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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座敷童子緣/過去是往昔的今日

《智慧村的座敷童子》 · 鐮池和馬 · 4.3萬 字

1

三月二十四日,上午五點。

讓人分不清夢境與現實的半夢半醒時間。

陷入不算是清醒也不算是沉睡的奇妙精神狀態後,我發現那種感覺正從我的胸口內側逐漸往外擴散。彷彿有某種防禦機制變薄弱了。

感覺不太對勁。

好像有非常細的鐵絲沿着身體中心從頭頂貫穿到尾閭的異物感。

那異物既不堅固也不強韌,反而給人一種稍微扭轉身體就會像幹掉的意大利麪條般應聲折斷的感覺。不但如此,還給人一種要是那些尖銳的破片在體內爆散開來的話,可能會造成某種致命後果的不安全感,讓人感到不寒而慄。

每當這種時候——

我總是會這麼想——

……啊,我果然不是普通的座敷童子。

國家登記第36110054Ra2號。

X X X X試作三九式X X X。

傳承內種族識別名稱——座敷童子。

在陣內家的個體口頭識別名稱——緣。

雖然用來稱呼「我」的名稱很多,但老實說連我自己都不知道哪個名稱能代表真正的「我」。儘管對自己的定位有所期望,但真實世界可不見得會讓人如願以償。

每當「我」開始質疑自己的定義時,這種令人不快的異物感總是會出現在背上。

這種感覺——

彷彿在告訴我這種有如細長鐵絲般的異物感,纔是能夠代表我的本質的唯一依據。

「……」

我連嘆氣都懶得嘆氣,在厚重的羽絨被中再次閉上雙眼。

反正這是隻在意識昏沉時纔會出現的想法。

我覺得這種能讓六歲小孩不會挑食,乖乖喫下青菜的廚藝,應該是種值得讚許的本事。

「原來如此,用來喫蔬菜的鐵串比較多啊。只要平均使用這些鐵串,蔬菜的攝取量就會自然變多。」

「……好像有點悶熱耶。」

「炸麪包!」Piroshki。

寬廣的茅草葺頂大宅。

「……不過一直看有線電視學些奇怪的知識,也很讓人頭痛就是了。」

因爲這樣,我只好繼續開着電視,在沒有解開誤會的情況下與小忍共進早餐。

「這我倒是不太行。」

我記得小美是一個把頭髮染成誇張顏色的男大姐系

藝人。

緩緩移動到佛堂後,我遇到小忍的媽媽。對於沒有壽命這種概念的妖怪來說,過了成長期的人類歲數並不容易判斷,不過我記得在人類的基準中,她應該是被分類爲「年輕太太」纔對。

臉孔像是煮熟的章魚般微微泛紅的小男孩說:

儘管看到她離開佛堂,我也沒有馬上用餐,發呆了好一陣子。我現在的感覺並不是急着想睡但不能睡,而是不得不起牀但懶得起牀。

擺好飯菜並順便把添好飯的茶碗擺在佛壇上後,小忍的媽媽輕輕揮了揮手。

『三月二十四日的今日幸運之星就是這位!牡羊座的最佳搭檔是處女座。幸運色是……』

「小忍真是博學多聞。」

也不需要任何戲劇性發展。

「大姐姐知道嗎,聽說鮭魚卵I k r a是俄文的詞彙喔?」

雖然我這麼想……

「那你慢用吧。今天也要做好座敷童子的工作,爲我們家帶來財富與繁榮喔。」

(注:泛指身爲男性,卻在外觀上作女性裝扮,還使用講究的女性用語者)

「誰叫你要把整顆腦袋塞進這麼厚的棉被裏。」

我決定先按下襬在房間角落的薄型電視的電源按鈕,一邊隨便轉檯一邊等待意識清醒過來……精神不好的時候,實在很難會有食慾呢。

2

「大姐姐不知道嗎?太美啦!」

六歲小孩嗎?

下一瞬間,小男孩的頭從棉被裏鑽了出來。

「我的名字是塗壁啦。總之快點去叫大人過來。」

(注:Piroshki一種俄國食物)

我不喜歡這個四角形鬧鐘。

順帶一提,這件羽絨被其實也不是我的。

「會悲傷的應該是把你當成換衣娃娃取樂的婆婆吧。因爲現在沒什麼人要穿和服了。」

雖然超級大狗側腹的絨毛被小忍又抓又扯,但名爲塗壁的妖怪還是一派輕鬆的表情。

「……大姐姐……」

「只要減肥就會變成肌肉猛男喔。肌肉萬歲!」

我揉揉眼睛,輕輕打了個呵欠,向房間原本的主人如此問早。

「如果奶奶也會做蛋包飯就好了。只要有蛋包飯,盤子上就會充滿黃色和紅色。要是再放上一點香芹,就連綠色都有了耶!」

「胸圍九十八公分,腰圍五十四公分,臀圍八十五公分……這種座敷 『童子』未免太不合常理,根本就是犯規嘛。」

順帶一提,她之所以來到佛堂,是爲了把我的早餐端過來。

在這個陣內家裏,似乎有着人類在客廳用餐,妖怪在佛堂用餐的規矩。但這個規矩意外地並不嚴格,只要說句「我開動了」後,雙方都能跑到其他地方用餐。

「爲什麼?爲什麼不讓我過去!」

「……就算你跟我抱怨這個也沒用。」

「我會喫青椒喔。」

『太美啦!今天早上的三分鐘健身操是這一套。想要在夏日豔陽下展現自信笑容,就只能從現在開始努力了!這套健身操最適合害怕照鏡子的肥婆們……』

聽起來像是餐具不斷碰撞的聲音。

「大姐姐!不要一個人喫飯啦!」

「再說,在座敷童子這個種族中,也包含外表像是年輕武士或單腳和尚的個體。根本沒有座敷童子一定得是『穿着和服的小孩子』的規定喔。」

「大姐姐,大姐姐,不要耍孤僻啦。」

「小忍,你這話不太正確,而且你的味噌湯已經快要灑光了。」

「呃……減肥?」

「聽說只要用這種鐵串喫飯,就能減肥喔!」

我想起來了。

也就是說,那種彩色鐵串也是官方周邊商品嗎?

……這全是我們座敷童子在半夜擅自鑽進家人棉被的「特性」所造成的結果。

小忍不斷推薦美乃滋給堅持不喫芹菜的我,當我努力無視他的銷售話術時,他的小手突然做出奇怪的舉動。

「那你也一起跟着穿和服不就行了嗎……」

『《殺人的無聊動機大全:殺人犯們親口述說的自私動機》……本週的特別節目是連鮮血也會爲之結凍的世界殘忍事件解謎實錄系列第九集!本週五晚上九點請記得準時收看!』

只要完全清醒或完全沉睡,這種程度的不安全感就會消失。而我基本上是個嫌麻煩的人。既然如此,那我當然選擇睡回籠覺。

那是一名留着黑色短髮,年約六歲的少年。

只是些許誤差。

「小美是這麼說的。因爲小美在電視上這麼說,所以絕對不會有錯!」

(注:日本妖怪,會在半夜把別人的枕頭拿走)

順帶一提,這傢伙的睡相是出了名的差,原本應該在這裏的枕頭已經被丟到寢室角落了。這可不是翻枕妖

乾的好事。

「知道了啦。對了,小忍呢?」

「那個——!小忍?那是什麼?」

「可惡的妖怪擋路鬼!」

「雖然奶奶做的飯很好喫,可是感覺顏色好像都偏向茶色……」

「小忍。你果然完全沒搞懂。別把鐵串的尖端放進嘴裏,會刺到喉嚨。要從旁邊喫啦。」

「電視上有說,大家一起喫飯會比較好喫喔。」

……正確來說,是拿出好幾支五顏六色的鐵串。

只是一時動搖。

喀鏘喀鏘喀鏘喀鏘——年僅六歲的小忍用相當不穩定的拿法端着餐盤出現。雖然他好像是專程來佛堂陪我喫飯,可是……

在被推崇爲時尚領袖與痩身教主的同時,卻沒人想變得和「他本人」一樣,是個定位有些不可思議的藝人。

但我渺小的計畫卻被接下來發生的事情阻礙了。

「是喔。」

面對除了榻榻米師傅,沒人會感到高興的大慘劇,我不得不拿起抹布收拾善後……看來小忍似乎誤以爲我是繭居族預備軍,但座敷童子本來就是這種妖怪。就算叫蝙蝠和鼴鼠做日光浴也沒有意義吧。

還有,對於她劈頭就說的第一句話,我只能這樣回答:

雖然小忍有些不滿,但其實奶奶做的日式料理讓他乖乖把青菜喫光的機率反而比較高。這一點倒是挺有意思的。

「這支是肉串,這支是魚串。肉串和魚串只能選擇其中一支。然後這支是綠色蔬菜,這支是紅色蔬菜,這支是黃色蔬菜!」

「早安,小忍。我要換衣服,你可以先出去一下嗎?」

更正確的說法,是被在我躺着的羽絨被中到處蠕動的某種東西所阻礙。

……我不認爲這種鄉下地方會有專賣店,所以這八成是家裏的某人從網路上買給他的吧。最可疑的嫌犯就是小忍的媽媽。畢竟她原本就是那種經常在網路上一時衝動買下整組韓式拌飯石頭碗和南部煎餅自制工具之類的東西,然後用過一次就放進倉庫的人。

既然連這孩子都已經醒來……看來也很難睡回籠覺了。

「小朋友出遠門一定要有大人陪同,快點去找個大人過來。」

「有的話,我現在應該會露出更悲傷的表情。」

……當我想着再過十五分鐘左右,肚子應該就會覺得餓的時候,我聽到喀鏘喀鏘的聲音。

小忍喊出我在電視上聽過的某個口號,並把五顏六色的鐵串不斷刺進茄子和燉芋頭之中。

「因爲小忍的奶奶喜歡日式料理,媽媽喜歡西式料理啊。」

我看向滾倒在地上的電子鬧鐘,從剛纔到現在只過了不到十分鐘的時間。

『本週的矚目暢銷書就是這一本——《棒打出頭鳥:只有笨蛋能生存下來的社會潛規則》……前作《應該名留青史的笨蛋》作者的最新力作!前作由於評價過於兩極而導致讀者真人互毆並因此廣爲人知,但本作還遠遠凌駕於其上……』

「他有尿牀嗎?」

3

小孩子的聲音傳進耳中。

「就連芹菜都會喫喔。」

「因爲他說『沒問題,我能自己一個人換衣服!』所以我想他現在八成整顆頭都被睡衣包住,像是用玩偶做成的巨大變形蟲一樣不斷掙扎吧。」

不需要發生任何重大事件。

不……不對……不是聽起來像,而是……

「小忍?」

「雖然是這樣沒錯……」

……我聽說這種妖怪一如其外表般人畜無害,但只要出現在高速公路或火車鐵路上,就會對國內經濟造成非常重大的影響。因爲我們妖怪就算被砂石車迎面撞上,或是被捲入油罐車的爆炸也不會受到一絲傷害,所以人們也對牠束手無策。

說到座敷童子的工作,就是「在鄉下的大房子裏滾來滾去」,所以我只要找個不會妨礙別人打掃的地方,躺在榻榻米上睡大頭覺就行了。生活悠哉到讓我忘了被百鬼夜行那個組織軟禁,進行活體實驗的遙遠過去。

……雖然我這麼想,但外面傳來某種吵鬧的聲音。

照慣例又是小忍的聲音。

我前往玄關穿好鞋子,走到屋外査看,發現小忍在家門前的道路和別人吵架。

對方是……什麼妖怪來着?有一頭體格和卡車差不多大,有着三顆巨大眼睛的狗用身體擋在路中間。

「我是塗壁,別想從這裏過去。」

不過,沒想到原來塗壁不是長着短手短腳的巨大蒟蒻啊……

繼續在旁邊看戲也無濟於事,所以我決定先向小忍搭話。

「小忍,你在做什麼?」

「學校!我想去學校看看!」

小忍使勁揮舞雙手,大聲說出自己的想法:

「春天一到我就要去上學了,得趁現在記住去學校的路纔行!」

另一方面,塗壁用三顆大眼睛瞄了我一眼後,就像是融入空氣般緩緩消失了。

「啊,擋路鬼消失了!我該出發了!」

「小忍。」

我輕抓住小忍後領,阻止這個看似要直接衝到月亮上的傢伙。

「話說回來,你知道學校在哪裏嗎?」

「……如果大姐姐想加入我的探險隊也不是不行啦。要感謝我喔。」

要是拒絕的話,這傢伙肯定會一個人亂跑回不了家,所以我逼不得已只好陪他出門。

以固定間隔豎立在道路兩旁的柱子上,裝着會像向日葵一樣自動改變角度的太陽能板。農用水路里擺着狀似水車的小型水力發電機。沒人操縱的自動耕耘機正在放完水的田裏耕種。稻草人上則裝了感應器,一旦感應到動物接近,就會立刻用狀似喇叭和擴音器的指向性麥克風發射有如長槍般的超音波加以驅趕。

說到這裏,小忍終於把注意力移到從鐵絲網對面向自己搭話的人身上。

「太……太美啦……」

「噫!不……不是啦!我沒有帶便當!哥哥也沒有參加社團!」

村子裏有國小,國中和高中各一間,而且全都聚集在同一個地方。這是因爲當初村民們在制定安全的通學路時,認爲讓所有學生使用同一條路會比較方便。

以安全和美味作爲武器,一串葡萄要價三萬日圓,就連河水也價值一公升三百日圓,結合傳統與最尖端的科技,爲了與海外各國一較高下而建造的「新型鄉村」。

「小忍,怎麼了嗎?如果會口渴的話,要不要去借用裏面的水龍頭?」

「把明信片丟進郵筒時要小心點喔。那傢伙有兩個嘴巴,千萬別丟錯了喔!」

繼續走了一小段路後,被鐵絲網圍着的廣大校園和巨大四角形建築物 便出現在我們眼前了。

現在是三月下旬。我還以爲每間學校應該都在放春假,但校園裏還有不少學生。他們正在打棒球或踢足球,應該都是在參社團活動吧。

「……你對網球感興趣嗎?」

……不行,我絕不允許自己對一條狗抱有同病相憐的感情。我可沒有乖乖坐在地上等待主人。我的地位應該比牠還要高上一些纔對。

「好像是。不過他們看起來正在趕時間,還是別理他們了吧。」

「……我們已經走到紙的邊邊,沒辦法繼續畫地圖了。」

另一方面,小忍的反應識別則像個「熟悉妖怪到不可思議的地步」的智慧村居民。

(注:用乾草做成的長條狀物體)

小忍指着農田對面的小路。有着一顆滑稽大眼睛的唐傘小僧和提燈怪正在路上一邊大聲交談一邊奔跑(?)。

「趕快換上那種羞死人的衣服啦!我們之所以開始打網球,有一半是爲了大飽眼福,爲什麼你們一年到頭都穿着那種俗到家的運動服啊?」

「畢竟這條路有兩公里長嘛。」

在操場上跑步的運動服女學生立刻瞪大雙眼。

這裏是爲了對抗價格便宜且大量引進的外國蔬菜,以國產農作物的超高級名牌化爲目的而建造的特殊村落。

「爲什麼你要把什麼東西都沒有的直路畫得這麼長?」

「樹木都披着圍巾耶。」

「因爲那是跳遠用的沙坑啊。」

……看來還是不要告訴他那東西的目的其實是故意讓大量蟲子在裏面築巢,之後再把聚集在裏面的蟲子一口氣燒死會比較好。

「嗯?你說大姐姐嗎?大姐姐沒問題啦。她不會咬人。」

「不對啦,小渚。應該是說謊的人要吞一千根針纔對。」

「小忍,像這種沒有叉路的地方應該不用尋找地標吧。」

另一方面,小忍正不斷地轉頭東張西望。

小渚躲在有如巨大玩偶般的大狗身後,畏畏縮縮地說:

「雖然有沙坑,可是沒有溜滑梯和盪鞦韆。感覺好像不太好玩。」

「嗯……?你在做什麼?來爲參加社團活動的哥哥姐姐送便當嗎?如果是這樣,那你可能要從那邊的大門進來喔。」

「啊,是小渚!太美啦!」

……可是在此同時,這幅景象又和單純的「逐漸凋零的鄉村」有所不同。

……不過,畢竟這個國家沒有制裁妖怪的法律,就算有人被妖怪害死,也只會被當作天災事故來處理,所以被人害怕也怨不得別人就是了。

女孩如此說完後,不知從哪裏冒出來的男學生們嘟着嘴巴激烈抗議。

他一臉疑惑地問:

