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時間軸崩壞
《智慧村的座敷童子》 · 鐮池和馬 · 3.2萬 字
1 (3rd person)
「事件」到底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陣內家,深夜。茅草葺頂大宅茶室的寬廣茶室被寂靜和黑暗所壟罩,就只有從紙門外面射入的月光微微映照出室內傢俱的輪廓。有如從童謠中跑出來的德國制大型落地鍾,配合著移動的秒針發出規律的聲響。
這裏不是完全沒有聲音與光線。
但混入其中微弱刺激反而加強了寂靜和黑暗的存在感。
家人全都陷入沉睡,人們營造出的活力消失無蹤,安靜到讓人覺得寒冷。
身穿紅色浴衣的座敷童子就佇立在這副光景之中。
不對,這裏不是隻有她一個人。
還有另一個人正與她對峙。
與這間茅草葺頂大宅營造出的風景明顯格格不入的「異物」——兇惡的致命誘發體就站在她面前。
「……好久不見。」
他用嘶啞的聲音小聲說道。
看不到他的表情。這不光是因爲周圍一片黑暗。那名打扮成農夫的妖怪原本就習慣用畫着一顆大眼睛的斗笠遮住自己的臉。
「我們上次見面是在『那個事件』的時候對吧?就是讓這個智慧村納骨村陷入一片混亂的幼童器官買賣『靈封』事件。你應該還記得那個事件吧?那個名叫陣內忍的小鬼過得如何啊?」
有如緩緩滲入一般——
有如逐漸侵蝕一般——
不光是人,而是連整個領域都加以入侵的那道聲音,已經足以讓身穿紅色浴衣的座敷童子不悅地皺起眉頭,但那種厭惡感並不是來自那有如用指甲刮玻璃般的刺耳聲音。座敷童子直接說出心中最大的疑惑。
「可是我『完全不知道』有那樣的事件。」
她的回答讓那個名叫吸油鬼的致命誘發體揚起隱藏在斗笠底下的嘴角。
兩名妖怪默默對峙。
雖然心中懷有疑問,但我還是跟他搭上同一座電梯,並且按下目的樓層的按鈕。
審訊室裏的嫌犯像是要回答我的問題般跟我打了聲招呼。
「準備開始上班了嗎?」
一直把已經結束的戀情放在心上也毫無意義。我陣內忍只需要三秒就能振作起來尋找下一段戀情!
而這位眼鏡男——刑谷讓司劈頭就這麼說:
「快開門!誰來幫我把門打開啊!你們怎麼會想到把我跟這個推理狂關進同一間密室裏這麼可怕的事情?我絕對不會生氣的,你們快給我從實招來!」
「好啦,刑警先生,搞清楚自己的立場了嗎?如果你不趕快坐下來聽我講話,我就要無視躲在單向玻璃後面的觀衆,開始準備跟你做人了喔。」
「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惑歌這個小笨蛋。
我在心中暗自記下一件事情,那就是下次一定要請負責看守大門的中田先生喝一杯……!
「這我也不清楚。你自己去找二課的特考組大人詢問詳細情況吧。負責人是一位戴眼鏡的大少爺……要說努力的話,至少我努力建立了家庭。過着輕鬆獨身生活的你可沒有資格說我。」
在這樣的教室中,小手蜜惑歌一如往常地沒能融入同學之中,一臉無聊地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玩弄手機。爲了吸引她的注意,我直接整個人趴在她桌上。
就算在這種時候突然耍帥,也只會讓對方提高警覺。剛開始攻略女生時,就是要先讓對方覺得自己跟這傢伙之間沒有希望,然後靠着對話慢慢展開攻略,讓女生在不知不覺間一腳踏進再也無法回頭的地方!小笨蛋,這裏已經是戀愛地雷區了啊!
「在這種時候當着女孩子的面找尋放在皮包裏的保險套,是要我把你打入搞笑角色名單裏對吧!」
……如果想知道他有多偉大,只要知道在他之上只有警視監,以及擔任警寂廳長官的警視總監就行了。對於身爲普通組刑警且階級還是倒數第二低的我來說,他簡直就是高不可攀的超級大人物。
「跟『靈封』有關的事件。正說,是我潛入正在組合『靈封』的壞人的根據地,結果發現情況不太對勁,纔會趕緊跑來連絡你。」
「話說回來……你的午餐真厲害,這根本就是對雞蛋雜炊的褻瀆。啊……你該不會是想用這東西逼嫌犯認罪吧?原來是豬排飯的逆向運用法啊……」
「是誰讓你們這麼……」
「爲什麼你就這麼討厭特考組的人?雖然他們確實很令人羨慕啦…… 努力建立家庭?你說的努力該不會是用那張連兇惡犯人都會被嚇出尿來的臉威脅年輕女性嫁給你吧!」
「……你做了什麼?」
戰戰兢兢地回過頭後,果然看到了笑容滿面的戀愛怪物。
「我順便問一下,你到底是爲什麼被逮捕的?」
在此同時,身穿紅色浴衣的座敷童子再次在自己腦海中思考這個問題。
我在推理狂對面的椅子上坐下來,把厚重的檔案夾和雞蛋雜炊擺在桌上後,她立刻皺起眉頭問道:
可是,這位掌管全日本治安的警寂廳的大人物,來到只負責保護東京治安的警視廳,到底有何貴幹呢?
「頭痛,真是叫人頭痛。老實說,我們二課已經束手無策了。」
不要只因爲親過嘴摸過胸部就自以爲是我男朋友好嗎?你這笨蛋!
「我明白了。讓我們切回正題吧。」
在令入難以置信的事件結束過後兩分鐘。我在不知道該哭還是該生氣的情況下,一手捂着隱隱作痛的臉頰回到自己的教室。
「……你在喫什麼東西?慢性自殺?」
只能向專門解決修羅場的專家求救了!
剪刀女、美工刀女、武士刀女、鐵錘女、鋼索女……她還有什麼稱號來着?我連現在大家都用什麼樣的可怕稱號稱呼她都記不得了。
而且當我回過神時惑歌那傢伙居然正熱心地玩着手機。難道她是因爲懶得理我,纔會故意叫個更麻煩的傢伙來應付我嗎!
抵達目的樓層後,我立刻前往審訊室。
2 (陣內忍)
我把從便利商店買來的無配料加鹽飯糰放進杯裝蛋花湯裏並倒進熱水,完成劃時代的創意雞蛋雜炊,但掌管整個搜査一課的課長馬頭嚴,卻用彷彿看到噁心東西般的眼神看着我並說:
『我不是說我們已經束手無策了嗎!她一進到訊室,就一直說她不願意跟內幕隼刑警之外的人交談。我們才稍微兇她一下,結果你知道她做了什麼嗎?這傢伙居然突然就開始脫起衣服!她根本就是在利用她未成年少女的立場捉弄我們。她想要反過來利用審訊透明化制度,讓我們在法庭上蒙羞啊!』
「不要啊!快來救我,『戀王』!我只能靠你幫我逃出這個不斷把人拉進水底的恐怖漩渦了啊!
「你這副德性會讓我直接把你打入沒搞頭男生名單裏喔。」
我們明明同時進入警視廳,但這傢伙已經是警視大人了。只論階級可是比我們家課長還要高。真是有夠誇張的。
我的頭痛已經停不下來了。
「哈囉,刑警先生☆」
眼鏡男虛弱的聲音從門後傳來。
審訊室門邊有一名感覺像是在告訴別人「夏天就穿清涼商務裝!冬天就穿保暖商務裝!我有好幾件高級西裝可以隨着季節改變換着穿喔!」的有錢眼鏡男子,正背靠着牆壁等待我的到來。
「……吵死了,陣內。我不擅長處理『開始前』和『結束後』的戀情,你另請高明吧。」
「啊……要說教的話就等以後有機會再說吧。因爲我可是私家偵探,不需要遵守你們警察的規矩……總之,問題就在於那個『靈封』。那東西很危險,而且是非常危險。」
突然從身後悄悄傳來的細小聲音,讓我像是坐在電椅上一樣整個人抖個不停。
喫飯時間和打鬧時間也早已結束,性急的優等生們已經把下一堂課要用的課本和筆記本擺到桌上了。
「潛入……調査?」
「咦?咦……?」
因爲課長看起來好像會拿起厚重的事件檔案夾揍人,所以我趕緊端着親手做的雞蛋雜炊逃出辦公室。爲了前往位於其他樓層的審訊室,我一路跑到電梯大廳。
「別管這麼多了,趕快進去審訊室吧。一切都交給你了。檔案在這裏。嫌犯的經歷,輔導時的情況,我們想問的事情全都寫在裏面了。那就萬事拜託啦。」
「雖然可能會很辛苦,但『那件審訊工作』就有勞你了。我很期待你的表現。爲了讓你能快快樂樂完成工作,我還幫你說了不少好話呢。」
「輔導」?不是「逮捕」嗎?
「我現在要開始喫飯了,這段期間隨你要說什麼都行……話說回來,你到底是幹了什麼好事纔會被逮捕啊?」
另一方面,惑歌用彷彿看到「本金百分之百能賺回來」的投資詐欺宣傳冊般的眼神看向我。
「嗚哇!這人居然在喫黑暗料理!」
午休時間即將結束。
「……哎呀哎呀,惑歌小姐,不要說這種會讓人寂寞的話嘛。還……還是說,我可以攻略惑歌小姐嗎?既然這樣就早點說嘛……!(喀嚓喀嚓)」
「什麼……做筆錄?」
「什麼嘛,警視廳也是警察局吧,怎麼可以不接受民衆的報案呢?」
「事件」到底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當金屬自動門向左右打開時,我發現一位熟人就站在電梯裏面。
在金屬自動門關上的前一刻,他回頭瞥了我一眼。
「怎麼啦……戀愛話題?戀愛諮詢?戀愛真是好事情呢。小忍,有什麼煩惱都可以跟我說喔。你的煩惱是什麼呢……?呼呼呼呼呼……」
「我隨時都在上班。」
「說真的,你可別以爲每次都能有這種『特別服務』喔。」
「嫌犯是那些擅自使用別人超過一年沒有登入的廢棄帳號,在大型SNS網站上散佈子虛烏有的傳聞的傢伙。雖然二課當初推測犯人的目的可能是操縱股價或智慧村生產的名牌農作物的期貨交易,但情況好像出現變化了……還有,你那碗雜炊仿造品看起來很噁心。」
既然事情演變成現在這樣,那我也已經應付不來了。
「什麼嘛,你未來的老婆豔美小姐專程來找你玩耶,居然發出那種大學生在露營區遇到拿着斧頭的殺人魔的慘叫聲。不理你了啦。」
「……嗚呼呼。叫我嗎?小忍……?」
電梯門一打開,美島先生立刻就走出去了。
「我這算是輔導纔對。我這麼做是爲了跳過無聊的手續直接找你說話。這表示情況就是如此危急。明白了嗎?」
他是警視廳的大人物——美島警視長。
我用力敲着鐵門,但門鎖完全沒有要打開的跡象。
「笨……笨蛋!不會看場合說話也該有個限度吧!那傢伙可是世界三大病嬌之一!只要那傢伙被牽扯進與戀愛有關的事情,不管事情怎麼發展都免不了刀光血影啊……!」
「戀愛諮詢對孤單美少女惑歌來說難度太高了喔。」
「因爲門口的警察不讓我進來警視廳嘛,所以我逼不得已只好當場脫……」
「……我可以回去了嗎?四眼田雞?」
「那爲什麼要把這個案子丟給專門處理殺人事件的一課?難道犯人在網站上發出殺人預告……?還有讓老婆每天幫自己做便當的人,沒有資格嘲笑別人爲了打理三餐所做的努力。」
咿咿——!
