美輕聲笑了出來。
在這個時代,把異物丟到宇宙的方法多得是。
•
這場鬧劇已經徹底失控了。
「鏖。」
「糟了!籌備專家,對方要殺過來了!」
就算只是在便利商店與加油站努力工作也行。送報員與服務不便於行老人的物流業者也算。還有很多人無視於那種狂亂風潮,拼命工作讓社會得以運作!
如果那種速度的車子失去控制,人行道就會瞬間化爲一片血海,但看到這一幕的羣衆沒有尖叫,反而還大聲喝采。他們開心地拿出手機拍照,把影像上傳到部落格,或是開始直播。
目的是阻礙我,讓萬花筒遠離此處,藉此保護自己與系統。
我忍不住如此說道。
還是一種聯盟式行銷?』
我依然不曉得那些紙門到底是什麼。
其實每一道都跟猛衝過來的油罐車一樣滿載着死亡。
就在下一瞬間——
在我眼前的這道牆壁,其實是重疊在一起的無數死亡,不管有多少條命,都不足以讓我成功闖過。
我們只能放手一搏。
•
『貓咪獅子:
『華寧格:
「那是以殺人專家菱神豔美爲基礎打造而成的未爆彈。要是在這種地方啓動,將會有三千萬人死亡,都市也會毀滅。雖然現在的恭大人還保有不跨越最後一線的理智,但要是令他痛苦的常識繼續扭曲下去,就不見得還能保持理智了。我想請妳在那之前從拖車本體卸下保存槽。」
可是,操縱着命運的三九式座敷童子應該動了某種手腳。
我聽到奇怪的聲音。
贅用下巴指向拖車。
那就是拖車車斗的屋頂。
『所以我纔會拜託妳想想辦法!舞,那不是妳們的任務嗎!』
我鼓足全力,想要把紙門一腳踹破。
「……」
我再次失去對時間的感覺。再次遇到同樣的情況,我才總算想起來。這種感覺就像是衝到馬路上時,發現眼前有輛油罐車撞過來一樣,很像是人死前會遇到的走馬燈現象。感覺到這種異狀,置身在難以理解的現象中,我才總算明白。
「等一下!妳的那東西是……!」
換句話說,對方的重量也很驚人。
利用豪華郵輪YAKATA-Ⅱ上的操盤室,我們出手阻礙全世界的太空垃圾交易。換句話說,這就等於是對試圖把含有核電池與有害火箭燃料槽的無數人造衛星,擊落到地表上的「菱神」集團開戰。聖歌小姐與惑歌負責收買對方想要合作的火箭發射仲介業者,同時持續在網路留言版與業界人士聚集的論壇上,一波接着一波地發表文章。主要內容是告訴大家,菱神綜合商業集團早已自身難保,就算想要撘他們的便車,也得不到什麼好處。
「那也無所謂。」
然而——
不,這其實不需要什麼特別的資格,也不需要大家公認的知名度。
當我從完全遮陽窗看向外面時,衛星手機收到來電了。
「可惡!開什麼玩笑啊!」
一股強烈的衝擊打在籌備專家的改造觀光巴士上。整個車身都在搖晃。我自然地把注意力集中在鞋跟暗藏的手槍上。這輛巴士光是本體就重達十噸。如果只是被普通汽車撞到,不可能被撞離車道。
話說,一旦引爆殺手衛星,把太空垃圾打下來,爆炸的殺手衛星就會變成下一個太空垃圾對吧?這簡直就是永動機嘛!這可是能永遠玩下去的抽獎遊戲喔!』
語音剛落。
菱神集團做這件事明明是爲了大家好,我不懂爲什麼有人要故意說得那麼可怕?想引人矚目嗎?