完美重現的鄉村風光也把隨着近代化的潮流逐漸消失的妖怪再次招來人類居住的地方。剛纔的唐傘小僧和提燈怪肯定也和我一樣,寄住在這個村子的某戶人家裏。

「我們是網球社的人。」

運動服女孩努力配合小忍的童言童語。小忍挺起胸騰,語帶不屑地如此宣言:

「那種單槓,我大概也沒辦法翻上去吧。」

「大姐姐快看,那邊有唐傘小僧和提燈怪耶。」

「嗚……你說得對!那我就在地圖上寫這裏沒問題!」

他們一邊使勁揮舞球拍一邊大喊:

「小忍……」

「小忍,你又在和妖怪一起玩了?你……你都不怕妖怪嗎……?」

這還真是教人頭痛。

閒閒沒事做的我,正好和乖乖坐在地上的聖伯納對上視線。

不過,反正入學後八成有一段時間都會是集體上下學,所以根本沒必要這麼認真地畫地圖認路就是了。

那是一名抓着大型犬的狗繩,與小忍年紀差不多的女孩子。

也許是因爲偶爾會丟炸雞骨頭陪牠玩,負責保護個性內向的小渚出門散步的聖伯納朝向小忍猛搖尾巴表示歡迎……據說小渚的父母讓這隻大狗接受了正式的軍用犬訓練,把牠教育成會在可疑人物接近時咬斷對方喉嚨的猛獸,不過沒人知道真相究竟如何。

「小……小忍好過分。說謊的人,嘴巴會被塞進一千根針喔。」

在這溫度變化極大的三月下旬,女孩的父母似乎也誤判了今天的天氣,讓被打扮成小紅帽的小渚露出熱得難受的表情。

「不,那不是你要去的學校。我記得那裏是高中,是小隼就讀的學校……」

就在這時,小忍不知爲何整個人貼在鐵絲網上,而且身體還抖個不停。

「不好啦,這樣太失禮了!這裏可是高中!我還沒有資格進去!」

雖然小忍陷入混亂好一陣子,但過了一段時間就恢復冷靜了。他看到鐵絲網對面的寬廣校園,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不行啦,大姐姐,這玩笑不好笑!小渚都嚇到跌倒了!」

「嗯,那我就給你一個認識網球的機會吧。這裏有一顆舊球。有興趣的話就拿去玩吧。」

不曉得這是不是過度保護的象徵,她全身上下的衣服都是父母親手製作,看起來就像是從繪本中跑出來的小紅帽。

「動作快!米笑太太的肚子已經開始陣痛了!」

「我……我們怎麼突然就變成騙子了……!」

……從這女孩也聽得懂這種招呼語這點看來,那名男大姐系藝人似乎並非只抓住了小忍的心。難道那已經變成一種流行語了嗎?

「啊哈哈!爲什麼這孩子要用敬語說話?」

「那是菰卷。」

眼前是有如專門賣給外國人觀光客的明信片圖案般的典型田園風景。有水田,有茅草葺頂大宅,還有連接兩者的細長道路和農用水路。

也許是因爲氣候異常的緣故,最近每天的冷熱差異都很大,但今天似乎還算暖和。天氣也相當晴朗。不曉得是不是搞錯了孵化的時間,附近還有蝴蝶到處飛舞。

在精密機械工業領域遭到「致命性失敗」的日本,爲了讓經濟再次復甦而大幅修正發展方向的結果。

「……大姐姐,說謊的人要吞一千根針喔。」

就是所謂的智慧村。

「當然是有你們這些下流的臭男生在看啊!快滾啦!失去純真眼神的男生趕快滾開!」

「只有在正式比賽時纔會穿啦。誰有辦法平常時就穿着那種羞死人的衣服啊。」

女老師邊說邊把黃色的球塞進鐵絲網的縫隙交給小忍。

我們也……正確來說應該是小忍也想起了自己的目的。

「果然很難,沒有地標實在不好認路。」

而跟不上流向的我自然也無法參加對話。

……雖然我覺得這裏又不是某國領事館,不需要如此戒慎恐懼,但看來他似乎無法跨越那道小孩子特有的「年齡」和「學年」之牆。

三月下旬,上午時分。

在短短几秒之內,兩位小朋友探討古語典故的對話就脫線得一塌糊塗……他們的對話非常獨特。雖然對話中存在着邏輯,卻會因爲直覺和感性而突然脫線。只要有一瞬間跟不上對話的流向,就會完全聽不懂他們在說什麼。

你確定?

「話說回來,大姐姐你們是誰啊?」

女老師緩緩走到不知道該如何是好的小忍身旁,面無表情地質問造成這場騷動的犯人。

「小忍再見。我差不多去郵局辦事了。」

小忍在圖畫紙上寫下毫無意義的註解。

「我有點口渴了。」

「單槓好高喔!」

「這下糟了!我們得儘早趕回家裏纔行!」

「是不是因爲他們都怕冷啊?今天明明這麼溫暖……」

「我都知道喔。女生打網球時,應該要穿那種輕飄飄的衣服纔對。」

就是我們所居住的這個村子。

「我不懂規則!只知道這是和羽毛球一樣用球拍打球的運動!」

某人正從小路的前方逐漸走向這裏。

……

不知是不是聽到我們的說話聲,一羣穿着運動服的女學生從鐵絲網對面走過來査看情況。

當我忙着思考身爲妖怪的矜持與尊嚴這個問題時,他們的對話終於結束了。與其說是帶狗散步,不如說是被狗繩拖着走的小渚就這樣走向村裏的小郵局。

而且在此同時——

沒想到在這個妖怪已經見怪不怪的智慧村裏,居然還有這種害怕妖怪的正常人存在。

就在這個時候——

他裝出一副自以爲很厲害的表情說:

「那就是學校?」

結果,我帶着把圖畫紙翻面繼續畫的小忍繼續前進……不曉得專心看着手中圖畫紙的小忍有沒有好好記住叉路的地標?

也許是因爲聽到吵鬧聲,似乎是顧問的女老師揮舞球拍,把好幾顆網球打了過來。不管是男學生還是女學生,都在莫名其妙的情況下被趕去慢跑了。

「嗚嗚嗚——!汪汪汪汪!」

順帶一提,相較於像蟬殼一樣四腳朝天摔倒在地的小渚,那頭聖伯納只是悠哉地吐着舌頭,一直用烏溜溜的大眼睛看着我。看來牠應該是一眼就看出我沒有敵意了吧。

然後當我們來到最重要的路口時,他一臉困惑地找我商量。

「好卑鄙!居然用東西引誘小正太,你這臭老太婆想學聖誕老人啊!說了那麼多大道理,結果最寵小孩子的人根本就是你嘛!」

「少囉嗦!我本來就想去小學教書了!可是當我回來時才發現,自己教的是一羣眼神污濁,內心狡猾的小大人啊!」

不過小忍沒有把她們的對話放在心上。

他低頭看向自己得到的網球。

「這球又黃又圓,而且毛絨絨的……我沒有看過這種球,它好像小雞……」

「啊啊……小忍……這下糟了……」

「好厲害!這隻小雞好會跳,比棒球還要會跳耶!」

小忍不斷地把網球摔向地面,高興得大聲歡呼。看到這副光景,我不由得發出呻吟。

他現在的反應就和在緣日那天拿到小顆橡皮球時一樣。我記得他當時不但把家裏的紙門和紙窗都開了個洞,還把落地鐘的玻璃給打破,讓「被關進倉庫作爲處罰的哭泣孩童」這個和重要無形文化財產一起逐漸消失的日本傳統再次復甦……難道他完全忘記當時的那個慘痛教訓了?

希望今晚的陣內家不會再次掀起一股小小的風暴。

「小忍,小學在更過去一點的地方喔。」

「嗯,只要有這顆小雞球,我就什麼都不怕了!」

得到傳說中的魔彈「小雞咻咻」的小忍威風凜凜地走向馬路中間,我趕緊抓住後領,把他拉到路邊。

小忍準備在四月入學的小學就在高中附近。我記得國中也在這附近,村民們當初在規劃區域時,應該是沒想太多就把學校全都集中在這一帶了吧。

順道一提,這個村子裏沒有大學。

也許是因爲智慧村這種「受到極端形象戰略管理的村落」不適合太過工整美觀的校舍吧。

以小忍的觀點檢視眼前的光景後……我發現小學的校園裏擺着許多盪鞦韆和溜滑梯之類的遊樂器材。單槓也依照低年級和高年級區分成不同的高度。另外,足球場和籃球場也比高中還要來得小。

但是……以妖怪的觀點來看,我最先注意到的東西反而是……

「……爲什麼高中生會在小學的校園裏踢足球?」

而且現在是春假。沒有「社團活動」這種東西的小學裏看不見小學生的蹤影很正常。不過,年紀較大的國高中生取代小學生出現在這裏,總讓人覺得是他們趕走小學生在這裏玩一樣。

因爲笨蛋和死人無藥可醫。雖然我轉身準備離開走廊,但又有另一道聲音從背後傳來。

不知道是不是注意到這樣的情況,小忍一邊拉扯我的和服一邊問道:

我原本還以爲是某人用力踢飛的球不小心飛來這裏。

凜然的女性聲音立刻傳進耳中。

喀鏘!

「唔嗡……」

「看招——!」

也許是因爲我不小心踢得太大力,小隼痛苦地倒在地上滾來滾去。

不習慣被人惡言相向的小忍沒有感到畏懼,反而愣了一下。

「那個傻媽媽……!都不怕教壞孩子嗎!」

話說回來,小忍來這裏做什麼?

小忍歪着頭仰望我。

雖然我只是說出非常理所當然的事情,小忍臉上的疑惑卻變得更深了。

「嗯?嗯……?」

我在小忍房間裏鋪好棉被,兩人一起倒頭大睡。

可是看來事情並非如此。

我只是面帶微笑隨便說幾句話,對方就毫不客氣罵了過來。

足球滾落在嚇得瞪大雙眼的小忍面前。

「少來,你明明就辦不到☆」

或許他們並沒有趕跑小學生的意思。

是小忍的聲音。看來他正在玩飛機遊戲……就在我這麼想時,他已經狠狠撞上我的屁股。

「嗯,沒問題,這我明白。啊?你是笨蛋嗎?不用想也知道在電視上推銷商品的人有問題,可是那種公衆人物不可能冒這種險吧?」

看來這傢伙誤以爲小忍是來學校玩的小學生了。

該說的話都說了。

對了,應該用中指回敬他纔對。

「即使是同一條路,去程和回程時走起來的感覺也會不同,我們試着往回走走看吧。」

「啊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很遺憾,別想要我揹你回家,那太麻煩了。」

「小忍,剛纔那種行爲很不好喔。不可以亂咬別人的身體。」

當我們回到屋頂上加裝了太陽能板和住宅保全設備的茅草葺頂大宅時,已經正好到了喫午飯時候。

「……學生會長和不良少年勾搭在一起不太妥當吧。你要做什麼是你家的事,拜託別把我們家的傻小子也捲進去。這傢伙停學的理由有一半都是因爲你的委託吧?」

雖然負責做飯的人是小忍的媽媽和奶奶,但每次輪到奶奶下廚時,菜色就會變得平凡且缺乏變化。

「呀啊!」

哎呀,居然連「靈封」這個字眼都跑出來了,事情似乎非同小可。

「小忍,怎麼了嗎?」

喫完午餐後,閒閒沒事做的我隨便找地方滾來滾去時,正好聽見某人用手機講電話的聲音。

『也就是說……其中……不知道……機關……』

那不是把存在與本質都曖昧不清的「妖怪」結合在一個系統之中的犯罪裝置嗎?

我揪住小忍的後領,把他拉回正確的方向。

「大姐姐,這個人在說什麼啊?」

小忍出人意料的舉動讓我忍不住跳了起來。

「他是說,要是他沒辦法成爲人生勝利組,父母就會感到失望,班上的可愛女生也會被搶走,變成可憐的輸家。」

小忍精神十足地走了一小段路,但不久後就變得像是枯萎的觀葉植物,無精打采地說:

「……走了好久,感覺好累喔。」

4

既然已經看完該看的東西……應該說,既然校園內的治安狀況變得和莫西幹頭惡棍橫行的世紀末沒有兩樣,那繼續待在這裏對小忍也沒有好處。

呃……這種時候該怎麼反應纔好呢?

我慌慌張張地回過頭後,小忍也愣住了,而且反應有些誇張。

「如果沒有做好覺悟就插手與妖怪有關的犯罪事件,只會讓自己早死而已。你永遠無法成爲能解決這類事件的人。要是有時間說夢話,就去找些你力所能及的事件解決吧。比如說:佔據小忍要讀的小學的那羣蠢蛋就是個不錯的選擇。」

……一般來說,座敷童子喜歡做些沒有惡意的惡作劇,擅自鑽進家人的棉被裏面,不過習慣這種情況的小忍似乎反而變得棉被裏沒有別人就睡不着。

「小忍,你在第一個路口就已經走錯了。」

「咚——!」

『嗨,雖然不曉得你是誰,不過我還是要感謝你幫我阻止激動的小隼。呵呵呵,話說回來,沒想到他的慘叫聲還挺可愛的嘛。你做了什麼?』

『我可沒有拜託他做那麼多。雖然我確實想避免學校同學與「靈封」 扯上關係,可是老實說他太沖動了。他的正義感實在強過頭,纔會在社會科的校外教學旅行時出手拯救被別校男生糾纏的同班女生,卻落得反過來嚇跑那位女生的下場。』

「我咬!」

「原來如此,你想睡午覺了是吧?」

(注:一種日本妖怪)

而且我們此行的目的是「記住來學校的路」,所以還是趕緊改變話題直接回家會比較好。

我瞥了鐵絲網對面一眼,發現這裏明明是間小學,卻完全看不到小孩子的蹤影,裏面的每個人都是身高體壯的高中生。

「這裏就是我的學校?」

「你在說什麼傻話啊。我已經記住這條路了,纔不可能迷路。」

「……這……這個混帳……你不知道暴力與傷害也是一種犯罪嗎?」

可是體格和年紀都明顯大於自己的高中生聚集的地方,小學生有可能待得下去嗎?就像小忍會對高中校園感到莫名的畏懼一樣,就算沒人主動威脅這裏的小學生,他們可能也會自然遠離這個地方。

我話還沒說完,就被一顆猛然撞上鐵絲網的足球給打斷了。

聚集在高中校園裏的都是熱心的運動社團學生。想要趕走他們在裏面玩耍應該不容易吧。不過,既然沒辦法在高中裏玩,那他們自然會想要跑去其他地方玩。

充滿敵意的尖銳嗓音傳了過來。

看來聲音的主人就是故意把球踢過來的男高中生。

「你來這裏幹嘛?」

「嗯?」

在被擦得發亮的地板上整個人縮成一團的不良少年小隼向我伸出手。

陣內隼。

……在面對與妖怪扯上關係的先進犯罪時,就算是真正的警察也經常區居下風。那可不是一般高中生應該插手的事情,所以我決定出面瞭解一下狀況。

不,雖然我不覺得痛,可是……!