胸前被硬塞了一大疊文件後,我就被直接推進審訊室裏了……這個嫌犯有這麼惹人厭嗎?當我低頭看向這些資料而不是本人時,腦海中瞬間閃過這樣的疑惑。
……在聽到這句危險至極的話時,電梯裏已經只剩下我一個人了。這種在不知不覺間搭上賊船的感覺是怎麼回事?現在就和在生日那天舉辦整人派對時一樣,周遭的一切都讓人覺得可疑了起來……
電梯門關上後,美島先生一邊看着顯示樓層的燈號一邊開口了。
「嗚喔喔!惑歌小姐快安慰我!」
不……
「咳哼咳哼!不……不要在這種時候提起我那悽慘至極的失敗經驗啦!因爲我已經發誓再也不要經歷那種只有鮮血沒有色情的戀愛了!」
「不……不……不是這樣的,這不是需要小渚出面的情況。要是你也來插一腳的話,只會帶來鮮血和心靈創傷啦!」
「……那你口中的緊急情況是什麼?」
3 (內幕隼)
「我的戀情剛纔已經結束了啦!所以我才拜託你安慰我啊!快點快點,溫柔地摸摸我的頭嘛。就算你要做更大膽的事情也行喔。」
「這是我給自己的獎勵!比起這個,你剛纔那句話到底……啊……等等!」
「……這種事情不是她的專長嗎?就是那個什麼什麼渚的……」
有着「只限定於熱戀情侶的戀愛諮詢專家」這個奇怪稱號的隔壁同學用傻眼的語氣說:
話雖如此,但警視廳這個職場可沒有自由到覺得「有些事情不太對勁」就能放棄職務。
「再說,先不管本人資質的問題,小渚會變成現在這樣不就是你害的嗎?還記得國中時發生的事情吧?就是那個最後演變成空手奪白刃的傳說事件……」
「……你的意思是,有一個性質相當兇惡的『靈封』已經快要組合完成了嗎?」
「不,正好相反。」
豔美輕輕聳了聳肩。
「那個『靈封』已經完全失控了。正—說應該是被妖怪奪走主控權纔對。意圖組合『靈封』的犯人是因爲『匯款詐欺防治法』而被逼得走投無路的外行人集團,可是那些傢伙的生死現在都掌握在妖怪手中,只能對妖怪言聽計從。」
「也就是說,有數十人到上百人的生命……」
「都掌握在那個妖怪手中。不過,只要想到自己過去的經歷,他們也沒辦法尋求警方的保護。你不覺得放着這件事不管會很不妙嗎?這就跟民間療法一樣,我不認爲外行人想靠自己解決問題會得到什麼好的結果。而且最好不要以爲只犧牲當事人的性命就能解決這個事件。」
雖然不知道是哪種妖怪,但如果那隻妖怪下令殺人,就至少會有數十人同時展開行動。如果那隻妖怪提出想要供品的要求,就至少會有數十人跑去綁架別人……這確實讓人笑不出來。一旦「我們也是逼不得已的啊!」這樣的藉口在那些人之中蔓延開來,說不定他們甚至會因此忘了罪惡感。只要把人際關係的圈子縮小,那些人就能讓自已誤以爲這幾十幾百人是「決定價值觀的多數派」。雖然形式不同,但這就和流傳着血腥習俗的村子一樣。
……雖然那些人確實需要受到保護,但沒有可以制裁妖怪的法律也是事實。
又是一個麻煩的案件。
「那是哪一種妖怪?還有,那些傢伙正在組合的『靈封』是什麼?」
「嗯,那是前所未聞的『靈封』。這根本就是前所未聞的犯罪啊,刑警先生。假如那個『靈封』真的順利完成並且被拿去做壞事,也沒有可以加以制裁的法律。這個世界還沒有先進到那種地步。這搞不好就是那種足以名留青史的犯罪喔。」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那隻妖怪把那個『靈封』和試圖組合『靈封』的年輕人們全都掌握在自己手上,打算做出不得了的大事。我們無論如何都必須阻止那隻妖怪纔行。」
推理狂先暫時頓了 一下。
然後才緩緩說道:
「……阻止吸油鬼,還有那傢伙的計畫。」
4(菱神舞)
智慧村劍山村。
這是位於日本阿爾卑斯山山腳下的智慧村。只不過,這裏和其他智慧村有些不太一樣。這裏不是靠着農作物和觀光產業這類高度品牌化的農村風景在賺大錢。這裏的基礎產業是……
「嗚嗚嗚……這裏給人的感覺真差。雖然外表像是傳統農村,卻給人一種彷彿被大都市的水泥叢林包圍的感覺……」
「……怎麼會有施工的聲音?」
「順便告訴你,你已經沒救了,所以別期待我會救你。就算不會因爲大量出血當場斃命,咬舌自盡還是會讓人慢慢窒息而死。而且花的時間遠比上吊自盡還要久……所以只要你實話實說,我就讓你早點解脫。你覺得還有比這更大的讓步嗎?」
「還有,爲什麼屋頂整個消失不見!我家變得跟敞篷車一樣了耶!」
可是——
「所以你纔要偷偷潛入這個戒備森嚴的設施嗎?」
「這……這是密宗系的『靈封』嗎?從這些工具來判斷的話……」
然後時間來到放學後。
把完好無缺的高級柴魚乾當作抱枕的貓又回答了我的問題。
外表像是小型犬的可愛妖怪稍微歪頭思考了 一下。
「難道你不覺得與妖怪這種東西扯上關係總有一天會被百鬼夜行找上嗎?這就是在別人家裏大吵大鬧的下場。」
我緩緩走向痛苦地倒在地上打滾的胖子,然後用打從心底藐視對方的眼神,觀察明明覺悟一死卻拚命掙扎的胖子。
「不會泄漏到防護屏外面啦。雖然我們要侵入的地方在防護屏裏面就是了……」
「你在說什麼傻話啊?學術的世界也很看重品牌喔。提倡新理論的人是『誰』,對於該理論在世界上的傳播速度可是有着極大的影響。雖然我覺得這種事情只要用學派名稱進行搜尋就能馬上知道就是了……而這個劍山村就是靠着『以發表者的身分保證研究成果的可信度』進行高度品牌化的村子。這裏就和『世界第一的超級電腦』一樣,靠着大量的實驗資料穩定生產各種智慧財產,因此有着相當重要的地位。」
「嗚喔……嗚喔……嗚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很可惜,你猜錯了,再仔細觀察一下吧。這裏的每一樣佛具都經過輕量化,而且還花了一番功夫設計成能夠分解或摺疊。簡直就像是要讓人方便帶着走一樣。」
因爲明顯找錯擋箭牌,所以我只好把因爲踢足球而晚點回到教室的小渚現任男友明智當作人質,成功逃過一劫。
穿過大量土壤和地下水泥通道後,我們來到充滿異常耀眼光芒,類似巨大游泳池的地方。水池的長寬約有五十公尺,深度約有十公尺。而我們就站在水池旁邊。話雖如此,但比起游泳池畔,這裏更像是水族館裏的通道。即使在這裏也能隔着厚厚的玻璃清楚看見水池內部的景象。
「這裏是……」
就在他說出莫名其妙的話的下一瞬間。
脛擦好像沒有發現沉在水池底部的東西的真面目。
因爲這個緣故,我們不費吹灰之力潛入加速器村。具體方法就省略不提了。因爲各位只需要知道這對我而言只是小菜一疊就夠了。
「可是……」
我一邊切換着顯示在手機螢幕中的照片一邊如此想着。手機裏累積了好多我每次更換機種時都會轉移到新手機的照片。
「怎麼會……這太沒天理了!因爲我們……我們都已經走投無路了……!」
「聽說是要更換屋頂的茅草。因爲這個工作一定要找個天氣晴朗的日子一天搞定,所以工匠們也很辛苦呢。」
我無視這個聲音環視周圍。
「那當然,因爲這裏在網路上可是有着加速器村這個稱號。由於磁浮列車開通,山谷間的鐵路險道正式廢棄,被拿來建設全長十五公里的直線加速裝置。平原地區則建造了半徑八公里的圓形加速裝置。地下還準備了純水池,就連現在最流行的微中子觀測都能辦到。除此之外的相關設施也有一大堆,奈米科技和基本粒子自然不在話下,外界投注的研究補助金也非常驚人。對於像脛擦這樣的妖怪來說,這裏恐怕不是什麼有趣的觀光景點吧。」
仔細一看,我的家人和妖怪們全都坐在鋪在遼闊庭院裏的野餐墊上,上面還擺着一大堆零食,明顯是在消磨時間。可是這樣不行!我沒辦法在這種有一大堆人走來走去的地方睡午覺!
「第一,這個國家的鐵路已經民營化。第二,廢棄險道回收利用已經有過先例,像是拿來存放葡萄酒,或是用來作爲種植白蘆筍的暗室。既然如此,那再來就是企業之間的問題了。就算把廢棄險道用在高科技產業上也什麼差別不是嗎?」
那些全是心臟。
「因爲這裏是有粒子加速器的村子啊。」
旁邊傳來有點像是嗚咽的呼吸聲。
我這人很少會對會留下冤仇的「過去事件」的情報感到迷惑。因爲要是沒辦法在一瞬間想起這些事情,就不知道什麼時候會被人從背後捅上一刀。
「不要來煩我啦!我只想安安穩穩睡個午覺而已!我不需要賭上生命的危險冒險!」
因爲周圍的聲音很吵,就算閉上眼睛,我也一點睡意都沒有。但是,當我閒閒沒事隨便玩着手機時,卻又覺得腦袋有些昏沉沉,自己的反應速度也變慢了。看來我果然還是有睡意。
「……好想睡。想睡可是又睡不着……」
「答對了。因爲修驗道是結合密宗與山嶽信仰後的產物,所以是不是很難猜啊?而且這裏正好是位於日本阿爾卑斯山山腳下的智慧村。也許這些人是想要利用修驗道平息怨靈和祭拜山神的加持祈禱術來駕馭致命誘發吧。」
「不過,說不定我還有機會。」
「可是,導覽手冊上面說這裏的最大賣點是觀光耶。」
「可是,這裏和一般的智慧村不太一樣吧?這裏是擁有好幾個大規模粒子加速器的巨大實驗設施,應該也配置了爲數衆多的人類警衛吧?」
我是不是曾經聽說過類似的事情……?
