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陣內忍＠真•吸油鬼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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啾啾啾。我最先感受到的，是麻雀的叫聲。

下一瞬間是光。然後純白的視野一口氣染上色彩。眼前的一切多了立體感，變成完整的景色。回過神來我才發現，自己就站在茅草葺頂大宅前面。

……這裏是我家嗎？

雖然看起來很像，但有些地方不太一樣。比如說，庭院樹木的枝葉生長方式，跟我印象中的相差了不少，而且到處都找不到樹木模式的古椿（小）。

這麼看來，這裏果然就是祝那傢伙所說的地方。

這裏就是十年前的世界……？

『小渚！啊哈哈，我們再玩一次吧！』

『不要啦，小忍，人家已經累了……』

從大宅裏傳出這樣的聲音。

小女孩的聲音喊着「小忍」。我也必須搞懂自己過去是如何跟吸油鬼扯上關係。不管怎麼說，我都應該跟年幼的「忍」一起行動纔對。畢竟雖說是回到過去，我也只有一個視點，而且無法重新來過。要是不小心看漏決定性的情報，就不曉得這趟時光旅行有何意義了。

因爲這個緣故，我把手放到玄關的門上，準備把門推開。

「……我記得干涉的機會只有一次對吧？」

此外，由於我正處於類似靈魂出竅的狀態，所以應該能夠直接穿過牆壁和門。

我別過頭，畏畏縮縮地伸出手指，結果輕而易舉地穿過了緊閉的門扉。連一點像樣的感觸都沒有。真是不可思議。我用手指反覆刺進門裏又拔出來，最後整個身體穿過去。

奇怪……我明明就能踩在地上啊？腦海中浮現出這個疑惑的同時，我立刻連膝蓋都陷進地面。

糟糕，體認到這個事實的瞬間，穿透現象就發生了嗎！難不成我會就這樣筆直摔到地心？

我拚命地一邊意識着「地板」與「地面」，一邊再次往前踏出步伐，結果就沒有繼續下沉了。看來嚴格來說我並沒有踩在地上，而是漂在空中。要是不這麼想，就會發生不得了的大事。「奇怪？那地球的自轉與公轉會對我造成影響嗎？」這種問題，我絕對不能多想。要是腦袋被這個問題困住，天曉得我會被拋飛到哪裏去。

比起這種事，我得先確認過去的自己，也就是年幼的「小忍」人在哪裏。

走過格局完全沒變過的走廊，我聽到客廳傳來尖銳的聲音。

『小渚！』

往這邊跑過來的「小忍」穿過我的身體（？），就這樣跑到走廊上了。小渚果然也緊追在後穿過我的身體。

『小渚也喝點什麼吧！我允許妳喝！』

『小忍！我聽說來這裏就能蓋妖怪印章。幫我蓋章吧！要不然揹我也行！』

『揹負小鬼是什麼樣的妖怪啊？』

身穿紅色浴衣的……座敷童子？

『嗯……爲什麼小忍會穿着法被（注：這是一種男生在祭典時穿的日本傳統和服）？難道有舉辦祭典嗎？』

話說回來……

明明是過去的自己，我卻完全猜不到他的下一步。我決定先追上去看看情況，結果在廚房看到「小忍」用雙手打開冰箱門。

『嗯？』

『可是氣泡水最好喝啊。』

『小忍！』

接着衝進客廳的不是家人，而是在旅行途中前來寄宿的妖怪們。長得像小孩子的是揹負小鬼（注：這種妖怪跟兒啼爺一樣會叫人揹他，但不會害死對方，反而會給予大量金錢），滿臉通紅的壯漢是……什麼妖怪啊？那傢伙頭上沒有角，應該不是鬼才對。

『應該只是錯覺……吧？』

『哼哼哼……這就是那個傳說中從手遊變成電影的妖怪印章嗎？』

『啊哈哈哈哈！小渚，我們再玩一次吧！』

『小渚要喝嗎？』

……嗯，那個座敷童子擺出一副大姐姐的樣子，實在是讓我覺得很不習慣。她真的有過這種時代嗎？

就在這時，從直接連接着廚房的客廳傳來電視機的聲響。

『嗚嗚……喫貓咪小麪包感覺好可憐喔……』

『妳在說什麼傻話？這是妖怪印章，不能蓋在小渚手上。』

『餓鬼減肥法的效果到底如何呢！這是一種以網路評價爲中心，逐漸流傳開來的全新減肥法，但專家們認爲其中的風險……』

『小渚，妳很煩喔。之前唱芒果歌的時候也……』

座敷童子從發牢騷的「小忍」手中搶走兩公升寶特瓶，把瓶蓋關上。

『咦！不是說好這是最後一次了嗎！』

爺爺一邊輕輕揮手，一邊用剪刀把手上的信隨便剪碎，然後把紙屑丟進垃圾桶。

啪答答答！年約五到六歲的男孩與女孩高舉雙手，從左右兩邊跑過來，在中間的地方激烈碰撞。咚──！在發出這種聲響的同時，兩人大聲叫了出來。

然後，當我眺望着懶惰鬼妖怪時，至今從未有過的好奇心也開始蠢蠢欲動。現在的我能夠旁觀過去世界的一切，不會被對方發現，也不用擔心會遭受意想不到的反擊。

『……小忍，你不是發過誓嗎？說你一輩子都不會提起芒果香蕉歌的事情！』

……大姐姐？

『你也是我的妖怪朋友。』

『我會叫人揹我！快揹我啦！』

話說回來，妖怪果然就是妖怪，即便是在十年前，她的長相也完全沒變。跟「小忍」和小渚相較之下，就算我不想相信她是超常存在也不行。該怎麼說呢……感覺就像是把相片剪下貼上直接合成一樣，明顯讓人感到不自然。

小渚從掛在大型犬脖子上的小木桶裏拿出兒童手機一看。

『我……我不可能擅自從別人家的冰箱裏拿飲料喝吧！』

『剩下的等喫飯時再喝喔，小忍。』

『啊！爺爺連看都沒看就把信丟掉了！』

我記得自己有一段時期叫叔叔大哥哥，但大姐姐是誰啊？這個稱呼讓我心懷疑惑，忍不住回頭望向「小忍」視線的方向。

似乎有人走進客廳打開電視。由於「小忍」等人都過去了，我也只能跟着前往客廳。

相較於開心傻笑的「小忍」，穿着母親親手縫製的小紅帽套裝的小渚似乎有些累了。

『這樣一來，你就是我朋友了。』

『啊……爺爺不太會用那種要按來按去的東西。一旦看着那種畫面，眼睛就會很累。』

看來他們今天的議題似乎是瓶裝蘇打水。不過，「小忍」沒把小渚的話聽進去，把飲料倒進杯子裏，擅自喝了起來。

『太棒了！小忍快揹我啦！』

糟糕……這可不行。看來我還是別太得意忘形比較好。人類的規則果然對妖怪不管用。天曉得會因爲什麼原因讓歷史變得如何。

『小忍爺爺，不……不好意思打擾了。』

『柿男又是什麼妖怪？』

『嗚……那我不要氣泡水，我要柳橙汁。我老媽說過，要喝就喝純度百分百的。』

『貓拳貓拳得第一！貓拳貓拳最厲害！』

『嗯，我會記住這件事的。』

小小的腳步聲正往這邊接近。

妖怪印章？

對了，我忘記那是兒童電視節目還是雜誌的贈品了，但我還記得有過那種東西。我記得內容好像是單純捕捉妖怪朋友增加數量，沒人死掉也沒有敵人，以妖怪故事來說相當罕見……不過我已經忘得差不多了……

雖然我不知道那是什麼，但年幼的「小忍」似乎知道。把直徑五公分左右的圓形印章拿過來後，他在妖怪們的手背上蓋了章。

「小忍」歪了歪頭，座敷童子極其不自然的視線正好對着我，讓我瞬間提高警覺，往旁邊緩緩移動。

走進廚房裏的那人居然是──

『不行啦，小忍，我媽說不能唱貓拳歌。』

『爲什麼？反正又不會被詛咒，沒關係啦。』

『啊，大姐姐！妳也要喝氣泡水嗎？』

我有好一陣子搞不清楚狀況，愣在原地發呆……我記得剛纔那好像是某位搞笑藝人的表演還是什麼吧？都過了十年這麼久，我實在想不起來這到底哪裏有趣。不過，搞笑和時尚這種流行的東西，往往都是這樣不是嗎？

『咿！知……知道了啦。我不會再唱那首歌了！』

『哼！』

『哼哼哼……你只要知道我是柿樹精的同類就行了。小忍還太小了，不需要知道那麼多。啊，是小隼！』

『嗯？放心啦，小渚，這樣就很容易喫了。』

……原來那個開口就只有「我愛你」或「宰了你」，只能把人類分成「敵人」、「同伴」、「路人」和「最愛」這四種的小渚，也曾經有過能正常說話的幸福時代。等我回到原本的時代後，或許應該向她好好道歉纔對。不過，要是不小心重提國中時代的那件往事，我很可能會被她順勢刺殺。

『小忍！人家也要蓋印章！』

『小忍，碳酸飲料只能喝一杯喔。因爲再過一小時就要喫午餐了。』

『啊──！不要撕開小貓咪的臉啦！』

嘿嘿嘿……這不就表示我能任意偷看巨乳座敷童子洗澡更衣了嗎？

原來如此，所以他才穿着法被嗎？

『小渚，妳怎麼了？』

『大哥哥也說過，電子郵件比信還要方便。爺爺也改用電子郵件了對吧！』

『『合體！』』

「小忍」一邊轉身一邊這麼說。

『啊！小忍，氣泡水對身體不好喔。』

如果現在是舊相簿或家族影片的全家鑑賞會，照理來說我應該會害羞得無地自容。可是，這是怎麼回事呢？我總覺得自己和眼前景象隔着一層薄膜，一點都不覺得那是自己……

小渚氣得火冒三丈，但她養的大型聖伯納犬在這時慢慢走進客廳，大聲叫了聲「汪！」。

『呀啊！有……有妖怪！好可怕……』

『……』

『不……不行啦，小忍，怎麼可以不聽妖怪的話……』

『哼哼哼……我聽說妖怪印章是一流妖怪的證明。』

『不要，我想多喝點。老闆，我要續杯！』

『對了，我剛好口渴了。小渚，我們去喝點東西吧。』

『啊，等等我啦，小忍！』

我看向冰箱門，上面用磁鐵貼着一張預定表。那似乎是網購的指定到貨日期。

『呣……』

就在這時，年幼的小渚在客廳裏鼓起臉頰。

沒想到小時候的我真的出現了……

……結果座敷童子居然跟着轉動脖子，視線依然緊緊盯着我！

『光是喝飲料好像不夠。對了，我記得應該還有貓咪小麪包。』

現在是十年前的三月下旬啊……

『啊，已經這麼晚了……快要喫午飯了，我得先回家一趟。』

『沒關係，這種東西沒必要看。』

『不是那種問題啦。』

「嗯？」

『是爺爺！爺爺手上拿的是什麼？那是信嗎？』

啪答啪答啪答！妖怪們隨着響亮的腳步聲離去。雖然從走廊那邊傳來『嗚哇！你們這些變態別靠過來！』這樣的叫聲，但我不曉得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

……這是在幹嘛？

『大姐姐，妳怎麼了？』

『這是陣內酒廠的男子漢的證明！』

『小隼！快揹我啦！』

『嗯，那我送小渚回家。大哥哥說過，好男人就得把女生平安送到家裏。』

『座敷童子啊，妳有何感想？』

『就是因爲在我們不知道的地方說些噁心的臺詞耍帥，那傢伙纔會活該被柿男襲擊啦。』

因爲這個緣故，「小忍」和小渚帶着聖伯納犬前往玄關。

雖然眼前的光景讓人差點忘記，但「吸油鬼事件」應該馬上就要開始了。既然不曉得何時何地會發生什麼事情，那我也只能跟去看看了。

鄉村的農路風光跟我習以爲常的景色沒有太大差別，只是……妖怪的數量好像比平常還要多上一些。

就在「小忍」等人來到位於田地正中央的十字路口時──

『我是塗壁。』

『呀啊！小……小忍救我！』

『放心啦，小渚，這傢伙不會咬人。』

有三顆眼睛的超級大狗趴在地上，完全擋住狹窄的農路。由於牠的體型就跟一輛小型巴士差不多，所以路完全被堵死了。

『在工程車通過之前，你們就先在這裏等一下吧。』

『這……這傢伙不是壞妖怪嗎？』

『先幫牠蓋妖怪印章再說。』

『……等我回到家裏，一定要先去要顆芋頭。我也要做個人類印章。』

車子趁着這段期間通過十字路口後，有着三顆眼睛的超級大狗就像是溶入空氣般消失不見了。這傢伙簡直就是平交道嘛。

小渚的家並非位在水田地區的一角，而是位在村子外圍的山腳下。牛與雞的叫聲響個不停……我記得她家好像是雖然規模極小，卻成功建立起超高級品牌的小型牧場。聽說那些在完全無壓力的環境裏生活的雞，生下來的蛋一顆好像可以賣到一萬日圓……

順帶一提，此時應該還沒人知道，因爲不小心在這裏的肉品加工廠撞見父母親的工作內容，導致小渚腦袋裏的螺絲鬆了半圈，會成爲後來讓她練就世界三大病嬌女的虐殺技術的契機之一吧。

『小忍再見。喫完午餐後，我們再一起玩吧。』

『嗯，說好了喔！』

「不會吧……那小鬼居然跑進山裏了！」

「……我該怎麼做？」

『因爲我是非常可怕的妖怪，總有一天必定會對你造成危害。』

爲什麼這傢伙會在這裏？

「小忍」硬是拉起有些不知所措的吸油鬼的手，用玩具印章蓋在手背上。

『嗯，妳大可放心！』

『河童，你怎麼了！怎麼會在路邊變成河童幹了呢！』

『……』

『哇哈哈哈！本大爺是土蜘蛛啦！誰也別想逼我低頭！』

『總之，你也是朋友。』

那聲音一點都不像是我認識的，那個只爲了啃食孩童內臟就到處興風作浪的怪物。

『這樣一來，你就是我的妖怪朋友了。』

也是流露出苦惱與糾結，而且感情豐富的聲音。

『怎麼了嗎，小忍？』

吸油鬼緩緩走了過來。

『這是因爲家裏當初有爲即將出生的你多準備一個女生名字，後來那個名字就被我拿來借用了。』

『啊！對了，我忘記幫那傢伙蓋印章了！我得趕快去幫他蓋章！』

可是……

妖怪逐漸逼近。

『不能隨便亂跑，一定要直接回家喔。』

『吸油鬼，把手給我。』

三公尺……兩公尺……一公尺……

然後──

窮兇極惡的致命誘發體。在殺死孩童這件事上無人能出其右的妖怪。

『大姐姐！大姐姐！』

我剛纔到底看了什麼？

越來越近。

這小鬼才走沒幾步路，就把本來的目的忘得一乾二淨！每當在路上遇到妖怪，他就到處亂跑，結果跑到跟茅草葺頂大宅完全不同方向的路上！

當兩人忙着對付零食時，話題在不知不覺中切換成寫在零食袋上的名字。

農夫穿的和服，以及包覆小腿的綁腿布。

『可是水壺裏只有氣泡水耶。』

那是充滿智慧的男子聲音。

夕陽西下，跟小渚道別後，「小忍」突然開始吵鬧。

還露出燦爛的笑容。

『大家明明都在喫看起來最好喫的牡蠣，就只有我不能喫。』

『我知道，果凍就是要透明的才帥！』

結果之後沒有發生任何事情，回到茅草葺頂大宅跟小渚玩的「小忍」與吸油鬼也沒有更多接觸。雖然有各種妖怪擅自跑來大宅拜訪，但也沒有發生看似跟「過去事件」關係密切的事情。

『老媽有說過，不可以因爲別人的身體特徵就害怕人家。』

我跟着走在荒涼山路上的「小忍」，來到海拔頂多只有三、四十公尺的地方後，看到了一座小小的高臺。感覺不像是高科技果園，平坦的地面上只有叢生的雜草，也許是爲了設置小型神社或祠堂，纔會在這裏預留空間吧。

在真正的過去，真的發生過這件事嗎？

明明就是自己，但那孩子實在叫人擔心。話雖如此，但我能實際干涉過去的機會就只有一次，所以也不能爲了這種小事浪費。

『因爲本大爺是有本事的壞蛋，也能變成穿着十二單衣的美女！』

說出現就出現，說抓就抓，說殺就殺。在不知不覺中帶走孩童取出內臟，用烤魚鐵串穿刺火烤，藉此從人類孩童身上榨油的妖怪……吸油鬼之名由此而來。不過，沒人知道那些油被拿去做什麼了，所以是不會帶來任何教訓的妖怪。無關乎「要在天黑前回家」或「要聽父母的話」這類教訓，就只是純粹的恐懼。

奇怪？

『所以，拜託別再說那種讓人難過的話。因爲我們現在是真正的好朋友了！』

桌上擺好餐盤後，臭着一張臉的「小忍」對老媽如此說道：

「到底該怎麼辦纔好！」

『蜘蛛都是怎麼睡覺的啊？睡在吊牀上嗎？也幫我做一個嘛！』

『……嗚！』

『快……快住手！就算你拉那種地方，也不會有絲跑出來啦！』

……原來她這時候還很會照顧人，後來到底爲什麼會變成那種懶惰鬼妖怪？

『小忍，跟大姐姐一起慢慢思考，該怎麼把玩具放進去好嗎？』

『嗚嗚……我頭頂上的盤子幹掉了。可……可以給我一點水嗎？』

『咦？呃……雖然你說的很有道理，可是這樣在下的存在意義不就沒了嗎！』

要是這麼做的話就沒完沒了了，於是兩人暫且別過。「小忍」獨自一人踏上歸途。

『喂──！我來找你玩了！我也要幫你蓋妖怪印章！』

在滿是雜草的高臺深處，還留有一間破破爛爛的漆黑小屋。

然後──

『纔沒有那種事呢。』

這傢伙某一天突然出現在智慧村納骨村，引發各種事件，年幼的「小忍」也被捲入其中。難道整個事件的來龍去脈不是這樣嗎？

小屋後方有一道人影。

不同於單純的恐懼，而是懷着更加強烈的厭惡，我如此想着。時候到了嗎？現在就是那個「應該使用僅有一次的機會，強制介入過去」的場面嗎？沒時間猶豫了。要是我在此失敗的話，座敷童子就會使用「三九式」這種莫名其妙的力量。爲了保留那股力量，用在將現代的我們捲入其中的青行燈事件中，我絕對不能失手。我必須正確利用這僅有一次的機會。