『你……麼?要是你……口氣……小心……踢蛋……』

就在我不耐煩地默默聽着這些話時,從地獄深淵發出的死者呻吟聲突然傳入耳中。

……說不定我沒有猜錯。

「重點就在於我們不知道那個機關是什麼啊!對方使用的可是藉助妖怪力量的『靈封』。這件犯罪的背後牽扯到幾十甚至幾百個人,根本不可能輕易被我們抓到把柄啦!難不成你真的是個傻子嗎?」

聲音的主人有着一頭染成茶色的短髮,還戴着閃亮的銀飾。

高中生到國中玩耍,國中生到國小玩耍。

「大姐姐剛纔跑去哪裏了?」

比如說:只要使用能看穿人心的覺

的力量,就能在買賣股票時輕易進行內線交易。

「吵死人了,臭妖怪!我知道你們沒有人權,小心我狠狠修理你一頓!」

而我的具體作法,就是偷偷走到小隼後面,直接一腳踢向他的蛋蛋。

至於對方聽不聽得進去,就不是我能決定的事了。

「……可惡,爲什麼那些傢伙是一軍而我們卻是二軍?結果教練只是隨個人喜好區分社員,把我們的設備和練習空間全都搶走而已嘛。我要練習……更加努力練習……我纔不相信什麼精神萬能論,我要證明用程式算出來的訓練計畫能讓選手進步更多……」

如果所有無處可去的學生都跑去佔據更低一級的學校……那這種情況顯然不太正確。

「嗯?大姐姐,你怎麼了嗎?」

「可是媽媽常常這麼做啊。她會咬我的手和胳肢窩。」

「我要睡了。沒有大姐姐我睡不着。」

「嗯?」

聲音是從走廊上傳來。

我嘆了口氣,把手機丟給他後,還順便給了個良心的建議:

比如說:只要使用能讓人生病的疫病神的力量,就能在不着痕跡的情況下,輕易殺掉自己的仇人。

「『規則』已經告訴過你們了吧!這裏現在歸我們使用!我們這些校友也已經得到老師的許可,沒時間陪你們這些小鬼胡鬧。聽好,要是你們敢去跟老師打小報告,別怪我們不客氣!」

今天的午餐是親子丼。

「別理他,反正那種傢伙八成連女孩子的手都沒牽過。小忍比他強多了,不用擔心。」

「似乎是這樣。這裏就是小忍從四月起每天都要來的地方——」

我沒有理會他,直接撿起掉在地板上的手機。

「大姐姐,結果他到底想說什麼啊?」

就在我想到這個問題時,他一邊輕輕揮手一邊問道:

知道他只有十多歲的人可能會誤以爲他是小忍的哥哥,但其實他是小忍的叔叔。

他經常騎着電動式的大型速可達亂跑,到處和別人打架,是個表裏如一的不良少年。

喀鏘!踹了鐵絲網一腳後,憤青一號(暫定名稱)就走掉了。

「大姐姐,這樣有點難受。」

「忍耐點吧。」

我使勁抱住小忍的理由很簡單,因爲他的睡相非常差。只要一個不注意,就算來個一百八十度大轉身也是常有的事,還會在滾來滾去的過程中搶走整件棉被,不是鑽到我的身體底下,就是扯住我的長髮,簡直就是爲所欲爲。

只不過,他倒是非常容易入睡。

也許是因爲去小學跑一趟真的讓他累壞了,抱怨後只過了五分鐘,他就已經完全睡死。

在他睡醒之前,我也沒事可做。

在虛耗光陰的過程中,我的眼皮也變得越來越沉重。

……但在完全睡着之前,我再次睜開了雙眼。

因爲有人悄悄走進房間。

「呵呵呵……他們睡得真香……不過,這個光景還真是讓我這個做母親的有些嫉妒……」

是小忍的媽媽。

她不知爲何用雙手捧起自己的胸部說:

「……小孩子果然還是比較喜歡奶子又大皮膚又光滑的大姐姐吧?真是敵不過永遠不會變老的妖怪啊……」

「你沒必要感到憤憤不平。小忍之所以能放下心防親近我,並不是因爲覺得我距離他較爲接近。相反的,是因爲我距離他太過遙遠。」

「什麼意思?」

「就算是不容易在父母面前啓齒的怨言,只要面對玩偶就能輕易說出來。這是我身爲距離人類較爲遙遠的妖怪所得到的優勢……可是被別人如此看待,對當事人來說是一件相當殘酷的事實。既然你爲人父母,應該不希望被孩子如此看待吧?」

「嗯……可是小忍真的有想這麼多嗎?」

「就是因爲沒有自覺,所以才殘酷啊。」

我微微揚起嘴角,露出不會在小忍面前展露的冷酷笑容。

這是個好機會。我就給負責守護小忍的雙親多一點忠告吧。

「……諾貝爾……只……只要拿酒過來就行了吧!我要讓你們知道爸爸他們有多厲害!我們走吧,大姐姐,我知道酒放在哪裏!」

我拿着紅統統的飮料罐,面不改色地把平板電腦切換回休眠模式。

「哇哈哈哈哈哈。不用了,要是聽到鞍馬山之主大駕光臨,他們肯定會嚇到腿軟。對他們隱瞞實情也是爲他們着想啊。」

……不過,就算把小忍關進倉庫,只要他開始大哭,就會有一堆野生的妖怪跑來安慰他。之前小忍被關的時候,倉庫裏也擠滿了不知道怎麼跑進去的狐狸和狸貓之類的可愛妖怪。

可是故事卻在浦島太郎的絕望之中結束。

「這與出於善意還是惡意無關。人類與妖怪接觸總是伴隨着這樣的危險。在父母與孩子之間絕對不會出現這樣的風險。說這麼多,你應該已經明白我並沒有奪走你的容身之處了吧?」

「能夠釀出讓我們妖怪認同的酒,可是一件很光榮的事情喔。」

小忍開口了。

比如說,他能在充滿死者氣息的佛堂裏,面不改色地和妖怪一起喫飯就是最好的證據。

「嗯……拿甜酒給他們喝應該不要緊吧。至少那不是要賣的東西。」

很好……我輕輕抓住小忍後頸,壓制住準備失控的這傢伙。

「我們來此的目的是品嚐陣內酒廠的夢幻名酒。」(←河童)

……儘管外表相似、語言相通,人類與妖怪還是有着決定性的價值觀差異。以浦島太郎的情況而言,這個差異便是「時間」。長生不老的妖怪根本不可能明白浦島太郎討厭什麼。

「是喔……」

河童,天狗,山姥……由於繪本和妖怪漫畫的功勞而變得無人不知的這些妖怪,正利用小忍準備好的大量傳單不斷生產紙飛機。

我拿着冰涼的飮料罐在大宅裏四處找人,結果在大到可以舉辦柔道比賽的茶室裏,發現散落一地的大量紙飛機。

「可是,你並不希望小忍變得和浦島太郎一樣。以一個『母親』來說,這種想法不是很值得讚許嗎?」

「這個要怎麼加熱啊?用微波爐嗎?」

5

……就算不變成那種肌肉男也無所謂吧。

我似乎在不知不覺中睡着了。

「如何?爸爸他們很厲害吧?」

(注:一種日本妖怪,會襲擊路人)

「山……山姥啊——!」

就在這時,工作告一段落,準備休息的小忍爺爺從位於大宅深處的酒廠來到茶室,看到眼前屍橫遍野的慘狀,整個人僵住不動了。

那個肌肉大叔可是妖怪的天敵,如果無理取鬧,管你是見越入道

還是地獄獄卒都會毫不留情地用鐵拳招呼一頓。不告訴這些妖怪這件事應該也是爲他們着想吧。因爲他們肯定會嚇到腿軟。

只需要一本深海魚圖鑑就夠了,只需要慢慢翻頁便行。

「……你們在幹嘛?」

「什麼啊,聽說能喝到夢幻名酒,害我還期待了一下,結果居然是給小孩子喝的甜酒。要是以爲這種東西就能從我們手中拿下滿分,那你就嗚喔喔喔喔喔喔啊啊啊!」

鮫鱇魚。

……雖然我小心保持警戒,但小忍卻做出讓人意想不到的事。

睜開眼睛一看,棉被裏的小忍已經消失了。

「啊,這螃蟹有點帥氣……」

「不要,弁慶比較帥。全身肌肉!就跟爸爸一樣。」

「你們在幹嘛?」

聽完我說的話,小忍的媽媽用食指輕撫自己的下巴:

「你們想看爸爸他們工作的模樣?看他們有多厲害嗎?」

「……」

我和小忍一起被痛罵了一頓。

這不是喝這種東西時該看的報導。不過,也有傳聞說這種對於垃圾食物的過度批判,其實只是政府對抗國外農產品的手段。

「只要先把長方形的紙斜對摺,再把多出來的部分剪掉,就會變成正方形了!」忙着解說自己的新發現的小忍,在聽到妖怪們的話後稍微歪了歪頭。

「什麼?是工作上的事情嗎?要叫爸爸和爺爺過來嗎?」

「軟趴趴的!牠明明是生物卻軟趴趴!」

「那種好像輕輕戳一下就會爆開來的感覺好可怕!好像會在被釣上岸的瞬間自動膨脹,從嘴裏吐出某種東西的感覺也很可怕!」

然後拋了一個難以回答的問題過來。

小忍拉着我的手,把我重新帶回廚房。

看到倒進透明杯子裏的白色黏稠液體後,河童和山姥等人立刻露出略感訝異的表情。

……看來這些傢伙對於擅自闖進別人家裏一事並不打算多做解釋。畢竟這間大宅原本就常有旅行中的妖怪跑來借住。

「啊,大姐姐,我們在舉辦紙飛機比賽!你現在要參加還來得及喔!」

至於他這麼害怕深海魚的原因則是……

「怎麼了,河童?你該不會是因爲在水中生活太久,所以全身都怕燙吧?」

「雖然我已經做好和小忍一起被關倉庫的覺悟,不過還是讓我辯解一下吧。小忍似乎真心相信你們是諾貝爾獎等級的釀酒師。」

啊……這些亂七八糟的傢伙居然還敢這樣胡說八道……

「就是這個,大姐姐!我記得這是過年時我也可以喝的酒。這肯定是最好的酒。」

「糟……糟糕,一個不小心就重拾童心了!我們專程從深山來到這裏,可不是爲了做這種事情啊!」(←天狗)

我先前往廚房,把冰箱裏的罐裝碳酸飮料拿出來喝。冰箱門上掛着用來搜尋食譜的平板電腦。我順手在螢幕上滑動一下,喚醒休眠中的電腦後,螢幕上立刻顯示出網路新聞的首頁。

「呀啊——!」

「不過就是人類釀的酒罷了,一點都不值得期待。本婆婆我就好心幫你們品嚐一下吧,趕快去把酒拿來。」(←山姥)

「有多光榮啊?」

「他完全感受不到任何人都能清楚感到的那條禁忌界線。晚上的學校、廢棄的醫院,被封鎖的隧道……就算看到這些地方會感到害怕,他也不會想要回頭。」

在那個故事裏,浦島太郎、海龜和龍宮公主這些主要角色都沒有惡意。浦島太郎不記得曾拯救海龜,海龜真誠地向浦島太郎報恩,龍宮公主純粹只是愛上浦島太郎。

「他又怎麼了?」

到底是應該讓小孩子遠離充滿火、熱水和菜刀這類危險物品的廚房,還是應該讓小孩子儘早習慣做菜,學會使用這些東西——雖然這兩種想法 都有其道理,但決定教育方針的人並不是我。既然小忍的家人選擇前者, 就應該由我來負責用火。

毫不掩飾。

小忍的媽媽只簡短地如此回答。

鼠尾鱈。

畢竟陣內一族認真釀造的酒可是要價一杯五萬日圓。要是因爲小孩子的惡作劇,導致一堆酒被擅自開封,應該會有人感到頭痛吧。

小忍緊抱着被強迫正坐的我的上半身,拚命想要從深海魚圖鑑移開視線。

皇帶魚。

幸好沒被關進密室裏強迫反省。

之後,就連嗆聲說:「不管遇到什麼樣的天災人禍,我也絕對不可能倒下!」的天狗,也在喝了一口甜酒後直接醉倒在茶室的榻榻米上。

「……不對,天狗,看看他的表情。他現在根本就是處於爽到瞳眸放大的狀態啊。看來這酒被稱爲『妖怪終結者』或許不是浪得虛名,本婆婆也得小心迎咿咿咿呀呀呀呀呀呀啊啊!」

「小忍有着危險的一面。」

當然,我並不是爲了順小忍的意而來,而是爲了在他真的要拿出頂級大吟釀時出面阻止。

「我想,看到這幅慘狀還不發飆的人應該不多……不過,要是知道自己釀的酒可以讓人類和妖怪和平共處,在痛罵你們一頓之後,那個肌肉棒子說不定會一個人躲起來偷哭喔。」

雖然我覺得能夠和任何妖怪和睦相處是有許多優點的好事,但這樣的「特性」可不見得永遠都會發揮正面的效果。

……雖然我也不太擅長做菜就是了。不管捏多少次,我捏的飯糰永遠不會變成三角形。我無論如何都不想讓小忍看到那種東西。

他用兩隻小手打開冰箱門後,就直接把上半身塞進裏面,拿出裝在透明塑膠袋裏的白色黏稠液體。

這可不是一個喫錯藥的人埋頭苦幹的成果。

「要放到鍋子裏煮纔行。」

「哇哈哈哈哈。心情很久沒有這麼好了。我就讓你當牛若丸吧!」

『《爲何披薩可以在三十分鐘內送到家?》終於要改編成電影了!《在九十秒內做好漢堡的神奇魔法》作者的全新力作,劃時代時刻表(?)懸疑電影。本片也是塞滿各種人們不想知道的速食小常識的爭議作品。領銜主演的是……』

「看不見那條界線的小忍總是會踏出不該跨越的那一步,你最好對此多加留意。界線這種東西自然有它存在的道理。跨越那條界線的後果,可不見得永遠都會是桃太郎傳說那樣的美好結局。視情況而定,也可能會落得和輝夜姬或浦島太郎一樣的下場。」

小忍的雙親現在已經發明瞭更有效率的懲罰方式。

6

「不要啊——!」

那是以「人類的基準」來看吧。

用略帶威脅的口吻詢問那羣妖怪後,他們立刻露出猛然醒悟的表情。

「差不多就跟得到諾貝爾獎一樣吧。」

……明明就算被刀砍被槍射也不會死,爲什麼這些妖怪還會被甜酒這種東西耍得團團轉?他們明明就連河豚和殺人水母都能直接生吞耶。

反正這種甜酒就和用肉屑或菜莖做成的員工餐沒兩樣……不過,由於使用的原料和水都是智慧村出產的名牌貨,所以我想一杯的價格應該也要上萬日圓吧。

而且還露出一絲意味深長的笑容:

小忍也用天真無邪的語氣說:

我又問了 一遍。

「浦島太郎啊……那個故事也很奇怪。跟其他傳說不同,完全沒有要告訴人的教訓。而且好心幫助海龜的主角居然反而得到不幸的結局。」

雖然途中鍋底有些燒焦,但鍋子裏的甜酒還是在十分鐘後加熱完畢。我讓小忍拿了幾個杯子,而我則負責把整鍋甜酒端到茶室。

「……你們在幹嘛?」

紅楚蟹。

而且小忍也被這個突然出現的外來語深深吸引住了。

「好好好……」

先問清楚狀況吧。

然後,黃昏時分到來。

終於獲得釋放後,我一個人走在橘色陽光射入的走廊上,發現小忍在寬廣的客廳裏看電視。不知從哪裏跑進來的巨大狐狸和狸貓坐在他的左右兩側。八成是來借住一晚的旅行妖怪吧。

『不是有狐狸烏龍麪和狸貓薔麥面嗎?可是爲什麼沒有貉

呢!這個問題真是讓我們百思不解啊!』

(注:一種長得很像浣熊的生物)

『可是貉看看起來就不好喫啊,而且這名字聽起來好像有很多腳。』

『又不是蜈蚣!牠們的名字只有一個字一樣吧!』

(注:貉的日文是「ムジナ」,蜈蚣的日文則是「ムカデ」)

『那貉到底是什麼動物?動物圖鑑裏面也找不到耶。』

『……應該是獾的一種吧。』

『好可怕!居然是熊耶

,這位太太!』

(注:獾的日文是「アナグマ」,「グマ」就是熊)

『就算牠叫作獾,也不是棕熊和亞洲黑熊那種熊!牠比較接近小熊貓和浣熊那種熊啦!』

『什麼嘛,原來是跟狸貓差不多的動物啊。那就把牠當作狸貓不就得了?』

『是貉纔對!狐狸、狸貓和貉是日本的三大變身妖怪啦!』

螢幕裏的舞臺上有一支站立式麥克風,兩個身穿西裝的人分別站在麥克風的兩側……這就是所謂的相聲,但其中一人很明顯是妖怪。雖然沒有法律可以束縛我們,但相對的,妖怪基本上也沒有人權,沒辦法工作賺錢。畢竟我們並不是「人」。不過似乎也有以動物偶像之類的身分上臺表演的法律漏洞可鑽。雖然我不是很清楚詳細的規則就是了。