我巧妙地避開地獄的戀愛獄卒渚NAGISA的問題,然後華麗躲過終於被惹毛的她扔過來的大量雕刻刀。對了!那傢伙現在的稱號就是雕刻刀女孩!我一邊在人生走馬燈之中想起這件事情,一邊準備靠着把來到教室上下午課的軟弱女班導捲入事件來解決問題。
我反過來問他。
「不,應該『沒有那種事件』纔對。」
「……就算咬斷舌頭也不會輕易死掉喔。你連續劇看太多了嗎?」
致命誘發體藉由奪走罪犯的內臟威脅他們,把「靈封」整個搶走的事件。
儘管已經離開主人的肉體,那些變得像是裝在軟罐頭中的漢堡肉般的心臟也依然跳個不停。因爲這裏的研究員只會看到水池裏的數值,不會看到實際景象,所以只要數值沒有變化,就不會有人發現異狀……
話說到一半,我好像突然想到了什麼。
其中甚至有小渚在滿月之夜拖着巨大柴刀在外面亂晃,被躲在深山廢屋中的我拍下的驚人照片。嗯……這麼說來還真的曾經發生過這種事。老實說,因爲我和小渚之間發生過太多事情,所以我沒辦法把每個事件都記得很清楚,不過既然有照片爲證,就表示匯貫有過這種事情。
5 (陣內忍)
「咿……咿……」
「別擔心,我不認爲事到如今還能逆轉局面。可是……可是……就算 『死在這裏』,說不定我『總有一天會有機會』。這就是我想說的話。」
「那還真是可憐。」
「……爲什麼人類會專程跑去看大型水壩之類的東西呢?」
「嗯?」
「……啊。我要第一個跟你說『歡迎回來』……」
「唉……我……我們會有什麼下場?」
「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黑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黑嘿嘿嘿……!」
我一臉傻眼地看向他後,胖子突然開口了:
「純水池。只要從位於神戶的發射裝置把微中子射進這裏,就能收集到各種資料。這可是能不斷生產新專利的搖錢樹喔。」
「不管你現在有沒有發現都已經太遲了。你已經來到無法回頭的地方。只要時間沒有逆流,你們就沒有逆轉局面的機會。」
「話說回來,廢棄隧道這種東西可以讓民間企業拿去回收利用嗎?雖然說是鐵路,但也算是公共設施,基本上不是和公有道路一樣不能拿去私用嗎?」
「你真的認爲他們會照着規定乖乖巡邏嗎?這裏可是讓強子和陽電子以超高速互相沖撞並加以分解的裝置喔。到處都充滿了輻射,那些警衛應該不會想要主動接近纔對。」
「這情況確實『很慘』。」
「哦……難不成終於要輪到我出場了嗎?不管是好夢還是惡夢,都能免費看個過癮喔!」
「智慧村不是以高度品牌化的農村爲賣點嗎?既然不種農作物,那將其登記爲智慧村還有意義嗎……?」
不對,難不成他是在無意識中拒絕理解眼前這遠遠超乎常理的光景嗎?
「哇……哇啊!他把自己的舌頭……!」
「在衆目睽睽之下合法建成的寬廣密室。嗯,這裏實在是太適合慢慢組合見不得人的『靈封』了。而且除了兩年一次的定期維修之外,根本不會有正職員工在這裏出入。」
「……不應該這樣……事情不應該變成這樣啊。可惡,爲什麼事情會變成這樣……那傢伙……只能認爲是那個臭小子打從一開始就故意設下圏套要讓我們失敗了。要不是這樣,我們不可能沒發現這種最初級的錯誤……!」
雖然在庭院裏的飛機場雪女向我搭話,但我的視線卻被釘在茅草葺頂大宅上。不,嚴格來說那已經是……!
我一邊隨便應付胖子,一邊轉頭看向水池裏面。
「啊,是修驗道對吧!爲了讓人能在山裏快速移動,這些佛具纔會被做成這樣!」
……這居然是我們班上午休時間的尋常光景耶!這你敢信嗎!
「雖然我聽不懂,不過還是謝謝你的好意了!」
「雖然不太可能,但你該不會以爲大名鼎鼎的百鬼夜行會提出『因爲我們的技術人員不足,所以你去從敵人的殘兵敗將中抓些技術人員過來』這樣的愚蠢要求吧?」
「小忍,不好意思先警告你一下,因爲身爲妖怪的習性,就算沒有棉被,我可能也會擅自鑽進你懷裏喔。」
「『體內的東西』被當成人質,只能任憑致命誘發體擺佈啊……這還真是悽慘。明明想要得不得了的『東西』就擺在玻璃後面,但只要伸手去拿,純水的水質就會出現變化,讓警報立刻響起……嗯?」
在精神上已經疲累不堪的我打算好好利用回家社社員的福利,趕緊回家睡個午覺。
「我只要一拳揍在玻璃上,就能毀掉這個價值二一億日圓的設施了。要試試看嗎?」
我隨口回答。
我忍不住如此喃喃自語後,拿着攜帶型遊樂器的紅色浴衣座敷童子和魅魔的耳朵立刻抖動了一下。
喀嚓!在發出這樣的撞擊聲的同時,胖子的嘴巴也噴出了鮮紅色的液體……
在爲了接收肉眼看不見的光波或微中子而建造的巨大完全純水水池裏,有不應該存在的異物沉在底下。而且數量相當多。數十到數百個拳頭大小的某種東西被包在塑膠袋裏,像是河邊的石頭一樣滾來滾去。
被厚重玻璃環繞的水池周圍的空間也很寬廣……雖然應該不需要這麼大的空間,但只要這間地下室挖得越大,建設公司就能賺得越多,所以這可能是某人介入的結果吧。
「比起實際自殺之前的想法,想死也死不了的痛苦更會讓人想死對吧……你剛纔那些意味深長的話是什麼意思?反正肯定跟這裏的『靈封』 有關對吧?如果沒辦法開口說話,就算用筆談也行,把你知道的事情全都說出來。就用你灑在地上的血寫出來吧。」
胖子變成壞掉的人偶了。
如此否定之後,其他疑問卻又接着出現。
「因爲是工作嘛。」
順帶一提,女班導在看到小渚表情的瞬間就口吐白沫昏倒了。
我一臉不耐煩地轉過頭去,就看到一名全身抖個不停的胖子。
散落在地板上的東西是那些傢伙從古董店裏買來的佛具嗎?攤開的經典,貼滿金箔的佛壇,香爐,五鈷杵,繩子,錫杖,曼陀羅,護符……還有寫上火水風土空這五大元素的木牌,這是在模彷彿塔嗎?雖然「靈封」 這詞聽起來像是現代的高科技犯罪,但「真面目」其實就是這種東西。而該如何分解並重新統整這些東西,與SNS、手機、擴增實境 Augmented Reality或智慧型住宅這些現代的東西結合在一起,就要看組合「靈封」的人的本事了。
我在庭院裏晃了一下,隨便找了個陰涼的樹蔭坐下。
「咿……咿咿……咿……百鬼夜行!怎……怎麼會……這麼可怕的組織怎麼會……!」
「由於成立背景上的因素,智慧村相當討厭警察的介入。這我之前應該已經說過了吧?於是,爲了保護一串要價三萬日圓的葡萄免於山豬或名牌農作物小偷的摧殘,村民們只能到處設置防盜監視器……不過,只要知道這一點就有辦法應付。畢竟那是利用連接到全世界的網際網路架構而成的現成警備網。也就是說,不管從哪裏都能打開能夠入侵的窗口。根本沒有什麼完美無缺的保全系統。」
「你覺得是什麼樣的委託讓我來到這裏?」
「嗚……我還是聽不太懂……」
「他們徹底失敗了。所以纔會被百鬼夜行這樣的組織抓到小辮子。」
「嗯……沒錯……沒錯……我就是覺得說不定會有這種事情。不,我覺得事情一定會變成這樣。可是我無處可逃,所以纔會被留在這種地方。」
咿咿咿咿咿……有如壞掉的笛子般的呼吸聲變得更大聲了。
……啊……稍微停止不動就突然覺得好累啊……
雖然現在睡着八成會夢見被負面情緒達到頂點的小渚到處追殺的惡夢就是了……
「……那個……我總覺得陣內忍的身體從剛纔就開始慢慢陷進樹幹之中了耶……」
「哎呀……那棵大古樁好像想要吞掉小忍的身體喔。」
……啊?
我趕緊把腦袋從變得像是果凍一樣的樹幹拔出來。好……好危險啊! 被登記爲致命誘發體的妖怪就是這樣!一點都大意不得!
連滾帶爬地逃離巨樹之後,這次換成一名身穿和服的小女孩靠了過來。順帶一提,她可不是雪女,這個家裏還住着另一位符合這項描述的妖怪。
小古樁。
她是被捲入之前的「澳洲魔女事件」中的妖怪。
她一邊把裝着麥茶的杯子遞給我一邊說:
「給你。」
「咦?謝……謝謝……」
雖然很感謝她的好意,但是她爲什麼會板着一張臉呢?
大古樁也好,小古樁也罷,難道植物系的妖怪就這麼不喜歡我嗎?
也許是因爲我不小心把心中的疑惑表現在臉上,古樁(小)鼓起臉頰這麼告訴我:
「因爲小忍對櫻花樹比較偏心,所以其他樹木都討厭你。」
「咦?什麼?就因爲這樣?可是櫻花和樁樹根本就不能比吧……」
「我就說嘛!我就說嘛!」
「你的怨念有深到必須連續說兩次?可……可是……樁花不是一種不吉利的花嗎?因爲大家都說不能帶樁花去探病……」
「櫻花也是不吉利的花啊,櫻花樹底下埋着屍體耶!」
可是她的回答並沒有錯。
「我想要得到你的力量。」
「……哈哈。」
紙窗和紙門沒有阻擋這些聲音,反而像是某種樂器般將這些聲音加工。接連不斷的柔和聲音就像是和諧的環境音樂一樣,消除了人們對黑暗的恐懼。
「換句話說,就是更加惡劣的事情嗎?而且還是與我有關的事……」
因爲這樣——
「我想也是。之前確實也都是如此。雖然那天的戰鬥已經重複了一萬五千多次,但我必定會在某個地方敗給你……不過,經過我不斷地反覆改寫,那一天的歷史紀錄已經變得破綻百出了。要不了多久……沒錯……只要再多改寫個兩三次,就會變得再也無法復原。虛假與現實將會互換,變得能夠讓我自由竄改那場戰鬥的勝敗紀錄。到時將是一切的開始,也是一切的結束。我會得到一切想要的東西。」
「很遺憾,現在的我只是個空殼。就算你調査我的體內也無法得到任何東西。」
落地鐘的聲音。
………………………………………………………………………………
就像是在重新確認已經再明白不過的事實一樣。
代替她回答的人是嘆了口氣的貓又:
從外面傳來的鈴蟲和蟋蟀的叫聲。
家人的酣睡聲
兩人同時陷入沉默。
於是——
「沒什麼對不對,你來這裏就是爲了問這種理所當然的事情?再說,你還存在這個事實就已經讓我覺得非常不愉快了。」
「……」
就像是在故意刺激並傷害遺族的心,從中獲得快樂一樣。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如此,你說的確實沒錯。沒錯,就是這樣。那種事件根本『不曾發生』……我過去曾經在這裏作亂,威脅到陣內忍的生命,而你成功阻止了我。但是,在那個事件之中根本沒有什麼幼童器官買賣『靈封』,而是『過程完全不一樣的其他事件』纔對。我說的對吧?」
這個「發現」對她來說完全只是偶然。
要是沒能得救的話,他會變得怎麼樣呢?