『忍就是刃下心！帥！可是大姐姐的名字有一大堆斜線，好難寫喔。爲什麼妳的名字會那麼難寫啊？』

玩具全部收好後，似乎正好是晚餐時間了。

『大人好卑鄙。』

『咦！你怎麼突然這麼說？』

『原來如此……可是，我是因爲聽說讓小孩子喫生牡蠣很危險……』

給野箆坊蓋了印章。

給河童蓋了印章。

2

下一瞬間──

與其說是充滿皺紋，更接近於枯枝或乾屍的手腳。

我在內心掙扎。

3

『不對喔，小忍，果凍就是要軟軟的纔可愛。』

在十年前的納骨村，「小忍」──過去的我確實是這麼說的。

妖怪用巨大的斗笠隱藏真面目與表情，靜靜地往「小忍」逼近。

『快看，小渚，我會用漢字寫自己的名字喔。』

『奇怪？明明是蜘蛛，卻打扮成女生耶。』

從陰影中露出身體後，「那傢伙」緩緩探出頭來。

『呼呼呼……在下是野箆坊！如何？怕了吧！』

『你別管那麼多，把手給我就是了！我要幫你蓋妖怪印章！』

『好……好刺激！喔喔……這種全新的快感是怎麼回事！』

巨大的斗笠依然遮着臉孔，但那傢伙確實是這麼說的。

在微風的吹拂下，環繞頭頂的樹木沙沙作響。

蓋住整張臉，只露出嘴角，上面畫着一顆眼睛的巨大斗笠。

『大人就只會這麼說！我知道不能喝金色氣泡水，可是連咖啡和紅茶都不能喝實在太奇怪了。大家都說那是大人的飲料，就是不給我喝！』

『你要做什麼？』

給土蜘蛛蓋了印章。

總結來說……那傢伙是吸油鬼。

『放心吧！不管是任何妖怪，還是任何致命誘發體，我都絕對有辦法跟他們當朋友！我是來幫你蓋印章的，而你也會爲我擔心。這代表我們已經是朋友了。所以我跟你都沒什麼好擔心的，一切都不會有問題！』

於是，兩人像是在玩益智遊戲一樣，試着把橡皮球和小車車放進空間有限的玩具箱。

『真……真叫人擔心，我果然還是應該跟你一起回去纔對……』

『……我不是說過了嗎？小孩子不能來這種地方。』

『我……我也會啊。我們今年春天就要去上學了，到時候還寫平假名就太丟臉了。』

『玩具箱關不起來耶。剛纔明明還能全部放進去，但現在不知爲何裝不下所有玩具了。一定是不好的魔法在作祟！只能舉手投降了！』

『不行喔，小忍，咖啡因也要儘量避免攝取才行。』

『嗚嗚嗚……大姐姐幫我評評理啦！』

被胡亂揮舞手腳的「小忍」點名後，座敷童子輕輕吐了口氣，並且如此說道：

『是啊，大人果然很卑鄙。你要不要跟大姐姐一起去對面的佛堂喫牡蠣？』

『啊，太卑鄙了！居然只用一句話就成功拉攏小忍！』

『那我要用吸的！』

雖然「小忍」抱怨個不停，但填飽肚子後，心中似乎就被幸福感填滿了。他一邊躺在榻榻米上拍打自己肚子，一邊提出這樣的要求。

『我今天要跟老媽一起洗澡。』

『哎呀，我是無所謂啦……』

『老爸也要一起洗。』

『咦！』

『……妳那是什麼反應？難道妳不想跟老爸一起洗嗎？』

『不，我並不討厭跟老公一起洗澡，不過年幼的小忍也在場的話就有點……該怎麼說呢，總覺得必須努力壓抑各種慾望……』

結果「小忍」不知爲何露出大受打擊的表情。

『原來是我的問題嗎！原來老媽不喜歡我！』

『什麼……！小忍，你誤會了！媽媽絕對沒有不喜歡你……！』

『別找藉口！我已經決定今天要跟爺爺一起洗了！妳明天再來吧！』

『嗯……？可以是可以，但爺爺的洗澡水很熱喔。』

『奶奶也要一起洗。』

『這樣不好吧……！』

雖然座敷童子已經說得很委婉了，但「小忍」還是緊緊抱着妖怪不放，拚了命地搖頭。

在平靜無風的山上，就連枝葉搖擺的聲音都不存在。時值三月下旬，還不到蟲子甦醒的時節，所以連蟲叫聲都聽不到。安靜到讓人耳朵痛的地步。也許是因爲這樣，我清楚聽見了那些低語聲。

『嗚哇啊啊啊！九尾──！葛葉──！大家都好過分喔！他們都不跟我一起洗澡！拜託跟我一起去洗澡啦！』

我如此想着。

『這位客人，很高興認識你。』

因爲這種時光旅行近似於靈魂出竅，我不但能自由穿過牆壁與門，也不會被人發現，更不需要爲生理現象煩惱。換句話說，我也不會想睡。考慮到「視點只有一個」，而且「無法重新來過」，就覺得這種能力似乎很方便……但在事情完全沒有進展的情況下，實在是讓人覺得很無聊。

『真是的，只不過是洗個澡，你們這些大人也能鬧成這樣……』

令人驚訝的是，那道聲音是從頭頂上傳來。

話說回來，那個名叫「小烏」的妖怪……

就在我的右小腿旁邊，有一隻小型犬正用臉頰在上面摩擦。

『可恨啊……我絕對不會忘記這份屈辱……』

『唔嗯……尾巴好軟好好摸喔……』

樒。

『可是，我被那名少年看見了。我想要更加確實的保證。』

不，雖然長得很像，但並不是總是黏在菱神舞身旁那隻。牠的說話方式偏向女性，脖子上戴着圍巾，右耳旁邊也繫着緞帶飾品。

男子一邊用拇指指着禮服胸口上的印記，一邊如此說道：

『還在。妖怪應該都能隱約察覺到他的存在。不過，敏感度與精確度似乎是視種族而定的。』

老實說，這是我唯一能做的事。話雖如此，我目前知道的情報，也還沒多到必須整理的程度。

大受打擊的「小忍」終於哭了出來。他衝出客廳，跑進妖怪們聚集的佛堂。

原來她就是菱神家的始祖──

『連爺爺都這樣！既然如此，那我只好跟大姐姐一起洗了！』

看來在過去的世界裏，吸油鬼似乎不是突然出現。他躲在山上的破爛小屋，不知道在做些什麼。

就在此時，突然有年輕女性的聲音從我背後傳來。

……我從中推導出的答案，就是他不想殺死孩童。不，我還沒調查過那間小屋裏面。也可能是因爲他有不想讓人看見的東西，而且還是「不能讓人看見」的邪物，纔會把我趕走。

『喂，現在是怎麼回事？我們好像有位不請自來的客人耶。』

我不知爲何有種全身冷汗直流的感覺。雖然我不確定，幾乎無異於靈魂出竅的我，到底還會不會流冷汗就是了。

『哈哈，連菱神家始祖都不曉得的事情，我又怎麼可能知道呢。』

打開更衣室的門後，在重新把門關上之前，「小忍」淚眼婆娑地喊道：

「……趁機重新整理一下情報吧。」

下一瞬間，月光似乎變亮了些。也可能是雲散開了吧。

智慧村的夜色特別深。聽說是因爲絕大多數農作物都會行光合作用，也就是受到光線的影響，一直用光線亂照農作物並非好事，纔會導致這樣的結果。當然，因爲還是要考慮到路人的安全，到處都立着跟自動門一樣附有感應器的路燈，只有在人車通過時纔會發亮，但那種東西都對靈魂出竅的我毫無反應。

『喂，野狐狸，別寵別人家的孩子啦。不才在下葛葉要狠下心來，徹底教訓一下這個孩子！』

這傢伙是……脛擦？

比起吸油鬼這個名字，接下來這句話的衝擊力強多了。

『我們不能把嬰兒丟在門外不是嗎！』

『畢竟牠是死產兒與夭折嬰兒的集合體嘛。』

然後，我看見了。

在罩住我們頭頂的綠色隧道中，有一位穿着和服的少女，坐在其中一根樹枝上。少女用粗大的注連繩系在腰間代替腰帶，一頭長髮褪成全白，雖然長得很漂亮，卻給人可怕的感覺。因爲用了獨特的綁法，那頭白髮就像是一朵神祕的巨花。胸部意外地大。晃來晃去的雙腳一絲不掛，看起來很柔軟的腳趾和腳底露出在外。有別於纖弱可憐的外表，她的一舉一動流露出剛毅的氣質，手臂沒有穿過衣袖，而是吊掛在衣襟上。

我緩緩將視線移向下方。

『樒小姐！妳有看到什麼嗎？』

嘶啞的老人聲音的主人八成是吸油鬼。可是，另一名年輕男子是誰？他們口中的那名少年，八成就是年幼的「小忍」，但其他話我全都聽不懂。九年、解放、期限，確實、保證……還有還願神。雖然不曉得他們在這裏做什麼，但我總覺得應該不是什麼好事……

然後，我跟吸油鬼早就認識了。

啪──！

……什麼？他們在說什麼？

『嗯？阿初，那他人在哪裏？』

『阿初，客人還在那裏嗎？』

『九年了。根據我的計算結果，九年就能滿足條件。你將得到解放。』

衆人談論的對象並非聲音的主人，也就是那名年輕女子。

……雖然發生了這些事，但我找不到任何可能跟血腥事件有關的線索。

我走到那座高臺。

無法事先得知到底什麼時候會有危險也是個問題。算了，反正也不太可能就這樣過了一兩年都沒出事。

在時針超過晚上十一點，整間大宅都熄燈，家人全部睡着後，這個問題就變得更顯著了。簡單來說──

好像是一隻全長超過兩公尺的大蜘蛛耶……

『呵呵呵。真是拿你這愛撒嬌的小子沒辦法。就由我九尾來捨命陪君子吧。』

途中，我數次穿過「小忍」房間的紙門去看看情況，但也只看到他抱着兩隻巨大的狐狸呼呼大睡。

『……我絕對不要。』

『我就是百鬼夜行的首領。雖然不曉得詳細原理，但早在你利用那種東西時，就已經一腳踏進這個狹小的業界了吧？既然如此，那你應該也聽說過我們的名字不是嗎？』

就算在這裏等待，我也不認爲「小忍」會有所行動。

吸油鬼並非二話不說就打算殺掉我，還警告我別到他那裏去。不過，在此同時他也明白自己是危險的致命誘發體。

就在這時，正與吸油鬼交談的年輕男子朝向某處大喊。

『這樣真的就能解決一切問題嗎？』

趁現在離開「小忍」身邊，再到那座山上看看情況，或許是不錯的作法。畢竟我現在完全猜不到何時何地會發生什麼事件。趁着還沒有那麼危險的時候，儘可能多收集些情報，肯定會對未來有所幫助。

比起那道宏亮的聲音，衆人的視線同時集中過來，更是讓我的心臟猛然一跳。

『我的名字是呪，詛呪的呪。啊，你大可直呼我的名字。因爲某些緣故，我的姓氏就跟傳家的寶刀一樣。』

『這樣啊……』

然後──

『纔沒有那種事呢！小烏還是小孩子！只會哇哇大哭！』

既然這麼決定，那事情就簡單了。

我實在不認爲看着這副光景能發現什麼重要情報。

雖說是九尾，但應該是與日本的殺生石傳說無關的種族吧？畢竟在中國這個起源地，九尾似乎是一種神獸。不過，葛葉是個體的名字，難不成那傢伙真的是「那個」葛葉？

年輕男子愉快地小聲呢喃。

在彷彿被墨水填滿的深夜農村裏，充滿着由無數星光點綴的絨毯，以及貫穿黑暗的皎潔月光。

他們顯然意識到我的存在了。

吸油鬼、菱神樒、脛擦阿初……這些非比尋常的傢伙圍繞着一名身穿禮服的男子。他身上沒有那種暴發戶硬要盛裝打扮的感覺，那身禮服在他身上就跟古代貴族從肖像畫裏跳出來一樣自然。腦海中甚至會自然浮現出舊華族之類的詞彙。長達腰際的黑色秀髮只有前端綁住，復古的單片眼鏡點綴着端正的五官。也許是因爲這樣……不，這傢伙左右眼的顏色不一樣嗎？而這些傢伙現在全都正確地盯着我的臉看。明明嘴巴上說看不到，眼神卻彷彿直接看穿了我的心。

『別看着比自己差勁的人高興，難看死了。你馬上就要爲人父母了，稍微改一下那種墮落的想法吧。』

『我說過，你會成爲還願神。放心吧，你都忍耐到現在了。距離期限只剩下一個星期，你一定能順利撐過去的。』

我有種心跳加快，喉嚨也變得乾渴般的錯覺。我正處於類似靈魂出竅的狀態，也沒受到任何過去人物的攻擊。我現在的心情，就跟這個大前提已經被徹底顛覆，突然被扔進關着猛獸的籠子裏一樣。

『大家要好好相處喔！』

不曉得是因爲我真的很無聊，內心渴望着刺激，還是因爲處於類似靈魂出竅的安全狀態，對於前往深夜的山上，而且還是潛伏着吸油鬼這個兇惡致命誘發體的黑暗之中這件事，我心中幾乎沒有感到抗拒。

『不行，小忍，要是你不放手，小烏也會感到困擾吧？他們只是來這裏借住，要是一直被你抓着，就沒辦法繼續旅行了。（注：小忍口中的「小烏」其實是嬰靈蜘蛛，那是佐渡島上流傳的一種蜘蛛妖怪，會一邊發出嬰兒哭聲一邊追殺人類。）』

『我不要──！』

然後兩獸一人就這樣走向浴室。

『就算妳這麼說，我們也什麼都看不見……』

「有必要確認一下。」

4

我離開茅草葺頂大宅，沿着農路前進。

『可是，我猜牠也跟我一樣，至少超過一百歲了。好了，小忍，快點放手。』

『我的專長是戰鬥，小家子氣的調查行動和準備工作不合我的個性。』

「無聊死了……」

走進山裏後，些許寒意與溼氣便悄悄湊了上來。

『沒看到。』

年幼的「小忍」一大早就在玄關大吵大鬧。

『大哥哥也要一起洗。』

『就在這裏。我現在站的地方附近。』

那傢伙毫不在意我的心情，確實說了下面這句話。

回到過去的第二天。

『嗚嗚嗚……我親！』

啊！

我還以爲初吻這種東西通常都是獻給父母或親戚，沒想到我的初吻……居然是跟蟲子……！

不過，「小忍」當然沒發現我受到的打擊，一邊拿出那個妖怪印章，一邊淚眼婆娑地說：

『小烏，你聽好，我們已經是朋友了。要是遇到困難，就立刻來我家吧。我會一直等你的！』

離情依依的感人場景結束後，時間往前推進。

當年幼的「小忍」和小渚在寬廣的庭院裏玩耍時，今天又有其他人類客人來訪了。

『親愛的小隼在家嗎？』

對方是一位用髮簪盤起黑色長髮，明明還在放春假，卻穿着納骨高中冬季制服的豐滿女高中生。不過，她到底是誰啊？我只知道她是叔叔的朋友……

順帶一提，打開玄關大門的叔叔露出不耐煩的表情。

『美女學生會長，妳喫錯藥了嗎？怎麼會用那種幼稚的方式打招呼？』

『呼呼呼……我看到小忍和小渚在庭院裏玩耍，就忍不住想要重溫舊夢。那樣真好，我好想跟他們一起打羽毛球！喂，小隼，你可以幫我去拜託他們一下嗎？』

然而──

『不要，陌生女人好可怕。』

『什麼！居然不認識我……！』

『啊，是小忍的叔叔！打……打擾您了！』

『什麼！叔叔……！』

兩人都受到了打擊。

特別是學生會長，馬上就哭了出來。

『我……我不是陌生女人喔。我們不是曾經一起在河邊玩水嗎？當時我還拉着你的手，教你怎麼用腳打水呢。參加祭典的時候，我們還一起穿着浴衣拉着小手。參加運動會的時候，我們明明還一起在借物賽跑中拿到冠軍！看到「願意用生命來換的東西」這個題目，我立刻選擇了你，把你夾在腋下，一馬當先地衝在所有參賽者前面，但你居然……！』

『你來這裏做什麼？』

既然是跟吸油鬼有關的事情，就很可能對事件的核心造成影響，可是，座敷童子看起來也沒有積極想要阻止的意思。就算她是個懶惰鬼，要是發現不斷殺害幼童的可怕計劃，我相信她應該也不會有這種反應……

『妳是獨立於各種生態系之外的妖怪，同時也象徵着人類想像力的可怕之處。表裏合一便是百鬼夜行。這個狹小的業界有種說法，說百鬼夜行在這一百年內衰退了許多，但這種說法並不正確。正確的說法是，我們直到一百年前，都還處於瘋狂之中。到了我這一代，才總算開始試着找回本來該有的樣貌。不過，天曉得結果會是如何。因爲就跟政治、軍事與社長的寶座一樣，「權力」會使人腐化，一旦嘗過手握大權的快感，就只能不斷向下沉淪了。』