打擾他們似乎不太好,所以我決定暫且離開這裏。

可是我現在真的很閒,想要找個人打發時間。

目前最適合擔任這個任務的人選是——

「小隼——!陪我打發時間——!」

「救命啊!我行我素的傢伙出現啦!」

「沒辦法……畢竟這種與妖怪扯上關係的犯罪事件,就連警察都不見得有辦法解決,而且我還聽說同校同學被捲入這種事情……」

「……光是出現在江戶時代妖怪畫的妖怪帶着攜帶型遊樂器來找我玩這點,就已經讓我佩服到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不過,這畢竟只是外行人的調査行動,說不定連他們自己都無法掌握事件全貌。

「……小忍。」

「所以我說你從大前題就完全搞錯了!怎麼?難道你現在的造謠攻擊也是座敷童子『沒有惡意的惡作劇』嗎!」

(注:一種沒有五官的日本妖怪)

「你這話是認真的嗎?」

就在這時,性急的小忍衝了過來。

來喝,纔會招來種種厄運。不過,其實那不是真正的酒,只是把黑醋栗果醬加到熱水中,再加入柳植汁調配的仿冒品罷了。

因爲奶奶看起來頗爲困擾,所以我從背後悄悄接近小忍。

「嗚哇,快住手,大姐姐你要做什麼!」

「呆子!不要一直拿同一個把柄威脅人!而且那全都是你的妄想!」

「……雖然小忍也是一樣,但你也擁有麻煩的『特性』呢。時至今日,還會被獨眼小僧和野篦坊

這種妖怪嚇到的人已經很少見了。難怪每個妖怪都想來嚇唬你呢。」

「河童也好,翻枕妖也好……就連殺人妖怪『致命誘發體』都喜歡跑來襲擊我。拜此所賜,我完全不曉得自己什麼時候會突然被殺掉……」

我一邊連按按鈕一邊說:

小隼似乎也隨身帶着攜帶型遊樂器。

「這是什麼鬼玩法啊!太可怕了吧!我不是叫你說個具體玩法了嗎?我可不是靠着表演泡熱水澡維生的搞笑藝人。我說不幹就是不幹!」

還不忘加上機械運作聲。

……看來小忍似乎不知道浴室是洗澡的地方這件事情。

嘖。

「大姐姐快點!熱水已經放好了!」

「因爲巨型機甲獸的翅膀很難得到啊!掉落機率只有百分之二。在最糟糕的情況下,搞不好要跟那個強敵戰鬥五十次才能得到!」

「我餓了!不喫漢堡肉就沒辦法專心洗澡!」

「你在說什麼傻話。玩具當然是越多越好啊!」

「你真學不乖,又在做這種不會有回報的事了。」

「不,沒問題!就算還有別人在也無所謂,就算要我現在進去洗澡也行!」

「快點喔!」

《智慧村的座敷童子》4 第一章 座敷童子緣/過去是往昔的今日插圖(1)
《智慧村的座敷童子》 · 4 · 第一章 座敷童子緣/過去是往昔的今日 · 第1張插圖

就在我從廚房把小忍搬到客廳時,他媽媽也正好來到客廳。

一看到非法佔據被爐的我,他立刻瞎大雙眼。

「奶奶,也做份漢堡肉好不好!現在做還來得及!」

這也是座敷童子這個種族的特徵嗎? 一旦對方真的快要被整到哭出來,就自然會趕緊踩煞車。也許我們的特性就只被允許做出「沒有惡意且可以被原諒」等級的惡作劇吧。

「好棒喔!這樣地震時也能放心了!我也要進去!」

臉盆裏擺着小鴨、潛水艇和吹泡泡用的鐵絲網等玩具。而且頭上還戴着泳鏡,腰上也掛着一個游泳圈。

「什麼事?」

「喂,瘟神,反正你只是因爲小忍不理你纔來找我吧?如你所見,我現在很忙……」

「我也不希望與這種事件扯上關係啊。」

「小忍說我狩獵遊戲玩得很爛。我不想被他討厭,陪我練習一下吧。」

他媽媽是這樣告訴我的:

這款遊戲的內容是拿着武器的人類挑戰巨大的狂飆機械,把廢棄零件拆下來拿走。「反正又不會出現流血場面,年齡分級應該可以寬鬆點吧? 我有說錯嗎!」開發團隊全體成員在網路宣傳影片中如此嗆聲,也讓這部作品造成不小的話題。

順帶一提,白板上寫滿「取得信賴」,「名人的名字」,「散佈錯誤情報也不會被問罪」,「被害者太少了」,「難道存在着某種能夠鎖定對象的其他規則嗎?」之類的語句。

光是看到這些語句,還不足以看出小隼(與高中的美少女學生會長)在追査什麼事件。

「啊,大姐姐在玩祕密基地遊戲。」

「嗯……」

「知道了啦……我找不到換洗的腰帶。我還要再找一下,你先去更衣室吧。」

與其說是因爲我說的話,倒不如說是因爲他目前面對的狀況。

很遺憾,馬鈴薯燉肉和鹽烤鮭魚這種組合和漢堡肉一點都不搭。

「你居然說得出這種變態仙人跳詐欺師的卑鄙主張!」

「我很在意寫在那塊白板上的無數箭頭和寫得滿滿的文字。」

「人類和妖怪不一樣,不會一直被恩怨所束縛。換個積極樂觀點的想法,趕緊立下下一個約定不就好了嗎?像是今晚一起睡覺之類的。」

「在白飯煮好之前還有一點時間,如果有空的話,可以麻煩你先帶小忍去洗澡嗎?」

咚咚咚咚——!小忍全速衝出佛堂。

「不……不要問青春期的男生這麼直接的問題啦!」

「不可以在動手嘗試之前就放棄!我也會幫忙,讓我們一起挑戰做漢堡肉吧!」

「……要是你敢這麼做,就要有心理準備今晚的餐桌上會發生驚天動地的大事了。我的兄嫂宣言將會打開地獄的大門。你愛喝的那種冒牌黑醋栗柳橙,就是你嫂嫂爲了在懷孕期間解解酒癮所做的飮料對吧?」

7

逼不得已,我只好趕快切入正題。

嗚……!我像是打架打輸被趕出巢穴的熊一樣從被爐裏爬出。嗚嗚,居然連鬧脾氣的小小權利都不肯給我……

「重要的不是事實真相,而是其他人會相信誰的話。」

「是學姐把我不想知道的情報告訴我的。而且她明明知道我沒辦法對這種事情視而不見還這麼做。」

(注:一種雞尾酒)

「可是你這傢伙只對『兄嫂』這個字眼感興趣,對本人則毫無興趣,這點在某種意義上來說實在太糟糕了。你到底把人當成什麼了?」

真是的,這傢伙就是因爲愛耍帥,自己調配黑醋栗柳橙

「我要搬走礙事鬼小忍。喀鏘喀鏘!」

「話說回來,你說要打發時間,具體來說是要幹什麼?」

雖然小隼認爲自己擁有「被妖怪討厭」的特性,但是在某種意義上來說,這應該算是被妖怪喜愛才對……比如說,他應該是被當作RPG裏的「經驗值特別高的獎勵怪物」了吧。

「好痛好痛好擠好擠!你的腳跟正好踢中我的心窩了啦!」

因爲天色變暗,所以我離開由倉庫改造而成的車庫回到大宅。雖然晚餐已經煮好,但衝進廚房的小忍似乎正獨自展開抗議活動。

小忍的媽媽邊苦笑邊說:

「拜託不要。因爲我很擔心公公的血壓。」

「小忍?他剛纔已經跟公公一起進浴室了喔。」

我也前往佛堂,準備睡覺時要穿的浴衣。

「聽到沒?」

如我所料,一身銀飾的茶發不良少年陣內隼,正在由倉庫改造而成的車庫裏保養大型電動速可達,一看到我就像個女孩子一樣放聲尖叫。

「更何況就連器官買賣這樣的字眼都出現,這次我實在無法視而不見。」

然後,找到可以搭配浴衣顏色的腰帶的我也前往更衣室,但不知爲何沒見到小忍。

但敵人(?)也不是簡單人物。

「啊——!漢堡帝國的野心破滅啦——!」

「對不起喔,小忍。奶奶不擅長西式料理呢。」

儘管對方就在不到一公尺的超近距離內,我們也只盯着自己的遊戲畫面。

「嗚嗡嗡嗡嗡!喀鏘喀鏘!」

「……你的裝備還是一樣齊全啊,小忍。」

我從和服的衣襟裏拿出以高畫質爲賣點的攜帶型遊樂器。

爲了抵抗我的特殊技能「強迫就範」,他靠着自己的力量,從腦袋混亂的狀態中重新振作起來了。

小忍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因爲這件事情,我把腦袋和上半身塞進被爐裏鬧了好一會兒脾氣,然後洗好澡換上睡衣的小忍終於從更衣室裏出來了。

「噗——!你……你這個混帳!居然又一時興起地說出這種足以徹底摧毀一個家庭的胡言亂語……!」

「我不是要你別問了嗎!要是你惹我不高興,我就要放棄收集巨型機甲獸的翅膀的任務了喔!我會直接按下開始鈕選擇棄權!」

「你喜歡她?」

雖然說了一堆理由,但當我把小忍放到地板上後,他就立刻衝回自己房間了。大概是去拿自己的臉盆和衣服了吧。

然後用雙手穿過他的腋下,像是推高機一樣舉起他的嬌小身體。

「當然是讓我把你放在地上到處滾着玩……」

「你的機率學好像有點問題。還有,我不是在說遊戲,而是在說你針對使用『靈封』的組織犯罪的調査行動。」

「把『事件』的相關情報寫在白板上研究關聯性啊……難不成你很憧憬連續劇裏的刑警?」

「咳哼,試音試音……聽到兄嫂這個字眼就會興奮的陣內隼小弟,現在請立刻答話。重複一遍……」

不行喔,小忍。

「嗚……!少……少管閒事!」

「……小忍,我不想跟不遵守約定的壞孩子說話。」

「是喔?反正就算你成功解決事件,也沒辦法除掉貼在身上的不良少年標籤,真虧你有辦法爲了那些擅自把你貼上標籤的傢伙主動挺身而出。」

小隼的語氣也有些不耐煩。

「小隼。」

有道理,一直躺在客廳地板上感覺有點空虛。

沒辦法得到任何好處。

過去的事情就算了,我也先去洗澡再說吧。

就在我打開更衣室的門時,小忍似乎有所動作。

他正在和突然跑進屋裏,前來找尋寄居處的妖怪說話。

「本大爺是土蜘蛛!

人類定下的規矩與我無關,就算已經夜深也不關我的事!因爲本大爺是不良少年,所以反抗心特別強!」

(注:一種日本妖怪,會把路人抓回巢裏喫掉)

「那種事情不重要,趕快跟我過來。晚上的廁所很可怕,陪我走到廁所門口吧。」

「沒問題,不良少年對下雨天的流浪貓和小朋友最好了。交給本大爺吧!」

……雖然對方是全長數公尺的超巨大蜘蛛,但只要是妖怪,小忍果然就不會害怕。不,對於小忍這種歲數的孩子來說,直接用手抓蟲說不定根本不是難事。

人類到底是從幾歲開始變得怕蟲的呢?

我思考着無關緊要的問題,花了三十分鐘享受熱水澡後,就換上浴衣離開更衣室了。

……但小忍早已不知去向。

目擊者的證言是這樣的——

「小忍?他喫完晚餐刷好牙之後……跑去哪裏了呢?啊,我想起來了。他跟剛纔跑來的土蝴蛛一起去睡覺了。」

「……」

小忍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8

『太美啦!我今天要介紹一種不得不推薦的飮料,名叫「五年後的膚質煥然一新」健康飮料。如果喝了這種飮料還沒辦法變得健康,就乾脆放棄人生吧!首先是它的具體材料……』

在電視螢幕上,把頭髮染成誇張顏色的女裝大叔(他不是人妖,只是男性時尚的其中一種可能性的代言人)正扭動着身體激動大喊。可是客廳裏的大人沒有一個看着螢幕。

陣內家世世代代都以釀酒爲業。光是從一杯酒價值五萬日圓這點,就能清楚得知他們的本領之高……只不過,如果光以金錢來衡量作品的價值,這些專家可是會鬧彎扭的。

「啊……啊哇哇!啊哇哇哇哇哇哇哇哇!」

「你這傢伙怎麼了?又在想些大道理了嗎?這種傢伙必須再喝一杯纔行,趕快給我喝!」

「結……結凍了……頭髮居然結凍了……!」

就在這時——

原來如此,因爲比起物理法則,妖怪是更加重視精神法則的存在,所所以安慰劑效果這種東西對你們纔會特別有效對吧?就是隻要一直想着『我醉了』,就會真的醉倒。」

我搖搖晃晃地起身,走向全身滿是肌肉,鐵拳威力超越人類極限的小忍爸爸。

女性的聲音從極近的距離——具體來說就是在同一件棉被裏傳進我耳中。

「……唉。」

「哎呀哎呀,人在心情低落時就是會想要靠着理智壓抑住感情呢。可是我不允許!這樣不行喔,社長大人!早點說出實話才能早點解脫,一味忍耐只會讓怨念越積越多!道理這種東西全是狗屁,只管喝就對啦!」

「我可是被刀砍被槍射都不會死的妖怪,就算喝再多酒也不可能醉。嚴格說來,就連喫飯其實也是沒有必要的事,只是因爲想喫才喫。」

這麼說來……百鬼夜行這個組織在研究對付妖怪的方法時,好像也曾經研究過利用視覺錯覺和首因效應

的詐術……

「別這樣啦。他之所以像是來自未來的墨鏡壯漢殺人兵器那樣面無表情,其實是因爲害羞到不知道該如何跟女人相處啦☆我們第一次約會時,他也是露出這種表情站在約好見面的地點,讓我還以爲自己收到的其實是挑戰書呢。」

「哎呀!」

但是他立刻接着說:

然後叛徒毫不猶豫就把我這個祭品踢出棉被。

就在我通過更衣室走進浴室,準備一腳踏進浴缸的下一瞬間——

簡單來說,要是肝臟不夠力,就沒辦法在這個家族裏生存下去。

死不了,不見得是件幸福的事——

我的拚命求饒一點用都沒有。

其實喝不喝都一樣。

『……「吸油鬼」啊……』

小忍不是會在這種天氣縮在被爐裏的孩子,而是會在庭院裏亂跑的孩子。要是被他抓去一起玩,就會落得在飄着雪的清晨被扔進零度以下的嚴酷環境之中的下場啊!

浴室窗戶突然被人一口氣拉開。

末期醫療專家論文中的某句話突然閃過腦海。自暴自棄的我快速捏好一顆作爲核心的雪球,然後把它放在地上全速滾動。我不記得自己在途中喊了些什麼,記憶因爲與昨天酗酒完全不同的理由而消失無蹤。

「還有,你爲什麼總是穿着那麼緊繃的襯衫?嗯?你說什麼?大聲一點啦!告訴你,被小忍放鴿子的我已經是天不怕地不怕嘍!」

簡單來說,就是他們已經看到傻眼了。

「嗝……奇怪……?我明明是妖怪,爲什麼會頭昏眼花?」

「「冷死人了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奇怪……

「咿嘻嘻嘻嘻!」

好……好冷!

啊……

「我不要!饒了我吧!不管走到哪裏都好冷!光是走在木板走廊上,我的腳底就快要痛死了!要是走到外面不就出人命了嗎!」

「小忍,跟座敷童子去玩吧!堆個雪人一定會超級好玩!」

就算看向壁鐘,鐘面數字也變得像是某位畫家的畫一樣歪七扭八,根本看不出現在的時間……話說回來,當我連那位知名畫家的名字都想不起來時,就證明我現在的狀態已經相當不尋常了……

我平常明明怕他怕得要死,就連對上視線都不敢不是嗎……?

「喂,那邊的肌肉棒子!你從剛纔就一直板着臉喔……酒就是要開心地喝!給我喝!不準露出那種不知道在想什麼的表情!」

「哇哈哈哈哈!」

「啊……真是的……總覺得被小忍放鴿子這件事已經變得無關緊要了。 」

「大姐姐,你在這裏嗎?快來看!外面發生不得了的事情了!」

9 (3rd person)

「小忍。如果想去外面玩,至少也等到喫完早飯再說……」

……等等,我昨晚到底是什麼時候睡着的?我睡在哪裏了?