「那只是一種文學上的比喻,樹底下有沒有屍體跟櫻花開得漂不漂亮沒有關係吧?」
「好啦,讓我再問你一次吧。爲了藉由毫無意義的反覆改寫破壞記憶媒體……」
場面緊張得像是抓住一條細繩的兩端,拉扯到不能繼續再拉下去一樣。
「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吧。現在的我可以無視時間與距離,根本沒有辦不到的事情……雖然你可能會這麼想,但我辦不到的事情確實存在。你應該能馬上想到答案吧?因爲你可是這方面的專家啊。」
因爲這個緣故,我決定安撫一下忿忿不平的古樁(小),一手拿着麥茶向她如此保證:
「我們上次見面是在『那個事件』的時候對吧?就是讓這個智慧村納骨村陷入一片混亂的幼童器官買賣『靈封』事件。你應該還記得那個事件 吧?那個名叫陣內忍的小鬼過得如何啊?」
「……………………………………………………………………………………………………………………………………………………………………………………………………………………………………………………………………………………………」
一旦與吸油鬼之間的戰鬥結果被成功顛覆。
秋天的夜風輕輕吹過。
那是身爲妖怪的習性讓她一如往常準備鑽進熟睡少年的棉被,跑出自己房間後的下一瞬間發生的事情。
德國制落地鐘的滴答聲感覺好像比平時還要大聲。
座敷童子靜靜打斷吸油鬼的話。
……雖然ag全無法理解她的主張,但這在植物界(?)之中似乎是很重要的事情。雖然古樁(小)的外表像個小女孩,但也是貨真價實的妖怪,要是她解除變身變回樹木壓過來,那我可就慘了。我的下場肯定會跟猿蟹中的猴子一樣。
儘管在這樣的緊張氣氛之中,狀似農夫的誘拐犯象徵依然一臉愉快地說:
「……那種事情不可能辦得到。」
「那傢伙」背對着從外面射入的月光,讓人只能勉強看見輪廓,但是他確實在笑。
然後時間來到深夜。
「確實如此。我最先想到的,就是可以在最美味的時期收割那些曾是孩童的大人和老人……只不過,當我冷靜下來之後,我就開始思考是不是能夠運用這種能力做些更有趣的事情。」
「……」
怪物邊舔了舔脣一邊說:
「既然如此,那我就改變過去。我要改變當時那場戰鬥的過程,『得到尚未損毀的你』。這樣一來,我就是真正的完全體了。時間、距離,命運,我將成爲掌握這一切,沒有天敵的完美存在啊。」
「你的目的是什麼?不管得到什麼樣的能力,你依然是個滿腦子只想着殺人的妖怪吧?」
「……好久不見。」
8 (陣內忍)
「……」
就算我這麼問,古樁(小)還是沒有回答。
身穿紅色浴衣的座敷童子突然消失無蹤了。
「我知道了,那我以後就用樁油洗髮精洗頭吧。還會像是賞櫻花一樣賞樁花。對了,樁樹都是在幾月開花啊?」
座敷童子沉默了好一陣子。
「不想回答是吧?沒錯,就是你想的那樣。就算可以無視時間與距離,我也無法違抗那種避無可避的破滅。比如說,如果三天後就會有巨大隕石墜落,我可以做些什麼?不管我回到多遠的過去,也無法改變隕石的軌道。就算逃到未來,也只有一切都毀滅之後的冰河期世界在等待着我。就算利用無視距離的力量逃走,也不保證能找到比地球更舒適的行星。你看,現在的我有多麼脆弱啊……就算能支配時間與距離,在無法改變的『命運』之前依然如此無力。這讓我覺得非常不甘心。」
她只知道無法理解纔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因爲他曾經親眼見識過一次。
就會變成座敷童子沒能在過去的事件中拯救年幼的陣內忍。
原本應該是這樣纔對。
「先別急着下結論嘛。」
「……爲什麼你突然就紅着臉不說話了?不要老是做些我意想不到的反應啦。」
一年一度的茅草屋頂更換工作已經完全結束,招待負責這項工作的工匠的宴會(由於宴會上會大量供應一杯五萬日圓的純米大吟釀,所以陣內家的茅草屋頂更換工作總是會招來遠比需求量還要多的工匠)也結束之後,所有燈光皆已熄滅的大宅內部立刻一反剛纔的喧囂雜鬧,被深沉的寂靜所壟罩。
確認那傢伙的存在之後,座敷童子稍微眯細了眼睛。她強烈地意識到那早已遺忘的疼痛和早已失去的器官,以及過去曾經存在於體內的「百鬼夜行施加的改造」。
………………………………………………………………………………
「小忍只喜歡櫻花!說了這麼多,還不是隻袒護櫻花!」
最後她緩緩地如此回答:
「……畢竟現在的我已經得到超越時間的限制,干涉過去和未來的力量。嚴格來說,其實是有些人類想要利用我的性質組合出這樣的『靈封』。沒錯,就跟你猜的一樣,我隨手拿出他們的內臟,反過來奪走了『靈封』。」
可是對於對方來說,這或許是必然會發生的事情。
座敷童子無法理解他爲何而笑。
「……」
「我們上次見面是在『那個事件』的時候對吧?就是讓這個智慧村納骨村陷入一片混亂的幼童器官買賣『靈封』事件。你應該還記得那個事件吧?那個名叫陣內忍的小鬼過得如何啊?」
木製窗板不知爲何全被打開,明亮的月光從走廊射了進來。
「這一點我明白。改造你的百鬼夜行在這一百年間也衰退了不少。應該說是受到現代文明的污染了嗎……總之,他們已經沒有過去的高超技術了。百鬼夜行試作三九式座敷童子已經完全滅絕了。」
座敷童子敏銳地察覺到了。
吸油鬼在獨眼斗笠底下露出發自心底感到愉快的笑容。
「我們上次見面是在『那個事件』的時候對吧?就是讓這個智慧村納骨村陷入一片混亂的幼童器官買賣『靈封』事件。你應該還記得那個事件吧?那個名叫陣內忍的小鬼過得如何啊?」
「可是我『完全不知道』有那樣的事件。」
所以……
可是——
「不對吧!這種文化代溝是怎麼回事!爲什麼溫馨的日本傳統習俗要被說得跟超級變態性癖一樣!難道人類和妖怪真的沒辦法從根本上互相理解嗎!」
與吸油鬼扯上關係的「真正的事件」到底是怎麼結束的呢?
吸油鬼一派輕鬆地說:
毫無意義的問題。
她察覺到彷彿扔進巨大猛獸口中一樣,從全方位壓迫而來的黑暗。
可是,吸油鬼知道世界上存在着違抗「命運」的力量。
「嗯……你想想,我首次被人發現的地方不是在明治時代的東北山村嗎?在不知不覺間抓走人,在不知不覺間殺死人。我這種殺人時不會被任何人發現的性質,似乎被他們解釋爲瞬間移動和穿越時空的能力。我記得那好像是叫做『相對論』對吧?就是有關距離與時間的關係的理論。雖然我無法理解太過複雜的理論,但總之他們就是完成了能夠操控那種理論的技術。」
下一瞬間,吸油鬼小聲笑了出來:
「對於樹木而言,花是爲了讓雄蕊和雌蕊順利受粉而用其顏色和香味吸引昆蟲的器官。也就是生殖器官。而你居然說要一邊看着人家的生殖器官一邊喝酒,還要用人家分泌的體液洗頭,性騷擾也該有個限度吧?真是太可怕了。」
「得到你那不但能扭曲『命運』,甚至能重新開創『命運』的力量。」
「事件」到底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她在不協調感的帶領之下在屋裏前進,最後來到寬廣的茶室。
7 (陣內忍)
吸油鬼。
6 (3rd person)
「哈哈……不不不……這個問題其實很重要喔。」
這應該是夜晚的陣內家原本的模樣纔對。
那是嘶啞的老人嗓音。
「少在那邊自吹自擂了。」
爲了防止沾到泥巴而染成深色的短袖和服。保護小腿的挪腿。還有遮住整張臉,畫着一顆大眼睛的斗笠。儘管外表看起來像是農夫,但身上散發出的殺氣卻完全不像。那是掠奪者,也是殺戮者。明明任何人都能一眼看出那是致命的異物,但直到慘劇發生之前都不會被任何人發現,身懷頂級惡意的致命誘發體。
我爲了找人跑遍智慧村的每個角落。
還向在途中的農道上遇見的唐傘小僧和提燈怪打聽消息。
可是我沒能找到任何線索。
難道她離開村子了嗎?
再也不會回來這裏?
事情發生得實在太過突然,雖然我像機器一樣不斷移動雙腳找尋座敷童子,但腦袋卻一直處於抓不住現實感的茫然狀態。大人們似乎也完全放棄了。雖然聽說失去座敷童子的家庭很快就會衰敗,但他們大概不是因爲這樣才拚命找人。因爲那個旁若無人的座敷童子,絕對不可能在滿腦子只有這種事的人聚集的家庭待這麼久。
她失蹤的第一天,我等到放學後纔開始找人。可是我完全找不到她,然後才發現事情有多麼嚴重。第二天我連學校都沒去就去找人。雖然被老爸發現這件事並捱了一記鐵拳,但我第三天還是翹課了。
怎麼了?
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沒有任何前兆。至少我是如此認爲。雖然那傢伙喜歡惡作劇,但也許是因爲種族上的特徵,她從來不曾離家出走。所以沒人能預測那個巨乳妖怪的行動。不知道她是主動離開,還是被別人帶走。我連這一點都搞不清楚。
簡直就像是古時候的神隱。
妖怪遇到這種事可一點都不好笑。說起來這種蠢事也很符合那個懶惰鬼的風格。
「……今天也找不到嗎?」
第三天的搜尋行動也失敗了。我是在晚上八點後才做出這樣的判斷。
我今天已經翹課,要是繼續找下去連晚飯都不回去喫,老爸或爺爺可能會發起飆來把我關進倉庫裏。雖然不甘心,但我還不能失去行動的自由。
如果不這麼想,我的腦袋好像就快要變得不正常了。
我好不容易纔靠着理性的力量忍住想要抓頭大叫的衝動,準備回到茅草葺頂大宅。
就在這個時候
塞在口袋裏的手機突然發出來電鈴聲。
「叔叔?」
『……我們這邊也試着調査了與吸油鬼有關,或是利用其性質組合而成的「靈封」的事件紀錄……』
不要。
這種可能性我連想都不願意想!
可是我什麼都沒有找到。
「換句話說,那是藉由在作爲『過去曾經存在的證據』的照片中,合成上特定的人物,讓那名人物出現在那個時代的那個地點的時間旅行『靈封』。」
『咦?有發生過那種事件嗎?啊……沒錯,經你這麼一說,好像是有這麼回事。』
「喔,你說的是五手指之一的黑髮眼罩巫女對吧?」
「小忍。雖然我們也搞不懂詳細原理,但根據潛入那個半吊子犯罪集團中進行調査的推理狂掌握到的情報,他們原本要組合的『靈封』似乎是透過對照片動手腳,製造出能夠干涉過去的立足點。」
『那傢伙現在反過來奪取了利用自己的力量完成的「靈封」,得到非常可怕的能力……可是,應該已經得到那種力量的吸油鬼依然沒有什麼太大的動作。到底發生什麼事了?就我所知,只有座敷童子曾經擊敗過那種妖怪。也就是說,座敷童子擁有比吸油鬼還要強大的力量。雖然不清楚那是什麼力量,但吸油鬼拚命想要達成的「下一個目標」,說不定就是得到座敷童子體內的那股力量。』
可是我知道——
「如果真是這樣,那相簿這種拍攝對象會隨個人喜好而異的媒體根本就靠不住吧?對方肯定會利用拍攝對象更爲平均,而且會持續拍攝各種時間和地點的照片的系統。這樣才能大幅提升時間旅行能力的方便性。」
『不,你不知道這件事也很正常。就連現在這通電話,也沒人知道會不會突然中斷。所以我只說重點。能解決這個事件的人八成只有你了。』
難道她也穿越到過去了嗎?還是說,因爲過去的座敷童子受到危害,所以現代的她纔會消……
我和她會定期確認「當時事件的內容」。
剛開始時,我們的意見是一致的。
「但說不定不是隻有那個事件受到竄改。在正式展開行動之前,吸油鬼也可能用其他事件做實驗。我們不是也在『塔羅牌女孩22』的事件中與吸油鬼扯上關係了嗎?那個事件『真的和我們記憶中的一樣嗎』……?」
她也用非常沉痛的語氣說:
這裏是把巨大觀光巴士的座椅全部拆掉,徹底改裝內部的露營車。根據身爲車主的籌備專家的說法,就算巨大隕石掉到地球,車內的乘客也有辦法存活。
9 (內幕隼)
還是說,我的想法打從一開始就錯了呢……?