然後,她如此說道。
緊接在推理狂之後,身穿水手服的惑歌也狐疑地叫了出來。
雙馬尾惡魔打了個響指。
「吵死人了。我跟妳們這些人造物不一樣,沒義務陪有錢人玩耍。」
「妳要我做什麼?」
日本可能確實正陷入熱潮之中。靠着「網路」與金融魔術就能賺進大筆金錢,得到任何想要的東西,直到再也沒有可以花錢的地方,變得會在這種莫名其妙的事情上花大錢。
「有人發出通訊要求。寄件人是……電子蕾因和姐村楓?」
「我可不相信那種事情。」
「總算來了。」
紅衣的贅、藍衣的搜與黃衣的爛化爲三色光芒,輕易衝過兩輛車子之間,打破強化玻璃入侵車內。
她們是不惜用上「妖怪之藥」,以人爲方式埋入「菱神之女」的怪物。
可是,聲音的來源既不是我們的巴士,也不是菱神恭的拖車。在不遠處的十字路口,有幾輛義大利製造的高級跑車正在飄移。車上的乘客是隨處可見的大學生,也可能是年紀更小的學生。更糟糕的是,從引擎的運轉聲聽起來,那些跑車顯然是方程式賽車或職業賽車的規格,不是可以在公路上行駛的車子。
「舞小姐!有輛將近二十噸的拖車正在襲擊我們!妳知道對方是誰嗎!」
「恭小弟,你本來不是一個常識魔人嗎?居然在到處都是監視器的大馬路,上演這種媲美好萊塢的飛車對決。就算是地下世界的人,也不會這樣亂搞!」
『妳知道我們的「公司」正在做什麼嗎?我們只能被這場可恨的道德淪喪危機牽着鼻子走!』
我們要用有限的收買,摧毀掉無限的可能性。透過昭告天下,讓世人知道與「菱神」合作毫無益處,阻斷對方的所有選項。這是我們唯一的勝算。
那聲音像是在下詛咒一樣。
「真是夠了……」
我稍微沉默了一下。
所以,光是逐一收買那些組織加以擊潰,已經無法解決問題了。
10 (內幕隼)
「爲了恭大人犧牲生命,對我們來說是至高無上的喜悅。跟內幕隼見面,應該有爲恭大人帶來正向的變化。我不能讓那種變化被白白浪費。即使那是恭大人自身的意志。」
這反應出乎我的意料之外。
『舞,我是哥哥。我快要按耐不住,就直接跑來找妳談判了。可以麻煩妳毀掉我們建立起來的菱神集團嗎?』
可是,日本不是隻有這些人。
12 (陣內忍)
除了利用由國家管理的火箭與太空梭之外,也能從超高度飛機上發射單節火箭,或是搭乘巨大熱氣球,在抵達平流層後發射單節火箭……總之,不管是民間公司還是大學的研究團隊,擁有穿越大氣層技術的集團與組織,有如雨後春筍般越來越多了。
這些紅色的半透明紙門……
這問題或許只是整個事件的旁枝末節。對於身處在事件核心的小忍和座敷童子來說,這問題或許不算什麼。可是,不管是什麼樣的小事,依然會有人爲此受苦。既然如此,那我就無法容忍,絕對要在這裏阻斷這種風向!
那些披着運用認知心理學的原理,畫着能分散別人注意力的紋路的披風,還穿着類似女忍者的「夜櫻」裝束的傢伙,就是名叫贅與搜的敵方祕密武器。可惡!
狂風從破裂的窗戶灌了進來,讓脛擦不知所措。
爲了藉助盛者必衰這個「真理」的力量,奪走我的成功。
「看吧。」「失敗了。」「你失敗了。」「再也沒機會成功了。」「你將會死去。」「將會失敗。」「失去一切。」「愛耍帥。」「打腫臉充胖子。」「只會更加丟臉。」「看着自己失去一切吧。」「你拼命伸出手。」「什麼都沒有抓到。」「死吧。」「死吧!」「去死吧!」「沙沙沙沙沙!」
倒映在座敷童子黑髮上的頭蓋骨,利用從耳機外泄的聲音嘲笑我。笑我中了他的計,笑我自己走上滅亡的命運。跟個孩子一樣邪惡至極。
可是——
「哈哈……」
這個臭小鬼……
你以爲憑那種東西就能搶走我的戀人嗎?
你不是已經說出答案了嗎?
既然你這麼不想讓我接近,就表示你有不得不這麼做的理由。
我不知道這個萬花筒的用法。
也對「靈封」這種超常事物一竅不通。
如果你什麼都不做,我或許會完全找不到方向,一直在迷途森林裏徘徊,直到時間用盡。
然而,你刻意指出了方向。
指出那條最難走的路。
三九式,謝謝你告訴我「只要接近座敷童子就行了」!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再次使出全身的力量,像是要連同因爲畏懼死亡而停滯的時間,把一切全部敲碎一樣。
想像着空間出現龜裂的景象。
但在下一瞬間,我的視野被一片赤紅佔據。
——然後,在率先感受到的恐懼底下,真正的「那東西」向我襲來。
「這件事很簡單吧?比起摯愛在自己眼前被人奪走的痛楚,這應該很簡單纔對。」
我看到了。
總覺得我好像在這裏徬徨了一百年,甚至是一千年之久。
我要放手一搏。
我要成功抵達唯一的摯愛,也就是緣的身旁!
這不是對手是誰的問題。
「 。 、 」
不知道到底過了多久。
在最兇惡的致命誘發體——吸油鬼完全掌握時間、距離和命運的世界裏,放眼望去的所有樹枝上都掛着血淋淋的內臟,那種五彩繽紛的景色令人幾乎要發狂。
所以——
——「那東西」全都重疊在一起,數量將近於無限。
有辦法跨越這個難關嗎?