兩個女人笑得跟白癡一樣。

可是——

「下雪了!外面全都變成一片雪白!」

「嗚嗚……你們快看!只要把窗戶都打開就看得到了。外面的景色很壯觀喔!」

小忍被白銀世界的魔力深深吸引,眼神閃爍着詭異光芒,拉着身穿浴衣但打着赤腳的我衝進冰天雪地之中。

「雪人耶……我們快走吧,大姐姐!」

10

不同於身穿羽絨夾克、手套、長靴和毛線帽這樣全副武裝的小忍,我受到了如果不是妖怪,就算突然心臟麻痺也不奇怪的重創。

「哇哈哈哈哈哈!這就是酒的魔力啦!世上沒有不可能的事,也沒忘不掉的煩心事!」

因爲場面不知爲何相當熱絡,所以我忍不住問了 一個很重要的問題。

奇怪?

『喂,天狗,你聽說〇〇〇的事情了嗎?』

「沒有坦率承認競爭對手優點的胸懷,就沒辦法和世界各地的強敵正面對抗。唔喔——!葡萄酒冒泡了!紹興酒配什麼下酒菜比較搭啊?直接配中式料理感覺太沒創意了。」

「你被小忍甩掉,心裏應該累積了不少負面能量吧?這種時候就是要盡情喝酒!把一切全都忘掉啦!」

而且他們喝的並不只限於日本酒。

可是,在陷入輕微混亂的我還沒恢復冷靜之前,新的意外就接着發生。

……

反正不管是氰酸鉀還是烏頭礆我都能照吞不誤,我就隨便喝點酒應付一下,等他們都醉倒後再閃人吧。

「我已經放好熱水了,你最好在喫飯前先去泡個澡。」

我想也不想就拚命抓緊棉被,擺好防禦的架式。

『別挑起事端……否則又會有很多〇〇死去。』

「大姐姐,不趕緊堆好雪人的話,身體堆滿雪的你就要變成雪人嘍。」

「好棒喔!看不到地面的顏色耶!全都變成一片雪白了!」

「不……不行不行不行……我絕對不要直接赤手摸雪!手指頭會掉下來!這算什麼……這雪的原料真的水嗎?該不會其實是液態氮吧!有夠冰!」

「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在這樣的陣內家裏,幾乎每晚都打着研究商品的名義舉辦酒宴。

反射性地伸手拍打發出尖銳聲音的鬧鐘後,我從棉被裏伸出的手立刻被某種異常寒冷的空氣包圍住。

「媽媽說過了,我們來堆雪人吧!因爲這可是媽媽的建議,不能不聽!」

陣內一族的人原本就很能喝,再加上刻意嫁進以釀酒爲業的陣內家的女人必定喜歡喝酒……結果就如同孟德爾定律一樣不斷改良出更爲強韌的肝臟。

「嗯——!? 」

由於窗板全都關了起來,所以照不到陽光的屋內一片黑暗。這讓我更加難以掌握現況。

(注:一種心理學概念,闡述第一印象的重要性)

失去的記憶好像開始讓我感到不安了!

因爲小忍的暴行,整個房間瞬間化爲巨大的冰箱。

從那之後過了多久啊?

話說回來——!

『只聽過些許傳聞。可是,光是聽到那傢伙的名字就讓人覺得不悅啊。那傢伙毫無疑問貶低了我們妖怪全體的定義,像那樣專門殺人的特異妖怪實在不多見。』

…………

……既然有時間做這些舉動,我倒寧願你趕快來叫小忍喫飯。但我沒有把這句話說出口。因爲要是繼續在這邊和她爭吵,就算不會冷死,我也會像鮪魚一樣結凍……!

「喔喔!喔喔喔!小……小小小小忍……這樣你沒話說了吧?這雪人堆得很棒吧!快點放過我吧!」

『那傢伙出現了。』

也許是察覺到我真的不想出去玩,小忍媽媽開始試着安撫極度興奮的兒子。

「呵呵呵,這裏是夫妻的寢室喔。鑽進年輕男女之間拆散人家,你這樣的舉動會不會太過膽大妄爲了呢……」

……

……總覺得我好像做了很多肯定會後患無窮的事情,可是腦袋還是轉不過來……

這不知爲何讓我有些不是滋味。

「……那個……爲什麼我會在這裏?」

小忍跑進昏暗的房間裏,我一時之間無法理解他爲何如此興奮。

酒席上還有小忍的爸爸,爺爺和奶奶。奶奶雖然面帶微笑,但其實她一直以相當快的速度喝着日本酒,總覺得在場的男性似乎跟不上我們的步調。

小忍的媽媽剛好在這時候出現,叫我們準備去喫早餐。可恨的是,這傢伙居然披着毛皮大衣。由於小忍的注意力移向早餐,我纔好不容易被允許回到茅草葺頂大宅屋內。

『可是我們也對此束手無策。因爲那傢伙只存在於與力量強弱完全無關的地方。』

隔天早上,三月二十五日。

「呀哈哈哈哈哈!」

浴室也瞬間就變得和冰箱沒有兩樣。

「大姐姐快來看!爸爸做了不得了的東西喔!」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原本應該前往客廳的小忍居然跑到後院,從外面對我發動奇襲!

小忍不斷指向後院的其中一角,激動地大喊:

「爸爸把屋頂上的積雪鏟下來,堆了一座白色小山!那是用雪推成的

溜滑梯,太棒了!」

那……那個妖怪的天敵……

可惡的妖怪天敵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雖然我全身赤裸不斷髮抖,但還是注意到窗外的小忍消失了。然後我聽到啪答啪答的腳步聲從外面繞了一大圈逐漸逼近這裏。

糟糕,小忍正衝向更衣室!

我趕緊從浴室衝進更衣室,拚命抓起浴衣。

在我穿好浴衣之前,小忍就已經衝進更衣室了。

「快點!大姐姐快來看!」

「……嗚!」

雖然成功避免被全身赤裸拉進冰天雪地的下場,但其實防禦力並沒有提升多少。

十分鐘後——

我一邊像是剛出生的小鹿一樣全身發抖,一邊成功逃回屋內。

「我……我明白了一件事情……先暖過身體後再跑進天寒地凍的地方,就是會受到更大的損傷……」

叮咚。門鈴正好在這時響起。

聽到這件事的小忍立刻抓起和急救箱擺在一起的防災工具袋。

我連穿好浴衣走到玄關的力氣都沒有,躺在榻榻米上聽他們說話。

我纔剛這麼想,端着餐盤的小忍媽媽就走過來了。

「奶奶你看,我疊好襯衫了。」

「年輕人?那小渚也來了嗎?」

接着從裏面拿出手電筒和安全帽。

『咦?我推薦的書是……對了,我就選《不可不知的十年計畫理財技巧》這本書吧。說到這本書……』

電視上正在播放下午時段的談話性節目。

「我覺得要是他們打起雪仗,就根本不可能會喫飯了。」

我和往常一樣拿着抹布跟在後面,一邊把小忍在途中灑得到處都是的冰紅茶擦乾淨一邊走到茶室,然後就看到隨意坐在茶几前面,身穿高中水手服的少女了。

阿刀美濃裏。

半信半疑地走出屋外一看……結果嚇了一跳,小忍和小渚居然真的跑進庭院裏的雪屋玩扮家家酒。我不認爲他們兩人有辦法蓋出這樣正式的雪屋,所以八成是前來剷雪的年輕人幫他們蓋的。

漂亮女孩啊……

仔細一看,餐盤上除了小忍的早餐,還放着好幾個裝有配菜的小碟子……難不成那是要給小渚喫的?

順帶一提,在面對擅自跑進家裏的妖怪時,小忍反而不會這麼怕生。這麼看來,我們這些妖怪對於小忍來說果然是不需要太過在意的對象。

「不好意思,可以幫我把這個端給小忍嗎?他現在滿腦子只想着玩雪,可是我不希望他不喫早餐。」

只不過……

腳步聲漸行漸遠,看來小忍他們應該又跑去玩雪了吧。希望他們在離我遠點的地方過着幸福快樂的生活。

「小……小忍,這裏是我們家,喫飯時不可以說這種話啦。」

小忍丟下我,快速衝過走廊,在玄關前方大喊一聲:

「大姐姐,我們快走吧!去尋找『神祕寶藏』!」

「……炸蝦沒有頭喔。」

「兩個人打不起來啦。而且雪人剛纔已經做好,小渚也來了,所以他們肯定在玩扮家家酒。這時就是讓他們喫真正早餐的最好時機☆」

「就是有啊。只要打開某個地方的小門,就能找到一道狹窄細長的樓梯……」

「因爲小忍是爸爸,所以小寶寶就要麻煩你照顧了。要好好哄他睡覺,別讓他在半夜裏大哭喔。」

小忍一邊解釋,一邊把那位小美先生推薦的彩色鐵串刺到青菜上。

『那不是你寫的商業書嗎!誰準你擅自打廣告了啊!』

雖然兩個小傢伙立刻開始喫飯,但他們身旁還擺着用雪揉成的「飯糰」。如果我沒有把早餐,他們恐怕會一直喫雪喫個不停。或許小忍的媽媽就是想阻止這件事情吧。

「對方可是專程在這種下大雪的日子跑來呢。她好像是小隼認識的人。呵呵呵……那女孩很漂亮喔。」

「咦……騙人。那種事怎麼可能辦得到,小渚要吞一千根針!」

「我還會疊褲子。」

兩個小傢伙完全無視大人的好意,開始吵起架來。

「我正忙着找寶藏呢!」

「因……因爲牠身上的麪皮很脆……」

就在小忍拿着連用法都搞不清楚的繩索扯來扯去時,他媽媽突然從旁插嘴了。她靈巧地用一隻手端着放有冰紅茶和餅乾的盤子。

由於他們的對話一直跳來跳去,我也不知道該如何加入,但還是勉強聽出吵架的原因。

「有啦!炸蝦就是蝦子耶!沒有頭就活不下去吧。要不然牠怎麼在海里游泳?」

「不可能在陸地上喔,因爲那樣會讓麪皮沾滿泥巴。」

……冷靜想想,如果決定菜單的人不使用這種鐵串,那這種減肥方式不就毫無意義了嗎?

爲了營造真正家庭的氣氛,他們還把小型防水電視嵌在雪屋牆壁上。

「……沒有地圖就出發,那樣只會遇難而已喔。而且如果你不肯幫忙,就別想拿到陣內家的地圖。」

『《天真無邪的哲學:孩子們讓上議院議員啞口無言的一百個問題》終於翻譯成日文版了!本書的厲害之處在於……』

「小忍喝牛奶嗎?」

「只要我喝牛奶,大人就會開心。」

「哇……好棒喔。小忍家的早餐是麪包耶。」

也許是因爲今天的主題是雪人,小渚從頭到腳都穿着毛絨絨的白色衣物。

我看着在走廊上拖着腳前進的小忍,向他媽媽拋出問題:

「我想想……小忍知道這間房子裏有樓梯嗎?」

「呃……雖然她說得很對,可是你這麼見外,讓我有點難過……」

「試……試過了。我也有稍微變痩一點。」

到底誰說那裏有寶藏了?不過看他興奮成這樣,如果沒讓他親眼見到閣樓,應該是不會睡午覺了。

「哎呀。」

「小忍的手真巧。」

「小忍,可以幫我把這個盤子端去茶室嗎?」

「可是媽媽要我在客人來家裏的時候乖一點。」

「不會飛啦!炸蝦纔不會在天上飛!」

「嗯,在我家,奶奶做飯時就是喫飯,媽媽做飯時就是喫麪包。」

我向小忍的奶奶借來下雨天穿的羽織,

「小渚爺爺來我們家做什麼啊?」

「小渚也試過了嗎?」

「咦?我們家是平房,所以沒有樓梯……」

11

「啊,是小渚的爺爺!」

「雖然我不想帶她來……但再怎麼說也不能在積雪超過一公尺深的大雪中,讓一隻聖伯納陪她散步……嗯?喂,老頭子,我來做義工了。我會幫忙清掉屋頂和房子前方道路的積雪,麻煩你叫這個小傢伙幫忙照顧一下小渚。」

我還以爲這個年紀的孩子只要肚子一餓,就不會對食物之外的事物感興趣,但看來外面的白銀世界似乎比早餐更讓他激動不已。

「要是『父母』在這種時候跑過去,一定會演變成教訓不喫飯孩子的場面吧。難得小渚來玩,我不想潑他們冷水。」

「真心話是……?」

「……爲什麼叫我?」

「嗯?啊,謝謝你。小隼的弟弟……不對,應該是侄子纔對。我們來玩遊戲吧。這裏剛好有一座餅乾堆成的小山,我們可以試着不弄倒這座小山把餅乾一塊塊拿下來……」

奶奶費好衣服後,小忍突然這麼說:

「絕……絕對可以喫。只是小忍家不喫而已。炸蝦從頭到尾都可以喫。」

由於小忍媽媽喜歡西式料理,所以午餐里正好有炸蝦這道菜。努力喫下蝦子尾巴的小忍離大人更進一步了。

「可惡啊!」小忍一邊咒罵一邊接過盤子。

「那……那小忍覺得炸蝦在哪裏生活?」

……奶奶一邊笑咪咪地稱讚孫子,一邊趁着小忍移開視線時迅速重新疊好那些衣服。真是厲害,簡直就是愛的教育的極致。

已經沒有人能阻止興奮至極的小忍了。

「啊哈哈哈。小渚還真沒常識耶,炸蝦怎麼可能在海里游泳?那樣牠身上的麪皮不就都溼掉了嗎?」

說完,小忍和小渚就一起抬頭看向我。

「沒錯,我是小渚的爺爺。害我家孫女最近突然變撫媚的人就是你嗎——!」

「請用。這是紅色的茶。」

「……在天上。」

「歡迎光臨!今天的比目魚很便宜喔!」

沒錯,尾巴是可以喫的。

……原來如此,她說的是閣樓啊。

(注:一種穿在和服外的短袖衣物)

……雖然我覺得那個年紀的女孩跟撫媚這兩個字根本無緣,但或許是她有把媽媽的口紅拿來玩吧。

「又有誰來了嗎?」

我只能想到一個人。小隼認識的漂亮女孩只有一個……更正確的說法是,有辦法和相貌兇惡的小隼正常對話的人類女孩只有一個。

面對少女的和善笑容,小忍顯得有些困擾。

因爲手腳揮個不停的小忍似乎會一個不小心就弄壞雪屋,所以我端着放有早餐的餐盤走進去,阻止他的行動。

「你們在說炸蝦的事?」

「如果我幫忙疊好衣服,就要告訴我『陣內家的祕密』喔。」

處理好我寄居的陣內家和附近屋子的屋頂後,率領那羣年輕人的小渚爺爺就開着卡車前往其他地區了。小渚也在這時跟着離開。

「我纔不想跑去那麼冷的地方,我早就決定今天要在被爐裏窩一整天了。」

「我……我纔沒騙人。還有,是被塞一千根針纔對。」

「老公快逃啊!等等,小忍你幹了什麼好事!」

「我正在開卡車四處巡視,看看有沒有屋頂積雪太多不好清理的人家。年輕人都在外面待命。不過,陣內酒廠也有年輕人在,看來是不用擔心了。」

喫完午餐的小忍正在和忙着燙衣服的奶奶說話。

「可是,對於暗中守護世界和平的假面騎士來說,這種平穩的日子並沒有持續太久。咚磅——!FBI來啦!」

她有一頭用髮簪固定在後腦杓的黑髮,以及與學生制服完全不搭的巨乳。從迷你裙底下伸出的長腿隨意癱坐在地上,讓她的姿勢看起來格外撩人,不斷散發出一流美女的獨特氣息。

「小渚說炸蝦的尾巴可以喫。那種跟塑膠沒兩樣的東西明明就不能喫嘛。」

說完,小忍一臉訝異地歪着頭思考。

相較於追求傳統式扮家家酒的小渚,小忍似乎一直大膽地改寫劇本。看來比起安穩,他更加喜歡冒險。

就在這時,拿着大學筆記本的小隼走進茶室了。

「不好意思,學姐,讓你久等……你幹嘛一副垂頭喪氣的模樣?」

「我被甩掉了,這個打擊有點大,我今天可以先告辭了嗎?」

「怎麼?難不成你其實是個笨蛋嗎?」

至於完成任務的小忍,則似乎滿腦子都只想着能從媽媽手上拿到地圖的事情。身爲校花的美女學生會長好像很在意小忍戴在頭上的安全帽。

「……我有個問題,那頂安全帽到底是……?」

「我們是閣樓探險隊!通往祕密藏寶箱的旅途無比辛苦。這肯定是趟岌岌可危的冒險。」

「嗚……爲什麼你說的話每次都能如此挑動我的好奇心……!」

「學姐。」

小隼簡短有力的呼喚,讓阿刀美濃裏不情不願地在茶几前重新坐好。

另一方面,我則是被略顯興奮的小忍拉着手帶回客廳。從小忍的媽媽手上接過陣內家的手繪地圖後,我們便前往位於走廊轉角處,沒有通往其他地方的門。

把門打開一看,裏面有一道既不像樓梯也不像梯子的陡峭臺階。

「……是通往上面的樓梯耶。」

「沒錯。」

「太棒了!大姐姐!藏寶圖是真貨耶!」

「看來是這樣沒錯。」

我跟在小忍後面,緩緩爬上通往閣樓的樓梯。

由於上面是閣樓,所以天花板並不高。另外,這裏也不同於一般的四方形房間,而是和茅草屋頂一樣形狀的三角形空間。

相對的,這個閣樓相當寬敞。因爲這間大宅原本就很寬敞,所以把所有牆壁都打掉的閣樓會有這麼寬敞的空間,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這裏之所以意外暖和,八成是因爲屋子裏的熱氣都往上飄到這裏了吧。