『明明就有「三九式」使用一部分能力的痕跡,但我們卻一直沒注意到這件事,這實在是讓人覺得非常不可思議。而且當時的她應該還在逃亡,也有專門負責搜尋她的部隊纔對啊。』
只要當事人的證詞有誤,過去的回憶就沒有任何意義。
『認知扭曲程度最爲嚴重的事件……就是十年前的三月中旬發生在智慧村納骨村的事件。令人驚訝的是,陣內忍和那名座敷童子似乎也和那個事件有關。』
『可惡!總算打通了。我這三天打了不知道多少通電話給你耶!』
「嗯,簡單來說就是這樣。」
「哇喔,偶爾會出現這種人呢。明明沒有特殊力量卻一直被捲入事件的可憐蟲。我原本還以爲這種人和密室殺人只會出現在老妹活躍的領域之中……」
「照片……」
「真是的……你到底在做什麼啊?不要做些奇怪的行動讓奶奶大人擔心好嗎?」
「在加速器村找到的那些佛具已經全部分析完畢了。嗯……跟我預料的一樣……那是利用吸油鬼的神出鬼沒特性的時間旅行『靈封』。沒想到居然會被一隻妖怪奪走那種東西,看來這個世界也要完蛋了。這比核彈的密碼被偷走還要糟糕。」
『我是在說吸油鬼的事情。』
「……我順便問一下,你們手邊有能夠向過去直接發動攻擊的手段嗎?」
『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
吸油鬼。
看來我很難跟不斷說着重複的話的叔叔繼續溝通了。雖然對他不太好意思,但我要切斷通話採取其他行動了。
11(陣內忍)
這三天我沒去學校,一直爲了找尋那個愛給別人添麻煩的妖怪而四處奔走。如果叔叔真的打了那麼多通電話給我,我應該一定會注意到纔對。
「吸油鬼不是靠着奪取人類組合而成的『靈封』纔得到時間旅行能力的嗎?那些人類以你們的相簿爲基準組合『靈封』的理由到底在哪裏?」
難道我已經走投無路了嗎?
再來只剩下座敷童子的電腦和智慧型手機了。
經她這麼一說……
叔叔這句話似乎讓我的心裏響起討厭的聲音。
『我就是知道這點纔會阻止他們。只不過,這麼一來的話……』
「智慧村這種地方,不是都會用數不清的監視器監視農作物小偷嗎?」
不過,我不知道她電腦的密碼,智慧型手機也隨着她一起失蹤了。兩邊都沒辦法調査。
「那傢伙能夠靠着製造合成照片穿越到那個時代……不管是手機的照片資料夾,還是放在老家抽屜裏的相簿都有可能。總之你要注意照片!說不定照片上拍到了什麼奇怪的東西!」
「那種東西不是到處都是嗎?」
「……那個叫做吸油鬼的妖怪能夠透過修改照片內容穿越到那個時代。是這樣沒錯吧?」
推理狂這麼告訴我。
相反的,他好像完全聽不見我的聲音。
貓又一邊用前腳到處指來指去一邊說道:
「你到底在說什麼啊,叔叔?」
雖然叔叔不斷大聲呼喊我的名字,但他的聲音其實相當清晰。
貓又用傻眼的語氣向我搭話。
『既然認知受到扭曲,就表示吸油鬼至少已經開始干涉過去了。就連「巫蠱透視者」都很難預測目前的歷史還能維持多久。』
從她不是回答沒有這點看來,就算已經衰敗,百鬼夜行也依然無愧於國內最強組織的名號。
老實找她商量之後,她這次真的傻眼了。
一點一點地——
「可是,情況有糟糕到非得出動五手指之一嗎?」
……那個名字是……
在學生時代,我們曾經一起在智慧村裏追査吸油鬼的事件。
地點在東京都內。
「合成照片!貼上吸油鬼身體的照片就是時間旅行的關鍵嗎!」
「……這三天?」
「結果如何?」
『雖然也有「既然這樣還不如直接轟炸變成特異點的智慧村納骨村較爲安全」這樣的意見,但已經被我暫時壓下來了。』
如果當事人無法辨別情報的真假時也是一樣。
……還是瞞着她吧。十年前是大小姐的雙親還掌管着百鬼夜行的和平時代。還有,花上好幾年準備的暗殺計畫也是從那個時候開始慢慢進行。也許是百鬼夜行內部的危險分子故意隱藏了對組織有利的情報也說不定。
雖然叔叔說照片有問題,但可沒說一定會是我們家裏的照片啊。
順帶一提,在得知那個「靈封」的真面目之後,這位負責分析工作的室內派男子就一直躲在車內的角落發抖。當我拿出衛星電話時,他也拚命用雙手捂住耳朵,像是在說「我不想聽。不要把我捲進這件事。」一樣……而且他居然還被脛擦安撫,我覺得這對於一名地下工作者來說應該是相當要命的事情。
『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
我無視於驚呼一聲的老媽和老爸,把所有能夠存放照片的東西全挖了出來。相簿,數位相框,手機,電腦的資料夾……雖然我逐一調査了裏面的照片,但完全找不到有拍進奇怪東西的照片。我還拜託父母讓我檢査他們的電腦。也許是因爲我拜託的方法不好,途中還被老爸和爺爺分別揍了一拳,但我毫不退縮地繼續拜託之後,他們也勉強答應了我的要求。
我在夜晚的村子裏全速奔跑,衝回茅草葺頂大宅。
呃……
「可是,那傢伙似乎是想要干涉我和座敷童子的過去。如果真是這樣,那他不是應該利用與我們的過去有密切關係的照片嗎?」
『我們差點就陷入無法辨別資料真僞的狀態。要是「巫蠱透視者」不在場的話,我們恐怕根本不會發現異狀。』
已經得到如此強大的力量的致命誘發體,爲了得到更加強大的力量而想要座敷童子的命……
「學姐」所知道的關於過去那個事件的情報很明顯被人竄改了。而我自己也開始覺得不太對勁。我所認爲的「真正的事件」會不會其實才是錯誤的呢?我總覺得有些不安……
小忍到底有沒有聽到剛纔那些話,我完全沒有把握。
我們知道的過去每天都在變化。
時間旅行「靈封」。
跟我通話的人是百鬼夜行的現任首領,年約十歲的大小姐。
「雖然沒辦法査證……」
那座敷童子爲什麼會消失?
「我想也是。那個地方的時間軸已經完全亂掉了。在最糟糕的情況下,就算找遍整個村子,也不見得能找到位於事件核心的陣內忍等人。就算把村子整個炸掉,也不見得能殺掉元兇。這只是白費力氣。」
「確實如此。」
雜音非常嚴重。
「……不管怎麼樣,關鍵都是照片。被動了手腳的照片……只要找到這一切的元兇,說不定就能找出破口……」
「不知道!可是之前連電話都打不通。我們只能不斷把這些情報告訴他,祈禱他能聽到其中一些了!小忍,喂,你聽得見嗎?小忍!」
推理狂爲了緊急聯絡我而強行上演的那場「輔導劇」,被美島警視長說成是特別服務。那不是單純因爲知道我和推理狂之間的關係纔給的方便。說不定他還知道人在老家的小忍和座敷童子身上發生的事……
「要不然呢?除此之外還有什麼樣的相機和照片能派上用場……」
10(菱神舞)
我人在東京都的臺場第八電視臺前面。自從推理狂把「詳情」告訴我之後,我就經常跑來這裏。目的是來找以前學校裏的學姐,目前擔任電視節目製作助理的阿刀美濃裏小姐。
『雖然有兩三種,但每一種都還處於測試階段,效果並不穩定。就算我們想要解決問題,也沒辦法保證不會讓情況更加惡化。不,應該說幾乎一定會讓事情變得更糟。』
『……不,那好像是幼童器官買賣「靈封」對吧?就是利用痩身風潮和假冒的購物網站販賣彩色鐵串。你家的……對了,你侄子小忍也被捲入事件……』
在我身旁的推理狂起眉頭問道:
「是啊,以專業人士的立場來說,這實在是非常遺憾……看來只能把切都託付給陣內忍這個外行人了。」
「……他真的有聽到嗎?雜音嚴重成這樣……」
這一瞬間——
我的呼吸確實停止了。
如果真的有能夠干涉那麼龐大的系統並且偷偷動手腳的技術,那敵人的威脅程度將會大幅提升。因爲這就表示吸油鬼可以自由穿越到整個日本 的任何地方和任何時間。
不過,在此同時我也想通了一些事情。
叔叔是刑警,而警察只會在發生事件時出動。雖然時間旅行是前所未聞的大事件,但並沒有能夠加以懲罰的法律。因爲是「前所未聞」的事 件,所以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如果真是這樣,那叔叔應該是在追査「其他」事件的過程中,碰巧發現這次的時間旅行「靈封」。
例如與網路有關的犯罪事件。
如果真的有這樣的事件,也能印證貓又的推測。
再說,叔叔到底是透過什麼樣的管道得到什麼樣的情報呢?如果知道這一點,是不是就能找到破口了呢?
「可惡,果然不行。他剛纔不是還能打電話過來嗎!」
電話打不通。在網路環境完善的智慧村,這種現象非常罕見。罕見到讓我擔心他是不是出了什麼意外。
不過,既然沒辦法向叔叔那邊進行確認的話……
「你打算怎麼做?」
「利用所有能利用的東西。」
我一邊回答一邊操縱手機叫出其他號碼。
聯絡人是班上的怪怪美少女惑歌。
『哈囉,怎麼了嗎?小忍?』
「還好打通了。看來在智慧村內部似乎沒有通訊障礙。」
『等等……等一下!怎麼?有什麼地方出現通訊障礙了嗎?糟糕…… 要是影響到股票交易可就讓人笑不出來了……』
「……那個……股票市場不是一到晚上就收市了嗎?」
『你覺得紐約現在幾點?倫敦呢?』
光是身爲致命誘發體,實力就與人類有着如此驚人的差距嗎?
胸口正中央的地方發出彷彿內臟被人緊緊揪住般的劇痛。
視野開始搖晃,變得越來越模糊,越來越黑暗……當我發現這一點時,已經連前後左右都分不清楚了。我連自己現在看到的是現實的光景,還是因爲寒冷看見的幻覺都搞不清楚。
所謂的妖怪都是這樣嗎?