百鬼夜行試製三九式座敷童子——
每道紙門都是地獄繪圖。就是那種爲了讓人清楚知道偉大的和尚被逐出佛門後的下場,纔會畫在紙門或屏風上的畫。在厚度無限趨近零的透光紙門上,把失敗的命運、錯誤的世界與地獄的景象全都畫上去了。
在澳大利亞的魔女瑪格麗特•史坦荷斯成功得到魅魔的世界裏,我被西洋魔法活生生地侵蝕靈魂,不斷品嚐到那種可怕的感覺。
我身後應該放眼望去全都是陣內忍纔對。我們可能做錯了某件事,也可能在某件事上取得成功,在過去與未來之中,每個人都走上了完全不同的道路。我們重新集結在一起,面對這些重疊在一起的無數地獄。
在我沒能阻止差點就能名列七宗罪的大惡魔——潔莉卡•馮•阿爾法•切裏迪亞•魯米迪莉耶的世界裏,我被足以讓人眼前變得一片赤紅的幸福感吞噬,身上的所有孔洞都噴出鮮血,身體不斷痙攣。
我有辦法支撐到那裏嗎?
那種痛楚一口氣向我襲來。
我難道不會在那之前就徹底瓦解,變成一團黑泥嗎?
這是我的猜測。
我要繼續前進。
在惡鬼羅剎的特務——西條成功改造唐傘小僧與提燈怪的世界裏,各種妖怪都受她操控,讓我嚐到身體被啃食殆盡的絕望。
我該怎麼做,才能走到座敷童子身邊?更何況,誰能保證走過這段距離,就能結束這一切?要是座敷童子一時興起……不,是操控着她的盛者必衰之理突然改變心意,往後退了一步,就會多出無限多個地獄。
因爲我現在明白這件事了。
往前邁進。
雖然沒時間回頭確認,但我隱約明白後面有什麼東西。
那人的體格比我還要壯碩。西裝上披了件白衣,臉上帶着一點都不適合他的眼鏡。更重要的是,他的眼神就跟淤積的沼澤一樣黯淡,站在身邊的人則是……惑歌、魅魔與一位灰色的嬌小惡魔。難道說……不會吧!他居然用機械馴服了那個潔莉卡!
然後,當我發現那是另一個自己時,我感覺到身後多了股巨大的存在感。
在這個本應沒有別人的世界裏,我確實聽到了說話聲。
彷彿要把累積在我腦海中的可怕想法全部帶走,那傢伙像是陣風一樣出現了。光是移動幾公分,就讓我累到腦袋快要燒掉。這個站在我身旁的傢伙到底是誰?
「咕嗚……!哇啊!」
我的心認輸了。崩潰了。
「喔喔……!嗚哇!」
「啊啊啊……」
「嗚……!咕哇……!」
這就是保護着她的牆壁。
我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就在這時,又有事情發生了。
差別只有我能不能擋住那股大舉入侵的破滅之力,還有我能不能在這個沒有善惡之分的世界關閉水門。
所以,這場戰鬥並沒有善惡之分。
我硬是壓下那種恐懼。
「每一次的破滅,就是一個人的死亡。既然這道牆壁是以你這個個體爲基準,把陣內忍的失敗重疊起來,變成對抗個體敵人的最強防禦,那隻要讓我們幫忙抵銷掉那些紙門就行了。因爲反過來說,一個世界也只能殺掉一個人。」
唰……!
「認輸了。」「他認輸了!」「這傢伙在女人面前認輸了!」「放棄了。」「這傢伙放棄了。」「他投降了。」「徹底投降了!」「呀哈哈!」「沒錯。」「你什麼都抓不住。」「得不到想要的結果。」「就只是白白送命。」「去死吧!」「放棄吧。」「快點認輸吧!」「快。」「快!」「快!」
那就是這傢伙就是我。
所以,就算我想要向「某人」求助,眼前也只有一望無際的紅色和室亞空間。站在異次元盡頭的座敷童子依然被死亡與破滅的象徵,也就是盛者必衰之理所囚禁。
我如此想着。
放眼望去都是灰色的粉塵。那是充滿各種污染物質的田園風景。那是光是呼吸與眨眼,就會讓人全身上下的孔洞感到噴火般的劇痛,令人畏懼的終焉之地。
「……沒錯。」
我隱約明白。
「沒錯!這個道理我當然懂!我還知道站在這裏的『陣內忍』,以及走到這一步的『陣內忍』,肯定是全世界最幸福的傢伙!」
還是不行嗎?