感覺就像是在親眼目睹無法挽回的結果後,才終於注意到某件非常嚴重,絕對不能視而不見的事情。

小忍用興奮的語氣對一時睜不開眼的我說:

可是,我沒有時間可以慢慢收集證據逼真兇俯首認罪。

由於沒有開燈的閣樓裏昏暗無光,所以能清楚看見從地板隙縫中射入的光線。我往隙縫裏貓了一眼,正好看見我們剛纔所在的茶室。

「吸油鬼是在『不知不覺間殺人』的妖怪,所以就連被器官買賣靈封奪走器官的孩子自己都感覺不到疼痛。應該是有某種類似模擬器的東西補足了被奪走的器官的功用。當然,這種模擬器的效果不可能一直持續。因爲如果效果能夠一直持續,那隻要把這種模擬器給等待移植手術的孩子使用就行了……換句話說,這種模擬器具有時間限制。只要時間一過,小忍就會死掉。」

『……我之前也說過了,這種做法造成的受害者太多。既然牽扯到器官買賣這樣的重大犯罪,對方應該也不希望打草驚蛇。其中一定還有我們不知道的某種犯罪手法存在。』

『在這種妖怪的傳聞中完全沒有日本鬼故事所不可或缺的「教訓」。 例如在天黑之前趕緊回家,或是不要在河邊玩耍等,完全沒有這類教訓。爲出現而出現,爲擄人而擄人,爲殺人而殺人。這或許是日本邁入近代後,「鬼故事的傳統」逐漸失落所帶來的弊病吧。到處散佈防不勝防的恐懼到底有何意義?』

「小忍應該有用過那個減肥節目推薦的彩色鐵串吧?雖然我早就覺得那東西有點危險,但只要被那東西刺到嘴裏,就會被選爲吸油鬼的目標。換句話說,內臟就會被奪走。我也是直到最近才注意到這一點。要是我能早點確認,就來得及阻止這件事情發生了啊!」

小忍完全愣住了。

看到他這副模樣,我靜下心來思考。

我感到紛亂不已的心正逐漸恢復平靜。

「等我感冒治好,就要向小渚道歉,因爲炸蝦的尾巴真的可以喫……」

而且我八成知道那名人類「真兇」是誰。現實世界跟推理小說不同,最可疑的嫌犯通常就是犯人。如果真是如此,那我最近見到的人之中,只有一個人符合這個條件。熟悉程式與軟體,抑鬱不得志,對智慧村抱有強烈不滿,擁有就算把村民捲入事件也不以爲意的卑劣人品,野心極大的人物。

「大姐姐,快來看!好酷喔,這東西超酷的!」

『可是,在智慧村這樣封閉的小社會中,就算有形跡可疑的銷售員前來攀談,也沒有傻子會被騙到。我覺得犯人最有可能利用的犯罪工具,果然還是我們身邊的電視機。』

這麼說來……

小隼和美濃里正隔着茶几上的大學筆記本討論事情。

『而且電視上的藝人不會注意到仿冒網站的存在。再說,藝人本身應該原本就完全沒有經手販賣商品的事務,所以也不會察覺自己已經把粉絲們捲入犯罪之中。』

……其實這裏到處都吊着燈泡,只要按下開關就能開燈,但他似乎沒有發現這件事情。

「……」

一點一點地……

不曉得過了多久。

而小忍和小渚這些村子裏的孩子也是因此被捲入這個事件。

陣內忍像是斷線人偶一樣輕易地倒在地板上。

「哇!怎……怎麼了?我聽到聲音……這裏有人在嗎?」

在做這些事情的時候,小忍的生命就會先走到盡頭。

從地板上的小洞傳來的聲音讓我有不好的預感。

「嗯?」

被他誤以爲是減肥的成果,體重逐漸減輕的真正理由是……

「關鍵果然在於小忍所持有的鐵串。那鐵串與在電視上廣爲宣傳這種商品的藝人,以及網路上實際存在的購物網站一點關係都沒有。可是隻要追査那個冒牌網站,就能抓到操控『靈封』的真兇。這麼一來……」

不知道從哪裏傳來某人的聲音。

我連叫都叫不出來。

「怎麼了嗎,小忍?」

「……大姐姐……」

放在寶箱裏的書包也滾落在地上。

我想——

我茫然地聽了好一段時間,才終於想起那是陣內隼的聲音。

說完這句話,他就氣力放盡閉上雙眼。

雖然這樣的想法掠過腦海,但我不知爲何無法專心思考這件事情。 總覺得有些不對勁。

「……」

『先讓藝人在電視上宣傳,然後讓顧客在購物網站上購買官方周邊商品。這件案子的犯罪結構簡單來說就是這樣……』

藝人。購物網站。殺死孩童的妖怪。減肥。器官買賣。彩色鐵串。減輕體重的方法。吸取膽油。挖走。擄走小孩並奪取內臟。毫無理由的殺人。幹下這種事情的妖怪。吸油鬼。結合兇惡妖怪力量的「靈封」……

我像是忘了上油的人偶一樣,僵硬地轉動脖子看向「他」。

『據說那是一種會在村民們忙於農務時,假扮成農夫悄悄混入人羣的妖怪。可是實際上根本沒人見過吸油鬼的真面目。在不知不覺間混入人羣,在不知不覺間擄走小孩,在不知不覺間把烤魚用的粗鐵串刺進別人身體,然後用火燒烤鐵串。』

他應該也有聽到這些說話聲。

我看不出他是在後悔道歉,還是點頭同意。

電視節目中的男大姐系藝人推薦了所謂的「鐵串減肥法」,而犯人們自己架設了與官網雷同的冒牌網站,試圖騙走一些男大姐系藝人的追隨者。

「……」

而且頭昏腦脹。

也許他還有幾個小時,或是幾十分鐘可活。雖然不曉得正確的時間,但他已經因爲模擬器失去效果而倒下。剩下的時間應該不多了。在他「完全注意到」自己的內臟被奪走之前,我就必須把這一切全都結束掉。

這書包將會變成悲劇的象徵,不會被家人丟掉,就這樣放着生灰塵。明明沒有人期望這樣的事情,卻因爲天外飛來的橫禍,讓原本的一切全都瓦解。

「——!夠了。我聽膩了。」

躺在棉被裏的小忍似乎想說些什麼。

12

在冒牌網站購買與真貨一模一樣的彩色鐵串的顧客,會收到封入致命誘發體「吸油鬼」力量的兇器。之後就是機率的問題了。只要其中某些使用者不小心被鐵串刺到嘴巴內側的肉,就會被指定爲目標,在不知不覺間被奪走內臟。

「……吸油鬼是一種會抓走孩童,吸取內臟的油的妖怪。我正在追査利用這種特性暗中竊取別人內臟的器官買賣靈封。更正確來說,是十歲以下幼童手術所使用的器官買賣靈封。」

『雖說目的是從膽流出來的油,但結果還是沒人知道吸油鬼殺死小孩吸取膽油的理由。』

「有寶箱喔。裏面藏着一個書包耶!全新的!這就是傳說中只有小學生才能揹的書包!」

他肯定沒機會用到這個書包了。

我眼前一黑。

我用笑容掩飾謊言。

黑暗盤據的地方。雖然每當來到這種地方,我就會想起曾經幽禁我的百鬼夜行這個組織,不過這裏是與那段悽慘歷史完全無緣的場所。

「……嗯?」

小忍一邊爲自己打氣,一邊走向閣樓深處。

『關於這點……有一件事讓我相當在意。』

「你感冒了。在大雪中玩太久,果然不是好事。」

『不,應該不是。不過,我並不是要完全否定你所提倡的藝人犯案說。只是覺得除此之外應該還有某種我們尚未掌握到的關鍵存在——是假使警方真的強制搜査可疑藝人的家,也絕對沒辦法找到的關鍵。』

『小隼,我們再確認一次這個案子中使用的妖怪吧。』

沒錯。我沒興趣陪人類玩推理遊戲。

我纖細的指尖可以深深陷入其中。

「雖然器官買賣這種事情本該在再生醫學發展成功後自然消滅,但只有幼童必須另當別論。因爲那是一種事先儲存發病之前的健康自體組織,在需要用到時製造出新器官的技術。而一出生就罹患絕症的孩童無法提供作爲原料的健康自體組織。就算用已經發病的自體組織製造出新器官,也無法完全消除再次發作的風險……因此,這個夢幻的新技術也並非萬能。」

「嗯。」

外面已經是晚上了。

我小聲打斷這些長篇大論。

「嗚……好暗喔……可是我不會認輸!這點程度的黑暗,跟晚上上廁所時比起來根本不算什麼!」

回過神時,我已經身在小忍房間,而他正躺在棉被裏睡覺。

結果我差點昏死過去。

這裏原本是給傭人過夜的大房間。由於陣內家的待遇是出了名的好,所以應該也不會有奇怪的怨靈纏上我們吧。

小忍在閣樓裏找到的全新書包就擺在棉被旁邊。

我把握現況的能力已經糟到這種地步了。

『可是,要是有辦法架設和官方網站外觀相似的仿冒網站,把顧客誘導到那邊去的話……顧客就會在相信那是「知名藝人推薦的安全產品」的情況下,買下其實與該名藝人完全無關的產品了呢……』

「還有,就算求助於正常的器官移植管道,等待捐贈的人也早已大排長龍。而且年紀極爲幼小的孩童無法使用成年人的器官。雖然肺臟和肝臟之類的器官可以先切除一部分後重新整形再移植,但根據學姐的說法,這 種做法還是有不少限制……最後,就算不會爲了救自己的命做壞事,爲人父母還是會爲了救自己的孩子犧牲別人。有些混帳就是想利用這種心願大賺一筆。」

拜那段毫無異狀的潛伏期所賜,事情在連當事人都沒發覺的情況下發展到令人絕望的地步。

小忍的奶奶八成早在開始燙衣服之前就準備好這一切了。

『沙沙!沙沙沙沙沙——!歡迎收看每週四晚間七點播放的「讓人折壽的食材選擇法」。本週要介紹的,是在社會大衆心目中,比豬肉和牛肉還要健康的魚肉的恐怖之處……』

「……我得向小渚道歉。」

『你說的是那個網路購物網站對吧?我也認爲犯人要動手腳的話,就只能從那裏下手。』

我有些傻眼地說完這句話後就發現異狀了。

啊啊……這孩子看來是死定了……

我用顫抖的手將趴倒在地的小忍翻身仰躺,畏畏縮縮地用指尖隔着衣,撫摸他肚臍附近的部位。

簡單來說,這次事件就是這個村子裏有一個能在不知不覺間奪走孩童內臟,並拿去買賣的「靈封」在作祟。

「……」

手電筒的燈光往我這邊閃了幾下。

砰咚。

『吸油鬼。有別於其他妖怪,是一種在明治時代出現於東北地區的新妖怪。可是就兇惡程度來說,吸油鬼具有其他妖怪完全無法與之相比的可怕特性。我說的對吧?』

「小忍,那個防災用手電筒上附有收音機喔。你應該是按到某個按鈕了吧。」

「……」

可是對小忍而言,這些事情應該就和國外的新聞沒有兩樣。

正常的手段……已經絕對救不了小忍了。

他的肚子就像是一張橡皮薄膜。

……彷彿原本應該在裏面的內臟,早已消失無蹤。

『真正的犯人與藝人之間毫無關聯。所以就算警方搜査藝人的住處也找不到任何證據,犯人可以光明正大地利用全國性電視節目進行犯罪。』

我明白自己已經下定決心。

沉睡——這麼說可能不太對。小忍因爲發高燒而不斷呻吟,意識忽醒忽睡。確認他暫時昏睡過去之後,我靜靜地告訴小隼。

「……人類犯人就交給人類自己去制裁吧。我要從其他管道解決事情。妖怪兇手就讓妖怪直接出面解決。」

照理來說,「解決事件的正確流程應該是逐一解開謎題找出犯人,然後利用『靈封』的性質反將對方一軍」。

可是「我沒有義務遵守這樣的遊戲規則」。

面對「真正的邪魔歪道,根本沒有必要遵守遊戲規則」。

我要「直接拆了對方準備好的舞臺」。

爲了「拯救小忍,我甚至願意毀滅世界」。

「喂,你該不會是想要……」

我再次輕撫在棉被中沉睡的小忍額頭。

然後直接起身。

像是宣判死刑一樣如此宣言:

「吸油鬼……我要親手殺掉那個該死的致命誘發體妖怪。」

13

在不明白我本質的人眼中,這樣的行動看起來可能只是白費力氣。

可是實際上,這世上並沒有毫無意義的行動。

我離開大宅,走進飄着白雪的黑夜。彷彿在下太陽雨一樣,這是個能在天上看見滿月的奇特雪夜。我的雙手渴望着能作爲武器的東西。我決定先到倉庫找找看。

兩道嬌小的身影連忙衝到我身旁。

是獨眼小僧和野篦坊。雖然我不認識他們,但或許他們曾經遇見過小忍。

他們開口就問:

「你想和吸油鬼戰鬥嗎?我不是不明白你的心情,但這樣說不過去吧。『靈封』是卑鄙的人類將妖怪力量加以惡用。吸油鬼只是提供殺人的力量,但殺人並不是出自他的意願吧。」

那些拳頭般大小的柔軟肉塊被裝在透明塑膠袋中。

我們妖怪是具有形體,內含意志的靈異現象。

抵達遇見吸油鬼的命運。

「是『命運』。」

「……你奪走『靈封』的控制權了吧?」

不需要理論,也不需要直覺。

最重要的是,只要能用來刺人和砍人就夠了。

外型與薙刀有些相似。

爲了讓他閉嘴。

爲了露出笑容。

侵蝕着農村的靈異現象之象徵。

獨眼小僧和野篦坊一臉困惑地呆站在原地。

不過——

我只要遵循與生倶來的力量的引導便行。

不管時代如何改變,不管外國文化影響多少,我和吸油鬼的周圍依然是一片原汁原味的「日本鄉村」風景。

不需要開鎖技術。

有時候也必須先考慮到妖怪本人的善惡問題。

就像是裝在軟罐頭中的漢堡肉一樣。

我用犬齒咬破嘴脣,用舌頭舔起流出的鮮血,塗在剪刀的刀刃上。

這些都不重要。

寂靜持續了好一段時間。

「嗯。這種說法好像不太正確。應該說,我只是把有效率地擄走孩童所需要的東西收集到身邊罷了。」

14

任何人都無法侵蝕的領域。

宛如將整塊風景切割下來般,如夢似幻,讓人不禁聯想到花牌上的圖案。

「呵呵。」

「幼童器官的『買家』本來就絕對不可能泄漏消息。要是心愛的孩子體內裝着透過非法手段得來的內臟這種事情曝光,不但自己會遭殃,就連孩子的未來都會受到影響。因此他們絕對不可能泄漏消息。更重要的是……」