『現在這個狹小的業界裏，能夠做到那種事的術士和修行者，到底還剩下多少？』

『這個人太漂亮了，感覺好可怕。好難親近喔。』

『小忍，你看，爺爺他們釀的酒上電視囉。就是那瓶優勝紀念酒。』

面對依然臭着一張臉的座敷童子，呪輕輕揮了揮伸出去的手。

『嗯……』

『我也不是很清楚，反正一起來玩就對了。』

呪半開玩笑地伸出手，卻落了個空。

『妳不肯相信嗎？』

『那你要在外面跟我玩嗎？放心吧，不管是什麼樣的妖怪，我都能跟他們做好朋友！』

『那就是你們在這個村子裏做的事嗎？』

『大姐姐，看我看我！』

『對了，小隼，那個問題的嚴重程度又升高了。不過，其實我並不是很確定，只是隱約有這種感覺罷了。』

『嗯……有這回事嗎？』

『哇……爺爺他們還真是厲害……』

『……』

『現在的你們應該也拿那東西沒轍不是嗎？』

喫完午餐後，用面紙擦乾淨嘴巴的「小忍」跟座敷童子玩了起來。

然後，過了中午，小渚又帶着聖伯納犬來玩了。

『什麼！那……那我該怎麼做纔好？當然，只要能跟你做好朋友，就算要我現在立刻狂喫蛋糕增胖，我也已經做好覺悟了！』

『一想到你們的祖先對我做過的事，我就無法相信。』

也許是因爲人數增加，小鬼們覺得不方便繼續跟狗玩球，就直接改在前庭玩起扮家家酒。然後，在圍成一圈坐在地上聊天的團體中，「小忍」一邊使勁揮手一邊大喊。

『……我不能接受。』

我記得垢嘗並不是致命誘發體，而是人畜無害的普通妖怪。可是，因爲這種妖怪有着會舔食浴室水垢的特性，纔會被從事飲食業的人家列爲拒絕往來戶。對於把每項產品都當成超高級品牌來經營，藉以提高產品價值的智慧村來說，產品給人不乾淨的印象，就跟被人下了毒沒兩樣。

『我想也是。』

對於正在調查過去真相的我來說，沒有什麼比「一直看着毫無變化的光景」更讓人心急的事情。爲了收集所有能收集到的情報，我選擇跟蹤座敷童子。

『學姐，拜託妳別鬧了。』

『說到春季賽場的慶祝活動，就一定要喝陣內酒廠的酒。除此之外……你看，那些在攝影機前面舉行破鏡儀式的棒球選手，也是用我們家的酒。球界中甚至還流傳着奇怪的傳說，據說在春訓結束時沒用「陣內」提振士氣的球團，成績就會一落千丈喔。』

『居然完全忘記了！我看錶情就知道了！哼，但我不會拘泥於已經過去的事情，不是那種器量狹小的女人。我今天就要在這裏跟你好好培養感情！』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只能說我的特性跟你家的特性無法相容吧。』

『別管那種東西了，我們來跟狗玩吧！妳覺得丟球還是丟飛盤比較好？』

『小……小忍！這孩子不是窮神嗎！』

汪汪！聖伯納犬全力搖着尾巴，表現出歡迎的態度。看着全速衝往寬廣庭院的狗狗，我碰巧看到身穿紅色浴衣的座敷童子從外廊走向後院。

反過來說，也像是在爲自己的過錯感到羞恥。

『沒關係啦，一起過來玩吧。』

在兩位高中生的幫助下不斷殺球的「小忍」和小渚，也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

「嗯？」

『小忍，那個長得像是大毛毛蟲的傢伙是什麼……咦，蠱毒？』

『地獄的守門人。兩顆哈蜜瓜。嘿咻。』

『小隼還真是辛苦。不過，或許這也是陣內酒廠的宿命吧。』

……在不知不覺中，我到底幹了什麼？

『小……小忍，那是名叫垢嘗的妖怪耶。』

難道那是一種電子辭典嗎？正當我如此懷疑時，小渚把結合了CCD鏡頭與圖像辨識系統的玩具對準一旁的聖伯納犬。

嗶波嗶波。電子聲結束後，手杖發出女性的合成語音。

「小忍」一邊用還不太會用的叉子不斷空轉，一邊如此說道。嗯，要讓孩子繼承家業，還真不是件容易的事。那件特別訂做的小號法被，應該也是爲了培養孩子的職業意識吧（當然，其中八成也有父母單純疼愛孩子的成分在）。畢竟「小忍」是獨生子，要是他突然說要成爲搖滾明星，那事情就大條了。

光是這樣還不夠。

無視於自顧自地陷入絕望的老媽，「小忍」一邊用番茄醬把嘴巴染成赤紅，一邊看向薄型電視機的熒幕。雖然熒幕上正在播放新聞節目的運動特集，但現在還是三月下旬，所以足球和棒球聯盟都還沒開始正式運作。真要說的話，這節目比較像是在介紹活動。

呃……這小子在幹嘛？

我看到百鬼夜行的呪先生，正背靠着大宅外牆，交叉雙臂站在那裏。

『小忍，怎麼了嗎？』

『什麼是會發光的東西啊？』

結果突然撞見不得了的場面。

『那當然。對我們而言，「三九式」就是個黑盒子，既無法複製，也無法重新制造。不過，就是因爲這樣，妳才大可放心。就算現在的百鬼夜行硬是抓走妳，也無法奪取其中的技術。因此，那麼做毫無意義。沒有利害關係，就是和平的明證。來，讓我們在遊樂園裏握手言和吧！』

結果他輕而易舉就把垢嘗變成同伴了。

『小忍，這孩子叫我們兩種都丟喔。』

『他們都是些只顧着得到自己想要的力量，在提升靈魂層級的同時，卻也忘記要對超常存在心懷敬畏的傢伙。他們都是些只能靠着成爲超越怪物的怪物，才能克服內心恐懼的異常之人。因此，這個負面的業界擔心只要一度失速，自己就會變成地上螻蟻的食糧，只能讓異形變得更異形，像是雪球一樣越滾越大。這是一種惡性循環。老實說，我們的力量太過強大了。強大到足以讓人類滅絕好幾次。在這股力量超過我們的負荷之前，在整個業界跟氣球一樣爆炸之前，我想試着改變潮流。』

『小忍，我們說的是壽司啦。我記得那種會發出銀光的魚，就是叫做這個名字。』

『……』

『那只是試金石。不過，那本來是吸油鬼獨自進行的挑戰。因爲快要失敗了，我們才伸出援手從旁協助。對我們來說，那是非常有意義的嘗試。爲無形的理想論賦予了具體的輪廓。很適合用來作爲說服擊滅派的材料。』

聲音中純粹只有羨慕。

『小……小忍，我把智多星之杖帶來了。』

也許是故意不搶兩個小鬼的鋒頭，兩名高中生一邊悠哉地回擊，一邊開始閒話家常。

『什麼！難道小忍喫膩媽媽的料理了嗎！』

『所謂的理想論就是這樣。不過，雖然位階天差地遠，但畢竟有藤原道真這個前例。不同於誕生自人類憎恨心的作祟神，我們要創造的是誕生自邪惡妖怪的還願神。以主動降級爲代價，讓力量能夠更加穩定……如果能夠成功的話就再好不過了。』

『還願神……你覺得那種計劃真的會成功嗎？』

『爬樹會被罵。』

『妳看！』

然後，他用拇指指着禮服胸口上，那個象徵着某種生物的印記，說了這樣的話。

『……』

『是啊，畢竟那很危險，還會傷到老樹。』

「────！」

看到午餐喫肉醬義大利麪時，「小忍」露出死魚眼冷冷地說：

『是爸爸買給我的禮物。如果有不知道用途的東西，只要揮舞這根智多星之杖，就能得到答案。智多星之杖……發動！』

『爲什麼不能讓這傢伙進到屋裏？氣泡水很好喝喔。你也進來喝一點嘛！』

……抱歉了，這位漂亮的大姐姐，即使到了十年後的今天，我還是不認識妳。還有，全校引以爲豪的美女學生會長穿着燈籠褲，抱着年僅五到六歲的小男生在操場上狂奔，這樣的光景太過瘋狂，讓我實在難以想像……

『其本質應該是消除靈魂，請靈魂離開纔對。那孩子名叫小忍對吧？就這層意義來說，他做的事情，其實非常接近我們的理想……就算德高望重的和尚大顯神通，就算知名武將拿着靈刀出陣討伐，也還是有無法擺平的妖怪。不過，即便是任何暴力都不管用的妖怪，也經常會在人們親切誠實的對待之下主動離去。據說，就連會讓衆人平等變窮的窮神，只要心無畏懼地主動恭迎，就會賜予人們財富。蠱毒也是一樣，那是任何護身符與結界都不管用的最強詛咒，一旦中了蠱毒，不光是本人，全家老小都會陷入破滅。可是，爲了保護家人決定犧牲自己，一口氣吞下毒蟲的男子，後來卻平平安安地度過餘生，這樣的故事也不是沒有。』

『妳是說，那位相撲力士手中的酒瓶嗎？』

『真是的，這一點都不好笑。雖然我也已經不是那種看到會發光的東西，就會被嚇到的乖寶寶就是了。』

聽到座敷童子緊張地這麼問，呪一邊用指尖劃過單片眼鏡的邊緣，一邊悠然自得地如此回答。

什麼？他們在說什麼？

就在這時──

聽着妖怪與孩子們的打鬧聲，自稱是百鬼夜行首領的男子緩緩眯細眼睛。

「小忍」歪頭想了一下。

露出看到網頁的奇怪自動翻譯的表情後，「小忍」和小渚就把智多星之杖丟在玄關鞋箱上面了。

他們在說什麼？

不明所以地歪着頭納悶的人，似乎不是隻有我。

『所以我要爬大姐姐！』

在此之後……

因爲前庭突然變得吵鬧。我探頭一看，發現有一道穿着寒酸和服，既像是孩童又像是老人的嬌小人影，在庭前垂着頭。

『是啊，我已經掌握對方末端成員的動向，很快就會展開狩獵。只不過，妳最好也檢查一下手機的GPS功能，或是防犯警報器的效果。』

『別露出那麼可怕的表情嘛。老實說，妳應該也對自己體內的「三九式」感到不安吧？妳在實驗尚未完成之前便逃離組織，至少超過一個世紀不曾進行維修。那東西什麼時候壞掉都不奇怪，要是壞掉了，也沒人知道會有什麼後果。我覺得這樣的異物，應該比X光照片上的黑影還要可怕纔對。』

「小忍」仰躺在塌塌米上扭來扭去，等到座敷童子走過去後，便整個人抱住她的腿。

於是，飯後的運動時間開始了。

『果然還是把大姐姐也叫過來吧。那樣絕對比較好玩！大姐姐！』

就在這時，座敷童子和呪都閉上了嘴巴。

『那家裏今天喫壽司嗎？哇，我超期待的！』

『智多星之杖是什麼？』

呪無奈地嘆了口氣。

如果世間的一切都是那麼單純，那麼即便面對兇暴的妖怪，我可能也不必迎接那麼悽慘的結局……是這個意思嗎？

兩名高中生自然而然也拿起球拍，「小忍」跟學姐一組，小渚跟叔叔一組，變成二對二的雙打比賽。

『我是來觀察妳的。』

『說到除靈或降妖除魔這種事，人們的腦海中總會浮現出，借用神佛之力的人類單方面施展法術，然後擺出得意模樣的景象，但事實完全不是這樣。』

在「過去」隨處可見的尋常光景，與「現在」這個染滿鮮血的百鬼夜行。

依然背靠着外牆的呪聳聳肩膀。

座敷童子用食指指着他的鼻子，默默送出「絕對不準露臉」這樣的訊息，然後從暗處走向「小忍」和小渚那邊。

「小忍」一開口就提出這樣的要求。

『既然大姐姐最晚參加，那就演小嬰兒吧。』

『什麼！』

『小忍，我覺得這位妖怪姐姐可能不太適合耶……』

『要是演跟平常一樣的角色，就算不上是扮家家酒了吧！就是要完全不一樣纔好玩啊！』

『小忍……好吧，早在讓狗演爸爸的時候，我就有不好的預感了……』

我很好奇座敷童子會如何回應。

忍不住跟百鬼夜行的首領一起看向前庭。

來吧，座敷童子，讓我看看妳會怎麼回應六歲小孩的要求吧！

『哇呀！哇呀！哇呀！爸爸，人家要喝奶奶啦！喝奶奶喝奶奶！』

太……

「太神啦啊啊啊啊啊──！這可是胸圍八十九公分的爆乳妖怪全力以赴的嬰兒PLAY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不過，畢竟座敷童子也是因爲食糧不足而被殺掉的幼兒靈魂集合體，那樣或許也算是得償所願了吧。』

總覺得我的雙眼似乎噴出了神祕的閃光。

話說，雖然「小忍」天真無邪地把玩具奶瓶塞進座敷童子嘴裏，但是在旁邊看着的小渚已經完全傻住了！

因爲眼前的光景太過震撼，導致腦袋裏的迴路一時超載，讓我沒能馬上發現異狀。

那個異狀就是──

「啊！你居然能發現我的存在……！」

『聽說今天晚上喫漢堡排，老媽終於拿出真本事了！這種大事一定要告訴大家！不好了！不好了！』

……這是怎麼回事？

『我很明白……』

『你放心，歷史也是有彈性的。也許該說是容許範圍吧。如果各種芝麻小事都會像蝴蝶效應那樣造成全體的變動，那你光是站在那裏，可能就會讓世界無止境崩壞了，不是嗎？』

呪用彷彿在試探我般的口氣如此說道。

成爲對自己的邪惡願望渾然不知之人的容器。

『一旦成功變成還願神，那個致命誘發體就能徹底封印自己那種會濫殺無辜的特性。此外，如果憑自己的意志解放那種特性，就能得到比普通妖怪還要強大的力量。不過，與其說是總體力量得到提升，應該說是透過精密管控減少能源損耗纔對。』

在昨晚深夜時，他應該還只能從脛擦（女）口中得知我的存在。然而，這個名叫呪的傢伙現在卻背靠着牆壁，興致盎然地注視着我。

這種號外報告蠢到不行。不過，其中含有隻把祕密告訴好朋友這樣的意涵。而「小忍」將最兇惡的致命誘發體看成是這樣的朋友。

『因爲還有人願意爲你來到這裏。』

吸油鬼──

『你不會有問題的。』

『那是因爲我沒有看到任何孩子。因爲看到目標，我知道自己開始感到飢渴。再這樣下去的話，我並不是不可能打破「封印」襲擊孩童，所以……』

『所以，別相信我說的話。別相信我的靈魂。別管我如何哭喊。一旦你們覺得不行了，就在那一瞬間殺死我吧。我不想繼續揹負這種職責了。我不想成爲沒有思考能力，只知道成就係統的存在。不想當個在虐殺孩童的時候，連眉頭都不皺一下的怪物……』

也許是爲了追逐牠的視線，吸油鬼回頭看向我。

耀眼的事物不見得會成爲救贖。溫柔的事物也不見得會治癒人心。在某些時候，那些事物只會成爲映照出自身醜陋的殘酷鏡子。感受到這樣的痛楚，脛擦（女）緩緩嘆了口氣。

不過──

如果這纔是事實，那我過去見到的吸油鬼又是怎麼回事？爲此苦惱到這種地步的致命誘發體，到底爲什麼會變得那麼瘋狂？

不，不對，他的視線穿過我的身體，看向更後面的地方。我也跟着回頭一看，結果看到一道嬌小的身影。

『不行，大家都要在一起！這樣一來，妳也是妖怪朋友了！』

這件事會對「歷史」造成多大的影響？當然，既然我得查明真相，在「不使用座敷童子的三九式力量」的情況下解決吸油鬼事件，就必定得在某個時間點扭曲歷史，但這段短短的互動到底會造成多大的影響？未來到底會變得怎樣……！

那就是還願神。

『只要給我一個晚上，就足以建構出一種全新術法。別把我跟那些隨處可見的三流「靈封」業者混爲一談行嗎，這位客人？』

「小忍」一邊胡亂揮舞雙手一邊說道：

吸油鬼大叫一聲後，現場立刻壟罩在沉默之中。

只有綠色隧道發出枝葉摩擦的詭異聲響。

『即便痛恨這樣的自己，我最後還是能夠理解，那些把自己變成這樣的大人的心情。理解那種討厭孩子，希望孩子乾脆消失，希望別人代替自己下手的心情！誰是原因不是重點。我實際上就是爲此誕生。如果沒有我這個容器，在之後時代誕生的父母，或許就不會有這種想法了。不管是雞生蛋，還是蛋生雞……我的存在可能都已經變成人們邪念的源頭！』

5

『換句話說，只要你不主動做出過度的接觸，歷史的流向就不會改變。光是被我搭話，並不會造成任何影響。控制權就只握在你手上，變數也不會越來越多。嗯，真是個充分考慮到安全性的好靈封……不過，總覺得那靈封有股跟我們一樣的味道，這點我實在是百思不解。』

脛擦（女）稍微眯起眼睛。

『我老媽的漢堡排很厲害喔。上面會放荷包蛋耶！』

『聽到吸油鬼這個名字，你心中就充滿了負面的感情。』

『……阿初小姐，妳知道嗎？』

儘管吸油鬼已經驚訝得說不出話，「小忍」還是笑着穿過草叢，毫無戒心地跑過去。

『對了，我好像還沒幫妳蓋章。』

眼前這一幕顛覆了我對這個妖怪的印象。

而這傢伙是最接近圍繞着吸油鬼的「過去真相」的人。

『現在先別管我了。陪陪這個怕寂寞的傢伙吧。』

『不會有萬一的。畢竟我家老大也參與了這項計劃。』

……可是，要解決那種最兇殘的致命誘發體，我不明白百鬼夜行爲何會如此大費周章。因爲那傢伙顯然跟雪女和貓又不一樣。那可是怪物中的怪物，只想徹底殺死孩童，不光是時間旅行靈封，還想得到更進一步的力量，爲此不惜將座敷童子吸收進體內。

『形塑出吸油鬼這種妖怪的根源，是對孩童突然失蹤這件事的恐懼……以及想要把那種事說得跟真的一樣的好奇心與邪惡願望。也就是儘管表面上喊着可怕，卻忍不住想要到處宣揚的人心。雖然怪物很可怕，但要是真有那種怪物，說不定就能讓麻煩的孩子消失，省去在孩子剛出生後抱到浴室或廁所殺掉的功夫。就是那些對虐待與拋棄孩童絲毫不以爲意的垃圾父母的願望，造就了現在的你。揹負着那種願望誕生的你何罪之有。』