我口吐鮮血,讓全身的血管不規則地蠕動,咬緊牙關忍受這一切。
而是就算我走了那麼久,身體也只前進了幾公分。
這是舊百鬼夜行首領——咒成功達成計劃,讓殭屍危機蔓延到全日本後的世界。我嚐到那種被一羣活死人抓住手腳,被飄散着腐臭味的牙齒咬住全身血肉,就這樣撕扯下來,最後連身體內側都逐漸腐敗的恐懼滋味。
在創造出青行燈的全滅村老太婆——川端愛得償所願的世界裏,我被無法閃躲與防禦的「草薙劍」徹底砍成碎片,感受到那種劇痛與恐懼。
不需要號令。
一道強烈的閃光消失後,原本那個一望無際的和室消失不見,變成了完全不一樣的地方。
真正的絕望並非來自這種痛楚與恐懼。
當我咬緊牙關,挺身對抗強烈的逆風時,我突然想到一個問題。那就是我的敵人到底是什麼?絕對不是座敷童子。說不定也不是三九式。從浴衣表面冒出的無數掌印,還有在那頭亮麗秀髮中悠遊的頭蓋骨,時而沿着那頭黑髮繞到她身後,時而變成覆蓋住瀏海的骷髏,時而緊貼着她的側臉,像是在磨蹭撒嬌一樣。這傢伙的安全裝置或許也故障了,纔會變得失去控制。盛者必衰。世界的黑暗面與底層。過去的壇之浦、本能寺和關原,以及包含其他可能性在內,因爲各種理由而消滅的錯誤選擇,由此產生的各種時代碎片的集合體。這裏是把世界這種龐然大物整個吞下去,徹底咬碎,將其殘骸堆成一座小山,有如墳場般的地方。正因爲三九式不小心碰觸到那個世界,纔會把那個最糟糕的「某種東西」帶到這個世界。
就在這時——
就算手腳被扯下來也無所謂。就算內臟被拉出來也沒關係。
在百鬼夜行成功叛變的世界裏,前去鎮壓風化村旅館的病魔使役者,讓我活生生地體驗那種全身上下的蛋白質都被煮熟的炙熱。
——不管我走了多遠,「那現象」都沒有結束。
「然後呢?你應該不至於蠢到說出『所以這也莫可奈何』這種話吧?」
距離只有十公尺遠的座敷童子,彷彿身在我永遠走不到的地方,也不會主動走過來。
我身旁的另一邊又出現了一道新的人影。那人也是我——陣內忍。不過,對方的身高只有我的一半,年紀頂多只有五、六歲左右。
「啊啊啊啊啊……」
選擇錯誤的世界一個接着一個打在我身上。
在青行燈達成計劃的世界裏,我在日本人完全消失的空虛田園風景中不斷走着,整個人又累又渴。
每當所有痛楚襲向同一點時,我就會全身顫抖,彷彿咬到自己的舌頭一樣。
「原來如此。」
我聽到聲音了。
我緊咬下脣,讓嘴裏充滿血腥味,定睛注視着前方。
「 … 、 f 」
真的有辦法解決這種敵人嗎?
就像是在離下一站還很遠的電車上,原本不是很痛的肚子突然迅速痛了起來一樣;也像是走出三溫暖烤箱看到自動販賣機時,原本口渴的感覺突然變得非常口渴一樣;牆壁以猛烈的速度向我襲來。過去努力撐過的十分鐘,與接下來必須撐過的一分鐘,有着完全不一樣的價值。我已經明白,爲了撐過一分鐘所使用的力量,將會在之後的一秒完全耗盡。這是幅度類似二次曲線的劇烈消耗曲線。時間正準備粉碎我脆弱的靈魂。「自我」搖搖欲墜。
「事到如今,這種事有什麼好驚訝的?這裏是命運收束的特異點,各種平行世界壓縮在一起的不合常理之地。既然如此,就算原本不該存在的傢伙在此相遇,也不是什麼不可思議的事情。」
即使明知一旦放棄,一切都會毀滅,只會讓名爲盛者必衰的世界命運,或是滿溢而出的死靈那種莫名其妙的傢伙,品嚐到片刻的歡喜,我還是無法讓自己的心重新堅定。
到底還有多遠?
陣內忍——
——「那東西」並非只有一個。
所以,這是原本應該存在的另一個平行世界。要是我做了錯誤的選擇,就會變成那樣的結局。比如說,要是我在賭場特區金礦島上任憑CIA擺佈,讓「國家自殺」靈封啓動的話,日本列島會有什麼下場?
可是,明明完全沒有共通點,我卻不知爲何有種想法。
是我?
在那頭亮麗黑髮中悠遊的白色頭蓋骨看了過來,利用從耳機外泄的聲音嘲笑我。幾道掌印沿着她豐滿的身體曲線,在浴衣上四處遊移。那頭長髮像蛇一樣蠕動,遮住她的臉孔,珠子髮飾有如扭曲的眼珠般瞪了過來。不是因爲憎恨誰,也不是因爲執着於某人,而是因爲盛者必衰。只爲了奪取,只爲了毀滅。就只是以此爲目的,享受着過程中的風雅。
「咕哇啊!咕哇啊!」
即使如此,我依然往前邁出腳步。
揹負着一整個世界的痛楚繼續前進。
不光是能改變現有的命運,甚至還能創造出全新命運的存在。
「……」
追求的事物明明近在眼前,手裏明明拿着可以顛覆一切的萬花筒,如果想要消除這十公尺的隔閡,卻還少了些「什麼」。可是,在這個一望無際的孤獨世界裏,絕對找不到那種東西!