可是隻有一種能力例外。

然後他動了。

這裏是個「完整無缺」的地方。

因此——

「呵呵呵……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被看穿啦,完全被看穿啦!可是我應該完全沒露出馬腳纔對。難道這也是掌管命運的座敷童子的本質之力嗎?」

「你們知道座敷童子是掌管什麼的妖怪嗎?」

「……剛纔那番話讓我確信了。我原本認爲可能性只有一半,但『那句話』成了決定性的證據。吸油鬼,我要殺了你。我已經清楚找到殺你的理由了。你剛纔『那句話』徹底愚弄了小忍。你明白嗎?」

正因爲如此,當我們被應用於式神、咒法或「靈封」之中時,除了單純的理論外,使用者還必須具備類似人心掌握術的能力纔行。因爲如果不能讓妖怪乖乖聽話,就有可能被反咬一口。

砰咚。重物掉落地面的聲音突然響起。

起先,我還以爲佇立在沒有放水,被白雪覆蓋的水田中央的那道人影是稻草人之類的東西。

原本該誰也沒有介入餘地的地方。

座敷童子掌管着命運。

因爲簡單來說,我現在的行爲就是要用別人的命換自己家人的命。對象是與我非親非故的「幼兒器官的買主」,我和那些患有絕症的孩子的父母在本質上毫無分別。爲了拯救自己可愛的孩子,不惜犧牲他人的生命。

於是,我在智慧村的某個地方,被老人撕啞的嗓音叫住。

在這片寂靜之中,只有我的聲音響起。

對方回給我既像驚訝又像嘲笑的古怪笑聲。

不過——只要明白這種誘惑的原理,就能反抗這樣的流向。

儘管我明白那些東西八成就是「商品」,也決定暫時裝作沒看見。

我和他們不同,沒打算連「毫無關係之人的生命」都奪走。

「妖怪也分成很多種。因爲擁有殺生之力而詛咒自己的妖怪,儘管擁有殺生之力卻努力與人類共存的妖怪……還有純粹打從心底喜歡襲擊人類的妖怪。儘管你殺了多不勝數的孩童,卻想要把這份罪孽推給卑賤的人類,擺出一副受害者的模樣。因此,你明知『靈封』的組合過程正在進行,卻還是故意置之不理。我說錯了嗎?」

致命誘發體「吸油鬼」就站在這片碧藍雪景的中心。

「這還真是……雖然我是有聽說人類拿我的力量去做壞事……那些人到底用我的力量做了什麼,我願意與你談談。只要想到有人在我不知道的地方因爲我的力量受折磨,我就覺得難過。我到底該如何幫助你纔好?」

「那當然。做這種事情遲早會被發現,因爲就連在地的高中生都能查出事件真相。」

而我就擁有這項能力。

《智慧村的座敷童子》4 第一章 座敷童子緣/過去是往昔的今日插圖(2)
《智慧村的座敷童子》 · 4 · 第一章 座敷童子緣/過去是往昔的今日 · 第2張插圖

鎖頭輕易就被打開。我開門走進倉庫,在裏面環視一週,隨手抓了一件東西。

在滿天飄雪之中,不自然地高掛在天上的滿月。

這個世界的主人。

抵達倉庫後,我伸手抓住門上的大型鎖頭。

這是在長約兩三公尺的鋁棒前端裝上園藝剪刀的一種創意工具。

無所謂。

我覺得自己是個獨善其身的傢伙。

「……那傢伙的本質與力量強弱無關。爲出現而出現,爲擄人而擄人,爲殺人而殺人。換句話說,沒人知道吸油鬼到底身在何方,所以他才受人畏懼。」

「光是有殺傷力可沒辦法跟吸油鬼一戰喔。就算你是曾經與『那個』百鬼夜行有所瓜葛的座敷童子也一樣。」

照理來說,任何人都會認爲光是隨便亂跑,不可能找得到吸油鬼。因爲世上的規則就是這樣。既然如此,那我只要主動走平時不會走的路,往感覺最不對勁的方向前進就行了。只要逆着這股流向前進,自然就會走向「最不可能發生的命運」。

「因爲……你是爲了徹底享受殺人的感覺,才故意被組合進『靈封』之中對吧?」

爲了避免污垢太過顯眼而染成深色的和服在腳邊捲起,腳上還纏着用來保護小腿的綁腿布。頭上則戴着扁平的圓錐形斗笠。雖然吸油鬼打扮得像是名尋常的農夫,但露出和服之外的手腳比起老人更像是木乃伊。因爲他把斗笠壓得很低,所以看不見臉孔,但我不禁要懷疑他到底還有沒有眼睛。

斗笠底下那張臉,恐怕正露出像這樣的陰險的笑容吧。

「利用電視和網路購物完成的幼兒器官買賣靈封。雖然我覺得這種系統相當有趣,但果然做得有些太過火了。比起『安全』更重視『獵物』是我的壞習慣。」

嘻嘻嘻。

換句話說——

「再說,我們妖怪就算被刀砍被槍射也不會死。雖然妖怪與妖怪之間的戰鬥不在此限……但這麼一來,危險的反而是你這座敷童子吧?」

「我是來殺你的,爲了拯救小忍。」

在論及「靈封」本身的兇惡程度之前,

只要有個「契機」就夠了。

這就是我們的本質。

「少假惺惺了。」

我扛着用來代替薙刀的高枝剪離開陣內家。在滿月雪夜之中奔跑。遇到叉路就毫不猶豫地右轉,在下一個十字路口筆直前進,鑽進細長的農用道路。

「等等,拜託等等!我確實也有疏忽。但既然你是與人類共存的妖怪,就應該明白纔對吧?人類非常狡猾。正因爲他們弱小,所以他們的狡詐經常凌駕在我們之上。不管我們再怎麼小心,也無法避免被捲入『靈封』之中。我……我也是被害者啊!」

在畫着一顆大眼睛的斗笠底下,那張看不見的臉孔正詭異地逐漸扭曲。

「咦?」

我把鐵絲插進鑰匙孔,往左右隨便搖了兩下。

「不,這可難說。」

我還以爲他們要說什麼……

我沒有看向那些東西。

砰咚砰咚的聲音響個不停。某種比雪更重的東西掉落在我們身旁。

「這位不速之客還真是可愛啊。可是儘管名叫『童子』,你也完全不對我的胃口。你來這裏到底有何貴幹?」

寂靜到彷彿就連雪花在月夜中飄落的聲音都能聽見。

我忍不住如此說道:

的確,人類警察不管怎麼找應該都找不到吸油鬼吧。不管是使用最先進的無人保全系統,還是超越人智的妖怪之力都一樣。

片刻之間的異世界。

「……哎呀。」

「……高枝剪啊……」

「……少把關係撇得這麼幹淨。」

找到不可能找到的吸油鬼。

「那位『真兇』……雖然建構出完美的系統,卻在最後關頭手軟了。因爲他說什麼『我果然沒辦法殺死孩童』之類的屁話,所以我就搶先奪走孩子的內臟了。我告訴他,要是他沒辦法達成每個月的『業績』,我就會關掉模擬器殺死那些孩子。既然我已經被組合進這個犯罪裝置之中,那些『真兇』也只能像是自動工廠一樣不斷把獵物送到我面前。這個犯罪系統早已被我重新改造成現在這樣。」

遮住臉孔的斗笠上畫着一顆巨大眼睛。那顆巨大眼睛閃爍着令人排斥的光芒,彷彿不把人命看在眼裏一樣。

我斬釘截鐵地如此回答。

那就像是看不見的誘惑一樣。就像電視廣告、雜誌廣告,網路話題這類東西會造成「巨大扭曲」,引導客人選擇某些商品一樣,人們也會在不知不覺間往容易理解、行動的方向前進。

「你已經連可以用某些代價換取孩童生命的工具都算不上了。」

「吸油鬼原本就不是拯救人命的妖怪。就連吸油這種行爲本身也毫無意義……沒錯,我想要的是混亂。我只是爲了追求人們的恐懼而行動罷了。」

雖然是由人類架構而成,但已經完全失控暴動的「靈封」。

如果要比喻的話,就像是不小心外漏的生化武器一樣可怕。

從只躲藏在黑暗中的致命誘發體,進化成能夠對更廣的範圍帶來災禍的怪物。

「原因……已經不需要問了吧?」

「不不不……這是我最希望你問的問題。別看我這樣,我對於殺人可是很有想法。因爲專家總是有着自己的原則。」

「只要殺了你,小忍就有機會活命。『命運』是這麼告訴我……所以請你去死吧。你沒有拒絕的權利。」

咚!我踏上積雪的地面,用沾上自己鮮血的長柄刀刃指向敵人並如此宣告。

相對的,吸油鬼依然笑個不停。

「能夠找到我這件事,該不會讓你誤以爲自己很特別吧?但我可是致命誘發體的變種,而你只是人畜無害的座敷童子。我們之間的實力差距昭然若揭,難道你認爲這場戰鬥會有意義嗎?」

「不,你應該早已明白。」

「這話是什麼意思?」

「……要不然你爲何『擺出備戰架勢』?你手中拿着的烤魚鐵串,就是你用來殺死孩童的『象徵武器』對吧?」

被我這麼一說,他才注意到這件事情。

吸油鬼頻頻低頭看向有如扇子般攤開來的數十根鐵串。

面對人畜無害的座敷童子,在致命誘發體之中也算是特別兇惡的吸油鬼根本不需要做出這樣的反應。換句話說,這正是我並非人畜無害的座敷童子的最佳證據。

「真是不可思議。」

有着農夫外表的可怕威脅輕輕抖動肩膀。

他依然笑個不停。

在發出沉悶聲響的同時,園藝剪刀厚實的刀刃也深深刺進吸油鬼胸口。

二十公尺這樣的距離對那妖怪來說等於沒有。

雙方同時開口。

吸油鬼在一瞬間露出愕然的表情。

也許是因爲想到這點,吸油鬼捨棄了自己的優勢,主動往前踏出一步應戰。

吸油鬼一邊轉動手中的鐵串一邊說道:

「話說回來,命運還真是不可思議啊。」

相對的,吸油鬼的武器是數十……不,是兩手加起來超過一百根的粗鐵串。要是這些鐵串在極近的距離內同時射過來,我肯定沒辦法像先前那樣把鐵串彈開。

15

「哈哈哈!現代不是還有虐待兒童,把孩子丟在柏青哥店的停車場,胎兒健檢這樣的事情嗎?這個時代對待孩童的做法反而更加殘酷。畢竟爲了無關緊要的理由殺死孩子的父母變得越來越多了啊!」

雖然妖怪就算被刀砍被槍射也不會死,但妖怪與妖怪之間的戰鬥就另當別論了。刀刃已經事先塗上我的血,可以直接對妖怪造成傷害。

只要被一根鐵串劃破皮膚,我的五臟六腑就會基於幼童器官移植「靈封」的理論,被分裝在好幾個塑膠袋裏面。而這樣的鐵串超過一百根。如果無法防禦也無法閃避,那不用想也知道會有什麼下場。

手腳有如枯枝,臉孔被斗笠遮住的農夫。每當吸油鬼大幅度轉身時,手中的數十根鐵串就會像是散彈槍一樣射向前方。鐵串數量彷彿無窮無盡,每當老人輕輕甩動手指,就能立刻變出數十根鐵串,重新在他手中像 是扇子一樣攤開。

這裏是「我的主場」。

掌管命運的我沒有義務遵循對方的理論。

「你似乎誤會了什麼。」

雪白與深藍。在滿月雪景這樣的奇妙風景中混入了橘色的火花。

不需要在意。

更何況——

吸油鬼踏進代替薙刀的高枝剪的攻擊範圍之中。

吸油鬼以流暢的動作避開刀刃。

下一瞬間。

「所以你無法容忍隨意殺死孩子的妖怪。『保護者的角色』讓你感到很愉快嗎?但你還是無法得到慰藉。就算你救得了那個名爲小忍的孩子,也沒辦法讓那些造就座敷童子這種妖怪,在過去被殺掉的千千萬萬個孩子復活。」

鐵串從什麼位置射過來也不重要。

讓高枝剪從背後通過左腋,像是在打花式撞球一樣重新擺好架式。

「太厲害了!只要被我的鐵串輕輕劃過身體,五臟六腑就會被扯出體外啊!就算把鐵串彈開,只要踩中插進地面的鐵串也會立刻當場斃命!但你居然靠着自身的特性,完美地迴避了遲早會被我拔出內臟的既定結局!」

「說起來,我算是殺死孩童的大人的象徵。雖然這種怪人很可怕,但要是有這種怪人存在,就能在不弄髒自己雙手的情況下,收拾掉因爲各種理由而妨礙到大人的孩子。就是這種邪念讓我這樣的妖怪得以存在。」

「百鬼夜行試作三十九式座敷童子,陣內家口頭識別名稱緣。」

吸油鬼用難以置信的眼神看向自己的胸口。

嚓嚓嚓!

我在原地旋轉高枝剪。

這是「如果沒辦法分析座敷童子的特徵並找出弱點,然後採取正確的行動,就會落得悽慘下場的恐怖故事」喔。

咻。

噗哧……嚓嚓嚓……噗哧……嚓嚓嚓嚓!

我像是要反抗命運一樣,將照理來說絕對刺不中的刀刃使勁刺向吸油鬼。

在這個故事中,只有「搞懂妖怪支配的法則並加以破解」,才能決定誰勝誰敗。

「要不然還有什麼原因?這個國家原本就是弒親和殺子習俗並存,世上罕見的殺害家人文化根深蒂固的詛咒之地。儘管物質生活不再匱乏,殺害家人的行爲依然沒有終止。就算沒有理由,人類還是能殺死家人。這就是他們的本質。可以說!我已經成爲這種文化的基準點了啊!」

被看穿了?

吸油鬼在幾乎要把氣吹到我臉上的極近距離小聲低語。

只要一直抵抗「再這樣下去小忍就會死」的命運,周圍的一切就自然會修正成得以出現這種結果的情況。

過了幾秒才噴出的血液黑得不可思議,彷彿在顯示這個妖怪的本質。

下一瞬間,金屬碰撞聲猛然響起,所有鐵串全都被高枝剪擊落了。

解開以吸油鬼爲中心的事件的謎題?

「什……難……難道……難道你打從一開始就……?」

分出勝負了。

「我是爲了拯救小忍而來。像你這種傢伙,我連一秒都沒有放在眼裏!」

我從極近的距離再次刺出刀刃。

16

不管他說什麼都不重要。

「吸油鬼……其中一個。在遺忘『鬼故事傳統』的現代誕生的變種妖怪。」

距離的概念並不存在,不管距離遠近都無所謂。

17

「你永遠無法得到救贖。」

這是妖怪與妖怪之間的廝殺,沒有人類介入的餘地。

鏘!金屬撞擊聲響徹四周。

這已經和「靈封」毫無關係了。

可是,「並非只有你纔是妖怪」。

「真是厲害……」

在不知不覺中出現,在不知不覺中擄人,在不知不覺中殺人。對於這樣的致命誘發體而言,距離這個概念根本毫無意義。

面對有如散彈般飛射過來的大量鐵串,我反而主動大步衝向前方。

相較於從短短几公分的距離射出鐵串的吸油鬼,我手中的薙刀替代品長度超過兩公尺。也就是說,要用刀刃擊落這些鐵串,就非要把超過一百根的鐵串全都擊飛到正後方纔有可能辦到。

「誰都無法改變已經發生的事。不管是以前那些孩子,還是那個名叫小忍的孩子都一樣無法得救。」

就算我想要閃躲,吸油鬼也會識破我的意圖,讓鐵串以扇狀飛射而出。左右兩側自然不用說,就算我屈身往下躲,也會被射成蜂窩。

我——

如果是五根十根就算了,但要把射過來的一百多根鐵串全數擊落,就一定要有彷彿用強力磁鐵把所有鐵串全吸過來般的精密動作纔有可能辦到。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若是追本溯源,我和你都是來自東北的妖怪。一方是專殺孩童的怪人,加害者的象徵。另一方是因爲殺嬰習俗而慘遭殺害的孩童之集合體,被害者的象徵。真沒想到這兩者居然會狹路相逢……」

然後就直接倒向後方。厚實的刀刃硬是從他胸口被拔了出來,讓傷口變得更大。

如果揮舞高枝剪並不重要。

「打從一開始,我戰鬥的對象就一直是座敷童子所擁有,名爲命運的特性。我只不過是爲了反抗『再這樣下去小忍就會死』的命運,纔會讓自己的手腳行動。而其結果就是拿起武器,在村子裏奔走,與吸油鬼戰鬥這樣的實際行動。」

鏘!