這是別人對他唯一的期望。

『即便如此，我果然還是無法不把眼前的生命視爲獵物。結果我還是隻能照着衆人的期望行動。儘管我明知自己越是完美成就吸油鬼傳說，那些邪惡的願望就會更輕易地被強加在我身上……！』

『什麼……』

『如果你也跟那位小忍有着同樣的心性，對他的看法可能就會不一樣了吧。』

『可惜那傢伙跟七人法師與殺生石一樣，是隻要遇見就必死無疑的妖怪，所以才需要像那樣做事前準備，洗清身上的惡業。簡單來說，這是爲了讓人就算遇見他也不會死掉。』

『那不是藉口！』

最後，吸油鬼像是在呢喃般小聲說道。

那人正是十年前應該來過這裏的我自己。

『更何況你根本毫無罪過。』

『不好了！不好了！』

「……」

『只剩下不到一個星期了。就算「封印」慢慢出現裂痕，只要別在期限到來前完全破裂，你就能成爲還願神，再也不用殺任何人。我們不就是這麼計劃的嗎？』

那種絕望……

就算遇見他也不會死掉？

那種糾結……

「……」

讓受人畏懼的存在變成神明的現象。變成儘管受人畏懼，卻也受人尊敬的存在。

那種苦惱……

我覺得就算繼續觀察，「小忍」那邊也不會有動靜，便決定離開茅草葺頂大宅，前往吸油鬼所在的那個山上高臺。

我只看到雜草叢生的地面與樹木蓋起的屋頂，還有破破爛爛的黑色小屋。雖然菱神樒可能正躲在某處看數位電視，但我環視周圍也還是找不到人。

夕陽西下。

有一瞬間，我甚至以爲自己誤闖進不一樣的平行世界。

那個吸油鬼居然害怕殺死孩童……害怕殺死過去的我？

然後，在腐朽的小屋前方，兩名妖怪正在談話。

然後，那傢伙用有如蚊子叫般的聲音說道：

吸油鬼就這樣動也不動。

『放心吧。你一直忍耐至今，已經有將近九年不曾殺過孩子了不是嗎？』

面對獨自靜靜咬牙的妖怪，「小忍」忙碌地動個不停。

糟了……

他們分別是與呪一起行動的脛擦（女）阿初，以及用巨大斗笠遮住表情的吸油鬼。

的確，只要能夠拔去怪物的獠牙，或許無論如何都是一件好事。

『……其實，我很希望吸油鬼也能成爲那種集團的一員。』

這樣的系統已經完成。而他揹負了這樣的任務。

聲音小到幾乎聽不到的地步。

『……』

『小忍……』

『話不能這麼說。』

就在這時，呪如此說道。

同時還眺望着那場連窮神和蠱毒都跑去湊一腳，混亂到極點的伴家家酒。

以下是他們的談話內容。

『這也不是什麼稀奇的事。一旦把目光移向更高的位階，就能找到試圖毀滅京都的怨靈昇華成天神這樣的案例。只不過，能不能不依靠奇蹟，而是透過富有再現性的人爲技術達成這件事，就是完全不同層級的問題了。』

『我的根據是……』

如果是現在的話，我能把自己的話語傳達出去。

不被允許找任何藉口，也沒有得到任何人的同情。

『以世界四大黑社會體系之一的日本分部而廣爲人知的安樂會，近期似乎要舉辦大型活動，因此正受到警方關注。據說他們將進行組織的重整……』

『要是我有個萬一的話，到時候就麻煩你們善後了……』

可是，吸油鬼真的醜陋嗎？

『……妳有什麼根據。我明明已經說過，連我都不相信自己了。』

也就是讓致命誘發體變得不再是致命誘發體的意思嗎？

『但我已經看到陣內忍了。這裏明明應該不會有人過來纔對……』

可是……

一個打從誕生那一刻就染滿鮮血的妖怪，自認絕對無法實現的遙遠故事。

糟了糟了糟了！

只能當個所有人都討厭的殺人魔。

有好一段時間……

那八成是十分遙遠的世界的故事。

總而言之，就是連那些把他變成這樣的大人，他都替他們找藉口脫罪，想要獨自揹負起一切不是嗎？

在距離絕對的死只有七十公分的地方，「小忍」一臉不可思議地歪着頭。

『嗯？你們在說什麼？是遊戲的事情嗎？』

這就是事件的骨幹。

可是，未來又會有怎樣的「最壞結局」在等待着我？

到底是什麼樣的「最壞結局」，讓與這種事無緣的座敷童子不得不插手，甚至不惜使用三九式這種莫名其妙的力量，將歷史與其他事物一併扭曲？

6

我跟着「小忍」走過狹窄的農路，回到茅草葺頂大宅。

結果碰巧撞見正要出門的叔叔。

『大哥哥，怎麼了？你要出門嗎？』

『是啊，小忍就乖乖待在家裏吧。一旦天色暗下來，外面可是很可怕的。』

『嗯？可是今天喫漢堡排耶。要是大家不一起喫就太浪費了！』

每當叔叔往離大宅有段距離的倉庫踏出一步，就會響起金屬碰撞的聲響。就在「小忍」納悶地歪着頭時，老媽緊接着跑向玄關。

『啊──！等一下，小忍，小隼到哪裏去了！他還沒從車庫出來吧！』

『大哥哥說他要出門。去夜遊喔，大人就是不一樣。』

『來……來人啊！幫我在小隼殺人之前阻止他！』

轟！伴隨着簡單明瞭的引擎聲，一輛大型電動重機從倉庫衝了出來。

「嗯？」

時間已經接近夜晚，「小忍」八成會一直待在屋裏吧。這麼一來，他應該就沒機會與吸油鬼接觸了。換句話說，就算我繼續觀察「小忍」的行動，也很可能只是浪費時間。懷着這樣的想法，我看準重機在地面畫出一個大圓甩尾的時候，跳上叔叔機車的後座。

嚴格來說，我應該連地面都無法「碰到」，但是在我決定「乘坐」時，身體就緊緊黏在電動重機上了。然後，叔叔以讓人感受不到重量的技術，就這樣騎着機車在變得昏暗的農路上狂飆。

從插在握把旁邊的手機架上的手機，傳來這樣的對話。

回到大宅一看，座敷童子和其他妖怪們聚在一間客房裏聊天。在場的其他妖怪還有滑頭鬼和火車。

明確看到自己的下場。

我想起被爺爺用剪刀剪碎的那封信。

讓八成是就讀同一間高中的「襲擊者」，用不知道從哪來的力氣猛然起身。

『別說出答案嘛。讓本人親口說出來不是比較有趣嗎？』

『吵死了！妳只要閉上嘴巴乖乖聽話就夠了！』

『天曉得。小隼，先把這傢伙交給警察，之後專家就會查個水落石出了不是嗎？』

猛然飛出的人影一頭栽進休耕的水田，連爬都爬不起來，只能趴在地上痛苦哀號。

轟磅──！

『然後遺憾的是，只要你準備了小刀的事實存在，就算現在不在手邊，也無法改變你持有兇器的事實。正當防衛還是成立。』

『我還以爲你們會以陣內家的人爲目標，小忍可能會有危險，沒想到居然連我都會受到池魚之殃。』

『所謂的正當防衛，可不是隻能以自己爲對象。然後，如果是使用手邊的兇器，且造成的損失小於被害者原本可能遭受的損失，刑責就能一筆勾銷。換句話說，只要我對你造成的傷害，小於被小刀刺進要害的傷害，不管我做了什麼都是無罪。然後呢？你覺得這樣對嗎？跟我不一樣，還特地準備小刀，擬定了這樣的綁架計劃，你真的覺得這樣對嗎？』

『聽說阿刀家的女兒毫髮無傷……那傢伙做得不錯。』

「今天大概就這樣了吧……」

站在農路中央的人影，被全速飛馳的重機撞飛了。

『沒問題。不好意思打擾妳了。』

『看來最近寄到我家的老式威脅信，八成也是這傢伙乾的好事吧。』

『小刀……我的小刀呢？可惡，這裏一片漆黑，什麼都看不見！』

其中一方是白天在家裏打羽毛球的「學姐」，但另一方那道陰沉且細微的男性聲音……到底是誰的？

對着讓大型電動重機甩尾轉彎的叔叔，「學姐」在黑暗中一派輕鬆地揮了揮手。

『不就是爲了那個窮神減肥法嗎？』

叔叔用不以爲意的語氣如此說道。

……難不成是不良少年模式的叔叔在彈吉他？雖然我馬上這麼想到，但他現在應該還被關在倉庫裏面。於是我去看了一下，結果果然不是。佛堂裏聚集着五隻手拿樂器的狸貓，站在年幼的「小忍」面前。

他在手機上按來按去，將熒幕切換成GPS地圖。

學姐趕緊從旁提醒。

『這傢伙到底是怎麼搞的？居然讓自己變成「大型犯罪組織」的走狗。』

『對了，我這次要在那款妖怪招喚RPG出場了。』

『喂，剩下的就邊喝邊聊吧。這可是最棒的下酒菜啊。在這種地方配掉就太浪費了。』

『沒辦法，畢竟妖怪的形象會隨着時代改變。像我原先可是海和尚的親戚，回過神來卻變成妖怪的總大將了。』

然後，我這才發現那種金屬碰撞聲的真面目。原來叔叔在腰上纏了一條粗鐵鏈，還用鎖頭加以固定。

『不過，考慮到那些傢伙的作風，他們很可能會斷尾求生，把責任全都推給這傢伙吧。』

『哎呀，真是厲害，火車先生要主流出道了耶。』

叔叔邊說邊發出鏘鏘鏘的金屬碰撞聲。

爺爺和老爸當然不會把灌注自己靈魂的商品賣給那種人。畢竟他們嚴格到連讓客人酒駕回家的酒店，都會處以暫時停止交易這樣的懲罰。即便如此，還是有些人無論如何都想得到「陣內」家的酒。

順帶一提，身爲今天的MVP的叔叔，在騎着電動重機把美女學生會長送回家後，才一回到家裏就被老爸和爺爺痛毆一頓，然後關到倉庫裏面了……這一連串動作就像是流水作業，有種在做例行公事的感覺。叔叔平時到底有多愛打架啊？

把厚重的門上鎖後，老爸和爺爺說了下面這些話。

『妳這是在挖苦我們嗎？座敷童子和雪女不都是常客了嗎！在妖怪印章的劇場版電影中，也有出場擔任解說小姐不是嗎！』

『話說回來，想不到我的求救電話纔打了五分鐘，你就立刻趕到，而且還毫不猶豫就全速撞飛歹徒。看來我還真是備受疼愛呢。』

美女學生會長擺出高高在上的態度，不屑地如此說道。

『哈囉，小隼，剩下的事情可以交給你處理嗎？』

下一瞬間，頭燈立刻熄滅，引擎聲也完全消失了。

叔叔看起來很常幹這種事。不管有沒有小刀，這傢伙的命運都已經註定了。

在把鐵鏈重新纏在自己拳頭上的同時，叔叔笑咪咪地如此說道：

聲音來自那條用鎖頭纏在腰際的粗鐵鏈。

『喔耶──！今天是我們狸貓☆BAYASHI的演唱會，謝謝各位粉絲們前來參加──────！』

『不過很遺憾的是，減肥藥也是毒品的暗語，讓「大型犯罪組織」誤以爲有人要破壞市場，於是就盯上他了。不過，像這種靠着欺騙別人搜刮錢財的傢伙，我也不想同情。』

唉……看來是沒救了。

『沒錯。』

在不發出光線與聲音的情況下，鋼鐵野獸以超過時速六十公里的速度飛馳。

『只不過，比起看門狗，我家那隻可能更接近於獵犬吧。呵呵，如果說他是狂犬，好像就有點太可憐了。』

即便是在陣內家就寢後，外面的世界當然也還是會繼續運作。比如說，如果我前往吸油鬼所在的森林，或許能夠得到新情報。

叔叔的背影散發出我從未見過的怒氣。

就在下一瞬間──

『真的只有這樣？其實你綁架本校引以爲豪的美女學生會長，是想趁機撈一點好處對吧？如果你只把小隼這個主要目標交給那些大人，不說出還有人質的事，就能對我的身體爲所欲爲了喔。呼呼呼。』

叔叔跳下重機，用雙腳踩在狹窄的農路上，然後站在高上一截的地方，睥睨着被撞飛到田裏的陰沉少年。

衆人趕緊安撫火冒三丈的滑頭鬼。

『別太得意忘形，否則我可要載妳騎到海邊，處以公路雲霄飛車之刑喔。』

難不成信裏的內容，就是如果不希望家人遇害，就乖乖交出「陣內」家的酒嗎？

彷彿不管法律怎麼規定，他根本不把這傢伙的死活放在眼裏一樣。

『我……我真不敢相信！你居然……居然想殺了我！哈……哈哈……要是我報警的話，你知道會有什麼後果嗎！』

『妳真壞……明明沒有組裝「靈封」的技術，這傢伙卻架設那種網站騙錢。事情就是這麼簡單。』

鏘鏘──！這次換成從房間外面傳來電吉他的聲音。

『不過，如果是把鐵鏈當成飾品纏在身上，就無法可罰了。明明只要全力揮舞，就會變成比金屬球棒還要可怕的兇器，你不覺得這很不可思議嗎？』

『奶奶九點就睡了，只能唱到那時候喔。』

我不知道狸貓的前腳到底是怎麼拿彈片和按弦的，但我一邊聽着狸貓們充滿魄力的演奏，一邊靜靜地思考。

『喂……你怎麼沒死啊？』

『咕哇！痛……痛死我啦啊啊啊！』

『妳說什麼……？』

原來如此……

『喂喂喂……不管心裏怎麼想，最好還是別說出那種殺氣騰騰的話喔。因爲這或許會讓正當防衛無法成立。不過，這裏也沒有律師在場就是了。』

『對方八成是這麼說的，只要你爲組織做出貢獻，就能把過錯一筆勾銷。「陣內」家的酒被用於各種場合之中，像是大相撲比賽的優勝紀念酒，或是職棒的優勝祈願酒，甚至還會拿去供奉給伊勢神宮……因此，就連在黑社會之中，也有不少想要這種酒的人。例如需要喝結拜酒的「大型犯罪組織」之類的。』

『真是個笨蛋。』

7

『喂，軟腳蝦，你知道嗎？要是拿着大型柴刀或日本刀，就會違反槍炮彈藥刀械管制條例。木刀和鐵管也有機會。聽說有人在臨檢時被發現帶着雙截棍，結果也算是違反輕犯罪法。』

『咿……！』

『可是你知道嗎？她父母居然替看門狗準備了警犬和軍犬的訓練課程，只要有可疑人物接近，就會立刻咬斷對方的喉嚨。光憑一把小小的摺疊刀，根本對付不了那條狗。』

叔叔對重機動了某種手腳。

那句話既不是恐嚇，也不是怒罵。

『他已經來了。而且我家的狗遠比聖伯納還要兇暴，請節哀順變吧。』

『怎麼？還想打嗎？真是個可憐的傢伙。』

『說到看門狗，小渚家那條聖伯納真的很可愛呢。』

所以──

在依然無法起身的情況下，那傢伙口沫橫飛地叫道：

因爲殺意表露得實在太過自然，反而嚇到了倒地不起的男子。這是雙方經驗差距造成的結果。

可是……

『咿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

『妳到底在說什麼？看門狗？難道那條狗就躲在附近嗎！』

『正……正當防衛！騎這種機車把人撞飛，還想說是正當防衛嗎！』

聽到學生會長的可怕結論。

『文化融合與各種妖怪之間的混淆，實在是個麻煩問題。如果把我畫得像荼吉尼的神獸那樣神聖不可侵犯，那我倒還可以接受……』

『少……少囉嗦。我要確實達成目的。比起身旁滿是妖怪的小鬼，對付年長的隼更有效率吧。只要手上握有人質，就更不用怕了……』

我記得之前好像在吸油鬼定居的森林中，聽到安樂會這個幫派即將舉辦大型活動的新聞。

……真是不坦率。

『可是，我對角色外型有些不滿。他們把我畫得像是隻全身着火的貓。雖然我知道這樣有些不知好歹……』

我不認爲跟百鬼夜行一起行動的吸油鬼目前是危險的存在。事件的關鍵真的在吸油鬼身上嗎？如果關鍵藏在其他地方，我很可能會錯過那個決定性的瞬間……

今天也是一樣，我根本沒發現叔叔和那位阿刀小姐被捲入其他事件。我不想再像那樣錯過情報了。

從明天開始，我該如何行動？「小忍」、座敷童子、陣內家、吸油鬼、百鬼夜行……到底誰纔是我該重點觀察的對象？只要沒找到顯而易見的惡意與利害關係，我就無法放心。因爲我很清楚，這只是一時的和平，肯定會因爲某個重大事件而崩壞。

『我好像有點想睡了……』

『什麼────？這場演唱會才正要熱起來耶────────！』

『乾脆就睡在這裏吧……』

『呀啊！不要突然抱住人家啦！』

『老大……』

『那個既搖滾又硬派的老大竟然……』

『咳……咳哼！不行喔，小忍，你還沒刷牙對吧？真拿你沒辦法────』

狸貓們抬起倒地不動的「小忍」，往洗手間的方向跑走。

到了那裏後，又發生了新的騷動。明明應該在刷牙，「小忍」卻拿到了玩具。

『這就是男子漢的證明！』

『小忍──你幹嘛在臉上畫小偷鬍鬚啊────？』

『因爲爺爺、老爸和大哥哥都在用刮鬍刀，這樣一來我就跟他們一樣了！』

他拿在嘴邊刮來刮去的東西是……狀似T字剃刀的肥皂嗎？沒多久後，全身是毛的狸貓們嘴邊也被畫上小偷鬍鬚，場面變得一團混亂。

這是個無比悠閒，有如童話故事般的世界。

然而，破滅的時刻確實近了。

未來到底會發生什麼事情？

8

今天是我回到「過去」的第三天。

『我知道了！蕎麥麪是唰啦唰啦！』

「小忍」坐在座敷童子腿上後，兩人一起看起書來。

要不然就是那段時間前後。

「去那邊看看似乎也不錯……」

然後，嬌小玲瓏的奶奶露面了。

『答對了。小忍，那車子呢？』

『嗚……我倒是不太喜歡……』

第一種，是讓吸油鬼變得無害的還願神儀式可能會失敗。

地點是清晨的佛堂。

『所謂的鬼，原本是由大陸的「鬼」與列島的「隱」結合而成，泛指所有靈異存在的詞彙。由於能劇和歌舞伎的影響，纔會在不知不覺中變成滿身肌肉，嘴巴跟打洞機一樣，頭上長着角，全身上下只穿着虎斑內褲的模樣。人們強加這樣的形象給我們，卻因爲這樣的可怕外表，就一天到晚喊着「鬼在外」，這樣不是太過分了嗎！可惡！』