想不到這個名字的定義,居然會如此寬廣。
所有人的想法都一樣。
「所以,不管那是多麼殘酷的選擇,我都必須這麼說。『陣內忍』,把你們的力量借給我吧!我要讓你們見識一下,可以直呼那傢伙名字的『陣內忍』,要怎麼溫柔地解決這個事件!」
13 (內幕隼)
『電子蕾因:
冷靜想想,這件事是不是有點奇怪?禁止別人利用太空垃圾投機賺錢的團體,居然會想要擊落太空垃圾給人去撿。到頭來,這就等於是變相承認太空垃圾的價值不是嗎?他們越是展開這種活動,不是反倒會讓這股熱潮變得更流行嗎?』
『姐村楓@女帝在此:
那個……擊落衛星這種事,真的沒有安全方面的問題嗎?要是衛星掉到頭上,應該會很痛吧?就算機率比被雷打到還要低,也應該每年都會出現犧牲者不是嗎?能不能請瞭解這個問題的人告訴我答案?』
這兩篇簡短的發文改變了一切。讓停滯不動的水再次流動。
「看來情況也並非一帆風順呢。」
身穿水手服的惑歌如此說道。
「那間『菱神』企業做了個募資網站。他們想從支持者身上收集資金,儘快取得衛星的發射費用!那是就算業者不願點頭,也能用金錢的力量奪走通行證的軍費!」
「一旦金額累積到一定程度就完蛋了。不管反對聲浪有多大,他們應該都會擅自進行吧。」
「我不會讓他們得逞的。」
「你打算怎麼做?」
面對美島先生的問題,我簡短地回答:
「透過無國境的網路募資,其實是一種灰色地帶。要是被人懷疑那是一種地下匯兌行爲,應該會百口莫辯才對。我們現在只需要讓人起疑就行了,一旦有人蔘加募資活動,我們就宣稱那會讓人變成共犯,讓人放棄募資。就算警察本身處於開店休業的狀態,那些法律專家也應該還沒捨棄自己的看板纔對!」
「刑警先生,你該不會是想在這個自由的網路世界裏,用本名搧風點火吧?雖說風向開始轉變了,我們依然是惹人厭的傢伙,說不定會變成人肉搜索的目標喔!」
「我已經拜託民間的國中女生幫我做這件事了。」
我輕聲一笑。
然後看向那些二話不說就出手幫忙的女孩發出的文章。
那是死亡。「鏖」就是全部殺掉的意思。要是被碰到就完蛋了。這跟懂不懂武術無關。那傢伙根本不需要學習殺人的方法,也不需要學習如何提高效率,就能殺死對方的靈魂或核心,也就是其本質。
「拜託妳們別瞪我,也不要爲了這件事打起來啦!這種可以騙過人腦與程式分析的認知心理學迷彩披風,就借我一件吧。剩下的事情我不管,隨妳們在那邊扯頭髮,決定誰最沒用吧。輸掉比賽的最弱傢伙,就負責在這裏留守吧!」
——有個男人跟惑歌一起離開名爲日本的小天地,天天跟掌管七大罪的惡魔級投資家展開金融對決。
所以——
沒救了,這傢伙完全進入自我陶醉模式了。
「嗚哇!妳又說出那種怪物宣言了!」
15 (陣內忍)
我沒理由認真跟他說這些廢話。
沒錯……

「還說什麼熱愛常識,那傢伙真的是個瘋子……」
但如果是現在的話,就還來得及阻止。
「手把整個斷掉了耶!只剩下用噴槍烤過的痕跡!」
因爲這個身體原本是用來對付妖怪的,所以不建議採取這種自殘的用法。
要是「鏖」醒過來了,就會有三千萬人喪命。這件事毋庸置疑。而且沒人知道傷亡還會擴大到什麼地步。到時候就會是坐在駕駛座的他率先犧牲。總之——
——有個男人爲了戰勝日本被賣掉這個最糟糕的劇本,跟大惡魔潔莉卡訂下契約,與全世界爲敵,在受到污染的日本列島等待,最後成功地跟座敷童子重逢。
——有個男人成功贏得祝的芳心,同時擁有不會變老的迷與長大後的祝,正當他準備享用傳說中的親子丼時,就被在盂蘭盆節從地獄深淵回來的御靈——咒狠狠揍了一頓。
只要先解除用來卸下貨櫃的安全鎖,再拉下手把,就算是大功告成了。可是——
「吵死人了!笨老哥!居然讓本小姐負責吐槽,這到底是在演哪一齣戲啊!還有,雖然嘴巴上說不想使用,但我知道你現在笑得很開心!這個沒常識的傢伙!」
「那我們該怎麼辦?啊,我記得妳的鞋跟藏有手槍。」