藉由合成過去的照片讓人物A得以存在於該時代的時間旅行「靈封」。
「……惑歌,可以拜託你幫個忙嗎?」
整個冰凍的世界都想要毀滅我這區區一名人類……!
眼前是一片失焦的模糊黑暗。
『天曉得。因爲保全公司是在導入新的備份儲存裝置時突然出現狀況,所以這原本應該是一場意外才對。』
話聲一落,貓又便緩緩讓路了。
反而用令人反感的視線看向那道嬌小的身影說:
犯人對防盜監視網的影像紀錄動了手腳,還在SNS上發表虛構的文章製造目擊證言。
『喔,你這問題來得真是時候。不過與其說是被人入侵,倒不如說是不同的網路服務之間出現衝突。大型SNS網站發出的通知簡訊,以及設置在智慧村裏的監視器把大量影像紀錄傳送到大型伺服器時所使用的自動備份功能似乎出現衝突了。而且系統好像還因此暫時當機。』
我的心臟——
『我這不是正在幫了嗎?幫你什麼?』
已經不像是單純與一個名叫雪女的妖怪對峙了。
比如說,在忘記四字成語的寫法時,人們會在網路上的成語辭典中尋找答案。就算結果跟自己想的不一樣,也會覺得成語辭典的答案是正確的,並因此修改自己腦袋裏的情報。這種事情一點都不罕見。
這種情況並不只限於知識。
「……可是所謂的妖怪就是這樣。雖然你過去成功解決了幾件與『靈封』有關的犯罪案件,但這並不表示你戰勝了妖怪本身。因爲你好像沒有搞懂這件事情,因爲這樣我纔想趁這個機會好好告訴你……」
「……雪女。」
現在已經是人們依賴網路上的資料勝過自己的記憶的時代了。
貓又挺直背脊坐在榻榻米上仰望着我。
「……纔沒有這回事……」
我衝出房間,在走廊上奔跑,爲了再次衝向夜晚的農村而前往玄關。
對面是一雙閃爍着金光的眼睛。
就算直接用拳頭互毆,我也不可能贏過那種怪物。
照這個樣子看來,惑歌那邊似乎沒有出現通訊障礙的情況。果然是因爲叔叔人在收訊不好的地方嗎?還是說,問題其實出在我身上呢?
那雙瞳眸的顏色莫名鮮明,不斷刺激着我的意識:
『種類很多。比較引人矚目的是操控股價和哄抬名牌農作物的期貨交易價格的文章……可是有一點很奇怪。不知道是不是有使用某種軟體編輯日期,其中還夾雜着五年前或十年前的文章。內容好像是「有人在某些地方看到危險的妖怪」。』
設置在村子邊境防止災厄進入的道祖神。我能從「她」身上感受到類似的壓迫感。
『SNS那邊受到的損失好像相當大。聽說犯人趁着與安全性有關的程式停止運作時偷走了不少ID。你知道什麼是廢棄帳號嗎?就是超過一年不曾登錄,連本人都忘記密碼的帳號。聽說犯人利用這些帳號在SNS上發表了一些子虛烏有的傳聞。』
吸油鬼可以利用僞造的照片和目擊證言穿越到各個時代。
「坐下。」
就算我早就昏死過去,現在其實只是一場夢也一點都不奇怪……
「你所謂的勝算只不過是幻想。就算照着幻想去做,你也贏不過『吸油鬼』……」
「我有……勝算。我也不是腦袋壞掉要跑去自殺……」
說完「要拜託的事情」後,我立刻切斷通話。
「你覺得我不講道理嗎……?」
「……當機?」
『天曉得。雖然監視器的控制權好像沒被奪走,但是調査影像紀錄需要花上不少時間。因爲資料量太過龐大,想要找出紀錄被刪除或修改的痕跡得耗上不少功夫。不過似乎沒有找到連白癡都看得出來的大量資料遭到修改的痕跡就是了。』
可是——
「……老實說,雖然人類製造的『靈封』是相當狡猾的東西,但只要看穿其中的規則,就算是人類也能加以破壞。因爲人類能夠破壞人類製造的東西是非常合理的事。可是……與妖怪直接對決時並不適用這樣的法則。 」
既像是訝異又像是不滿的感情讓我想要喊出聲音,但這時我才發現自己連聲音都發不出來。咯噠咯噠咯噠咯噠……我只能發出牙齒不停打顫的聲音。舌頭、嘴脣和喉嚨都完全動不了。
「……先坐下吧。」
可是雪女絲毫不爲所動。
爲了告訴我與那名「吸油鬼」正面對決的危險性,跟之前的「靈封」事件根本不在同一個檔次上。
我不由得呼喚了她的名字。
雪女八成已經知道我想去外面做什麼了,正是因爲知道纔會叫住我。 爲了告訴我那是多麼危險的行爲。
「不管你在腦袋中擬定了什麼樣的計畫,你也沒有能夠加以實現的肉體……就算在理論上能夠在水上奔跑,現實中的身體也只會沉入水底。身爲活生生的人類,終究不過是如此脆弱的生物罷了……」
難道我的體溫又下降了嗎?
「你說得這麼簡單我根本聽不懂啦。」
挺直背脊坐在地板上的那道人影,看起來就像是擋住通往城鎮的唯一一條山路的大石頭。
「雪……女……!」
「那次大規模當機是駭客們的行動嗎?」
啪嘰。雪女周圍的木材發出發出清脆的聲音。
「……我……」

雪女的命令讓我被迫擺出類似正坐的姿勢。
居然會連這麼簡單的事情都察覺不到,我的身體到底怎麼了!
雪女無聲無息地眯起雙眼緩緩說:
如果在電腦或家用伺服器的數位相簿中放進加上十年前的拍攝日期的僞照照片,人們甚至會因此修改自己的記憶。
光是這樣就讓我膝蓋一彎,雙腿使不上力氣。我的身體就像是伸長的彈簧被人用力壓扁般猛然下墜,變得像是原本就擁有這種功能的可變式玩具一樣。
「然後呢?犯人發表了什麼樣的文章?」
也就是說,貓又的推測幾乎完全猜中了嗎?
這是在途中發生的事。
可是,我不確定自己在現實世界中是不是真的有發出聲音。
「那不重要。喂,惑歌,你家不是聘請了不少武裝警衛嗎?你有聽說過防盜監視網出問題之類的消息嗎?比如說,被人從外部入侵之類的。」
「……我有話要對你說……」
比起貓的叫聲,那更像是蛇或其他動物的叫聲。
我到底該怎麼做纔好?
她只說了一句話。
雖然我想要反駿,但嘴脣完全動不了。
在燈光已經熄滅的漫長走廊尾端,有一道嬌小的人影在接近玄關的地方正坐。那是一名有着淡藍髮,身穿白色和服的少女。
「既然知道SNS和防盜監視網產生衝突,就表示你家的武裝警衛也因爲監視器的緣故受到損害了吧?我只能仰賴你的人脈了。我想拜託你的事情是……」
這裏簡直就是女王的領域。
在現代都已經能夠被第三者重新編輯了。
這種感覺是……寒冷嗎?
同時我也終於能夠開口了。
可怕且能讓人一窺其能力的冰冷聲音傳了回來。
「人類能夠解開魚在水中生存的原理,以及鳥在天上飛的原理……但是這並不代表人類能在實際比賽中贏過魚和鳥……就算搞清楚其中的原理,也只是明白自己贏不了罷了……所以你以前的戰鬥方式對那個『吸油鬼』並不管用。如果『你以爲搞懂敵人使用的伎倆就能獲勝』,那麼你『毫無疑問百分之百會死』。你明白這一點嗎?」
事實真相也好。
如果真是這樣的話……
就像是麻痺到極點時感覺會消失一樣,當寒冷的程度超過某個階段時,就再也感覺不到那幾乎要撕裂皮膚的寒冷了。這種彷彿泡在溫水中的溫度反而令人覺得詭異。
貓又來到癱坐在地的我身旁,發出有如威嚇對手般的尖銳叫聲。
她光是坐在那裏,就讓熟悉的景色連成一氣擋住我的去路。
『總覺得這就跟豔美那傢伙之前說過的事件一樣呢。聽說之前也曾經有兩個「靈封」互相沖突結果失控的事件。』
「……我不像你那麼寵他,也不打算隨便應付他……要是放着不管,陣內忍十之八九會死。明知這一點還置之不理,比起單純見死不救還要可惡……」
「……我讓你的體溫下降了兩度……」
「不行,雪女。我現在不想聽你說話。要是錯過這個機會……要是慢了一步……事情可能就會……」
難道這也是其中一個實際例子嗎?
現在的情況——
「人類跟致命誘發體正面對決根本不可能有勝算。而且所有妖怪都不會被一般方法殺死。你真的有搞懂這一點嗎?」
如果不能找到某種祕密武器,我根本沒辦法站上最後的舞臺……!
位於黑暗深處的金色瞳眸如此說道:
「可是這個辦法有一試的價值。至少我是如此認爲。」
「你是說,有兩個大型系統產生衝突引發當機,而有人趁機利用這個機會對SNS發動攻擊對吧?如果真是這樣,那另一邊呢?防盜監視網那邊有沒有受到攻擊?」
「什麼……」
不管是人的記憶也好。
「失敗的話會沒命喔。」
「……歡迎來到低溫症的世界。在雪山遇難的恐怖之處的開端……你現在的體溫是三十四度……只要再降低四度,你就會百分之百沒命。你明白這一點嗎……?」
「或許吧。」
「這種事情,不試試看怎麼會知道。」
「不管你想到什麼樣的戰術,跟魚比游泳也一定會溺死,跟鳥比飛行也一定會摔死……所以無論你腦袋中有什麼戰術都毫無意義。我不是在說你沒有腦袋,而是隻有腦袋是不夠的……」
總覺得我好像被拖延了相當多的時間。
還是說,其實一切都早已結束,就只有我沒發現嗎?
「除了想法之外還有什麼?你擁有什麼能夠匹敵魚鰓和翅膀的『具體武器』?請告訴我這個答案。與『吸油鬼』相較之下,我所擁有的超常力量非常平凡,就和物理現象差不多……以預先練習來說,我這對手還算不錯吧?」
就在這一刻。
我昏昏沉沉的腦袋突然清醒過來了。
「……你錯了。」
「哪裏錯了?」
「在你拖延對話讓我煩惱的這段期間,我的體溫也一直在下降。你只是想要在我開始行動之前讓一切都結束。」
嘻。我聽到某種聲音。
不,這是笑聲。在黑暗中閃爍的金色瞳眸發出一陣輕笑。
「……就算真是這樣,那又怎麼樣?」
「…………………………………………………………………………………………………………………………………………………………………………………………………………………………………………………………………………………………………………………………………………………………………………」
啪嘰。我聽到某種壓擠的聲音。
我的肌肉並沒有得到爆發性的增強。就算解除大腦的限制,發揮出火災現場的誇張力量,人類的肉體也還是人類的肉體。就算得到友情或努力的加持,原本的體能也不會突然提高個五倍或十倍。
這肯定是大宅的建材因爲太過寒冷而發出的聲音。
可是——
奇怪的是,在發出那道聲音的同時,我也搖搖晃晃地往前踏出了一步。
這一步讓我注意到了。
收割完畢的水田。
「……實際得到手後的感覺也不過如此。」
「那傢伙」緩緩嘆了口氣。
只要前進就能抵達。終點匯貫存在。
「……我有一個問題要問你。」
這句話一點都沒錯。如果認真戰鬥,就算不是致命誘發體,我也肯定打不贏座敷童子或唐傘小僧。如果真的想要打贏,就必須像百鬼夜行那個組織一樣付出超乎常人的努力……可是,「吸油鬼」現在並不是處於正常的狀態。正是因爲他現在想要利用人類的技術超越妖怪的極限,所以人類打不贏妖怪這樣無法撼動的規則已經開始動搖了。
「如果我就此放棄,誰要去拯救那個室內派妖怪?如果換成你或貓又,難道就有辦法擊敗那個『吸油鬼』嗎?」
「……那個臭小子果然還是應該好好去鬼門關前走個一圏!讓他人工冬眠好像不錯……!」
但那又如何?