今天，那名妖怪也依然佇立在腐朽的小屋前面。

老媽跟座敷童子的眼神已經死透了。

『噗噗！』

座敷童子和老媽從茶室出發前往客廳，而我也跟着在走廊上前進。

『爺爺被抓走了……』

對方是……小渚嗎？

『嗯？』

『啊，是小忍的叔叔！早……早安！』

果然不出所料，那邊的工作也已經告一段落，閒閒沒事幹的爺爺正在陪「小忍」玩。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啊哈哈！大便喫雞雞喫大便喫雞雞喫大便──！』

『納豆也很難割捨。那種黏稠感真讓人受不了。』

也許是因爲閒閒沒事，被獨自留在客廳裏的「小忍」，開始跟擅自進屋的妖怪們聊了起來。

面對着裝滿醋飯的木桶，「小忍」拿着幾乎被切成正方形的海苔，硬是在上面擺出一張人臉。坐在餐桌對面的是座敷童子。

『咦……？根本就不是那樣吧。冰纔是咻嚕咻嚕！』

從客廳往走廊探頭一看，叔叔似乎正在招呼客人。

『果然還是爺爺、奶奶、老爸、老媽、大哥哥和大姐姐啊……』

想起原本那個神出鬼沒、絕對不會被人抓到的致命誘發體，我的心情就變得有些微妙……

『起司要有，酪梨要有，魚肉香腸也要有。』

『我也很好奇，反正現在閒閒沒事，我們就去把小忍帶回來吧。』

……如果我正在旁觀的是「吸油鬼事件的真相」，那可以預想到的結局大致上有兩種。

「小忍」轉過頭，看向座敷童子的黑色長髮。

『哇哈哈哈哈！』

就在這時，門鈴聲響起了。

百鬼夜行的那些人是不是在說謊？如果能夠確認這件事，應該有助於釐清真相纔對。我已經決定今後的方針了。當然，我只是普通的高中生，不懂側寫之類的技術，沒辦法從視線移動或嘴脣抖動這些小動作看穿對方的想法，但只要觀察對方感情激烈起伏時的言行，或許就能發現不對勁的地方。

『大便。』

『那我就把這根特製壽司獻給大姐姐吧。來，嘴巴打開。』

我想，在百鬼夜行那些人一起行動時，應該絕對不會露出破綻。因爲一切都在預料之中，局面就跟果凍一樣不會變化。

即便在天真爛漫的笑容與「叔叔」連發的雙重攻勢下，心靈受到微妙創傷，還只是高中生的叔叔依然大聲叫着「小忍」的名字。

『嗯？』

兩位地獄裏的惡鬼露出蒙着陰影的可怕表情，只有雙眼發出金光，冷冷地說：

『哎呀，小忍，你在這種地方做什麼呢？』

我離開茅草葺頂大宅，在劃開田地的狹窄農路上前進。途中，我遇到疑似光纖網路業者的工程車，以及在空中飛舞的一反木棉，然後繼續往山上前進。

我忍不住從那副絕望的光景移開視線，正好看到站在門口的兩位女性。

『答錯了。正確答案是咻嚕咻嚕。』

『大姐姐有空嗎？還是在忙？』

「啊……」

混……混帳東西！這種年紀的孩子不是都要說點黃色笑話嗎！是吧？是吧？妳們應該懂吧！雖然爺爺連忙爲自己辯解，但還是被兩位女性拖走，拖過漫長的走廊，不知道消失到哪去了。

『多虧有叔叔的建議，我才能跑贏小忍！非常感謝您！』

只不過，由「小忍」送小渚回家已經變成一種常態，當他一個人回家時，也經常到處亂跑。當然，他也會跑去吸油鬼所在的森林。

『嗚咕……又叫我叔叔……原來如此，妳是要找小忍對吧？等我一下。喂，小忍！』

『小忍，怎麼了嗎？』

『所以我纔想讓小忍變得更有禮貌。妳想想，要是小忍也像小渚那樣可愛不是很好嗎？妳應該能理解吧！』

『不行……妳看起來很忙……』

「小忍」出現前與出現後。「小忍」離開前與離開後。仔細觀察那些人在這些時間點的言行與態度有沒有變化，對我應該有利無弊纔對。

『我只能說，請節哀順變……好痛好痛好痛！妳用吸塵器的吸頭在吸哪裏啊！因爲我說得事不關己？就真的不關我的事啊……好痛好痛好痛好痛！』

於是，「小忍」跟座敷童子一起卷着壽司。

『小狗是……汪汪！』

也許是因爲在還願神計劃中，吸油鬼基本上只能待在同一個地方不能亂跑，只要來到這座高臺，就必定能夠遇到他。

如果有能夠打破局面的變數，我想應該會是年幼的「小忍」吧。

『嗯？』

就在這時，爺爺把「小忍」叫過去。坐在巨乳妖怪腿上的「小忍」猛然起身，然後就這樣衝出客廳。

『……我都明白了。是第三道門對吧？那個臭老頭……！』

『好好好，這種話妳還是去跟自己老公說吧。』

『……老實說，我比較希望那孩子叫我媽媽或是媽咪。』

快……快逃啊！我還來不及在心中警告爺爺，她們的手掌就已經抓住爺爺的手臂與肩膀，甚至連腦袋都不放過。

也就是說，百鬼夜行主導的還願神儀式，其實並非是把吸油鬼變得無害的儀式，或是吸油鬼其實並非自願做這件事情。

既然想通了，那就趕緊行動吧。

「……」

『手卷壽司真好……可以自己做就是好玩。』

『嗨，這位客人，這麼早過來有何指教？』

『答對了。接下來……那蕎麥麪呢？』

『嗯，好喫。』

……從過去的行動模式看來，「小忍」和小渚經常在寬廣的庭院裏玩耍，而且在這些傢伙玩耍的時候，都得不到重要情報。

轟嗡嗡嗡嗡──！伴隨着這樣的抽吸聲，老媽對妖怪展開頂級的性騷擾，卻突然歪了歪頭。

『父親大人，我有話跟你說……』

在那之後，我想了一整晚。

『咕……居然叫我叔叔……！』

只不過──

早餐就這樣在邊玩邊喫中結束了。

雖然現在還是上午，但小渚今天似乎不會來。「小忍」一邊小心避免妨礙別人打掃，一邊走向正在休息的座敷童子。

老媽嘟起嘴巴。

跟苦苦哀求的座敷童子糾纏在一起的「小忍」，手上拿着厚厚的繪本……不對，那好像是某種教材吧。

『哎呀，你們家只喊「福在內」嗎？很好很好。』

『小忍的手卷壽司爲什麼會充滿美式風格啊？』

對了，在陣內家七大不可思議中，我記得好像有一個就是「其實家裏某處藏有祕密的監牢」……那應該不是真的吧？應該只是用來嚇唬孩子的故事對吧？

座敷童子闔上教材擺在旁邊後，正在用吸塵器打掃的老媽對她如此說道。

『可是，因爲他身旁的男人們說話都很粗魯，當我發現時就已經變成老媽了……而且大家都在寵小忍，回過神來我才發現，負責管教的人只剩下我。我註定得當個兇媽媽了！我也想疼愛小忍啊！他明明就是我辛辛苦苦生下來的孩子啊！』

「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嗯？「鬼在外」是什麼意思啊？』

『你到底怎麼了！別丟下我啊！』

『父親大人是在跟小忍玩嗎？我不認爲他會讓小忍幫忙酒廠的工作。』

奶奶在一瞬間露出不帶一絲情感的冰冷表情，然後果然也跟着消失了。第三道門是什麼？我是不是別知道比較好？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小忍」跟吸油鬼或百鬼夜行接觸時，就是最好的機會。

『小忍真的很喜歡這種東西呢。』

『看來得有人教你凡事都得有個限度的道理……』

第二種，是可能有人在說謊。

只要那傢伙跟吸油鬼說話，在他身邊鬧，不管是多小的事情，都算是「意外」。有如果凍般僵化的局面應該會因此融化，變得跟液體一樣搖擺不定。

是……是誰突然從背後向我搭話，口氣還這麼理所當然！

我趕緊回頭一看，自稱是百鬼夜行首領，身穿禮服且戴着單片眼鏡，那個名叫呪的年輕男子，正笑咪咪地看着我。

脛擦（女）阿初一邊無奈地嘆氣，一邊在他腳邊磨蹭。把純白頭髮綁成一朵巨花的少女──菱神樒，則坐在樹上的枝頭。雖然前天晚上太過昏暗，看得不是很清楚，但這傢伙的衣服上也有百鬼夜行的印記。脖子周圍也掛着……那是什麼？好像是類似樂器的東西。

對了，先不管吸油鬼，這些傢伙到底住在哪裏啊？我從他們身上完全感覺不到生活感，只有從霧裏出現又消失在霧裏的感覺。

『這傢伙到底在幹嘛？明明使用的技術本身高過我們，但使用者顯然很差勁。感覺就像是拿手機給笨蛋用一樣。』

『阿初，別這麼生氣嘛。我倒是很喜歡這種人。畢竟不用面對殺意，也不用玩心計的對話，我已經很久沒有過了。』

『你啊……馬上就要爲人父母了吧？不要只會在那邊傻笑，有點一家之主的樣子，提高警覺面對別人不是比較好嗎？』

「爲人父母……？」

我忍不住如此呢喃。不知道是不是有聽到我說的話，呪有些難爲情地搔搔自己的臉頰。

『妻子已經臨盆了。老實說，她隨時都有可能生產。只不過，我對此毫無心理準備，也沒有即將爲人父母的自覺。』

『真是個差勁的丈夫。妻子明明正在痛苦，還爲了工作跑來出差。』

『因爲我會怕啊！阿初！我害怕婦產科那種只有女人才懂的地方。坐在醫院長椅上等待的我，到底該做些什麼！啊啊……光是想起來，我的手指就微微顫抖！』

『真是的，女性面對的恐懼與痛苦至少是你的十倍百倍。只是在旁邊看的男人還說那種喪氣話，實在是太難看了。』

『就算樒小姐這麼說，我也毫無頭緒。』

『你說那什麼傻話。菱神家的始祖本來可是個成熟美女喔。只是不老的法術效果太強，纔會一天一天縮水罷了。』

聽到這些與「百鬼夜行」完全搭不上邊的愚蠢對話，我有一瞬間表情差點軟化，但我很快就發現某個事實。

沒錯，結局早就註定了。

「現代」的百鬼夜行首領是祝。

既然連年僅十歲左右的少女都被硬拱爲首領，那身爲她父母的這些傢伙當然已經……

血統主義──

因爲我連自己的行爲是否正確都無法判斷。

『對，是的，就跟我說的一樣，我們家從以前就有收到過威脅信。沒錯，然後今天從不認識的號碼發來了小忍的照片……還叫我們用指定的方法，把「陣內」家的天照奉納酒送過去……我們……我們一家人已經不知道該如何是好了！』

雖然我不曉得他們是怎麼死的，但要是過程並不和平，隨侍在側的阿初和菱神樒也不見得能全身而退。

不同於以往的事。偏離正軌的事。

名叫呪的年輕男子只寂寞地笑了笑。

這麼一想，我再也忍不住了。

也不是已經死去，被燒成灰燼，埋在墓碑底下的故人。

露出眺望着遠方般的眼神，呪如此說道。

…………………………………………………………………………………………………………………………………………………………………………………………我失敗了。

可見他們果然是一個真正的團隊，其中沒有人在欺騙同伴。

而如果這就是事件的導火線，那我就能夠理解了。

「……既然這樣，那現在這樣是不行的。」

我說不定錯過了某個決定性的瞬間。

信奉這種主義的團體勉強推舉新首領的理由，就只有一個。

『嗯……難得我專程跑來這裏要頓飯喫，但看來今天似乎不適合做這種事。』

在「大型犯罪組織」的儀式中必須用到，全日本……不，是全世界品質最好的日本酒。爲了奪取那種酒，有一羣人不惜綁架別人的家人。

『真是的，天真到這種地步已經算是藝術了。居然非得要等穿越時間而來的客人好心警告，才能意識到自己離死不遠。』

『那種覺得我很可怕的印象纔有問題吧？我是不是應該乾脆改名成闔家平安或無病息災？』

因爲視點只有一個，而且無法重新來過。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吧。我第一次見到你們的時候，也因爲落差太大而嚇到了。』

『嗯？』

即便明知這會導致自己辛苦忍耐了將近九年，還得到百鬼夜行的幫助，奇蹟似的累積了許多成果，才總算快要完成的還願神儀式失敗。

『百鬼夜行信奉血統主義。我這一代遲早會結束，由還沒出生的那孩子繼承吧。』

現在的吸油鬼根本沒有理由躊躇不前。

我在途中沒有見到「小忍」。

自己明明爲了守護日本的未來與擊敗青行燈這樣的自私理由，而下定決心幹涉歷史，卻一律不準別人改變歷史。到底有誰會認爲這樣的主張是對的？

『我勸你還是算了吧，否則別人會以爲你剛有孩子，就變成了個傻爸爸。』

爲了稍微緩和心中那股非常不好的預感，我決定儘可能多收集一些情報。我沒有打開玄關大門，而是直接一頭撞過去，整個人穿過大門。

「……」

以呪爲中心的百鬼夜行首領集團將會毀滅的預言，對這些傢伙來說應該是相當出乎意料的情報纔對。可是，呪、阿初和菱神樒這三人的言行，看起來並沒有顯而易見的變化。就連與此事無關的吸油鬼也是一樣。

「抱歉……」

呪像是徹底想開般如此說道：

沒錯。

不斷膨脹的某種感情猛然爆開。

內心感到疑惑的我四處張望，讓呪一臉不可思議地如此問道。

「原來沒有人說謊，也沒有人失敗。難道那傢伙……吸油鬼真的只想捨棄自己喜愛殺人的特性，只是一個普通的妖怪嗎！」

『咦？』

然後──

「……什麼嘛。」

至少目前的吸油鬼還不是會胡亂傷人的傢伙。雖然不曉得是什麼原因讓他改變，但現在應該還處於穩定的狀態。穩定到讓我完全不覺得他是一切的幕後黑手。

這是我發自內心的感想。

然後……

『唔……大家怎麼都慌慌張張的？』

沒多久後……

用不曉得別人聽不聽得見的細微聲音，我忍不住如此說道：

我聽到拿着家裏的無線電話，臉色蒼白地喊叫的老媽的聲音。

『因此，我想在那之前替那孩子找出百鬼夜行的所有缺失與問題。我想讓那孩子放心地接手一個就算不用恐懼與暴力加以束縛，也能與超常存在共存的溫暖組織，而不是一個染滿鮮血的組織。』

「抱歉！我有事情必須去確認一下！晚點見！」

『怎麼了嗎？』

「在我所知道的未來裏，並沒有呪這個人。百鬼夜行的首領是名叫祝的十歲少女。」

我不知道什麼纔是對的。

『咦……？』

『小忍到底跑去哪裏了啊？』

只不過……

……這只是我的猜測。

就這樣回到茅草葺頂大宅。

要是在這種情況下，點燃這種導火線的話會怎樣？

『謝謝你。』

這個問題肯定誰也沒有答案。

即便明知這樣的結果，會讓自己繼續當個極度危險的致命誘發體，不得不面對被百鬼夜行親手解決掉的絕望未來。

『……』

統率百鬼夜行的首領跟他妻子大概都會死吧。

那是相信自己能親手交棒給長大後的祝的表情。

可是……

我不知道什麼纔是正義。

光是聽到那個字，他應該就能明白我並不是在開玩笑。

『……原來如此。』

我有身體這種東西嗎？有必要移動雙腿嗎？在連這種事都不明白的情況下，我在村子裏全速奔跑，速度快到差點撞上自己的腳。

我不可能知道該如何回答。

因爲「祝」這個準備送給女兒的名字，現在應該還只存在於這傢伙的腦袋裏面。

在這種時候，無法碰觸物體，也就是無法操縱手機，實在是很不方便。

可是，別搞錯了。在我眼前的是「吸油鬼事件的真相」。換句話說，除此之外的一切都只不過是導火線罷了。

即便與對方敵對已久，即便明確知道對方想要自己的命，那些人在他的心目中或許仍然是「家人」吧。

那是獨眼小僧、泥田坊與夜行先生。（注：獨眼小僧是額頭上只有一隻眼睛的妖怪，外表是個光頭的小孩子。泥田坊是住在田裏的妖怪，只有三根指頭，而且只會從田裏露出上半身。夜行先生是騎着無頭馬的獨眼妖怪，在百鬼夜行時負責帶頭）