「唔……!」
雖然全身汗水狂流,但我現在也無法停手了。
——有個男人爲了幫助被咒徹底奪走百鬼夜行的祝,發誓要利用自己容易被妖怪喜歡的體質,建立一個全新的百鬼夜行,讓痛哭的少女再也不會受到傷害。
因此——
「夥計,你以爲我會讓你沒機會出場,獨自揹負貪生怕死的罪名嗎?」
「嗚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不……
我趕緊把頭往旁邊一甩,有東西立刻從貨櫃的厚實牆板內側刺了出來。一隻幾乎跟液體一樣鼓脹到極點的半透明手臂,貫穿了我的臉剛纔所在的位置。不是用拳頭,也不是用手刀,就只是用輕輕抓住空氣的手勢。只論形狀的話,那五根指頭就跟孩子的一樣小巧。
既然對方把手縮了回去,就表示還會再次發動攻擊。
這肯定是我自己想做的事情。
——有個男人直到最後都沒逃離因爲愛犬死去而發狂的小渚,成功讓她恢復理智,只憑借人類的力量,對抗惡鬼羅剎建立起來的全日本妖怪控制器。
我用雙手抓住金屬接頭,不斷髮出奇特的聲響。我擺出使勁拉扯的姿勢。可是,肩膀與背脊都在發出哀號。看來之後肯定得把全身的動脈與肌肉都換掉,說不定連全身的骨骼都要來場大檢查!以普通人的角度來說,就是隻能留下大腦與心臟,整個身體都要搬家了!
「那種小口徑手槍怎麼可能打得掉這麼厚的金屬器具。而且那樣太麻煩了,我要直接空手破壞這東西。」
14(菱神舞)
現況是大型巴士與拖車正在互撞。而且對方的貨櫃裏,還沉睡着至少能殺掉三千萬人的未爆彈「鏖」。要是不趕快卸下貨櫃,避免那東西醒過來的話就糟了,但問題不在於這場時速超過八十公里的飛車追逐,而是東京都這個地方很難掩人耳目。
事情變得麻煩了。
——有個男人與魔女瑪格麗特和魅魔聯手,成功救出躲在她子宮裏的另一個靈魂。
「喔喔喔……!」
「「「……」」」
就像是從拉滿的弓射出箭矢一樣。
每當犧牲一名陣內忍,打破一張薄紙後,衆人就繼續衝向前方。
日本會滅亡?那又如何?
可是,我非常清楚。
「事到如今,我這個成年人怎麼可以畏縮?阻止那些想要把核電池與有害火箭燃料丟到全世界的傢伙比較重要!」
下一瞬間,一股寒意竄上我的背脊。
我們來到連接拖車本體與後方貨櫃的接頭。除了沉重的金屬接頭之外,還有許多用來把命令傳送給後輪煞車的纜線,全都複雜地纏在一起。不過,這些纜線實在太多了。說不定其中有些是跟「鏖」的保存槽有關的纜線。
——有個男人利用找回理智的吸油鬼,幫助組裝出時間旅行「靈封」的百鬼夜行,在事前消滅掉反叛的火種,成功保護某個家庭,還清自己欠他們的人情。
「那個……!妳爲什麼要把我也帶出來!」
不過,我也不是毫無收穫。
外型像是機械製成的恐龍背脊的金屬接頭,確實開始變形了。
既然這樣,那我其實也能立刻離開東京,逃離日本,跑到位在地球另一邊的最後樂園,拿出沙灘椅和遮陽傘做日光浴。身爲一個無拘無束的「菱神之女」,也能用這種不合常理的做法來解決事件。
咚——!「陣內忍」同時動了起來。大家爭先恐後地衝了出去,衝向比一張薄紙還要薄,一旦破裂就會讓人嚐到等同於世界毀滅的劇痛、恐懼與絕望的「那東西」。
確實有許多「陣內忍」沒能來到這裏。
『舞,妳做好覺悟了嗎?如果可以的話,我不想拿「鏖」當作談判的條件啊!』
「菱神舞!」
然後,從衛星手機傳來令人惱火的聲音。
在旁邊的巴士上跟同類人造人打成一團的贅大聲呼喊。
可是……
——有個男人在未亡人路線上全力奔馳,忘記身爲三九式的緣,傾心於身爲四零式的迷,幫助這個「救贖裝置」重新找回心智。
一旦那顆鐵蛋被打破,那傢伙就會得到自由。
鼓脹到極點的手臂縮了回去。
——有個男人得到雪女這個直接的戰力,還降伏了酒吞童子與九尾狐這些超強的致命誘發體,將其變成人畜無害的式神。
有三千萬人會喪命?那又怎樣?