雖然明知沒有希望——
……既然如此,「那傢伙」就應該回去做自己原本想做的事。
當我注意到時,金色瞳眸已近在眼前。
人們不在乎恐怖的象徵有什麼「目的」。
13(3rd person)
就只有這塊地區無視於氣象雷達和衛星傳送過來的資料下着白雪,彷彿只有這裏的時間和其他地方不同。頭頂上是滿月,就和下太陽雨時一樣。從夜空飄落的雪花沐浴着月光,發出淡淡的藍白色光芒。
四步。
「……」
「我不會有問題……『吸油鬼』確實不是正常妖怪。他不同於一般的致命誘發體,是爲了殺人而生並且熱愛殺人,只以殺人爲目的的極度惡劣的妖怪。不過,正因爲敵人是這樣的傢伙,我纔會有勝算。」
你現在正在黑暗與瘋狂的深淵看着我嗎,「吸油鬼」?
「我們明明平常就像是一家人一樣生活在同一個屋檐下,難道你要我在遇到危難時只因爲種族不同就輕易捨棄她嗎?她對我來說,已經不是那種無關緊要的人了!她可是從我出生時開始……不,搞不好是在我出生之前就一直牽動着我的人生的人,我怎麼可能在這種時候捨棄她!我纔不管敵人是『吸油鬼』還是什麼,我絕對不會讓那種突然冒出來的傢伙就這樣 奪走我人生的一半!」
這句話總算讓雪女完全閉口不語。
當時那個地方的景色在眼前展開。
背對着玄關正坐的雪女如此喃喃自語。
他的最後一句話。
我自然而然地這麼告訴動也不動的少女:
這個一片黑暗中只浮現出一雙金色瞳眸的奇妙世界既不是幻覺也不是夢境。黑暗不會永遠壟罩周圍,那雙金色瞳眸也不是什麼神祕的怪物。
只要「手段」存在,人們就會感到畏懼。
一步。
一直苦苦等待的……得到一切的地方。儘管已經擁有操縱時間與距離的能力,也依然苦苦追求的東西確實就在這裏。
她聽到有些訝異的聲音。
這次不是幻覺不是夢境。
被雪女否定的「腦袋裏的想法」,讓我的身體明顯開始恢復力量。
十秒前充滿全身的激動情緒已經消失無蹤。彷彿聽了幾百幾千遍的名曲一樣,那種感動正在逐漸消退,消退到幾乎完全沒有的程度。
爲了阻止我而一直故意裝出惡毒語氣和態度的雪女動也不動了。
原本的計畫是這樣,但其實「那傢伙」也不確定自已有沒有做到。雖然打算自制,不過結果可能沒有太大的差別。因爲就算試着回想,也想不太起以前殺人的記憶。也許這就是「那傢伙」的性質吧。如果能靠着反覆回憶滿足殺人的慾望,就沒有必要繼續殺人了。
「放心吧,我一定會回來這裏。」
「儘管已經看到結果,做出選擇,讓我感到明確的失落感,他還是用一絲絲的可能性填滿了我心中的空洞……」
爲了不讓我發現這一點,她故意用寒冷剝奪我的五感和判斷能力,把我關進自己幻想出來的迷宮。在某種意義上,她的目的是一點一點地把我的身體安全地冰凍起來。
即使明知沒有希望——
「呼……」
「唉……事到如今你還在說什麼傻話。看他的外表就該知道了吧?那種會把頭髮染成金色,在大半夜跑去外面找女人的小鬼頭肯定是花花公子……再說,你也爲了該阻止他救他一命,還是與其讓他被『吸油鬼』殺掉,不如自己殺了他而猶豫不決吧?你還差點就剋制不住慾望,讓自己本末倒置。」
「人類和妖怪終究是不一樣的生物不是嗎……?她對你來說真的有那麼重要嗎……雖然有當然比較好,但就算沒有也能活得好好的。你居然會爲了這種程度的東西賭上性命,我實在不認爲這是聰明的決定……」
而是存在着真正死亡的黑暗世界。
我的目的不是接近「吸油鬼」那個詭異的妖怪,也不是陷進那傢伙的世界。
背後的門已經打開,少年的身體消失在夜晚的黑暗之中。
我一定要回到這個住着願意容忍我的任性的家人和妖怪的家——我只要朝着這個目標努力就行了。
「那傢伙」就站在以前那個地方。
在可以想到的最合適的地方,最合適的時間,用最合適的方法……殺人殺到不想再殺爲止。不需要任何理由。雖然大家原本都說「那傢伙」是會抓走孩童,挖出內臟,用火燒烤,吸取油脂的妖怪,但沒人知道「那傢伙」爲何會採取這樣的行動。因爲就算不知道,大家也相信有這種怪物存在。
也儘量不亂殺人。
「……放心吧。」
「……哼。」
雪女沒有回答。
這樣的想法——
可是不好意思,我可不把你放在眼裏。
「……那種傢伙,總有一天會被人用菜刀捅。」
「……」
那是一個結果。
在得到這股力量之前,會造成妨礙的因素已經可能排除掉了。
「那傢伙」已經不再需要被這種若有似無的枷鎖束縛了。
「那傢伙走了。就跟你擔心的一樣,這搞不好會是最後一次看到他。這個世界無情得令人難以置信,脆弱的人類很容易就會死。我覺得現在不是『賭氣』的時候。」
「什麼問題……?」
三步。
那又怎麼樣?
成就感也消失了。
這裏不過就是我出生長大的茅草葺頂大宅的走廊,而雪女就在我前方几步的地方正坐。
12(3rd person)
決定了某種優先順序,足以在一名少女心中打穿大洞,簡潔且殘酷的回答。
「……」
聲音的主人是同樣被留下的致命誘發體貓又。
這聲嘆息並不是嘶啞的老入聲音,而是異常嬌豔的年輕女性聲音。
犧牲自己拯救座敷童子也不算是成功。
所以——
深夜。
襲向全身的強烈寒氣已經完全消失。
不,儘管有聽進去,那名少年還是說要前往戰場拯救座敷童子。
想要的東西已經到手了。
雪女有好一陣子都坐在原地動也不動。
如果能夠乾脆死心,說不定還能找到新的目標,但那小小的可能性卻變成強大的引力再次束縛了她的心。
這些微的觸感讓現實感一口氣回來了。被黑暗壟罩的世界像是海浪消退一樣,變回眼熟的大宅玄關。
兩步。
時間,距離,命運。
很明顯是多餘的。
回到這裏。
我的手掌放在挺直腰桿正坐的雪女頭上。
「是啊。據我所知,他已經被人類女孩捅兩次了,我看他那種個性就算到死也治不好吧。聽說是側腹捱了水果刀一刀,胸口被剪刀開了一個洞。他還笑着說那把剪刀只是文具,前端沒有那麼尖銳,所以他才能得救,但如果那是把裁縫用剪刀的話,他就沒命了。」
「……他好卑鄙。」
「你不替他送行嗎?」
「……沒辦法吧。如果能夠正面對決的話,當然有機會殺傷他,但『吸油鬼』本來就是神出鬼沒的妖怪,就算他能夠主動出擊,我們也很難找到他……因此,只要他選擇逃跑,就算是致命誘發體也很難殺掉他……」
存在於日本人心中,有如聖域般的鄉村田園風景。明明全國各地的人的實際出生地都不一樣,但只要一張照片就能讓所有人都湧起懷念之情的風景。「那傢伙」就佇立在這樣的地方。
打開玄關大門。
人類打不贏妖怪。
我抖個不停的手違背自己的意願緩緩伸了出去。
一件件完成這些理所當然的事,一定能讓我更加接近危害座敷童子的「吸油鬼」,而這也等同於一步步走向死亡。比起我自己所能看見的危險,雪女和貓又所看到的八成更多也更準確。
「既然如此就交給我吧。不要只因爲自己做不到就認定別人也不行!再說,既然敵人那麼可怕,就更應該要這麼做。不要只因爲敵人可怕就撒手不管。正是因爲敵人可怕!我纔要不惜一切代價去救出座敷童子!」
她的警告沒被聽進去。
手掌碰到了某種東西。
我把手從雪女頭上拿開。
不過——
穿上鞋子。
「那我差不多該開始行動了。」
「那傢伙」淺淺一笑。
「用盡一切手段,爲世人帶來恐懼。」
已經超越妖怪範疇的怪物正準備降臨人世。 在這I瞬間到來的前一刻——
「慢着。」
一道不應該出現的聲音響起了。
有如花牌圖案般完美的風景混進了明確的異物。
14(陣內忍)
老實說,我不記得自己跑過哪些地方。如果叫我再做一次同樣的事,我大概辦不到吧。再說,我甚至連自己從小長大的村子有這樣的地方都不知道。
難道這裏是被隔離的祕境嗎?
還是說,這裏的地形像迷宮一樣重新改動了嗎?
……既不是菱神舞也不是百鬼夜行這些專家的我,根本不可能知道正確答案。不過這樣也好。因爲我現在需要的就只有踏上「最終局面」的舞臺。
只要是日本人都能立刻在腦海中描繪出的,完美到不自然的地步的田園風光。
眼前是無視季節與氣候的雪景。
但比這一切都異常的東西,是佇立在這幅風景中央的邪惡致命誘發謝吸油鬼。
「那傢伙」是整張臉都被畫着一顆大眼睛的斗笠遮住的人影。
「那傢伙」是留着一頭長達腳踝的黑髮的豐滿美女。
「那傢伙」是穿着鬆垮的白色浴衣的妖豔美女。
「那傢伙」十分扭曲。
「那傢伙」身上還殘留着那個室內派妖怪的影子,反而讓人感到渾身不舒服。
「我是爲了拯救座敷童子纔會來到這裏。打從一開始就沒把你這傢伙放在眼裏!」
這裏只剩下開始崩壞,逐漸腐敗的活生生屍骸。
這一瞬間,白衣女子的美麗下巴就整個掉了下來。
「告訴你吧,陣內忍,我爲了達成自己的目的,一直在大幅改寫『過去的事件』,直到改寫成與原本的事件大爲不同的幼童器官買賣『靈封』事件爲止。」
「…………………………………………………………………………………………………………………………………………………………………………………………………………………………………………………………………………」
就像是把活生生的小魚扔進鍋子裏慢慢加熱一樣。
「好啦,反正我打從一開始就不期待你會低頭道謝啦。」
吸油鬼一臉愉悅地笑了。
明白說出我的策略。
「……既然如此,那事情就好辦了。只要把你盯上智慧村防盜監視器的記錄影像全都看一遍,刪除掉所有被動過手腳的影像檔就行了。這樣就能解除你的時間旅行。不管是你以前襲擊過座敷童子的事,還是奪取她力量的事,全都會『化爲烏有』……不光是這樣,在所有『證據照片』都被消除的同時,必須依靠『證據照片』才能存在的你也應該會跟着消失!」
鏘鏘。我聽見金屬摩擦的聲音。

我要像是抽掉巨大城堡的地基一樣,徹底破壞你的身體結構!