『嗯？怎麼了嗎？我好像感覺到像是參加喪禮般的氣氛……』

更何況，昨天的襲擊者不是說過了嗎？他們的目標其實是「小忍」，只是因爲有妖怪礙事，才把目標換成隼。打從一開始，「小忍」就一直都是目標。

眼前這個人不是隻存在於文件上的名字。

至少肚子裏的孩子絕對會活下來……換個樂觀的想法，肯定是對的。

這樣的真相實在是……！

打從一開始，他就有必死的決心。

現在到底幾點了？

我搞錯整個事件的關鍵了。關鍵就藏在與座敷童子、陣內家、吸油鬼、百鬼夜行完全無關的地方。而且我應該確實有發現蛛絲馬跡纔對。

心中的壓力不斷膨脹，早已超過了極限。

『不過，你專程回到這個時代，應該不是爲了告訴我這件事吧？你回到這個時代到底是爲了什麼？』

我身上存在着「可能性」。

我的一句話或許會讓事情有所改變。把那句話藏在心裏，默默看着別人走向既定的死路，真的對嗎？

坐在樹上的菱神樒惡狠狠地說：

就算是這樣……！

在寬廣的庭院裏，有幾隻妖怪正聚在一起談話。

這就是命運……只用這句話就割捨掉眼前的悲劇，肯定是對的。

即便那是多麼細微的小事，我心中還是有種不好的預感。

他並沒有明顯發出殺氣，也沒有因爲害怕而亂了手腳。

『看吧，我果然沒說錯。暗殺計劃早就開始進行了。』

懷抱着這種願望的吸油鬼，要是知道自己寧可犧牲生命，也要保護的孩子被人抓走的話會有何反應？而且那傢伙還擁有最強的殺人技術，要是徹底驅使這樣的力量，就有機會救出那孩子的話……

然後，在進到屋子裏之前，就開始看到有如漣漪般的「前兆」。

不過……

就算同伴們在耳邊吵個不停，呪還是沉默了好一陣子。

焦慮變成不安，不安變成恐懼，恐懼變成混亂。

那傢伙肯定會動手。

『看到你沒用的模樣，人家八成嚇到了吧。誰想得到百鬼夜行的首領居然會是這種人。』

我來到這裏應該已經有一段時間了。因爲小渚會在午餐時間回自己家喫飯，所以「小忍」應該也會在這段時間出門……他今天會跑去哪裏？難道他不會過來這座高臺嗎？

而那些人抓走了「小忍」。

與其親手殺掉小孩子，不如讓專家殺了我。

即便如此，我還是不能眼睜睜地看他被迫捨棄自己的可能性！

我掉頭衝出茅草葺頂大宅。

農路、休耕水田、水渠……躲藏在各種地方的妖怪們小聲交談，聲音傳到我耳中。

『我是塗壁。有人看到小忍嗎？』

『這是綁票案吧。人類社會果然可怕。明明我們天狗都已經不抓人了……』

『那些可惡的歹徒！要是我知道他們躲在哪裏，早就揮下正義的鐵錘了！』

……既然妖怪們都在談論，就表示事情已經傳開來了。天曉得消息何時會傳到山上的吸油鬼等人耳中。

然後，當我跑到高臺那邊時，遇見了意想不到的人物。

那人就是帶着大型聖伯納犬的小渚。

她不是對着呪或菱神樒，而是對着佇立在腐朽小屋旁邊的吸油鬼如此喊叫。

『請……請你救救小忍吧！拜託幫我救救他！』

『……』

同時還把用家裏印表機列印出來、印有年幼「小忍」臉部照片的複印紙交給他。

『就算讓我家的狗用鼻子追蹤，也完全找不到他！就算拜託其他妖怪，大家也都說不知道他的下落！所以，我只能拜託你了。不管是誰都好，幫忙找小忍的人越多越好！所以請你也幫幫忙吧！幫忙救出小忍！』

『……』

『我……我知道吸油鬼是可怕的妖怪，會亂攪我們的肚子把內臟喫掉……』

說完，小渚在滿是雜草的地上躺成一個大字。

她緊閉雙眼，繼續大聲喊叫。

『既然這樣，那你就喫我的肚子吧！如果這樣你就願意幫忙救小忍，那我什麼都願意做！所以，請你幫忙救救小忍吧！』

我想……

乾淨俐落且無可挑剔的究極暴力就在我眼前。

『再說……』

那就是失去傳統的恐懼。

通往世界的一切黑暗的入口。

『……你真的要去？』

──首先，吸油鬼出現在平凡無奇的農路上。

鏘！金屬摩擦聲響起。

這種要求大概不合邏輯吧。

『什麼……！』

那是就連大人們和使用超常之力的妖怪們都找不到的綁架犯。也是帶走年幼的「小忍」，爲了不被人發現所在位置而到處亂跑的電動車。更是僞裝成電信業者的工程車，還用金屬板覆蓋住所有後座車窗的獵物。

『單純探路、掌握目標的行動模式、確認具體的綁架流程、事先演練……雖然需要長期停留在智慧村裏，但我不認爲對方會住在旅館之類的地方。這麼一來，就得選用能夠同時作爲移動手段與住處的大型車了。說到就算在村子裏亂跑，也不會有問題的車子，我會想到什麼？』

他至今一直拚命累積的「某種東西」，無可挽回地逐漸變得污穢……

『一旦我回想起鮮血的滋味，後面的事情就交給你們處理了。還願神儀式恐怕會徹底失敗，不會有其他補救之道吧。既然如此，那至少用百鬼夜行的真本領確實殺掉我吧。趁着我還沒殺掉別人。』

──接着，吸油鬼在十字路口現身，轉頭環視周圍。

在發現目標的同時，往四面八方發出的殺意奔流，便有了明確的方向。

『……對了，你知道我這根鐵串刺着的東西是什麼嗎？就是這個柔軟的紅黑色物體。』

然後……

每當吸油鬼找到正確答案時，全身就會散發出既不祥又沉重，彷彿壓在胃上的濃稠殺意。

化爲無形長槍的負面感情，精準地貫穿了廂型車。

被放到農路上的「小忍」看起來一點都不緊張，臉上也沒有哭過的痕跡……難不成他根本沒發現自己被綁架嗎？

最接近赤紅與極黑的地方。

『咦？啊……嗯，我答應你。可是，真的只要這樣就夠了嗎？』

就算求吸油鬼幫忙，也不保證絕對能救回「小忍」。就算把自己的內臟獻給會奪取孩童內臟的妖怪，也不見得能夠達成協議。

金屬製的車身在一瞬間跟糖果箱一樣斷成兩截，前半段衝進田裏。

吸油鬼再次發揮本領。

說出現就出現，說抓就抓，說殺就殺。

獵人終於展開行動了。

『這樣啊……』

僅僅花了十分鐘……不，恐怕連五分鐘都不到吧。

吸油鬼靜靜地注視着被剖成兩半的車子內部。

脛擦（女）阿初重重地嘆了口氣。

『嗚嗚嗚……』

就算是這樣……

吸油鬼衝進車內，一把抓住「小忍」的衣領，然後就這樣踹破廂型車尾端的載貨門，有如炮彈般衝到車外。

──然後，他站在自動販賣機前面。

不是行動本身，而是其中蘊含的思念。

『哇哇哇……！』

呪沉默了好一陣子。

『承蒙關照了。雖然結果沒能成功，但我還是要感謝你們在過程中的付出。』

噗嗡！彷彿熒幕通了電般的聲音響徹周圍。

『換作是我的話會怎麼做？雖說有着最先進的科技，但這裏基本上還是個封閉的村子。不同於大都市，路上不會有許多陌生的行人。如果有形跡可疑的外人到處徘徊，物色要綁架的對象，無論如何都會引人矚目。既然如此，那我到底該如何下手？這是胎痕嗎？』

『把電話給我。我有話要跟你們家老大說。』

但是……

『我沒理由不去。』

我有種一切都回到正軌的感覺。

貼在他全身上下的破舊符咒飄了起來。不管是斗笠上、衣服上，還是皮膚上的都是。藍白色磷光燒盡成爲某種「封印」的大量符咒，破壞掉拘束器。

一名男子好不容易纔隨着呻吟聲一起爬到車外。吸油鬼抓住他的衣領，單手把他舉起，然後猛然砸在滾倒在地的廂型車車頂上。

在吸油鬼實際殺過去之前，想要在結拜儀式上享用「陣內」家的最高級酒的「大型犯罪組織」手下們，就已經像是被蛇盯上的青蛙一樣動彈不得了。

在今生的離別之際，他連一句怨言都沒有。

轟磅──！吸油鬼還是從側面狠狠踹了廂型車一腳。

所有事情都正往最糟糕的方向發展。辛苦累積起的一切，全都即將瓦解崩潰。即便明知如此，我還是覺得這是最正確的發展。

9

『吸油鬼……』

爲了讓「小忍」絕對看不到這一幕，那個怪物不但把敵人帶到車子後面，還用巨大的斗笠隱藏笑容，靜靜地如此說道：

說得更明白一點。

『哈啊……哈啊……你以爲我有可能那麼做嗎？』

在小渚眼中，吸油鬼或許就是這樣的存在。她可能認爲黑暗裏的一切事物，都在看門人的操控之中。因此，即便要把自己的生命獻給妖怪，她也想要從黑暗深淵救出「小忍」的命。

『只要這樣就夠了。』

『打算盡忠到最後一刻啊……真是陳腐的行爲。』

這次換成樹上的巨花──菱神樒帶着笑意問道：

『我覺得寧願對六歲小孩見死不救，也要做出正確選擇的傢伙可怕多了。我只能說那種傢伙是正常的瘋子。』

秒答。

『在刻意打造出人口過疏景象的智慧村裏，網購十分盛行。可是，這裏沒有物流業者。因爲村裏只有特定時間與特定路線能夠運送貨物，所以到處亂跑的卡車會引人矚目……那答案就是電信業者了。如果是負責維修光纖網路或快速無線通訊線路的電信業者的車子，就不需要在特定的路線上行駛。就算不斷地到處亂轉，也不會被人懷疑。他們八成用過這個自動販賣機好幾次了。能夠購買蕎麥麪和烏龍麪的自動販賣機很少見。如果要在不爲人知的情況下輕易取得食物，這種自動販賣機可說是非常方便。』

用巨大斗笠遮住臉孔的妖怪，用唯一露出的嘴巴猙獰地笑了。

還是秒答。

當那種能力露出獠牙時，吸油鬼超越了三次元的限制，瞬間轉移到某個地方。

兩手合計超過一百根的鐵串射了出去，填滿了狹窄的車內。除了「小忍」嬌小的身體之外，鋼鐵風暴席捲了整個空間。

『……我很遺憾。』

慘叫聲甚至還來不及撕裂世界。

不過，這肯定就是她用小孩子奇怪的思維模式最後推導出的答案。

最後，身爲百鬼夜行首領的呪如此問道：

回過神來，吸油鬼的雙手已經分別拿着數十根烤魚鐵串，像是扇子般攤開來。

『那我就從妳身上拿走一樣東西吧。』

我這麼做並沒有明確的目的，只是覺得自己必須親眼見證一切。

『嗚哇！咳喝咳喝！咕啊……！』

在吸油鬼消失的前一刻，我抓住了他的肩膀。

在那一剎那，體感時間停止流逝了。

因此，早在開打之前，事情肯定就已經結束了。

『你說你跟其他人一樣生氣……但我可是完全氣瘋了。』

我彷彿聽到扣下扳機的聲音。

『只要給我妳的眼淚就夠了。如果我救回那個名叫小忍的孩子，就能讓妳停止哭泣的話……』

『別看我這樣，我也跟其他人一樣生氣。我也能利用百鬼夜行的力量，負責找尋並解決掉敵人，不見得一定得使用你的力量不是嗎？』

『妳能答應我嗎？』

『找到了。』

最兇惡的致命誘發體感受到了。

那種能力說不定類似於瞬間移動。

『即便知道這會讓你九年來的努力付諸東流，你也要去嗎？不管有什麼樣的理由，一旦想起殺人的滋味，「封印」就會被輕易打破喔。』

『你們「遲早」會找到敵人，在「某個地方」擊敗他們吧。但是，你們來得及在陣內忍死前趕到嗎？我可是邪魔歪道中的邪魔歪道，而且比誰都懂綁架犯與殺童犯的想法。如果要及時救出陣內忍，最好的方法就是發揮……不，是回想起我的天賦。』

『啊啊啊……』

然後──

我覺得這傢伙真是帥斃了。

最後，他像是要讓路般用背往旁邊的樹一靠，並且用手扶着額頭。單片眼鏡底下的眼睛流露出苦惱，他一邊使勁扯着瀏海，一邊擠出低沉的聲音。

與其說是獵犬，倒不如說是精密誘導飛彈。

吸油鬼只丟下這句話，就走向在地上滾了好幾圈，好不容易纔停止不動的廂型車後半段。

瘋狂與死亡的象徵。

拜此所賜，我成功地與吸油鬼一起行動。

坐在後座的某人不小心叫了出來。車上還有三名刺客，其中一人把手放在「小忍」肩上。可是，在時間重新開始流逝以前，吸油鬼的雙手便快速一閃。

『在這裏等我。』

『我原本應該是專殺孩童的妖怪。年輕人，拜託別逼我做我不想做的事嘛。』

『啊啊啊啊啊──！這……這到底是哪個內臟啊！』

就算拿出來也不會死掉。

既然如此，那應該就是盲腸或腎臟，也可能是再生能力強的肝臟被削下一塊了吧。

……不管那是什麼內臟，要是被人擺在自己眼前，就算嚇到尿出來也不奇怪。

『我知道你很珍惜手指，但我覺得你更應該珍惜內臟。』

『哇……哇啊啊啊！』

『那我就再問一次吧。把電話給我。我有話要跟你們家老大說。我想……你應該不會問我自己體內到底裝了多少內臟這種蠢問題吧？如果你想知道的話，我並不介意一個一個拿出來數給你看。』

『我……我知道了！我給你就是了！』

從癱坐在地的手下懷裏拿出手機後，吸油鬼打開通訊錄，打電話給其中一個號碼。

開口的第一句話，吸油鬼就毫不客氣地說：

『你的手下失敗了。』

『……』

『在還沒受到更重的傷之前，趕緊收手吧。我是妖怪，而且是致命誘發體，沒有壽命這種東西。不管過了多久，我都會永遠盯着你。如果你膽敢報復，我就會立刻加倍奉還，徹底毀滅你。』

『光是死不了，就以爲能夠威脅我們安樂會嗎？暴力與恐懼可是我們喫飯的傢伙。就跟壽司店師傅不能在料理上輸給外行人一樣，只有在這件事情上，我們絕對不可能退讓。』

『是嗎？老實說，我對你手中握有多少能使用超常之力的術士毫無興趣。但是，這可是關係到你孩子的性命，不知道這樣你還能不能相信組織裏其他人的能力？』

『你這混帳……』

『我說過了吧？我是妖怪，而且還是致命誘發體。如果要再多給你一點提示，就是在綁架與殺童這件事上無人能出其右的最惡劣妖怪。國外也好，火星的背面也好，不管你把孩子藏在哪裏，我都一定會找出來殺掉。就算妖怪有着基本上無法離開這個國家這樣的限制，我也會用密技加以克服……就跟你爲了威脅「陣內」家而針對孩子下手一樣。』

『……』

『然後，私生子也好，養子也好，不管你以後有多少孩子，我都會統統殺掉。我要詛咒你的子子孫孫……不是有這麼一句話嗎？只不過，這麼一來你也不會有子孫了。那麼……告訴我答案吧？你希望全家老小都被挖出內臟後繼無人，還是乖乖收手保住小命。看你喜歡哪一邊。要知道，被吸油鬼纏上，可是這世上最可怕的事情喔。』

身爲吸油鬼的本能。

『可是，我們也對此束手無策。因爲那傢伙早已跳脫出力量強弱的序列，沒辦法用尋常方法擊敗。』

「啊啊……」

『小忍，你真的沒事了嗎？身上有沒有會痛的地方？』

「小忍」抬頭看向紅衣座敷童子的臉。

那一天，大人們與妖怪們都沒去打擾回到兒童房的「小忍」。畢竟他是因爲被捲入大人們的糾紛，纔會被「大型犯罪組織」的手下們綁架。他們應該都不曉得該如何面對「小忍」吧。

『嗯，喝過氣泡水就沒事了。』

大家都是好朋友。

巨乳妖怪只一臉沉痛地搖了搖頭。

『我想，你應該也不得不撂下狠話吧。那我就當作你同意了……再提醒你一次，我會隨時盯着你。從今以後，只要你敢跟「陣內」家有一丁點瓜葛，我就會加以制裁。不是對你，但你可愛的孩子們全都會死，只因爲你出了一點差錯。給我銘記在心，活在恐懼之中吧。』

上面畫着跟人很像的東西，也畫着跟動物很像的東西，還畫着過去被人認爲是虛構產物的東西。那個有着黑頭髮和紅衣服的不明物體，八成是座敷童子吧。其中甚至還有用黑色蠟筆塗成一團的東西，以及根本看不出來是什麼的東西。

就跟蓋祕密基地一樣，那些東西其實一點實用性都沒有。

把不知道能派上什麼用場的東西儘可能地塞進揹包。

這一瞬間──

就只是這樣的一句話。

『你說得對。因爲被吸油鬼惹出的風波波及而死，這樣的結局實在是太無聊了。』

又會有很多孩童死去。

『臭妖怪，從今以後，別以爲你還能得到片刻安寧……』

咯咯咯咯咯咯。討厭的聲音響個不停。吸油鬼的牙齒不停打顫。這不是因爲他害怕被「小忍」看到自己行兇的痕跡。這傢伙正在拚命忍耐。

爺爺難得冷冷地打斷對話。

然後，在圍成一圈的無數不明物體頭上，用歪七扭八的字寫着這麼一句話──

「小忍」一臉困擾地皺起眉頭。

令人目不轉睛的暴力美學。

然後輕輕拉扯身旁爺爺的衣服，如此問道：

……如果對整件事一無所知，恐怕就會如此以爲吧。事實上，想要逃離這種本能的吸油鬼，寧願捨棄僅此一次的機會也要救出「小忍」，卻還是受到了這種誤解。

彷彿正準備出門一樣。

在此同時，屋外的妖怪們也變得更吵了。

就只有這句話……

『聽說百鬼夜行也行動了。』

『嗯？你不需要知道那種事。』

完美無缺。即便得到這樣的成果，吸油鬼卻在寒風中呆立不動。

而且對「現在」的我來說也是。

10

不過，這麼一來一切都結束了。

噗咚！

『奶奶，告訴我吸油鬼的事嘛。』

『現在可不是哭的時候……』

回想起鮮血滋味的當事人，正靠着理智拚命壓抑想要殺死新目標，同時也是本來目標的衝動。

只不過，他們只顧着顧慮「小忍」，似乎沒問到太多情報。

11

名爲殺死幼童的系統。

蠟筆也拿了，零食也拿了，我猜他只是把看到的東西都往揹包裏面塞。

「小忍」不是那種受到打擊就會窩在房裏的孩子。他偏偏從壁櫥裏拿出了揹包，開始把地圖和手電筒之類的各種東西往裏面塞。

因爲我知道這只是導火線，最壞的結局必定會到來。

想也知道不可能吧。

考慮到「小忍」還只有六歲，警方沒把他帶去鄰鎮的警察局，而是在茅草葺頂大宅裏做筆錄。

警方離開的時候，太陽已經西下了。

預期中的破滅降臨了。

『腥風血雨要來了……恐怕又會有很多○○死去。』

『嗚……』

身體搖搖晃晃的吸油鬼不小心從斷成兩截的廂型車後方露出身體。

只有這種能力，卻能把這種能力發揮到極致的致命誘發體重出江湖了。

實在是太過精湛了。

『怎麼了嗎？你還好吧？是不是肚子痛？』

把手機丟在地上後，他無情地用腳踩碎。

『……嗚！』

當我意識到這件事時，吸油鬼早已消失無蹤。被獨自丟在現場的「小忍」露出不安的表情，姍姍來遲的警車警笛聲總算響起了。

但是，他沒能壓抑太久。

『爺爺，吸油鬼是什麼啊？』

『……「吸油鬼」出現了。』

那傢伙總算自由了。

「小忍」一邊對着老媽揮手一邊如此說道。比起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這傢伙似乎反倒更在意衆人口中的「吸油鬼傳聞」。