用披風從頭罩住全身後,我抱起脛擦,從破掉的窗戶跳到旁邊的拖車上。
老實說,我可能沒義務拼到這種地步。
在洞穴的深處,有一雙發出詭異光芒的眼睛,從黑暗中看着我。
這種說法並不正確。
——有個男人在全滅村讓青行燈知道什麼是溫柔,成功阻止她失控,還得到了草薙劍的仿製品,跟「女兒」一起投身於三神器爭奪戰。
「贅、搜、爛……妳們之中誰最沒用?」
就像是不斷接受那些失敗,承認那些都是錯誤的選擇一樣。
我們接二連三地突破平行世界之壁,然後繼續前進。
這傢伙的原版重現率是多少?兩成?還是三成?就算用了「妖怪之藥」,我想應該也還不到五成,卻已經這麼可怕了。老妹啊,妳的才華也未免太可怕了吧!
『啊啊……沒想到妳還有那種溫柔的常識呢。真羨慕。』
「舞,等一下!女人之間的戰爭,可是比小行星更可怕的修羅場啊!」
無須理會小鬼頭的吶喊。
地下行業還真是難爲。
只差一點就能搞定……
這肯定跟我「菱神之女」的身份無關,也跟什麼地下業界的遊戲規則無關。我想起脛擦說過的話。雖然牠很重視老婆阿初與兒子儀助,但牠不是隻有家人。牠不是家人的附屬品,而是百鬼夜行的一員。
但他們也有屬於自己的終點。
——有個男人……有個男人……有個男人……有個男人……
那些世界或許跟這裏有所不同。可是,那些世界並不是什麼「失敗」。自己選擇的結果被人擅自當成障礙物,描繪得像是地獄一樣,讓這些傢伙也氣瘋了。他們激動地想要接管自己的世界,解決其中的各種問題。
所以,我只需要面對自己的世界就行了。
我要繼續前進。
前往座敷童子的身邊!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拿着萬花筒,也跟着衝了出去。
「不對。」「事情不應該是這樣的。」「放棄吧。」「你怎麼還站得起來!」「不……」「不對。」「別過來。」「別過來這裏!」「我要摧毀。」「全部摧毀。」「摧毀可能的未來!」「我不需要那種耀眼的東西。」「也不想看到。」「因爲……」「因爲我們……」「我那時明明來不及得救……!」
浮現在座敷童子那頭黑髮上的孩童頭蓋骨,利用從耳機外泄的聲音出言威嚇。就連態度一直從容不迫的浴衣掌印,也表現出坐立不安的樣子。吊掛在覆蓋臉孔的頭髮中,有如歪曲眼珠般的珠子髮飾也搖來晃去。焦躁、不安、激動……盛者必衰所展現出的敵意說明了一切。終點就快要到了。我……不,是我們陣內忍確實走在正確的道路上!
許多陣內忍追過了我,衝到我的前頭。即使衝進那些破滅的平行世界,做出在我眼中像是錯誤的其他選擇,被真正的業火焚燒,他們依然笑着說要先走一步。
這讓我變得沒那麼害怕。
因爲鬥爭心蓋過了恐懼。
即使大家都是陣內忍……即使大家都想拯救座敷童子……
那女人依然只屬於我。
我纔不會讓其他陣內忍碰她!纔不會讓他們搶走我拯救愛人的任務!就算各種結局沒有貴賤之分,但選擇「這條路線」,來到「這個結局」的人可是我!事到如今,我怎麼能讓別人搶走最大的功勞。可以直呼那個懶惰鬼妖怪的名字,把那位大姐姐擁入懷裏的人只有我!至少讓我保有這點程度的優越感吧!你們這羣混帳!