是陣內忍所不知道的事。
「……那你今天來此有何貴幹?」
「這……這怎麼可能!區區一名高中生不可能在短時間內把大企業管理的記錄影像全部搜尋一遍並加以刪除。還是說,難道你是隻會出現在電影裏的駭客嗎?」
紅色浴衣。
從小看到大的巨乳座敷童子就在我懷裏。
身穿紅色浴衣的座敷童子,在她失去一切的地方微微睜開雙眼。
「哎呀,真是稀客。」
「……我……難道我看起來像是那種看出生之前就一直在一起的家人受傷害,還能一笑置之的聖人君子嗎?如果真是這樣就笑死人了。」
更何況,你是藉助人類的技術勉強提升自己的力量。就算力量本身提升到足以匹敵神明的程度,但最根本的部分還是不完美的人類技術的結晶。
「……」
「有辦法抵達這個扭曲地方的人,就只有擁有和我同類力量的人……不過說起來,你被那名座敷童子直接救回來。雖然有着主動和被動的差別,但說不定你是被當成對極的特異點了。」
事件結束後,兩人在夜晚的農村中漫步,準備回到茅草葺頂大宅,而座敷童子在途中曾經與陣內忍分頭行動。
我只要擊潰「人類的技術」就行了。
「我要來討回被你奪走的東西。」
「這時就該輪到魅魔特製的媚藥出場嘍!雖然不保證對方服用後還能保持正常的人格,但絕對會有一個激情的夜晚!」爲了逃離一邊說着這些話一邊逼近的妖怪與惡魔,陣內忍使盡全力衝出家門。身穿紅色浴衣的座敷童子一邊看着他的背影一邊嘆了口氣。
「……再說,你根本就改變不了什麼。這裏沒有你能介入的餘地。我和你之間已經分出高下了。就算同樣的事情重複上百次,也不會有任何一次出現不同的結果。事到如今,就算如此無力的你想要奮力一搏,又能改變什麼?」
「對了。要是你這麼不喜歡被竄改的過去,那我就讓你重新看一遍吧。看看你以前親身體驗過的死法……我會親自把食材擺在砧板上,慢慢解說每一個步驟,不知道你意下如何?」
「……那個混賬……!」
被其他人如此稱呼的那名妖怪,揚起從單眼斗笠下方微微露出的嘴角輕聲低語。
雪女那傢伙擔心的人類與純怪之間的不對等戰鬥,並不會發生。
雖然他帶着被揍成豬頭的臉回到茅草葺頂大宅,但基本上討厭麻煩事又遊手好閒的座敷童子也不想插手家人的戀愛問題。
那些鐵串就像是要結束掉已經內定勝敗的假比賽一樣,緩緩刺向我的眼球——
不管討論了多少遍,兩人記憶中的那個事件果然都是「利用吸油鬼性質的幼童器官買賣『靈封』事件」。
「哈哈,如你所見,我是個老腦筋的妖怪。我只是說出個模糊的概念,完全沒有數學和物理方面的知識。」
第一件事是陣內忍和座敷童子確認了彼此的記憶。
「啊……」
「你以爲只有你的身體出現異狀嗎?」
不但擁有能夠自由穿越時間和空間的性質,就連座敷童子所擁有的 「在此之上的某種力量」都得到手的吸油鬼,可能誤以爲自己是神明或某種更加強大的存在了吧。他認爲自己不是妖怪,已經算是神明瞭。
15(陣內忍)
而第二件事——
16(3rd person)
爲什麼你就是不明白那一巴掌是傲嬌的表現呢!笨蛋!爛人!
「啊……這個……?咦……?」
「對極的特異點?我聽不懂你的意思。你該不會搞錯專業術語的用法了吧?」
「……爲什麼……?風景……滿月和飄雪……整個田園風景都在崩潰,全部混成一團。爲什麼會這樣……我的力量象徵……就連命運都能操縱的力量居然會……?」
因爲身邊的問題幾乎都已經漂亮解決,所以陣內忍久違地回到學校上課。結果他不但得知原本以爲早已結束的戀情其實沒有結束,還得再次嚐到戀情徹底結束的滋味。
雖然吸油鬼已經消失,但受到決定性損壞的歷史紀錄似乎也無法恢復原狀了。
「你好像誤會了,你該不會以爲我是來陪你打架的吧?其實我是因爲不想讓那個室內派妖怪陪你一起消失纔來到這裏。」
喔……喔喔……吸油鬼似乎想要叫出聲音。
「那麼原本的『應該發生的事件』是什麼呢?你還記得嗎?陣內忍?記得自己本來應該被如何『大卸八塊』嗎?哈哈!所以我才說希望你能感謝我。那實在是悽慘到不能再悽慘,甚至讓人覺得幼童器官買賣『靈封』還算是救贖,完全不容質疑的殘忍無比的事件……悽慘到讓那名座敷童子覺得不徹底改變命運不行的地步。」
我靜靜地開口。
吸油鬼一邊用細長的手指輕輕撫摸單眼斗笠的外緣一邊說道:
「什麼意思……」
「什麼……?我的身體……還有手……都不能動了……?」
如果是現在這個身體開始崩壞的吸油鬼,就算是我這個平凡人類高中生的手也能輕易伸進去吧。就算要挖出個洞,把被關在裏面的東西拉出來也行。
吸油鬼。
可是他錯了。
在此同時——
當我回過神時,吸油鬼手中已經握着數十根像扇子般攤開的鐵串。
那個事件的隔天。
「你們利用大型SNS網站的通知簡訊功能和保全公司的影像紀錄備份服務產生衝突並造成系統出錯的機會,成功突破雙方的防火牆。不過,這件事的契機似乎是因爲保全公司那邊導入新型網路儲存裝置……既然如此那事情就簡單了。組合這個『靈封』的犯罪集團中肯定有一名成員早就混進保全公司了。那場大規模當機事故其實是你們動的手腳吧?」
即使面對眼前的鐵串,我也沒有後退一步。
我的身體像是着了魔般動彈不得。
鮮明到不自然地步的田園風景也一樣。
嘲笑嘲笑。
我語帶不屑地繼續說了下去:
「……戀……戀愛……?呼呼呼……你是明知道雪女善妒又討厭不守約定的人,才說這種話嗎……?」
不管是什麼樣的妖怪,都一定會有長處和短處。長處同時也是短處,短處同時也是長處。根本沒有不算長處也不算短處的「完美性質」這種方便的東西。
「我有拜託你來救我嗎?」
嘲笑。
「那並不重要。你覺得抱着『因爲辦得到才姑且試試看』這種程度的無聊覺悟,有辦法讓我來到這裏嗎?」
其實在那個事件之後發生了幾件事情。
就算被刀砍一射也絕對不會死的妖怪無敵特性已經消失了。
效果出現了。我完全沒有後退的必要。
嘲笑嘲笑嘲笑。
我毫不猶豫地將手伸進白色浴衣美女的肚臍附近,一邊感受着刺穿腐肉的感觸一邊前進。手掌好像抓住了某種不一樣的滑溜觸感,於是我直接把那東西猛然拉向自己。
「那傢伙就是你的阿基里斯腱,我只要跟他『做個交易』就行了。我拜託以個人名義聘請衆多武裝警衛的惑歌,想辦法連絡上當時負責導入新型儲存裝置的員工……反正你八成是用吸油鬼這種致命誘發體最喜歡的『殘酷手段』逼他合作,那我只要這樣告訴他就行了——這是你的最後機會,想擺脫吸油鬼的話就趁現在吧!」
「你得到了能夠靠着把自己的身影合成進過去的照片,讓自己穿越到各種時代的時間旅行『靈封』。」
「你以爲自己辦得到?」
身穿白色浴衣的吸油鬼,就像是水球破裂般被炸得粉碎。
而且還開始顫抖。
身穿白色和服的吸油鬼緩緩逼近。
那已經成爲事實。
修長的女性不自然地抖個不停。
「唉……雖然你的口氣彷彿看到仇敵……但我可是希望你能好好感謝我呢。就像是感謝過去拯救了你的座敷童子一樣……」
「纔不是這樣。」
「這樣你明白了嗎?」
這一瞬間。
「如果是那名員工,就有辦法接觸新型儲存裝置內的影像紀錄,也能輕易找出哪些照片被動了手腳。我只要拜託那傢伙消除那些照片就行了。看來是趕上了。你已經沒辦法存在於這個世界的任何時代了!」
幾乎要用尖銳鐵串刺進我眼球的吸油鬼停下動作了。
她沒有什麼特別的目的。
只是靜靜目送先一步回家的少年離去的背影。
她站在原地一動也不動。
沒多久後,她的身體晃了一下,然後整個人癱坐在狹窄的鋪裝道路上。
「……嗚……」
當她被吸油鬼吸進體內時,也依然聽得見外面的聲音。就連陣內忍對那個邪惡至極的致命誘發體所說的那番話,也全都被她聽見了。
而陣內忍說了這樣的話。
——……我……難道我看起來像是那種看到從之前就一直在一起的家人受傷害,還能一笑置之的聖人君子嗎?如果真是這樣就笑死人了。
話語中充滿憎恨與敵意。
而且用的還是他平常絕對不會在茅草葺頂大宅中使用的語氣。
——我是爲了拯救座敷童子纔會來到這裏。打從一開始就沒把你這傢伙放在眼裏!
那種震撼一
彷彿有某種非常重要的東西被玷污了。座敷童子如此想着。就算用自己身爲長生不老的妖怪所擁有的近乎無限的時間來彌補,也無法挽回這決定性破壞。
「……嗚嗚……」
她忍不住小聲啜泣。
因爲吸油鬼殘忍的行徑,過去的事件被改變了。座敷童子也只記得「圍繞着孩童器官買賣『靈封』的事件」,而不是原本的「那個事件」。
可是——
不知何時會遺忘的記憶片段,不斷刺激着她的心。
在遙遠的過去。
在不存在於被竄改的過去中的「原本的事件」中,年幼的陣內忍遇見了在旅途中碰巧來到這個村子的妖怪垢嘗。雖然那是一種只會舔食澡盆污垢的無害妖怪,但由於從事食品業工作的家庭必須避免讓外人有家裏不衛生的印象,所以就連對妖怪相當寬容的陣內家也難得禁止這種妖怪在家裏出入。
身穿紅色浴衣的座敷童子仰望一片寂靜的夜空。
那一天,一個事件結束了。
然後——
「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因爲我這種妖怪,真的不適合在你們家出入。
像個孩子般大聲哭了起來。
聽到垢嘗這麼說。
年幼的小忍想也不想就如此回答:
那條名爲理智的線終於斷了。
「那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出去玩?你放心,因爲我跟每一種妖怪都能成爲好朋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