可是……

即便如此……

『……那是非常可怕的妖怪。聽說最近有人在這一帶見過。小忍也絕對不能接近那種妖怪喔。』

『我不能猶豫……』

在這些東西之中，有一張圖畫紙。

我彷彿聽見了吸油鬼猛烈的心跳聲。

同時響起奇妙的聲音。

不過，這麼做反而招來了惡果。

『只聽過些許傳聞。可是，光是聽到那傢伙的名字，就讓人覺得不舒服。那傢伙的存在毫無疑問貶低了所有○○，像那樣專門殺人的特異妖怪實在不多見。』

然後──

明明遇到了那麼可怕的事，他還打算離開安全的大宅。

唯一能讓吸油鬼走在正道上的還願神儀式已經徹底失敗。隨時會失控的吸油鬼會一如其「遺言」，死在百鬼夜行的呪與菱神樒手上，什麼都不留下，就跟他們事前說好的一樣。那個拯救了「小忍」，爲「小忍」的未來着想的妖怪，將會在沒告訴任何人真相的情況下，獨自消失在世上。

吸油鬼出現了。

啪擦。那是有如塑膠板裂開般的聲音。啪擦……啪擦……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無法阻擋的一連串崩壞，從看不見的地方確實改變了吸油鬼。

一旦回想起鮮血的滋味，就再也回不去了。

說出現就出現，說抓就抓，說殺就殺。

這傢伙還不曉得發生了什麼事。所以，他就這樣走向冷汗直流，看起來很痛苦的吸油鬼。

果然還是無論如何都不該遺忘吧。

然後，他的身體突然晃了一下。

『反倒是我們要小心別受到波及纔行。』

咚！現場響起一聲巨響。

『喂，天狗，你聽說○○○的事情了嗎？』

硬是扣上揹包釦環。

『……』

進到「小忍」的視野中。

『那傢伙出現了。』

「小忍」又接着詢問奶奶。

我解決了各種與「靈封」有關的事件。在這樣的過程中，我遇上了許多無比強大的怪物。吸油鬼也是，青行燈也是。這些怪物甚至已經強到人類不可能對付得了的地步。

吸油鬼沒有特地切斷通話。

『那看來是可以暫且放心了。那些傢伙雖然很可怕，但我不認爲被他們盯上的妖怪有機會活命。如果他們能確實殺掉吸油鬼，就能平息這場騷動了。』

那只是用蠟筆和色鉛筆亂劃一通的塗鴉。不過，那對「小忍」來說應該是很重要的東西。

不過，就算這句話毫無意義，一點實用性都沒有，對年幼的「小忍」來說，或許仍然是在生死關頭所不可或缺的東西。

『我要幫助妖怪朋友。』

用手背把眼角的淚水一次擦光。

彷彿要對抗所有說他朋友壞話的人一樣，那傢伙昂首挺胸堅定地說：

『這次換我去救孤單一人的吸油鬼了。』

「……………………………………………………………………………………………………………………………………………………………………………………………………………………」

爲什麼……

爲什麼事情會變成這樣？

我已經隱約想像得到接下來會發生的事情。

在百鬼夜行解決掉失控的吸油鬼前，一個人到處亂跑的「小忍」就會遇到最兇惡的致命誘發體。當時發生了某種事情，讓那個座敷童子用掉了那種名叫「三九式」的力量。

可是……

雖然吸油鬼很傻，但他做的事並沒有錯。雖然放走吸油鬼的百鬼夜行很殘忍，但他們的決定是出於善意。雖然「小忍」什麼事都不知道，但他的選擇比任何人都要聰明。

然而──

彷彿一切都被名爲破滅的大洞吞噬一樣，所有善意與善行都照着預定通往「最壞的結局」。

到底是誰不好？

難道就不能在擊敗「大型犯罪組織」這個罪魁禍首後，故事就立刻進到圓滿結局嗎？

『嘿咻。』

揹着大大鼓起的揹包，「小忍」偷偷溜出兒童房。小孩子墊腳尖走路的聲音，平常明明馬上就會被發現，卻只有這一天沒被大家發現……就好像這是命運的安排一樣。

我只能跟過去看了。

只能看着這樣的結局發生。

年幼的「小忍」在染成一片橘色的田園風景中奔跑。這傢伙天真地以爲自己絕對救得了吸油鬼。明明早就知道一切都會以失敗收場，我卻也希望這樣的奇蹟能夠發生。

『不可以！』

微揚嘴角後，座敷童子大大地轉動肩上扛着的高枝剪。

當黑暗消失，小型犬重新出現時，呪若無其事地站在破壞痕跡的中心地。

呪……還真是人如其名。

但是……

年幼的「小忍」看到了。

剛纔的黑色旋風……我還以爲凝聚成一團了，結果居然變成了脛擦（女）的身體！

我聽到枝葉摩擦的聲音。

『別這樣，老實說，我很感謝妳。』

可是，我的願望不會成真。

『老實說，那種傢伙怎樣都好。』

『嗯！吸油鬼，我們快逃！跟我一起走吧！』

其實他可能想聽到不一樣的答案。

我們來到平常的那座山，與那個雜草叢生的高臺。看到樹木枝葉鋪成的天花板，與破破爛爛的黑色小屋。

生命的燈火不知道何時會熄滅的妖怪連一瞬間都沒有猶豫。

『妳這是什麼意思？』

『是嗎？』

即便是人畜無害的可愛妖怪，他也能正確讀取構成其根源的思念加以武裝，變成能夠用來作戰的兵器。

『小忍，你想怎麼做？』

『……怎麼辦？』

『我要幫助朋友。』

此時的我有幾個選項。

在那裏……

『嗯？』

這種美好的結局絕對不會到來。

就在牠消失的前一刻。

『哎呀，真傷腦筋。那樒小姐先別出手吧。』

不過，「小忍」還是想也不想就如此回答：

『……可是，小忍做出了選擇。不管是多麼兇惡的致命誘發體，他也要與之攜手共進。所以我相信小忍的話語。因爲他想也不想就選擇了，你們無論如何想選也不敢選擇的道路。』

可是，一切動作並非就此停住。

『就算是現在，我也一直想要從背後刺穿那名少年！這種怪物怎麼能夠放着不管！這種邪惡怎麼能夠留在世上！動手吧，百鬼夜行。拜託你們殺了我吧─────────────！』

『因爲這種結局實在太空虛了。雖然那是合乎自然之道的最佳解答，但其中卻連一絲救贖都沒有。所以，雖然我不該對這種發展感到興奮雀躍，但這也是我發自內心的真實感想。』

『我的答案打從一開始就沒有變過。後面的事就拜託你們了。我不是早就這麼說過了嗎！百鬼夜行！』

我想活下去。我想得到幸福。就算是錯誤的，他可能也想聽到這樣的答案。

『大人的問題不重要。人類與妖怪的規矩之後再來處理也行。現在身在此處的你，到底想要怎麼做？』

這傢伙能夠把從無形思念昇華爲有形肉體的「妖怪」，在一瞬間重新分解成原本的靈異現象爲己所用。

對於一步一步慢慢逼近的百鬼夜行首領，身穿紅色浴衣的妖怪絲毫不以爲意。

他的鮮血比起赤紅，更接近漆黑。

『最正確的答案不見得就是最好的答案。就算你說不想死，即便知道那是錯的，我也覺得無所謂。』

說完，「小忍」抓住快要不支倒地的吸油鬼的手。兩人一起衝進森林之中。

面對這個問題。

那是從旁邊闖入戰場的紅衣座敷童子狠狠踢飛呪的聲音。

發生什麼事了？

『我不是來找你的。』

因此，呪用食指輕輕抵住自己抱着的脛擦阿初的額頭。光是這樣，就讓小型犬妖怪化爲漆黑的暗影。轟！發出驚人的聲響後，便準備再次消失在周圍的景色中。

然而……

他大聲叫了出來，然後筆直地衝向吸油鬼。

但是，時機已經錯過了。

其難度可不是結合數十或數百人的力量，才總算能利用妖怪部分特性的「靈封」所能比擬。他只靠着自己的力量，就能分解、分析、重新建構、重新利用妖怪整體的設計圖……總之，他一個人就能完美地處理這一切。

『既然已經明白自己的願望，再來就得努力去達成……你是男孩子吧？』

爲了阻擋所有想要追擊的敵人，座敷童子重新擺好架式。

大家都思念着某人，把自己擺在第二，試着保護某種東西。

『糟糕……』

每個人肯定都活在絕境之中。

將一頭白髮綁成巨花的菱神樒的聲音從樹上傳來。

『不過，感想歸感想。我這人還沒有不負責任到把故事交給別人收尾的地步。我好歹也是日本最大的超常組織的首領，妳有辦法用三九式的力量扭轉勝敗嗎？』

『嗚……！』

就在那個地方……

咻轟！一道黑色旋風捲起，百鬼夜行的首領出現在旋風中央。他像是愛狗人士一樣，抱着脖子上纏着圍巾，右耳掛着緞帶的小型犬妖怪──脛擦阿初。

呼咻。代替薙刀的高枝剪髮出怒吼。

不是對吸油鬼這麼說。他背對着最兇惡的致命誘發體，大大地展開雙手，像是要保護朋友別被呪與菱神樒欺負。

從樹上傳來清楚的咂嘴聲。

「小忍」大聲喊叫，蓋過了那道聲音。

『這麼說可能不太妥當，但小忍就算了，妳真的有理由爲吸油鬼做到這種地步嗎？妳應該知道跟我正面對決會有什麼下場吧？』

在這種極限狀態下，百鬼夜行的首領感受到了某種意志。

就連抱着脛擦（女）的呪也語氣沉重地開口了。

現場響起另一道巨響。

脛擦原本就是會用臉頰在旅人腳邊磨蹭的妖怪。如果只有這樣的話，就只是只人畜無害的可愛妖怪，但其根源是「在半夜的旅途中，腳邊的草叢裏可能躲藏着某種不知名東西」這種恐懼的集合體。

在微弱喘氣的同時，用巨大斗笠隱藏表情的妖怪惡狠狠地說：

或許誰也無法決定對錯。

因爲一切都已經註定。我只不過是在觀察無法改變的過去。因爲這不是眼前有着無數選項的「現在」，也不是連過程都變得混沌不明的「未來」，而是隻通往一種結局的「過去」。

……我好像有點懂了。

『然後，我要把這個問題直接丟給對方……吸油鬼，你想怎麼做？』

他甚至沒辦法用雙腿站立，整個人癱向地面，只能背靠着小屋牆壁支撐身體。

座敷童子與呪終於正面對峙。

『不好意思，故事的主角不是我，也不是你。我們兩個配角還是一起躲在舞臺的角落跳舞吧。』

從聲音來判斷。

身爲百鬼夜行首領的呪略顯寂寞地輕聲說道：

她把高枝剪尾端使勁往地面一撐，威嚇周圍的所有人，同時接着說出這句話。

『好吧。既然那是他真正的心願，就由我來當壞人吧。』

看到他那有如壞掉人偶般的站姿。

「小忍」已經連話都說不出來了。

不是對着「小忍」，而是對着被少年保護的妖怪。

『呪，現在該怎麼辦！我的專長是「戰鬥」，沒辦法只攻擊特定目標啊！』

不管他如何裝出無能的模樣，也果然不可能從頭裝到尾……！

他看到全身傷痕累累，彷彿隨時都會停止虛弱喘息的吸油鬼。

有如衝擊波般的巨響響起後，年輕男子的身體筆直飛進森林，折斷了兩、三棵不算細的樹，最後撞在後方的大樹樹幹上，一連串的破壞才總算結束。

『不要欺負吸油鬼！如果你們無論如何都要傷害他，就讓我來對付你們吧！』

『……我再問一次。你想怎麼做？』

第一個，不用說也知道就是去追「小忍」與吸油鬼。畢竟那兩人是整個事件的核心，要是放着那對組合不管的話，實在是太過危險了。即便吸油鬼本人沒有那個意思，也很可能會就這樣殺掉「小忍」。

或許根本沒有正確答案。

她現在並非赤手空拳。把手伸進懷裏的她，顯然握着某種東西。

『那種話……我怎麼可能說得出口。』

肩上扛着高枝剪代替薙刀的座敷童子眼中只有一人。

君臨其上的男子。

所以……

那一擊的威力說不定不輸給汽車的全速衝撞。

在說着這些話的同時，呪再次用指尖抵住自己抱着的小型犬妖怪的額頭。

百鬼夜行。

第二個，就是在這裏旁觀座敷童子與百鬼夜行的死鬥。雖然「小忍」與吸油鬼是個問題，但座敷童子體內那種名爲「三九式」的奇妙力量也是一個重要關鍵。在她使用那種力量前解決「過去的事件」，把本應在當時用掉的「三九式」保留下來，用來解決在「現代」發生的青行燈集團襲擊事件。這應該是我的首要任務纔對。

「哪一邊……」

我環視周圍。

視點只有一個，而且無法重新來過。

「我到底該選擇哪一邊纔對……！」

12

唰唰唰唰唰！在發出詭異聲響的森林裏，我拚命奔跑。

結果我選擇了「小忍」與吸油鬼。

結局近了。我不認爲事件中還隱藏着更多真相與惡意。雖然明白這點，心中那股不好的預感還是沒有消失。我只要一個失手，錯過最關鍵的瞬間，可能就會全盤皆輸。

我很快就找到他們了。

『這邊這邊！路我也不是很熟，不過總之走這邊吧！』

『等等……等一下！』

溫柔地甩開撥開草叢前進的「小忍」的手後，吸油鬼痛苦地從嘴裏擠出話語。

在完全沒注意到其中危險性的情況下，「小忍」衝了過去。

『怎麼了嗎？是不是傷口在痛！你……你放心，我有爲這種情況做準備，身上帶着OK繃呢！』

『我不是這個意思……』

吸油鬼一邊牙齒打顫，一邊繼續說了下去。

看起來就像是隨時都會用烤魚串刺穿眼前的獵物，挖出對方五臟六腑的樣子。

『你快逃……儘快離開這裏！』

『我不要！吸油鬼，我不會丟下你的。你也要一起走！』

『我這些話……不是那個意思！』

『百鬼夜行的首領──呪。那傢伙擁有能把各種妖怪瞬間分解成原本的靈異現象的技術。如果是「靈封」這種程度的術法，他應該一秒就能完成吧。』

把對方壓在地上的座敷童子緩緩鬆手，並且如此說道：

『是菱神樒嗎……！』

『你是殺害孩童的妖怪，只帶着這樣的期待，誕生在這個世界。不管用哪種精神安定法，不管用哪種拘束器，不管用哪種術法，你都絕對無法停止殺害孩童！』

啪沙！伴隨着這樣的聲響，綁在她頭上的白色長髮解開了。用注連繩綁住的和服也大大地敞開，露出底下的襦袢（注：穿在和服底下的衣服）。就像是解開包覆住暗藏的三鈷杵的裝飾與封印一樣。線香般的氣味在同時飄散開來。

『你再也不用殺任何人，也不用被任何人殺掉了。』

兩人臉貼着臉對着彼此大喊。

然後就跟斷線的人偶一樣無力地倒下了。

雖然不小心傷害到對方讓他受到打擊，但吸油鬼已經沒時間猶豫了。他決定繼續對「小忍」說出粗暴的話語。

座敷童子跟普通人類不一樣。因爲她是被父母殺掉的孩童的集合體，只靠一根能造成「一名孩童之死」的鐵串，或許殺不死她也說不定。她可能不會因此消滅。

他現在腦袋裏大概變得一片空白了吧。

『所以我才叫你快逃！逃離我這個最兇惡的致命誘發體！說出現就出現，說抓就抓，說殺就殺！你快點逃離這個只爲此存在的怪物吧！』

那就是吸油鬼的殺人技術，已經凌駕在本人的意志之上。

『可是，你忘了嗎？在你身爲加害者的象徵的同時，我也是被害者的象徵！』

『難道說……』

他抵擋不住從側面衝過來的座敷童子，兩人直接撞在一起。然後就這樣在地上翻滾，一起遠離「小忍」，從山坡上滑落。

聽到對方叫着反駁，「小忍」小小的肩膀抖了一下。

『真是的，居然叫我做這種不適合我的事。想不到「菱神之女」居然也有挺身保護別人的一天……！』

『座敷童子是因爲糧食不足而被殺掉的孩童們的集合體。換言之，我身上凝聚着「孩童之死」這一符號。加害者與被害者。如果能像「靈封」那樣，用術法把我跟你結合在一起，就能讓你持續感受到模擬出來的「孩童之死」。就跟有人利用胃氣球忘記飢餓感一樣，這樣一來你就能擺脫那種殺人衝動了！』