我咬緊牙關。
同時拼命往前衝,把手伸了出去。
我衝破形形色色的紙門,衝破那些被塗成一片赤紅的地獄繪圖。
闖過重疊在一起的無數戰場。
在最後的那一瞬間,我有種背後被人推了一把的感覺。雖然沒時間回頭確認,但我總覺得身後那人一定正在微笑。那人肯定是做出不同的選擇,結果沒能抵達這裏的其他陣內忍。就好像他要將某種願望託付給我一樣。
我無言以對,只能加重抱住她的力量。
我們從那個各種命運交會的終點站,回到原本理所當然的日常了。
不管是浴衣上的掌印,還是在頭髮裏悠遊的白骨,還是那些蛇發與珠子髮飾眼珠,還是盛者必衰之理,全都消失不見了。
那些無限的平行世界也是一樣。
那我只要別受影響就行了。我只需要注視着座敷童子,誠實地追求一開始想做的事就行了。不需要在意場合是否正確,以及會不會覺得害羞這些問題。因爲那種莫名其妙的自我剋制,正是盛者必衰之理操控命運做出的阻礙。我要全力反抗原本只會筆直前進的慣性,還有因爲狀況變化而想要改變方向的衝動。
在豪華郵輪的操盤室裏,我看着螢幕吞下口水,跟推理狂等人一起盯着原本熱鬧不已,卻突然安靜下來的網路留言板。
不管有多麼丟人現眼,不管有多麼無趣都無所謂。
因爲我敢肯定。
我跟座敷童子接吻了。
發出一陣驚人的聲響後,這個一望無際的赤紅和室異世界,就以我們腳下爲中心瞬間消失不見。
不必在意那些數不清的掌印,也不用理會白色頭蓋骨所說的話。
既然如此……
「小忍,我覺得有點難爲情。」
我看着座敷童子緩緩抬起的臉孔。
我對妖怪的活動原理一無所知,也不懂「靈封」的詳細原理,以及使其運作的基礎術法和佛具。
就只有放棄妳的未來,我絕對無法接受。
她的身體像是人偶一樣,完全沒有抵抗。
我不想讓她看到,在面對這個事實的時候,我臉上是什麼樣的表情。
我們回來了。
在這個選項比夜空中的星星還要多的世界,那就是唯一正確的答案。我要相信做出各種選擇,最後成功走到這一步的自己!雖然我沒有拯救世界的力量,卻是唯一做出一百萬個陣內忍都無法做出的選擇的人。所以,我要對自己的直覺感到驕傲!我可以爲此感到驕傲!
「哈哈,不好意思。」
別受影響,別被控制。只要貫徹自我就對了。
從耳機外泄的討厭聲音也歸於寂靜。
然後,一切的距離終於歸零了。
別讓她哭泣。讓她露出最棒的笑容吧。
沒人告訴我該如何使用這個萬花筒。
別忘了。
聽到這句話以後……
既然如此,那我只需要順從自己的想法,做跟戀人緊密接觸時最想做的事就行了。
這件事到底有着什麼樣的意義?
我更使勁地抱住懷裏的座敷童子。
下一瞬間,好像有某種開關被按下了。
去實現夢想吧。
18 (陣內忍)
全是爲了讓我忘記自己的目的,偏離原本命運的作戰。
就算是這樣,我也願意犯下任何罪過。
「還有,我就覺得奇怪,怎麼嘴裏有種鐵鏽味,原來是你的嘴脣裂開了。」
這傢伙不是需要打倒的威脅。
緣是我的戀人。
我不需要知道答案。只要知道結果就夠了。
17 (菱神舞)
「小忍,你怎麼了嗎?」
咚……!
我只有這樣的念頭。
感受她的心跳。
然後,我再次緊咬嘴脣,在心中這樣告訴自己。
座敷童子整個人靠在我身上。
當我回過神時,我們已經回到茅草葺頂大宅,站在熟悉的客廳裏了。唐傘、提燈、狸貓、狐狸……各種妖怪在旁邊走來走去,而這些生物的存在似乎讓座敷童子感到羞恥。我能感覺到她在我懷裏動來動去。
我對她的腦袋動了手腳。
16 (內幕隼)
東京都內的某個地方。拖車撞破禁止進入的工廠地區的鐵絲網後,我看着被卸下的貨櫃聯結車在地上翻滾,跟脛擦一起緊緊抓住剩下的拖車本體,擦去額頭上的汗水。不過,那個怪物只是還在休眠,我不認爲她會這樣輕易死去。
「抱歉……」
「……」
比如說,讓萬花筒這個「靈封」核心的製作者,跟身爲目標的座敷童子有肉體上的接觸與連結,可能具有某種重要的意義。
「這樣就……」
「你看,這裏還沾着白色的鮮血呢。」
拒絕被拯救的「命運」,也就是經過具象化,變成黑髮上的白骨和掌印、蛇發與珠子髮飾眼珠這些東西的盛者必衰之理,正試圖讓我遠離那傢伙最討厭的事物。爲了避免讓我自然做出那件事,那傢伙做了各種準備工作,想要阻止我那麼做。比如說,就像是把頭腦聰明的名偵探丟到炮彈亂飛的戰場上,或是把身經百戰的戰士丟到搞笑橋段之中,不讓他們在自己原本擅長的領域作戰,藉此展開防禦。
唰唰唰唰唰——!小小的白骨與掌印在表面不斷蠢動。
用手指輕撫我的嘴脣,看着沾在上面的東西這麼說:
她輕輕伸出手。
「……結束了吧?」
我跟座敷童子不是互相對抗的敵人。
她天真無邪地說出關心我的話語。
不過……
我使勁抱住呆立在原地的紅色浴衣座敷童子。
然後輕輕地吻了她的嘴脣。
盛者必衰——那是在跟迷宮一樣複雜的無數可能性的盡頭,由以各種形式被啃食殆盡的時代殘骸組合起來,有如墳場般的世界黑暗面。
我再次把座敷童子抱進懷裏,讓她的臉貼在我的胸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