我用來代替薙刀的高枝剪,是一把在超過兩公尺的長柄前端裝上大型園藝剪刀的「武器」。雖然攻擊範圍極大,但反過來說,要是被敵人貼近身邊,就會變得毫無反擊之力。

「現在這個時代已經沒有糧食不足這樣的事情了,所以這不能作爲殺死孩童的藉口!」

但那是吸油鬼的理論。

找出被用於「靈封」的妖怪的特徵和弱點,反過來將對方一軍? 如果他真心如此認爲,那也未免太過自我感覺良好了吧。

我專心守住自己的主場。我只需要抵抗誘惑,從自己的自然反應之中,選擇最不可能採取的行動就行了。正因爲座敷童子是弱小的妖怪,所以「最不可能發生的命運」纔是我唯一的活路。

我們自然而然互相報上名號,就像是故意宣告處刑方式嚇唬罪犯的壞心眼劊子手一樣。

高枝剪和鐵串的位置這種小事,要怎麼扭曲都不成問題。

吸油鬼一邊舞動身體出無數鐵串,一邊用刺耳的聲音喃喃自語。

「咳……噗……?」

「另一方面,你則是爲了節省糧食而被殺掉的孩子們的象徵。不但被父母親手殺掉,還被要求在死後成爲守護神,保佑家庭能夠更加繁榮,是大人們自私自利想法的產物!雖然我和你分別身爲加害者與被害者,但其實我們非常相似。結果,我們都是因爲殺死孩子的父母的願望所誕生的妖怪!」

鏘!而且數十根鐵串還同時在他的雙手上攤開。

「這很奇怪嗎?物理法則對我們妖怪來說本來就沒有意義吧?」

那些鐵串是吸油鬼殺害幼童並拔出內臟,然後火烤吸油的象徵。

每當橘色火花爆散開來,高枝剪擊落鐵串時,他的笑聲就變得越來越大。

難道說……即使用我……不,是百鬼夜行開發出來的掌管「命運」之力,也沒辦法對付吸油鬼嗎……!

只要能看清命運,光是彈開兩三根鐵串,就足以輕易擋下這波攻勢。

說完,我們就如同字面上的意義一樣正面撞向對方。

「啊……?」

眼前的彈幕並沒有外表看來那麼令人絕望。

咚!

超過一百根的鋼鐵如豪雨般從短短几公分的極近距離射向我的肚子。

嚓嚓嚓嚓嚓嚓嚓嚓嚓!

「你想說……你這個毫無理由就傷害他人的殘暴妖怪之所以誕生,是因爲時代如此渴望的關係嗎……!」

「……結束了……」

「是啊,一切都結束了。」

敵人還能回話,讓我嚇了一跳。

仔細一看,呈大字形倒在雪地上的吸油鬼似乎正在喃喃自語。讓人搞不懂說話的到底是隱藏在畫着一顆大眼睛的斗笠底下的嘴巴,還是他胸口被刺穿的那個大洞。

「幼童器官買賣『靈封』將會因爲失去我這個核心而瓦解。被擅自奪走的器官應該也會回到原本的主人體內。」

不對勁。

好像有些不對勁。

如果真是這樣,爲什麼這個窮兇極惡的妖怪笑得出來……?

「只不過,在這種情況下,已經完成器官移植的重症孩童又會如何?其實我也不清楚。他們可能會因爲五臟六腑的一部分從體內消失而直接斃命,也可能會由原本那個受到疾病侵蝕的器官重新填補空缺……但無論如何他們的下場都不會改變。他們沒有未來。你只不過是爲了拯救一個孩子,讓其他孩子爲此犧牲罷了。」

「………………………………………………………………………………………………………………………………………………」

有一瞬間……

我以爲自己的呼吸要停止了。

因爲……這樣一來……我不就……!

「想靠着器官買賣賺大錢的人類確實是人渣。而購買贓物的父母,或許也是應該施以制裁的對象。」

他笑容滿面。

即便戰敗,即便離死不遠,吸油鬼依然享受着勝利的愉悅。

「可是,那些生了重病的孩子到底有什麼罪過?話先說在前面,比起被我襲擊的孩子,被我拯救的孩子還要更多喔。因爲只要把五臟六腑一個個分給不同的患者,犧牲一個孩子就能拯救好幾個孩子。換句話說!你這傢伙!爲了拯救少數幾個孩子,反而殺害了更多孩子!哇哈哈哈哈!歡迎來到殺手的世界。你就好好享受一下這再也戒不掉的愉悅吧。」

——所以快點救我,把一切恢復原狀。

吸油鬼沒有這樣哭着求饒。

因爲比起活命,享受這股愉悅對他而言更加重要。

我該做的事情非常簡單。

「像你這種傢伙,就算活得再久也不可能理解吧。」

假設這裏有人物A和B。其中一人非死不可。但就算這樣,也不表示A和B都無法獲救。

只不過,難度會遠比以往來得更高。就和脆弱的人類想要光靠雙手抵擋能壓扁汽車的機器一樣困難。照理來說,一定會是我被壓扁。彷彿整個世界的命運都在拒絕爲一個人做出改變,寧可摧毀祈求改變的那個人,也要繼續正常運轉下去。

我作爲座敷童子的內部結構已經完全損壞了。

真的只有一瞬間,我聽到吸油鬼隱藏在斗笠底下的那張臉扭曲的聲音。

「大姐姐,不要耍孤僻啦。我們一起喫飯吧。」

看來這東西肯定會折斷。腦海中自然浮現出這樣的感想。

「……哈哈。」

爲了前往準備好早飯的佛堂,我戰戰兢兢地從外廊緩緩站了起來。我不知道該如何使力纔好,看來有必要找一天徹底測試一下……現在這種沒有感到半點痛苦的狀態,反而詭異得讓人害怕。說不定我並不是完全沒事,而是因爲脊椎受損纔會感覺不到疼痛。

我不明白做這種事有何意義。

「那又如何……?」

吸油鬼一邊從枯痩的胸口流出多得驚人的鮮血,一邊乾笑了兩聲:

就這樣,我失去了 一切。

悶熱殘暑的黃昏時分。座敷童子看着眼前把頭髮完全染成金色,沒有規矩地盤腿而坐,嘴裏叼着冰棒,一臉厭煩地看着好幾封看似情書的信封的男高中生,忍不住重重嘆了口氣。

只有這樣的「結果」,是我唯一的救贖。

「改變命運,是從既有選項中自由選擇其中之一的方法論。在此之上的能力,百鬼夜行的目標,最後不得不放棄的研究計畫,就是無中生有,開創全新可能性的方法論。」

一瞬間。

「等等,小忍。讓我慢慢走。」

「你認爲『那個』百鬼夜行會把只能讓既定命運產生分歧的能力列入研究計畫當中嗎?你認爲那個組織會連這點程度的能力都無法完成,讓計畫在『試作』階段就不得不喊停嗎?」

拯救所有被奪走內臟的孩子。

連我都不曉得這會在往後帶來什麼樣的影響。就算請心靈醫療的專家來幫我診斷,恐怕也是白費力氣。像我這樣體內藏着百鬼夜行的真髓,而且還受到嚴重損害的妖怪,根本不是尋常地下業界人士所能治好的對象。

啊啊……

就在這時——

聽到這番天真無邪的話語,我靜靜露出微笑。

我要把眼前這不曉得還能眺望多久的景色牢牢記在心中。

緊握在雙手中的兇器高枝剪,傳回了沉甸甸的感觸。

可是,有如十指被一根根磨碎,一直壓榨到脊骨深處般的壓倒性痛苦,讓我清楚想起了自己應該抗拒的命運。我意識到從頭頂貫穿到尾椎,存在於體內的細長異物。那是被裝在我體內的東西。同時兼具瘋狂想法和實際技術的百鬼夜行的心血結晶。硬是將最後還是沒能完成的理論付諸實現的結果,就是讓這種有如細長鐵絲般的感觸逐漸變得扭曲。

嘰嘰嘰嘰嘰!一陣嘰喳作響的聲音響起,我當場跪了下來。我重新用雙手反握代替薙刀的高枝剪,把刀尖緩緩插進自己肚子的正中央。

這就是這樣的儀式。

耳熟的話語讓我不由得放鬆了表情。

我重新握緊了高枝剪。

「給我慢着,喂,我到底做錯什麼事情,讓你突然說出這種話啊?」

我想這一定沒有物理上的實質意義吧。

有好一段時間,我只能呆站在滿月和白雪之下。

光是失去掌控命運的力量就已經損失重大了。

到了隔天,昨天下個不停的雪終於停了。外廊之外的寬廣庭院依然是一片銀色世界。春天的暖和陽光照在上面,閃爍着如夢似幻的耀眼光芒。

「大姐姐快來。早餐要冷掉了啦。」

看來他並不明白。

「你要殺我也行,但事實並不會改變。你就一邊因爲沒人看見自己的可恥行爲而放心,一邊做出害死孩子的選擇吧……」

如果要讓這種顯然互相矛盾的狀況得以實現,就只能開創全新的命運了。我只能設法讓有如雙胞胎般完全相同的兩個內臟在這世上同時存在。

小隼似乎也找到並制裁了人類「真兇」,所以就連禍根也剷除掉了。

不管結果如何,我都會失去身爲座敷童子的一切。就像是機關人偶體內的齒輪被亂轉一通一樣,我將會失去身爲妖怪的功能。

「……小忍,你真是太讓我失望了。」

不管是像小忍和小渚這樣被奪走內臟的孩子們,還是得到重病等待接受非法手術的孩子們,全都被我硬是救了回來。

然後到了現在。

18

然後,那個有如細長鐵絲般貫穿我身體的異物就像是玻璃一樣爆碎開來……

不管是退是進,不管想拯救誰,被偷走內臟的孩子與因爲被偷走的內臟而得救的孩子必定會有一方死去。拋出拯救孩子這樣陳腐課題並阻擋在前方的妖怪,一直等待着我揹負起不得不捨棄一方的沉重十字架的這一瞬間。

「人類遲早都會死。就算被殺掉再多,也會如雨後春筍般不斷誕生。人命這種東西滿地皆是,而且替代品多得很!既然你是長生不老的妖怪,就應該還有更聰明的選擇。就算這一世代中有某個喜歡的人類死去,也只要從下一世代中挑一個新的代替品就行了。然而你……」

「嗯?大姐姐你怎麼了?有你不愛喫的東西嗎?雖然其實不把早餐全都喫完是不對的,可是別擔心!要是真的喫不下去,我可以幫你喔。」

喀鏘喀鏘。餐具互相碰撞的聲音打破了這個靜謐且哀愁的儀式。我轉頭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正好和依然用危險的拿法端着早餐餐盤的小忍四目相對。

我將厚實的刀刃插進自己肚子,像是要把肚子剖開一樣。

「所以你纔會是個半吊子的鬼故事主角。既沒辦法教人不要說謊,也沒辦法教人學會孝順,故事中沒有任何教訓,頂多只能被當成是毫無益處的低級妖怪受人藐視。」

拯救所有靠着被奪走的內臟維生的孩子。

可是我沒有把這件事放在心上。

我說不定會因此消滅,或是在不會消滅的情況下品嚐着永遠的痛苦。也可能會從畏懼不已的心開始逐漸瓦解。不曉得會發生什麼事情也是一種恐懼。就算今天平安無事,也不保證明天會沒事。在這樣的情況下,我只能像是走在破爛吊橋上那樣,一邊祈禱一邊活下去。

「……難道說……不……更強的能力?可是,說到比你現有能力還要強大的能力,不就只剩下……!」

最後——

我突然聽見嘶啞的聲音。

沒錯。因爲只要從旁看見這個最糟糕的狀況,有權力選擇讓誰活下來的C犧牲自己,就能用一條人命同時拯救A和B了。

……說得也是。

19( 3rd person)

聲音的主人是那個即使戰敗也沒有認輸的妖怪。

要是連維持這個無視物理法則的身體的力量都消失的話……

比起跟這種廢物妖怪吵架,我還有更重要的工作得完成。

「你還記得我剛纔自稱是百鬼夜行試作三十九式座敷童子嗎?」

「……你爲何要做到這種地步……?」

這道難關。

我靜靜地想起自己手持兇器這件事情。

雖然每當遇到這種尚未回暖的日子,生性懶散的我就會想要躲在被爐裏建立獨立國家,但只有今天從早上就一直佇立在外廊上。

我要跨過。

「說不定我將來真的會有需要你幫助的時候呢。」

我語帶不肩地回答。

沒有一絲猶豫。

只要和往常一樣,讓身體做出抗拒無形誘惑的行動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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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智慧村的座敷童子 1

  1. 01插圖
  2. 02偷溜去玩的狀況
  3. 03第一章 陣內忍的狀況
  4. 04第二章 內幕隼的狀況
  5. 05第三章 菱神舞的狀況
  6. 06第四章 統統殺光的狀況
  7. 07後記

第二卷智慧村的座敷童子 2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陣內忍@齒輪不同的時鐘
  3. 03第二章 菱神舞@被改寫的惡意
  4. 04第三章 內幕隼@澀谷的少NA
  5. 05第四章 ???@改造神明之人
  6. 06後記

第三卷智慧村的座敷童子 3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章 歡迎來到全滅村
  4. 04終章
  5. 05後記

第四卷智慧村的座敷童子 4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座敷童子緣/過去是往昔的今日正在閱讀
  3. 03第三章 脛擦/未來是誰也無法預測的
  4. 04第四章 ???///……時間軸崩壞
  5. 05後話
  6. 06後記

第五卷智慧村的座敷童子 5

  1. 01插圖
  2. 02陣內忍的默示錄 A面 OP_code”Personal_apocalypse”.
  3. 03Notice//
  4. 04陣內忍的默示錄 B面 OP_code“Rail_song_Jail”.
  5. 05PACKAGE_console_system_Ver.010.56.
  6. 06渴望
  7. 07後記

第六卷智慧村的座敷童子 6

  1. 01插圖
  2. 02序章 崩壞前夕
  3. 03第一章 起@陣內忍&米咲尋
  4. 04第二章 承@內幕隼&八河巴
  5. 05第三章 轉@菱神舞&病魔使役者
  6. 06第四章 決@???
  7. 07終章 崩壞決行
  8. 08後記

第七卷智慧村的座敷童子 7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時間洪流的夾縫,其一
  4. 04第六章 陣內忍@真•吸油鬼篇
  5. 05時間洪流的夾縫,其二
  6. 06第七章 陣內忍@全面戰爭:直搗黃龍
  7. 07第八章 陣內忍@變質:拯救某人的代價
  8. 08終章
  9. 09後記

第八卷智慧村的座敷童子 8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臉紅心跳的小渚天堂by陣內忍
  4. 04第二章 在牢房裏再次懷疑by內幕隼
  5. 05第三章 朝向天空敞開的地獄洞口by菱神舞
  6. 06第四章 染血的座敷童子by???
  7. 07終章
  8. 08後記

第九卷智慧村的座敷童子 9

  1. 01插圖
  2. 02序章 預言
  3. 03第一章 被純白填滿吧@陣內忍
  4. 04第二章 無S的前日談@內幕隼
  5. 05第三章 極彩S的前日談@菱神舞
  6. 06第四章 染成赤紅吧@???
  7. 07終章 預言之後

第十卷智慧村的座敷童子 短篇

  1. 01隼&豔M的供述錄《結果,透輝館事件到底發生了什麼》
  2. 02小手蜜惑歌,是如何拋棄東京的呢
  3. 03M島純的出發點
  4. 04掌篇
  5. 05菱神(♀)全明星大狂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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