光是對付菱神樒就已經竭盡全力的吸油鬼，再也沒有能力應付其他敵人。

「啊……」

聽完這些話。

然而──

『嗚……！所以我才叫你們殺了我啊！趁我還沒對那名少年下手！』

唰！一道人影從許多棵樹木之間穿過，跳過草叢現身了。

真的嗎？

窮兇極惡的致命誘發體像是鬆了口氣般如此呢喃：

『快點……你快點逃走！』

但菱神樒只是用手一揮（至少看起來是這樣），那根三鈷杵便能彈開各種兇器。連一根鐵串都無法射中躲在她背後的「小忍」。

座敷童子忘記了。因爲理性地成功說服了吸油鬼，讓她完全忘記另一件事。

不管是妖怪的事，還是「靈封」的事，年幼的「小忍」都不懂。

『你可以當小忍的朋友了。就跟其他的許多妖怪一樣。』

所以，這樣就結束了。

『雖然很不爽，但我知道有一個方法可以救你！只要我跟那傢伙聯手就行！』

她到底是怎麼辦到的？

每當緊張的氣氛緩和下來時，吸油鬼就會射出數十，甚至上百根鐵串。

這是他唯一的希望。

『是啊，先說好，我可不是來殺你的。雖然我很清楚這不是專門「戰鬥」的戰鬥狂該說的話……但我也差不多對這種事感到厭倦了！』

在我眼前上演的，應該是已經失敗的過去吧？

『放心吧，小忍什麼都不需要擔心。因爲大姐姐會徹底搞定這一切……』

『大姐姐……』

『你這個不聽話的臭小鬼──！』

『我終於……不用殺小孩了嗎？』

『就算我不死，也能捨棄掉喜歡殺孩童的特性嗎？』

一旦他丟出那些鐵串，「小忍」應該瞬間就會沒命了吧。

上半身往旁邊一晃。

然而，那種事並沒有發生。

因爲一道白色人影突然從天而降。

咚！

『你纔不是那種壞蛋！我都聽警察先生說了。我被壞人抓走，是某人把我救了出來！所以你纔不是什麼壞蛋！』

就算在旁邊觀看，我也無法理解。所謂的三鈷杵，就是和尚所使用的武器……不，應該說是佛具纔對吧？簡單來說，就是一種兩端有着尖刺，中間則是握把的武器，能用來刺人的地方，就只有從拇指和小指旁邊伸出的尖刺……光憑那六根尖刺，到底要怎麼毫無遺漏地擊落近距離射出的數十根鐵串？

『纔沒有那種事呢。』

『我也不是自願的。因爲要是我認真起來，別說是這個小鬼，就連整個村子都會消失。』

就在她依然壓着對方，稍微轉頭看向「小忍」的短短一瞬間，背離吸油鬼本人的意志，致命誘發體的手自己動了起來。

『現在不是手下留情的時候了！菱神，殺了我吧！』

吸油鬼的動作完全停了下來。

『妳們這兩個笨蛋……！』

『更重要的是，我也只不過是配角之一。就算是不擅長的防衛戰，我也只需要爭取時間等那傢伙趕到，讓那傢伙來說服愚蠢的主人。』

『……啊！』

然而──

現場響起這樣的呢喃聲。

『嚴格來說，不是要奪走你喜歡殺孩童的特性，而是要讓這種特性空轉。』

我和「小忍」的慘叫聲完美地重疊了。

『妳說什麼……？』

然後，闖入戰場的菱神樒像是對自己的行爲感到傻眼般自言自語。

『你都是我朋友！只有這件事絕對不會改變！』

事情總算告一段落。輕輕呼了口氣後，座敷童子緩緩轉過頭。她看向「小忍」，溫柔地眯起眼睛。

手裏拿着高枝剪的紅衣座敷童子猛然撲向吸油鬼。

意識到這個事實後，被按倒在地上的吸油鬼的腦袋像是被敲了一下。

不必犧牲任何人，是最棒的完美結局。

吸油鬼沉默了好一段時間。

座敷童子在吸油鬼眼前大喊：

等待的時間用盡了。

啪嘰！嘴裏響起咬碎臼齒的聲音後，吸油鬼的雙手握住了無數根鐵串。

『她要來了，做好心理準備吧。』

座敷童子露出訝異的表情。

「『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不管別人怎麼說……不管你自己怎麼說……』

『沒錯，照理來說確實是這樣。可是，你忘記這裏有個例外中的例外了嗎？』

菱神樒微揚嘴角。

就在白髮少女說完這句話的下一瞬間。

一根鐵串插在胸口中央，像是要撕裂她豐滿的乳房一樣。

『……』

菱神樒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用手中的三鈷杵擊落了那些鐵串。

此時此刻──

『對。』

「啊啊……」

『我的意思是……我會忍不住殺了你啊！爲什麼你連這麼簡單的事都沒發現！我不是你的朋友。對我來說，你只是可口的獵物！我想挖出你的內臟，用鐵串刺穿，用火焰燒烤，吸出裏面的油，一個人沉浸在愉悅之中！我只不過是這種噁心的怪物！』

『那妳要怎麼實際架構出那種術法？我們有那麼多時間嗎！就算是普通的「靈封」，如果要從零開始組裝，都不知道要花上多少時間了！』

一道細微的聲響，宣告了破滅的開始。

那是用來挖出內臟，拿去穿刺火烤，藉此吸出油脂的兇器。

我聽到了哭聲。

不是那種拚命忍耐的哭聲，而是跟警報聲差不多響亮，小孩子嚎啕大哭的哭聲。那恐怕是在場所有人最不想聽到，卻一直在腦海中揮之不去的慟哭。

我聽到無可救藥的絕望慘叫。

我覺得自己總算看到這個事件的結局了。

我認識到了絕望。

不過，那並非是因爲年幼的「小忍」，也就是過去的我，對降臨在自己身上的恐懼感到悲嘆。也不是因爲座敷童子這個親人受傷而受到打擊。如果我是因爲這種理由感到絕望，早在之前被「大型犯罪組織」抓走時，可能就已經陷入這種狀態了。

事情肯定不是這樣。

這傢伙不是會爲自己哭成這樣的人。

妖怪印章。妖怪都是朋友。在那張圖畫紙上，也用歪七扭八的字寫着「大家都是好朋友」。直到這個瞬間爲止，在「小忍」的心目中，人類與妖怪都是不分貴賤的。

可是……

就在這一刻，他做了某個重要的決定。

心中有了敵人與同伴之分。

他有了即便捨棄吸油鬼，也要拯救座敷童子的想法。

爲此，他在心中捨棄了吸油鬼這個擁有自己人格的妖怪。

那就是絕望。

那就是這起事件真正的損失。

所以──

13

從被夕陽染成橘紅色的某座山裏，傳出了小小的聲音。

『他哭了……』

有如樹葉被風吹響般，聲音逐漸變多。最後在不知不覺中變成彷彿整座山都在咆嘯般，足以撼動大地的巨響。

不，不光是山上。在那片田園風景中、農路上、茅草葺頂大宅與橘紅色的天空中，都充滿着同樣的聲音。就像是一支菸蒂造成鋪天蓋地的山林大火般，聲音的洪水轉眼間就填滿了眼前的一切景色。

那些全是來自怒火中燒的妖怪們的聲音。

這就是真正的結局。

那張人類與妖怪都露出笑容，手拉着手圍成一圈，標題是「大家都是好朋友」的塗鴉。

不會有更多隱藏的事實了。我已經徹底見識到最糟糕的結局。

我不能讓他們那麼做。

「不……不行！這樣是不行的！要是被丟進無法利用結合座敷童子的特性與呪的技術的術法的環境，我就會化身爲不由分說濫殺孩童的邪惡怪物。我已經回想起鮮血的滋味了！我無法制止這種特性！所以拜託你丟下我吧！」

如果我想改變歷史，把歷史變成所有人都能得到救贖的完美結局，就只能在這一刻行動了！

這一次……

那是吸油鬼發自內心的願望。

『他哭了……』

『反正不管我是好人還是壞人……被我殺死的孩童也還是那麼多。我的定位與我的行動，早已沒有任何關聯。不管在什麼樣的未來之中，我都必定會殺死同樣數量的孩童，不會增加，也不會減少。既然如此，那結果都是一樣，所以我至少要拯救陣內忍的心。我想讓他認爲那種傢伙死不足惜。這麼一來，這孩子就不會被罪惡感壓垮，可以笑着回到原本的生活。』

不能讓吸油鬼被殺。不能讓「小忍」的心壞掉。不能讓三九式被用掉。不能弄髒朋友們的手。

我想起那張圖畫紙。

……還只有六歲的「小忍」不可能承受得住那種結局。不是身體的問題。這傢伙的心肯定會在這時候壞掉。不是身體，而是心會四分五裂，徹底死去。所以，就是因爲看到那種結局──

『『『『『『『『『『小忍哭了……！』』』』』』』』』』

『啊……嗚……！』

雖然或許會發生時間悖論，但我管不了那麼多了。我正面面對十年前的「小忍」。

「別開玩笑了！」

「你……你到底想做什麼！不管怎樣，我都無法擺脫那羣妖怪。雖然不曉得你是誰，但再這樣下去你也會被捲入這場暴動啊！」

「給我起來！如果你不想死的話！」

噠──！

我在「現代」見到的殘忍吸油鬼，與在「過去」見到的苦惱吸油鬼，雙方之所以會有這麼大的差別，原來是因爲這樣嗎？

大大地敞開一頭白髮與衣物的菱神樒忍不住小聲說道。

不是說只要我親手改變歷史，就會自動被送回原本的「現代」嗎！

「站起來……」

那種彷彿隔着一片玻璃旁觀這個世界般的感覺消失了。

在對彼此咆嘯的同時，我們兩人一起從山坡上滑落。

「我記得只要你在九年間忍耐着不殺任何人，就能成爲能讓喜歡殺人的特性失效的還願神對吧？就跟差點毀滅京都的貴族怨靈變成神明受人祭祀一樣，你也能變成人畜無害的妖怪不是嗎！」

狂騷之海轉換方向，一起往這邊撲了過來。

「喂，有聽到我說話嗎？喂，那邊那個臭小鬼！」

結局恐怕會是血流成河。

「什麼？你是……陣內忍？」

沒時間了。我把自己力所能及的事全部篩選過一遍，選擇了最後留下的辦法。

那我應該不需要繼續忍耐了吧。

還沒嗎？

即便有那麼可怕的事情在等待他，結果他還是死不了嗎？

「………………………………………………………………………………………………………………………………………………………………………………………………………………」

「稍微搞清楚狀況了嗎？我是來自『現代』……不，從這個時間點來看，應該是來自『未來』的人！反過來說，就算現在四面八方都無處可逃，一旦我穿越時間之壁，就能逃離那些傢伙的毒牙！只要你不死，過去的我就不會陷入絕望。雖然現在沒時間詳細說明，但這樣就能解決所有問題了！」

「我說過了吧。我來自『未來』的世界。而且很遺憾的是，時間旅行靈封只對一個人有效。如果我硬是帶走別人或其他物品，那傢伙就會受到時間流逝的影響。簡單來說，我們跳躍了多少年，那傢伙身上就會出現多少年的變化。說到這裏，你應該就懂了吧？只要我抓着你回到十年後的未來，你就會在一瞬間經歷十年份的時間！所以你根本不需要忍耐！」

「……原來如此。」

這裏還不是絕望的深淵，只不過是入口罷了。

沙沙沙！我腦海中響起奇怪的雜音。

『喂喂喂……』

那些都是被他蓋過妖怪印章的妖怪朋友。那些傢伙將會撲向吸油鬼，把他咬成碎片碎屍萬段。

「我說過，我已經回想起鮮血的滋味了！現在的我已經失去了限制器，就連一天都不可能忍耐得住！」

儘管她毫無防備地承受吸油鬼的攻擊，體內的構造可能被徹底破壞掉了，也還是爲了保護逐漸崩壞的「小忍」而再次動了起來。

現在肯定就是座敷童子不惜使用禁忌的「三九式」也要改變的那一刻。

趴倒在地上的座敷童子努力地移動上半身。

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抓住一臉訝異的吸油鬼的手，然後硬是把他猛然拉起。

『把我變成壞人吧……』

「你所做的一切，我全都看在眼裏！我也知道你是命不該絕的善良妖怪！所以你就別在那邊自怨自艾了！因爲那種話我已經聽到不想再聽了！」

既然如此──

爲了拯救座敷童子，年幼的「小忍」捨棄了吸油鬼。

我拉着吸油鬼的手，往山坡下……應該說是懸崖下一口氣跳了下去。

「聽好，這次我會幫你把事情搞定。不過，從今以後，只要一度認定是朋友的傢伙，就絕對不能半途放棄，明白沒有？」

「你不需要忍耐。」

眼前的一切都變成二重影像。

而現實正好與之相反。

那種有如地鳴般的聲音到底是什麼？

雖說我對世界的認知大爲改變，但果然還是處於「靈魂出竅」的狀態。我的運動能力顯然超越了尋常高中生的極限。我在凹凸不平的山坡途中着地，然後就這樣像是滑雪般全速往下衝。

那是靠着被撕裂的喉嚨勉強擠出的聲音。聽起來像是發自吸油鬼的那道聲音中，夾雜着彷彿在吐血塊般的水聲。

嘶轟！周圍響起有如火花爆炸般的巨響。

「那又怎樣！對了，我叫陣內忍，請多指教！」

所以──

這就是原因嗎？

就連我這個外行人都知道，那是完全失去理智的瘋狂妖怪大軍發出的聲音。萬一那些妖怪全都呼應「小忍」的哭聲，對害他哭的元兇露出獠牙的話……

吸油鬼會有什麼下場？

曾幾何時聽過的聲音，在我的腦海中響起。

「我要利用百鬼夜行說過的還願神儀式！」

我沒時間等他回答了。

『開什麼玩笑……這些妖怪的數量可不是隻有成百上千。難道那個小鬼光是哭一聲，就能引發凌駕在百鬼夜行之上的現象嗎！』

「你說什麼……！」

爲了保護「小忍」的夢，還有心，她把「三九式」用掉了。

『把我……』

「感情用事是很容易。但是，一旦我真的在你所在的時代現身，你一定會後悔的。成千上百位孩童的死，你承受得起嗎！」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一道沉悶的震動聲傳了過來，彷彿是天地異變的前兆。可是，事實並非如此。眼前一片黑茫茫的妖怪大軍，正往這裏排山倒海而來。爲的是在盛怒之下把害「小忍」哭泣的吸油鬼大卸八塊。

而呼應「小忍」的哭聲趕到的，都是這傢伙的朋友。

手腳被扯斷，鼻子與耳朵被切下，雙眼被戳瞎，牙齒和舌頭也被拔掉，內臟被挖出來，脊椎骨和骨盤也被拉出來，體內被注入毒液，皮膚被酸液溶解，神經被火焰燒烤，血液也被煮沸，明明遭到這樣的對待，身上每一片血肉都被利牙撕裂，難道他的靈魂還沒得到解放嗎？

「咦……？」

「具體來說該怎麼做！」

這裏真的有人明白嗎？

我清楚意識到自己踏進了這個「過去」的世界。

噠噠噠！我跳到從山坡突起的岩石上，一邊接連跳到其他岩石上，一邊繼續衝往山坡底下。我現在的心情就像是快要被雪崩追上的滑雪者一樣，一旦放慢速度，就會被死亡的洪流淹沒。

「我說過，我不會讓你殺人的！」

「我想告訴你，你或許真的是由『如果存在着這種怪物，或許就能讓礙眼的孩子消失』這種可怕願望集結而成的妖怪。」

在被死亡與殺戮的雪崩追趕的同時，我如此說道。

「可是，反過來說，你不也等於是吸收了那些愚蠢父母的憤怒與憎恨嗎？」

「……？」

「因爲你逐一吸收了那些負面感情，才能形成現在的肉體。反過來說，如果沒有你的話，那些負面想法又會前往何方？想也知道，肯定是以名爲虐待的形式，發泄在那些父母覺得礙眼的孩子們身上不是嗎？」

換句話說──

「如果你能永無止境地繼續吸收大人們的憎恨，並且進化成能夠完美駕馭自身力量的存在……不就等於是變成孩子們的守護神了嗎？簡單來說，就是把『大人想要虐待孩童的慾望』全部吸收掉。你會變成能讓在大人實際動手虐待之前，心情就得以平復下來的存在。」

還願神──

儘管受到衆人畏懼，卻也受到衆人依賴敬畏的存在。

「……在我身處的『現代』，有一個名叫青行燈的怪物。」

我重新想起來了。

想起那個窮兇極惡的敵人的本質。

「那傢伙是利用刻意曲解過的百物語，人工創造出來的妖怪。然後，爲了有計劃地創造出那傢伙，我們也在不知情的情況下被捲入那個計劃。在名爲全滅村的地方，以互相殘殺的方式。哈哈，真要說的話，那傢伙就像是我們的孩子一樣。雖然直到我回到十年前的過去，看到『那張圖畫紙』之前，都沒發現這件事就是了。」

我無法嘲笑任何人。

就連那些讓吸油鬼得以誕生的自私大人都不行。

「所以……」

我要在這裏讓一切重新來過，奪回所有的一切。

我要跟這傢伙一起，拯救這傢伙自己！

「你能助我一臂之力嗎？如果要擊敗青行燈，就需要強大的力量。可是，如果要拯救青行燈，就需要更強大的力量。爲了拯救我的孩子，請你助我一臂之力。爲此，請你成爲守護孩子們的還願神吧。我只能拜託你了……你願意出手幫忙嗎？」

吸油鬼有好一陣子都在靜靜思考着這些話。

最後……

這一次……

他終於開口了。

下一瞬間，周圍響起了有如火花爆炸般的巨響。

無視於有許多妖怪正想奪走自己生命的事實，那位妖怪似乎正認真思考着那些對自己說的話的意義。

「當然願意。你的要求，我沒理由拒絕……！」

我們使勁握緊了對方的手。

伴隨着一聲特別大的巨響，我們的身體從「過去」的世界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